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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官-第20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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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那群恶少年袒胸露腹,带着满身酒气,醉醺醺地闯到写经坊来,带头的嚷道,“听说这里有免费写书仪的,快给我们小凤哥写封提亲的书仪,喔!”接下来便是声震耳欲聋的酒嗝。

      “三娘,你去应付下。我自有处断。”高岳蹲伏在抄经书案下,对冉三娘说到。

      待到冉三娘周旋完,那群恶少年离去后,高岳才知道:原来那郭锻因捕杀元载幼子元季能的“苦劳”,已被提拔到万年县当兵曹尉了,而郭小凤也使了钱,马上要去朔方军那里当名虞侯,毕竟他父亲和汾阳王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戚关系。

      于是郭小凤觉得自己事业有成,但还未成家,所以就来这里要写封书仪,说是提亲,实则是要逼迫平康坊的宋住住嫁给自己,名正言顺夺她的本元。

      “这样说来,这本元好像是......”高岳这才摸着下颔,恍然大悟,但他很快又警醒自己,连说不不不,宋住住和那个蔡佛奴才是两情相悦的,不能让郭小凤这狗贼得逞。

      之前冉三娘欺骗那群恶少年说,提亲书仪必须要选择吉日,请七天后再来。

      高岳便想,这七天后一定要帮帮蔡佛奴,但是以什么点子呢?

      正在思索时,旁边突然传来清脆悦耳的声音,“高郎君。”

      高岳猛然抬头,居然又是芝蕙女扮男装,一副小厮模样,站在自己面前,看起来十分焦急匆忙。

      “怎么了?”

      “请在后院与郎君说。”

      在写经坊后院的大榆树下,芝蕙贴近了高岳,低声切切说,“红芍小亭的炼师有急话要递给郎君现在郎君即刻离开这胜业坊,急速前往小海池处,去柜坊那里取出钱来,越多越好,并雇一匹上好的马、一辆檐子,然后去万年县的道政坊接个人,再直出去万年县东北三十里处的灞桥驿,到了那里你找个叫吕华的,他是灞桥驿的驿长,然后他会帮郎君安排好所有的!”

      说完,还没等高岳丈二和尚摸着头脑,芝蕙便从随身背负的细竹书笥里,抽出一卷轴子,对高岳补充道,“这轴画郎君带在身上,是最重要的信凭,万望保管好,去了灞桥驿便什么都知道了,小婢随您到道政坊,出城后便只能看郎君的了。不过炼师交待了,郎君的荣华富贵、快马一鞭,就看此日了!”

      高岳稀里糊涂,接过了那轴画装好,背起了书笥,接着就跟芝蕙飞奔出去了。

      吴彩鸾去胜业寺抄佛经了,大概不到入夜回不来。

      他俩先是赶到西市小海池,取出二百贯钱来,用箱箧装着,放在雇佣的车上,并雇了匹枣红色的马来,接着又折返往东,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道政坊的坊门前。

      这时已是日暮时分了,“郎君在此稍候。”说完芝蕙穿着少年小厮的衣衫,却以标准的少女姿态往坊里的宅院跑去。

      高岳则立在坊墙外的马车边,与暮鼓声里焦灼地等待,他到现在还不清楚薛瑶英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一会儿人声喧哗,但见群仆役扶着名头遮面纱的贵妇,急匆匆走了出来,芝蕙悄悄跟在其后。

      “杨郎,杨郎现在何处?”那贵妇一见马车边站着的是高岳,便急忙问她丈夫的下落。

      “贬谪的敕书今天就下来,主人接到后,即被逼着去都亭驿上路,然后到了灞桥,幸亏当地驿长上报说缺马不能成行,拖延了时间,不然连来通报主母您的机会都没有。”一名年长的仆役对那贵妇流泪解释到。

      “不行,杨郎走得如此匆忙,家中财物都没有携带啊!”那贵妇又顿足哭喊到。

      “你倒是快上车啊?”高岳也满面焦急,心想“难不成还要收拾细软首饰?”

