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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岳话到了嘴边,也觉得不妥,便只能和妻子道别,走了出去。
而那边的小偏厅内,云和的闺房始终合着,不曾打开。
芝蕙先是燎着了沉香,随后麻利地端来餐几,搁在榻前,扶着行动不便的主母重新上了床榻,接着就用勺子,舀清淡可口的米粥,就着鱼羹,喂着云韶。
“芝蕙,还是你最贴心了。”
可谁想主母夸奖后,芝蕙的眼圈一红,低下头来,说“芝蕙这次随三兄去襄阳城,又回兴元府来,一路舟车,只觉得身躯又弱又冷。”
“怎么啦?”云韶慌乱起来,摸着芝蕙的脸颊,“莫不是染了疾病?”
这话说得芝蕙更是动情,落泪着点头,“主母,自京师到泾州,又到百里,又到兴元府,芝蕙有幸,始终伴在主母身边,我知道主母现在待我如亲生阿妹般,只不过觉得自己这病,似乎一日重于一日,芝蕙死倒不足惜,只不过好歹也能奉三兄的巾栉,也能作为妾室固主母的宠爱。要是芝蕙不在,主母如此温厚恭良,若三兄再招个厉害善妒,又年轻貌美的来为庶妻,主母受陵,芝蕙死也不会瞑目啊!”
“怎,怎会呢?芝蕙你不要......”
“主母你都二十一岁了!”
“啊!”云韶顿时扶住了脸,惊呆了。
没错,我都二十一岁了,早已过了女子最风华的年龄。
19.举贤不避亲
年华老去,是云韶现在最害怕担心的事。
她现在虽是县君夫人,可年纪也大了,将来围绕在崧卿身边,有的是豆蔻梢头的女孩。
一刻之后,当阿措端着竹匾里的当归走进来,准备熬汤时,却张大嘴巴见到:
芝蕙阿姊头上蒙着白麻的抹额,斜倚在银鹄床上,和主母的手互相牵拉着,满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怎么,芝蕙阿姊昨晚回来不还好好的吗?而主母则坐在对面的榻上,六神无主,不断和芝蕙小声谈着。
等到阿措搬起小胡床,坐在炉火对面时,清楚地听到了她俩的谈话内容。
“现在要不要再给崧卿纳两三个妾,我刚刚归于崧卿家宅那时,住在长安县怀贞坊里,家中有芝蕙你,再加个阿措,也就足够。可现在崧卿都四品了,又蒙圣恩,于长安城宣平坊赐甲第一所,再这样寒碜,受非议的可是崧卿啊。”
听到主母松口要纳妾,芝蕙立刻顺势而上,她哀叹两声,头靠在床边的小屏上,有气无力,“主母,其实三兄先前还没离开兴元府入三川行营时,芝蕙就暗中张罗过这事。也去看过几个人选,不是蠢笨,就是馋懒,要不就是德行欠缺,实在是......况且三兄的秉性,主母也不是不晓得,十分心思里哪有一分在这方面上呢?”
听到这里,云韶也不由得叹气不已。
而后芝蕙便开始搂火,话锋一转,“更何况,三兄无心,可有人却在京师里一直有意呢......”
“公主耶?”云韶瞪大双眼,问到。
芝蕙艰难地点点头,然后对主母详细汇报说:唐安公主最近时常黄巾羽衣,似乎要入道的样子,先是在奉天城,后来又在京师兴道坊的至德女冠里,频繁勾当三兄,据说贵妃娘娘身体不和后,三兄也答应公主,要为贵妃娘娘每日抄写黄庭经,现在尚且如此,等到她正式入道,那可就是非同寻常的危险了我虽在襄阳的汉阴驿里,这些却都逃不过我的掌握,凭自己的巧舌,三兄什么情况我都能套出来。
“我家卿卿的心是最好的。”云韶叹气道,接着问,“如公主入道,又怎么危险?”
