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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好在芝蕙事前提醒过她,不管主母如何问,三兄你只要装糊涂就行,顺着主母的意思往下再往下。
于是高岳装作沉吟,并不搭腔。
此刻,云韶幽幽叹口气,将木梳搁入匣子里,接着眼神凝睇着他:“崧卿,其实你是知道的,我和霂娘自小就在一起,最是姊妹情深。当初你行卷时,我的心早就是你的,那时你还寒末,是云和始终帮衬着我;公主降嫁,你逃出来与我亟婚时,云和也伴在我身边。云和对我是有恩的,这世上阿霓最亲的人,除去崧卿,除去父母,就只是她了。你在襄阳城汉阴驿拒婚的事,其实芝蕙都已告诉我,你们男人家鲁钝,其实今日在堂上,阿霓都已看清楚,云和这么多年等待的人,应该就是崧卿你。“
高岳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他嘴角抽搐着,现在最大的苦恼,竟然是不清楚该在妻子面前做出何种表情来。
恍然大悟?不行,这搞得我很欣慰似的,阿霓会不会怀疑我先前就对云和精神出轨?好像她这个时代,也没这个词汇。
愤怒莫名的表情?也不行,这太假正经了,阿霓向来是第六感派的,这举动根本瞒不过她,婚前我对她的种种,怕是阿霓也清楚,不过她喜欢将错就错罢了。
冷淡如水?呸呸呸,这事你冷淡如水个鬼哩!平日里你在榻上热情似火挥汗如雨的样子,你妻子又不是没见识过。
按理说,在大唐官场这样个尔虞我诈的场面里,自己早已是最年轻有为的编剧兼演员了,可阿霓这样的,天然克制一切骚操作,真的是,真的是克星啊!
最终,高岳只能慢慢地,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双手撑在榻上,脑袋伏得更低,在妻子前有气无力地嗫喏着说:也等于是承认:“其实云和的心思,我也稍微知道,但根本不知如何自处。”
言毕,高岳从榻前另外个紫檀木匣子里,取出枚菱花对结纹路的铜镜,交到妻子的手中,“我回兴元府的那夜,见云和于府衙巷前,举着镜子呐呐自语,恰好遇到了我,然后......”
话还没说完,高岳就被妻子拥入了“博大”的胸怀里,自己的脸都被馨软的温暖给包围住了,就像绵绵不绝的大海般,阿霓垂下的发丝搔着他的鼻翼,小酥手拍着他的脖子,轻轻的,“崧卿啊,你怕不怕阿父和叔父啊,我与云和都是升平坊崔氏,也算的是五姓女来着。”
“阿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其实......并不怕。”
“你都不怕我阿父气得用刀把你给......”
“我最怕的,永远是阿霓你啊!”
“贫相啊,阿霓哪点待你不温柔?弄得我真的是知杂侍御史了。”云韶哭笑不得,用白皙的胳膊缓缓拢着高岳的头发。
“端公。”高岳叫了声唐朝御史台的知杂侍御史,人称端公,阿霓立刻扑哧声,随即格格笑个不停。
第二天,官舍的前院里,几个总角垂髫,穿着或红或绿短袄的小姑娘,大多是兴元府僚佐、吏员家的,围着得意洋洋的竟儿,手里都举着面铜镜,嚷嚷“昨夜我就在自家院中月下看的,铜片里面传出的说话声音真的为阿竟你啊!”
高竟立在中央,非常苦恼地摸着脑勺上的冲天辫,望着满脸真诚的阿某、阿某和阿某等,“怎么都会是我的声音呢?那我该选哪个好呢?”
在百般的纠结下,最终高竟选了个最白的、小手最软的阿梁,并宣布马上在谷板里设“礼会院”,用小人办他和阿梁的昏礼。
果然和他老子是一个德性。
其他的小姑娘虽然暂时很伤心,但很快又有说有笑起来,把竹马、风车、纸鸢、毽子等布设在庭院花架下,然后拿起器皿,支起帷帐来,装模作样的“酿酒”、“铸钱”,要操办阿竟和阿梁的昏礼。
“竟儿你个小狗头!”这时,小偏厅下,刚刚走出来的云和,看到竟儿这一幕,气得粉脸涨红。
“竟儿小姨娘好凶则个。”这时其他的小丫头拥着高竟,惊吓下不由得一哄而散。
吱呀声,对面东厅的窗牖被支开,云和转过头来望见,阿姊正微笑着,在里面对她不断招手呢!