      “夫人来不及了,一切有这位高郎君主持,请快上车。”芝蕙上前劝说,“家中的财物夫人根本无法带走,马上京兆府的人可能就要来抄检了,那时夫人便无法伴行。”

      贵妇这时才恍然大悟,便走到车前,向高岳道了个万福,接着上车取下垂帘。

      高岳则在众奴仆帮助下翻身上马,接着那年长奴仆牵着,一马一车,头也不回地出了万年县。

      出城时天色已黑,仅有两名仆人跟随,那年长的在前面牵马举着火把,还有位则伴行在那贵妇的滚滚车轮旁,高岳在颠簸的马背上,透着摇曳的火光,只能看到大道两边,都是黑漆漆的树林和田野。

      那贵妇问到,“杨郎被贬得如此急,可知要去何处?”

      “据说是去道州!”那在马前跑的老年仆人回答道。

      咕咚声,高岳回头,大约是那贵妇听到这个噩耗,直接昏过去了。

      道州,和后世大文豪柳宗元被贬的永州距离不远,在当时的唐人眼中都是偏远莽荒、瘴疠横行的地界,是专门安置被贬官员的。

      大概两个时辰后,即深夜时,他们一行跌跌撞撞,来到了灞桥驿。

      灞桥驿是西都长安外首屈一指的大驿,故而在其驿站四周等于是形成个热闹的村镇,还不用受长安城内宵禁的影响,此刻驿站四周烛火仍如繁星般。

      驿站门前,高岳刚刚踩着马镫下了马,就有位吏员上前对他行礼,自我介绍说是这里的驿长吕华。

      “那个,人和钱我都带来了。”

      吕华便拱手靠近高岳,悄声道,“人也好,钱也罢,请郎君入驿亲自送到那人的面前。”

      9.灞桥驿迁客

      高岳心想:薛瑶英这个女冠道姑可真是有些手眼通天的意思,她身为元载的小妾,似乎在这座唐帝国京城里脉络极广,连灞桥驿的驿长吕华都第一时间向她通风报信。

      说明薛瑶英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而元载虽然覆没,但原本在他周围凝聚起来的一个官宦集团,却没有被连根拔起,而是选择了蛰伏并且他自己,似乎也在隐隐中,卷入到不同集团的斗争里去,庙堂便是江湖,这句话倒没有说错过。

      于是听从吕华的建议,高岳在那贵妇所乘坐的马车停稳前,便直接走到了驿馆当中。

      整个四面环着楼宇的驿馆,一层的驿厅摆满了食案和矮杌,这是供过往官员用餐的地方,整体布局和太学馆的馆舍没太大区别,此外对住校长达七年的高岳来说,也非常亲切。

      只见一层正中央处,一名穿着官服的男子,正茕茕地坐在那里,面前一盏烛火,几盘菜蔬,背对着高岳,看起来满怀愁怨的感觉。

      旁边站着名驿吏,见到吕华和高岳一道进来,便上前打招呼,“驿长来了。”

      “这位是国子监太学生,渤海侯高公之后高岳高逸崧。”吕华上前,第一件事就是介绍高岳。

      “哦?”那穿着官服的男子回头,高岳看清楚了他的相貌,眉目疏朗、仪表堂堂,尤其是把黑亮亮的胡须格外威风,直接飘拂在胸膛上,这大概就是古代人最喜欢的“美髯公”类型。

      接着那男子起身行礼,高岳见他的官服已是深青色,便知道肯定是被贬官了,便也急忙回礼,并说“尊夫人我已护送来了。”

      “惭愧,今天得到敕令,远流为道州司马,并且不得在京城逗留,即刻直接从都亭驿起身,至灞桥驿,原本连夜便要行舟出发的,多亏驿长吕九和这位崔十八的帮忙,以驿站缺马为由,才延迟了一晚,能让贱内随行。”那男子声若洪钟,虽然身处逆境,但依旧神采奕奕。

      难道,他便是薛瑶英所说的那位“能给元载复仇雪恨的人”?

      说完,那男子团团长揖,谢了驿长吕华,也谢了那位叫崔清崔十八的驿吏,同时也向高岳表示感激。

      高岳回礼的瞬间,便看到那男子腰上挂着的骨筒传符。

      因为方才出城时,这男子的夫人体弱晕倒,高岳一直没问她夫君的身份,现在看到传符才明白了。

      原来,唐朝官员过往驿站接受免费食宿招待,是要持有门下省颁发的传符的,这传符还要按照东南西北雕刻为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个形象,装在骨筒当中后来因驿站来来去去的官员太频繁,故而传符开始多由纸券替代,这男子依旧用传符,足见贬官前他于皇城内的地位,是非同小可。

      传符是朱雀形的,因为他要往南走,远贬道州,而骨筒上还刻着路程的长远,更在烛火闪耀下,看清楚了这男子的姓名:

      “道州司马,杨炎”。

      杨炎!