“主母你有所不知,我唐公主出家为尼还好,可一旦入道,上无王法,下无道德,中又有圣主、贵妃骄纵,故而那女冠就是专门为她备好的风月场,三兄怕是难逃她的安排。芝蕙以前侍奉薛炼师,对这女冠是再熟悉不过。”
云韶的微微小肉的鹅蛋脸,越来越煞白。
这时,芝蕙哇声按捺不住,哭出声来,她边抽噎边断断续续说:“更别说,我唐公主入道后,可随时再出冠嫁人,到时若芝蕙不在了,崔仆射又休致了,升平坊威风不再,她弄些手段胁迫,强入宣平坊三兄的宅第里,真的要新人换旧人,那时主母你该如何,嘤嘤嘤......”
接着芝蕙的手指,像是掐好时间般微微一抬。
只见云韶果然眼眸往上转起,吸溜声,云髻上冒出了凡人看不见的烟尘,迅速汇拢成了个小小的黑洞:
三年,还是四年后?自己父亲早已辞去了所有军职,和阿母一道隐居在了升平坊里,皇帝不断派中官来敲诈阿父阿母,家财已然十去七八,自己则和崧卿住在宣平坊甲第里,这几年崧卿的官已为三品,门前是列棨戟、施行马棨戟是【创建和谐家园】的仪仗,出行前导,居家可列于门庭,而行马则是类似鹿角的木架,设于门前,防止闲人进入,两者都是身份象征,又占了宅第四周数十亩的地界,家产愈发庞大,一日自己正在院中,看着竟儿和达儿阿霓决定,第二个若还是男孩,便叫高达读书,这时门外忽然车轮如雷响动,不一会崧卿狼狈地从乌头门走入进来,也不回答她的疑问,只是叹气,遁入到堂后。
少顷,许许多多的五坊黄衫小儿,和宫装的仕女们,如云如霞般涌入,于自家的庭中陈列起器物、帷帐、丝毯等物什,自己大惊失色,便拽住其中一位问到,这是为何?得到的回答是:“高夫人要到了,我们先来布置下排场。”
听到这话简直天塌地陷般,自己大哭起来,说“我就是高夫人,哪里又来什么高夫人?”
言犹未落,唐安公主一袭羽衣,手执拂尘,下车后昂然排门而入,直冲冲对自己说:“我阿父家为二百年天子,如今令本主降尊纡贵,愿与你共侍一夫,如何?”
“崧卿!”自己悲苦异常,又觉孤立无援。
“别恨高郎,就算你恨高郎,也得为二个男郎考虑考虑吧?”唐安冷笑着威胁道。
“竟儿,达儿,你小娘芝蕙当初说的话,终于还是应验啦!”自己几乎要哭晕过去,抱住两个儿子,而整个庭院里都回荡着唐安快意踌躇的笑声......
“不。”云韶此刻经过小剧场的【创建和谐家园】,更为害怕,便反手执住芝蕙的臂弯,问未来我该如何对付公主的咄咄逼人、
芝蕙不愧是芝蕙,跟在高岳后面,这些年也读了些书,居然引经据典起来,她对主母献策说,你看啊,二周因封建而享八百年国祚,秦朝因独夫二世即亡,大汉二者并举,宗庙享祀四百年。
听到这个,云韶好像有些明白,但又有点糊涂。
于是芝蕙又说,三国鼎立时,东吴四都督为孙吴保全半壁江山,先是周瑜,周瑜临死前荐鲁肃,鲁肃临死前又推吕蒙,吕蒙死前又举朱然,这叫什么,叫“举贤不避亲”。
忽然云韶顿悟,她惊叫起来,芝蕙你真敢说,难道......