中午时分,从阿姊那里归来的云和,小脸更是羞红,侧躺在竹绳床上,心神不宁地摇着纨扇,可总也驱除不了脸上的烧。
在靠窗的案桌上,她的那面铜镜,又重新摆回了那里。
这时,高岳是留在府衙内用餐的,和同僚们会食完毕后,心中解除一个疙瘩的他轻松很多,在韦平、刘德室及各位来此的县令伴同下,骑马出兴元府城,向山河堰而去。
在高岳前去京师时,兵马使高固就领着全部白草军,及四千名皇帝配来的淮西战俘,沿上津道的陆路,返归到兴元府当间。
随即,高固就令全军在明玄法师、刘德室、韦平的指导下,利用不打仗的空闲期,在引淤后的山河堰故地,正式吹响了营田的号角。
刚开始淮西兵是有强烈抵触情绪的,但白草军上下都是西北营田里出来的,对付“天热谁耕田”的兵们很有手,再加上淮西兵的家属,也陆陆续续地自汉川水路来到,有了安家费的他们,也安下心,和二千余州兵团结子弟一道,开始于山河堰、赤崖关,及勉县黄沙河,及洋州月河,共四处地带,稻麦混种起来。
淤泥过后的山河堰,又撒过了石灰为肥料,卤渍情况大大改善。而修复后的堰堤,开设六处斗门,从褒水引来灌溉,的按照明玄法师当初于百里城的方案,设下过滤的石槽和格栅,来隔绝大量泥沙的混入,防备各水渠壅塞。
清亮亮的水渠流经处,一块块田地被切割划分出来,竖起了标碑,由不同的屯负责。
稻谷喜水,麦子惧涝,这两种谷物是如何混种在一起的呢?
明玄法师自有办法。
2.稻麦两相宜
以前在泾原营田时,总体情况是地广人稀,也即是唐书或律令当中经常提及的“宽乡”,人少,荒田多,故而当务之急是招募人力垦荒,经营耕作方式当然要以粗放式为主,以铺量取胜。所以高岳在百里城时,推广的是“套种法”,就是将土地分为两块,一块种冬麦,一块种粟米,间种豆类、荞麦,图的就是广种多收。
可在梁州兴元府,情况发生了较大变化,汉中地区的数个县,人口远比西北密集,原本有完备水利的田地,已被民田、职田,和其他的一些田产占取殆尽,想要搞军屯,便只能从盐碱化的荒田比如山河堰、赤崖关,或从偏远些的地带,如洋州的月河谷,及勉县的黄沙河入手,田地规模定要精打细算,由“宽乡”变为了“窄乡”,营田方式自然也会发生较大变化,那即是要稻麦“复种”。
复种,就是按照农作物生长、收获的不同季节区分,在同一块田地上轮流种两茬乃至三茬不同的作物,比如稻谷和小麦。
这样就能用有限的土地,获取最大额度的收益。
不过稻谷也有不同的种类,播种的时期更是可分为早中晚三类,经过理论和实践经验的双重确认,明玄法师告诉过高岳:在兴元府稻麦混种,早稻和中稻的生产周期都和冬麦相冲突,故而以晚稻和冬麦一年两熟最为合宜。
当然高岳现在也知道,古代的早稻、晚稻,其实和现代语境下的早稻、晚稻是不同的。现代语境的早稻和晚稻,更多是以生长周期来区分的,短的即叫早稻90150天,长的即叫晚稻180200天;而古代则更多以播种时节来区分,种的早就是早稻,种的迟便是晚稻。
故而兴元府的白草军出征时,州兵、白草军家属等已开始于去年的九、十月霜降时分,于山河堰、赤崖关退潮的地界上播种冬小麦的种子,按照部分农书所言,八月当种小麦,可明玄法师却说汉中属于江汉地带,冬季偏暖,若下种小麦太早,则会遭遇“地蚕”而使小麦过早疯狂生长,毁掉来年的收成,所以种麦宜往后推迟一月左右。
来年五月后,小麦成熟后便可收割,麦收前便开始浸稻种,麦收同时急忙复种晚稻,至于四五个月后,晚稻成熟后,即可再种冬小麦,周而复始,是为稻麦混种两熟。
另外如此安排,高岳和明玄法师还有番苦心在内,就是可有效“避税”。
什么,种田也能避税吗?