      对于高岳来说,这名字太熟悉不过,哪怕是义务教育阶段的课本也要提他一笔,他难道就是那位后来当上宰相,主持中国古代最深远的税务改革推行两税法的杨炎?

      “小杨山人本来为吏部侍郎,马上就要被圣主拔擢为宰执的,谁想却遭奸人谗害,被元相案牵连,才远贬道州的。”那边吕华伸出手来,生怕高岳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急忙介绍道。

      什么牵连,这杨炎怕压根就是元载一党的。

      但这话可以想却不能说,现在薛瑶英所说的“荣华机遇”,便是叫自己把宝押在杨炎的身上!

      薛瑶英预测的是杨炎的才能,而我我是大略知道我唐的时间线剧本的这位杨司马应该呆不到两三年,就会受诏回京,宰相的位子早晚还是他的,两税法还要靠他去推行呢。

      只不过我还不太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细节,毕竟真实的历史绝不像史书里那几行墨字如此简单。

      这时杨炎的夫人跌跌撞撞地走入进来,夫妻两人立刻执手,互相哭泣起来。

      “来,若不是这位高郎君仗义相救,你我可能要天各一方了。”杨炎将夫人挽着,另外只手指着高岳。

      夫人立刻拭干泪水,对着高岳就行礼拜倒,“杨郎走的急,妾身这数日来又卧病在床,假如没有高郎君送车送马,杨郎一旦孤身远贬去道州,妾身又留在长安,怕是最后双双都不得善终,高郎君的大恩大德,实在不知该如何回报。”

      该怎么回报,你心中难道没点数吗?不过高岳现在头脑很清醒薛瑶英把自己当闲棋冷子,自己在这两年又要把杨炎当闲棋冷子杨炎现在是失势了,受元载案的牵连,被贬到道州去,自己无论是科考还是任官都暂时指望不上他,只能择机而动。

      于是只能先说漂亮话了,先把这冷灶烧得更热乎点。

      “夫人这是何必!”高岳脸色庄严,上前阻拦住杨炎妻子,后又迅速而礼貌地退了两步,双手交叉向二位回礼,“杨吏侍清正之名满天下,何人不知?不过碍于奸党凶焰不敢伸张而已,只要杨吏侍能安然赶赴道州,静心等待时来运转的那日。圣主必然会体察到杨吏侍的冤屈,一纸诏书召回京城,少不得白麻宣下,受傅说之命这句他跟常衮学的。”

      谁想杨炎妻子反倒大哭起来,杨炎急忙安慰她并对高岳摇着头,面带难色,看起来十分地窘迫,“说来难堪,元相倾覆后,炎一直在等待处分,谁想天威难测,今日忽然就下了敕令,炎现在是身无分文到灞桥驿来的,原本若炎孤身上路,起码还能凭这道传符,一个驿站接着一个,挨到道州去。但贱内却无传符,沿途驿站是不可能给她提供饭食住宿的。实在,实在是......”

      高岳这时候看到吕华隔着那边,对他使了个眼色。

      “杨吏侍,钱的问题完全不用担心,尊夫人的食宿所费,晚生全包了!”高岳眼睛圆睁,也模仿我唐官员,袖子有力挥下,一副斩钉截铁的模样。

      10.刘四竟何人

      高岳的话十分大气,随即那两名奴仆便按照他的吩咐,将马车上的箱箧搬入进来,足足二百贯的钱财,够杨炎夫人在长安和道州间跑十个来回。

      “使不得,这钱太多了,什一也就够了!”杨炎感动莫名,但还是不愿接受。

      “哎杨吏侍,道州是个艰苦的地方,到那里您和尊夫人各种开销是迫在眉睫的,二十贯哪里足够?”

      “可我每个月俸料钱也有五六万,足够花销。”

      杨炎这句话差点让高岳的口水喷出来他万万没想到,明明是贬去道州当司马,一个月居然官俸就有五六万之多,这是贬官啊还是变相发福利啊?