这会儿火炉边的阿措,隔着槅扇门,也惊到不能自持。
可谁想芝蕙一改方才的病怏怏的模样,便直接对主母说,“与其让公主踏入进来,莫如姊妹同心,共扶持这个家宅,这也叫举贤不避亲。”
“要是让云和知晓,怕是会......还有叔父和叔母。”
“唉,主母,俗话说得好,人行百步路,亦怀千里忧。当初镇西将军马璘,家宅中堂花费二十万贯,是何等的威风,可现在呢?子弟潦倒不说,连豪宅也被皇帝夺去,作了全长安人都能去的公家苑林。以后我们想要永远得三兄的爱怜,就只能仰仗三兄的威势,你和竟儿小姨娘尽心侍奉,辅弼三兄家业如日中天,外面自然连滴水不会渗漏进来,至于主母的叔父和叔母......其实在之前汉阴驿,发生件事来着。”随后芝蕙从贴身怀里取出张纸笺来,秘密地继续规劝已动摇的云韶来,不断贩售着焦虑。
20.决意任大责
门外,阿措还恍若梦中,手里握着蒲扇,站到了庭院的柿树下,绵密的叶子翩翩落下,她良久才嗫喏说了声:“天啦,竟儿小姨娘要当我的仲主母吗?”
那边,正吃着果子的竟儿恰好经过,听到这话,喜上眉梢,“小姨娘要当我的仲母?”
而后他便一溜烟地穿过廊下,跑到小偏厅的门前,穿过门帘帷幕径自跑了进去。
此刻他的小姨娘正怔怔地托腮,坐在月牙凳上,望着已空去铜镜的案桌,不发一语,还没从昨夜的恍然回过神来。
那时候星辰多美啊!
竟儿很亲热地扑了过来,“小姨娘,你要当竟儿的仲母吗?”
“仲,仲母。”云和大为窘迫,急忙搂住竟儿,问这话是谁说的。
“刚才阿措在院子里的树下,仰头对着树荫自言自语来着,说小姨娘要当我的仲母。小姨娘,我好中意你当我的仲母,那样是不是竟儿就有两个母亲了?”
“小姨娘我......”云和的眼泪又流出来,有动情,有内疚,也有慌张,但她好歹在先前解开了块心结,那便是姊夫应该明白她的心意,那样死也死得直爽点,总比先前把什么都堆积在方寸间要强,她紧紧抱住了竟儿,柔声说“其实也想把竟儿当作自己的孩子,这一生都想把竟儿当自己的孩子。”
而这时,官舍的门外传来阵阵脚步和说笑声,云和的母亲卢氏心情大好,刚刚从檐子里走下来,她儿子崔遐的侍妾阿沅跟在其后,一群侍婢和奴仆抬着各种物什卢氏刚刚去金牛县的光华尼寺里布施归来,恰好高岳身为兴元少尹,要召集府内辖境内所有县,即金牛、勉、城固、南郑兴元府理所所在县、褒城、城固五县的县令,来城北的“曹操城”护国寺聚会商量事宜,所以卢氏是和儿子崔遐一起回兴元府来的崔遐去府衙里寻堂姊夫,卢氏便直接回来了。
传报的声音响起。
官舍的东厅内,崔云韶和芝蕙立即抬起头来,眼神里似乎在准备着什么;
而小偏厅里,正抱着哄着竟儿的崔云和,脸色也有变。
府衙正堂内,“婶娘回来了?”坐衙的高岳见到崔遐后,换上了副琢磨的神情。
此刻,手执笔管的刘德室走过来,“芳斋兄,三日后我们巡视过山河堰的田野,就在曹操城的护国寺明玄法师那里相会,商量兴元府财计、农商工的大事,现在这里府衙事你先处理,我回后院下。”高岳委托刘德室道。
完后高岳和崔遐各自出了府衙,上了马,韦驮天在前面牵着,高岳坐在其上,心中暗暗地矛盾,“我会不会,会不会像个渣男?”
那晚的景象又浮了起来:
云和轻轻地吻了他,随后高岳低下眼,看到流泪的云和的眸中,似乎映着整道的银汉,这种感觉那夜李萱淑的眼里也有,他明白了云和对自己的心意,和李萱淑其实是一样的。
可一位是堂妻妹,一位是公主,苍天啊,你能不能别在我脑袋上搞这些高难度高风险的事?
他还在纳罕时,说完那番话的云和又大胆地拥上来,继续吻了他。
“我会任责的!”