没错,且听高少尹娓娓道来:
我唐的两税法是这样的,夏收两税钱,秋收斛斗米,后者恰好完美地覆盖住了晚稻的成熟期、也即是说,高岳在兴元府的军屯,只需要按照规定,在秋季结束前,交纳三成的晚稻米入仓,充两税斛斗米送到京师即可,此外还要交纳辖境职田里的三分一米粮送到京师御史台别贮个中原因随后再说,其余的除去身家别支米外,都可收入兴元府的赤崖仓当中储备。
那么军屯里再种的冬麦,就完美避开了朝廷收取斛斗米的日期,故而高岳在兴元府亲笔写的劝府内全境兵民种麦牒里称的那样,种麦子的话,朝廷和官府“不收其赋,不责其租,一石也好,十石也罢,尽归己有,民得全利”,这便是种麦可以避税的由来。
这点比先前在泾原营田还要强,那时因营田是朝廷度支司主持的,不管种的是啥,都要交固定比例给度支司巡院。而兴元府所在的山南西道,和其他方镇相同,将所得分为三品,出去上供的那品要给朝廷外,其他的全归军府兴元府如今也算个小型幕府、州郡支配。这样开拓的利益越大,自己所得就越多。
另外,小麦的价格还要高于稻米和粟米,真的是大大有利可图。
然则这篇牒行出去后,兴元府的乡野百姓,不管贫富,都不甚响应,高岳早就察觉,兴元府的民众对先进的科技、制度很不灵敏,满是小富即安的心理。他先前兴修子城、码头和船场时,城中不少富户就不太相信,现在汉川水陆畅通,商贾如梭,这群人才深知其利。
不过高岳也不着急,百姓不积极,我就先在军屯里推行,只要军屯能获得大大的甜头,百姓也自然争而效仿了。
这时,等高岳等人走到田前道路,极目望去,终于看清楚明玄法师是如何协调稻麦混种时,两种作物对水的矛盾的。
那便是“高疄种麦,平畎种稻”。
先掘土垒高,是为“高疄”,两段高疄间自然形成个土沟,这便是“畎”,先用畎引来水渠里的水,适当灌溉,等到在高疄上种麦后,即截断畎,将其中的浮水和土层里的水排干净,营造个小麦最喜欢的高爽干旱的环境,这就是“高疄种麦”;
等到麦熟收割好后,再把高疄给掘平,填入畎中,这样田地由高变低,再引水渠蓄水,便可在其上插秧种稻,这便叫“平畎种稻”。
故而高岳等人见到的山河堰景象,一块块的高疄,如棋盘般纵横而布,十分美观,其上全是正准备拔节的麦苗,如绿浪一般,披着兴元府山间秀美的白岚。
只要多种两轮晚稻,这里的盐碱化既能完全改善,因稻子是最杀盐渍的。
田野间,白草军、州兵、淮西兵,杂而不乱,他们的家眷也赶着从西蕃互市里买来的犏牛,用城固铁官锻炼出来的铁刃农具,辛勤耕耘着。
自从唐蕃和议后,泾、原、陇一带的互市陡然兴起,一面是西蕃的大力输入,再加上各州内附党项的大力驯养,犏牛价格一低再低,兴元府大量购进充作畜力。
但高岳还是不满足,便叫前普王的掌闲官,而今兴元府的牧监尉孙通玄,从淮西兵挑选熟稔的人来,搞起了“骡坊”来,开始繁衍骡子,马骡也好驴骡也罢,前者可军用或耕田,后者可乘用拉车。
现在孙通玄可发达了,原本他是下三等贫户,自从听了高岳的话后,光是侍奉普王就得了三十匹各色布帛,现在又学了牲口学问,当上牧监尉后一月的俸料衣钱就有十四贯,不但在兴元府治宅,还娶了个驿长的女儿,现在这日子可起飞了。
有了孙通玄的榜样,兴元府境内三千七百户下三等的无田贫户,个个跃跃欲试,都得到高少尹的安排。
3.议事护国寺
三千七百贫户,首先高岳便送一千七百户这些真正是赤贫入军府的伍籍,分配于大渚船场、赤崖关仓、兴元府骡坊三处,充实了这三处“官营”产业的人力。
其余二千户,也被分为三拨,六百户配于城固县的铁官、甲作坊,锻冶制作农具、军器,又有六百户充实在山河堰的闲田处,由官府资助种子、农具,所垦之田的收入,稻米八成归官府所有,所得小麦则全归自己。
当然还有最后的八百户,对他们的安排,充分体现了高岳的野心。
因高岳已开始以“兴元府官庄”的名义,在辖境内的各处山泽里圈范围,开始经营附加的产业,至于突破口,高岳选择了茶树、织造、药材这三项。
没错,这三项物资,汉中这个地方都可以生产的。
药材,兴元白草军兵马使高固,原本被河中节度使浑瑊收养时,除去看过浑瑊家藏的春秋左氏传外,也遍阅了浑瑊平日里悉心收集来的草药书籍,他向高岳进言说:“蜀地、江汉、西北可产什么药草,汉中自然可产,且汉中山崖我巡查过,不但背阴润湿,土地多为红壤,具酸性,特别适合彭州芎、当归、大黄种植。”