      原来,州司马这个职位在唐朝几乎是专门用来安置贬谪外放的官员的也有安置宿老亲王混吃等死的,可司马官职也是五品的,按照规定确实月俸五十贯到六十贯,意思是待遇不亏你,但你给我离京城权力中心远点。高岳想要怪就怪那个白居易,本来在朝廷也就个太子左赞善大夫,外放去江州当司马,其实品秩根本没有下降,还拿着比京城更丰厚的俸禄,出去游山玩水了段时间,调回京城就当员外郎,后来更是知制诰,大概也就是之前上书言事太愤青太频繁太激烈,宪宗皇帝感到“乐天你造不造你很烦也,奏凯啦!”把他外放了而已,还整天苦兮兮地“同是天涯沦落人”、“江州司马青衫湿”白居易为五品职事官,但散官品阶却只是从九品下的将仕郎,而唐朝官服遵循的是散官品阶,所以也只能当着五品的司马,穿着九品的青衫了,让普通人对白居易这种“人生赢家”的误会太大。

      那,既然杨炎去道州后月俸足有五十贯,那确实不需要二百贯的馈赠。

      高岳便单独取出五十贯来说这是路费和首月生活费,这次一定要杨炎收下,杨炎和其妻子千恩万谢,最后没推辞。

      此刻吕华和崔清也十分感动,各自掏出一千钱来,撤去了杨炎原本的饭食,自灞桥驿外购置来各种酒食,摆了满满一桌,权当为杨炎饯行。

      席间杨炎感慨万千,他亲自站起来端着酒觞,“这次朝堂剧变,元相......炎等数十人遭到贬谪,实在是一言难尽。不过这次炎却得吕华、崔清、高岳三位萍水朋友相助,感恩不尽,炎之所以在朝野小有名气,只因是个重友情的人若炎这次大难不死,将来必有厚报。”

      说完,杨炎将觞中的酒一饮而尽,接着哈哈长笑,自包覆里掏出个木简来,摆在了桌上。

      “这是木笏,但炎早晚要把这木的换回象牙的,重新自阁门走回到宣政殿去!”

      清晨时分,高岳送杨炎夫妻离开了高大的灞桥驿楼,前往水边。

      在那里,驿站的水夫已将船只和马匹备好,单等杨炎上路,下一站是韩公驿,走的是水路,抵达韩公驿后便可换乘驿马,向商於山的陆路进发。

      水边的一株柳树下,杨炎和他妻子再次在高岳面前下拜,流着泪说,“不知逸崧在家的行第是?”

      高岳心想我本是新中国红旗下一个光荣的独生子女,不过现在既然他已是唐朝太学生,而唐人又最喜称呼行第,所以还是按照那份家状来,“不敢,家中排行第三。”

      “快呼三郎。”杨炎急忙对夫人说道,于是夫妻两人齐呼高岳为“三郎。”

      “这可使不得啊,晚生还是麻衣在身。”

      谁想高岳的手被杨炎反过来紧紧攀住,只见杨炎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盯得他头皮都要发烫,“三郎之恩,炎生死不敢相忘,又岂能以区区官位论高下?三郎勿复多言,此后无他人时但呼我大兄即可,快,喊声大兄!”

      “杨大兄......”

      听到这声,杨炎高兴到几乎流泪,他死死钳住高岳的胳膊,重重答了声,“这才对啊,三郎!”

      “大兄!”

      “三郎!”

      两个人互相喊了好几次,这时高岳才想起来画轴的事,便借了几步,从挎带的竹笥里抽出那画来,交到杨炎的手中,“大兄,这幅画是红芍小亭的主人让我送给你的。”

      “莫不是薛瑶英?”杨炎十分伤感,“她本是元相的爱妾,先前被送到至德女冠里去,不知现在可还安康?”

      “安康,事实上此次晚生来相送,便是听到薛炼师口中大兄和元相的种种,不由得心生钦佩。”

      杨炎点了两下头,接着将画轴解开,河面骤起的长风将画儿展开,高岳瞧见其间俨然画着为身着轻衫的妙龄女郎,正在盘旋歌舞,随着纸面的摆动栩栩如生,宛若活物般,眉眼容貌可不就是那薛瑶英吗?

      其下还有四行诗:

      雪面淡眉天上女,

      凤箫鸾翅欲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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