“呃......”当时鬼使神差的,他就对云和说出这句话来。
晌午时分,兴元府少尹的官舍里,传来声长长的哭声。
屏风前坐着的卢氏差点昏厥过去,手里捏着她丈夫递来的信,在场的只有崔遐、崔云和、崔云韶、高岳四人,其余的人全都不准在场。
门廊处,原本应该是芝蕙在侍坐把风的,可今日却换为了阿沅,因芝蕙“病了”。
堂内崔遐急忙扶住母亲,卢氏悠悠醒转过来后,看着对面茵席上低头坐着的高岳,就大声埋怨指责道:“逸崧啊逸崧,婶娘可是始终将你当作亲子来看待的,所以这两三年来满心想让你为你妻妹找个好归宿。现在可倒好了,你和那不开眼的一起出了个昏招,居然把云和找了个假人!”卢氏越说越气,越说越悲,不由得捶胸顿足。
暴雨般的指责下,高岳暂且也不敢回嘴。
那边崔遐与云韶,都苦劝着卢氏,说这也确实迫不得已,待到窦氏的逼迫过去后,再从长计议不迟。
可女人就是这样啊,有时候明知道事情是这个道理,但依旧需要感性的宣泄,卢氏就是这样,她而今人生也算是大富大贵,丈夫到处纳妾她也无所谓,三个儿子特别是最喜欢的小子崔遐,在侄女婿的帮衬下也谋得好的职务,唯一感到欠缺的,便是女儿云和的婚事,现在居然莫名其妙地“嫁给个假人“,你让卢氏一时半会儿如何接受呢?
“婶娘你不用担心,马上岳会把这件事安排得妥妥帖帖的,绝不让妻妹受半点委屈。”高岳这时作揖宽慰说。
这话一出口,高岳、云韶、云和三者,都显露出极其微妙的脸色来。
倒只有卢氏一人,被蒙在鼓里,扔在局外,她气又涌上来,指着高岳,“你还嫌霂娘不够委屈耶?”
“阿母不要再说下去!”这时堂上,云和的声音忽然高起来,“姊夫说不会给我委屈,那就不会给我委屈。阿父在信里说得对,女子所托非人才是最凄惨的,与其将来受尽屈辱而死于非命,不如暂且假嫁于兴元府内,避开锋芒。”
“可平陵窦氏......”见女儿发飙,卢氏也有些害怕,但她也知道,窦参现在朝堂内颇为炙手可热,又是御史中丞,他要是穷究此事来,可如何是好。
“姊夫!”这时云和忽然于茵席上侧转,正对着高岳起来。
高岳赶紧也转过来,与她相对。
这时旁侧的云韶看到,霂娘虽脸上冷若冰霜,然则看着崧卿的眼神,却蕴藏着温润和信任。
“请姊夫不但要做好诸般的遮掩,在这一两年内,更要想出个法子,扼住平陵窦家,最好将那什么窦喜鹊给支到千里外去。”云和这算是直接给高岳下了“通牒”,她要在事态好转前,把最大的麻烦给清除掉。
高岳想了想,便答应下来。
如此风暴在来临到兴元府少尹官舍门前那一霎那,绕了过去,总算没有造成灾难。
当日,依旧有些气恼的卢氏,便又去兴元府尼寺里去寄宿。
“崧卿,你,你觉得霂娘如何?”夜后,东厅床榻上,挺着圆润肚子的云韶,侧坐在榻上,给高岳梳着头发,然后问出了这句话来。
高岳一动都不敢动,呆若木鸡,他知道,也许这是道送命题......
1.姊妹话秘事
非琴非瑟亦非筝,
拨柱推弦调未成。
欲散白头千万恨,
只消两三声。
白居易云和
但不回答也不行。
云韶在背后轻轻推了他下,追问起来。
“阿霓!”高岳急忙转过来,低头向妻子解释说,当时确实是冲动,不忍见云和嫁到窦氏家中去,所以才胡乱捏造了个“兴元牙将胡贲”出来,他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帮云和给安排好的。
“那之后呢?云和这么多年,好像在等着一个人。”
听到妻子这话,高岳吓得靠在小屏上,脸都白了。
不过好在芝蕙事前提醒过她,不管主母如何问,三兄你只要装糊涂就行,顺着主母的意思往下再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