高岳此刻想起,妻子云韶就在官舍庭院里种当归来着,如果集中人力经营的话,能把全兴元府的药草作为一项品牌打出去,获利自然极多。
至于织造,更是毫不费力,之前高岳定蜀都城,就“邀请”来一批蜀地的织锦工,只要收购兴元府、东西川等地的生丝,织染加工,当也有效益可言。
在这三者里,高岳最为看重,认为前景最好的,还是茶树种植。
韩滉在宣润,特别是宣歙地界,搞榷茶之法,一年可收罗几十万贯的钱财。
而我兴元府梁、利、洋三州,多有山岭,适合种草药,也当然适合种茶。
特别是像利州这种“山九分,水半分,旷地只半分”的州郡,根本没法种田,当地百姓也只能靠种茶,才能维持得了生活和税赋的样子。
不过弄茶园的话,高岳暂时还必须等待两个条件具备:
一个是和洋州刺史赵光先、利州刺史王佖达成协调一致,这两位都是如今西川节度使李晟的心腹,高岳正行牒,与他俩交涉;
另外个,种茶是需要技术指导的,韩滉榷茶法虽然获利多,但也大损茶农和茶商的利益,故而那里的大商贾王子弗也受不了韩滉的苛政,加上他之前曾在百里城和高岳有过交情的,现在迫切想在兴元府这种新兴的“围棋边角”地带打开局面,重振旗鼓。
“两三年内,兴元府能铺开稻麦混种局面为本,并开草药、茶、布帛三项事业为羡余的话,再加上回易、回商所得,我便能更踏上个台阶。如晏相所说,我高岳的履历当中,便是进士出身、集贤正字释褐、使府营田巡官、皇城御史、百里县令、摄原州刺史、府少尹一条金道铺下来,中央职和地方治政都历练丰富,马上便能涉足朝廷的边戎、利权和政事的中枢了!”这时,高岳立在面长满麦子的高疄下,胸中满是宏愿壮志。
随即,兴元少尹、判司、长史及五县的县令再次上马,折往东北而行,在南郑、城固交界处道路边一棵大树下,抵达了新建起来的护国寺。
“明玄法师呢?”高岳下马后,便问出来迎接的僧人道。
一名年轻的僧人,转身手指着北面说,正集众念经诵佛呢!
这群人顺着看去,但见护国寺以北,三面山势环抱如犬牙,交错着块块平坦肥美的田地,中央耸起个小小的高地,其上有株极大的槐树,树冠铺散如伞盖,缁衣麻鞋的明玄法师远远望去,就像个黑豆般大小,他四周围着合掌的民众和军士,看起来正在反复念着佛号。
没错,这护国寺其实原来叫阿兰陀寺,可高岳先前上表给皇帝李适,称奉天城守战时,那个射坏叛军大云梁的弩砲,便是泾州高僧明玄法师所设计制造出来的。
皇帝便很高兴,便赐额给阿兰陀寺,改为“护国寺”,并赐彩缯、米粮,准予明玄在兴元府开山门,故而在少尹高岳的支持下,明玄索性在这里又开了所“护国寺”,但与旧的佛寺不同,护国寺不事奢华绮丽之风,从远处望去如同个大驿站,或一所大仓廪般。
待到高岳和五县令入门后,外面没有通常佛寺专为俗人所设的“普通院”,只有一列庑廊,其下可坐人诵佛,即为“道场”,乃信徒们聚集之所。
道场两侧,左为僧院,右为经院,最后面列着佛堂和食堂,并无钟楼、寺塔。
“如此佛寺,当真是不曾见过。”也难怪南郑县令韦执谊,走到佛堂前时,讶叹连连。
晌午时分,等明玄返归来后,便于食堂廊下聚餐。
各人的案几上陈列的全是雅洁的素食,高岳手执竹箸,和大伙儿边吃边谈,主要就是讨论兴元府的财政问题。
几位都畅所欲言起来。
观察中,高岳发觉,兴元府直辖的六位县令里最有才能的,还是杜黄裳的女婿韦执谊,和他的小师弟李桀。
解善集和黄顺理政只能算中人之姿,和刘德室相同,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最差的,当然是叔岳父崔宽的小儿子,金牛县县令崔遐,不过他有高岳的悉心呵护,也不会闹出什么大的差错。
韦执谊和李桀比起来,韦更加热情,也更加感性,特别敢说敢想,李桀就更沉稳点。
最后整个宴会,就是韦执谊在滔滔不绝地测算:
咱们兴元府,一府二州,朝堂摊派下来的夏秋两税钱总额,共是五十五万贯,而斛斗米为二十万石。
听到这个数字,高岳有些尴尬,咱们兴元府有点穷啊,从两税钱的数额就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