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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还有个婶娘卢氏呢!
先前只顾着保护云和,虽然取得成功,但后遗症也是有的,并且很棘手。
可正在替他整理信札牒的芝蕙却不以为意,反而脸色红晕,带着崇拜的眼神望着自己,“芝蕙就知道,三兄其实还是三兄,那个能带着所有太学生冲入大明宫敲登闻鼓的,是个能担当的儿郎。”
“行行行,我敲登闻鼓后,都做好人皮被扒下来蒙鼓的准备了,这次也不例外。”高岳言毕,一下子坐在筐床上,满脑子想着如何收场。
芝蕙笑笑,接着又过来劝慰着三兄,说不要担心,我估计竟儿小姨娘应该感到开心才是,疏通关节的事交给我就行。
“一个谎言,要用十个谎言去弥补的。”高岳痛心地说到。
“所以就得让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这谎言里来,十个百个谎言自然无法弥补,可千个万个,那就自然不成谎言,届时所有人会自行有默契和办法,让谎言不被戳破。”
高岳倒吸口凉气,望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芝蕙,觉得她忽然间说的好可怕,但却好有道理。
她不是薛炼师带出来的吗?怎么我觉得她比炼师厉害多了。
不久,刘晏的仆人旺达站在门口,称主人在西小亭内,有事想对少尹说。
高岳一听说刘晏找他,即刻跑了出去。
然后旺达就蹲坐在庭院内,和韦驮天一道,用小棍棒逗弄着草间的小虫玩,时不时两人对视,发出阵傻笑。
等到高岳步入西亭小院时,却发觉李泌和贾耽也在场。
“小友逸崧,使相说你当初的策问很精彩,恰好我和贾敦诗现在也有个疑难,亟需解决,不妨我们就在这西亭内,不用纸笔,只用口腹相谈好了。”一见到高岳,李泌就提出了话题。
那边刘晏立着不动,微笑看着自己,觉得这个策问自己肯定能答复好。
高岳便很恭敬地坐下来。
接着李泌便询问说:“逸崧离京前,须知圣主设司金吾,驱逐胡商,籍没其祠堂、家产、牲畜的事。”
“确有此事。”
“然圣主昨日遣北司敕使而来,称胡商虽走,但京城当中原本为这群胡商护祠保市的胡客们大多是低端人口,却很难驱走,朝廷的客省、鸿胪寺负担依旧很重。且自胡商走后,这群人便等于失业,长久下去,也是个不稳因素。圣主现在就担心,这群住久长安城的胡客籍人,会至河中,去投李怀光的叛军,或者出同华二州为山棚,威胁漕运。”
结果高岳没回答,先叹口气。
李泌、贾耽和刘晏都感到奇怪,为何这高少尹还未策问,就开始长吁短叹。
“相公们勿怪,只是想到同宗的高公楚兄,还身陷李怀光营中,不由得伤心。”
贾耽一听,便请高岳放宽心怀,并说圣主已派原本的骊山华清宫使卢纶前去河中,营救高郢和崔纵。
高岳点点头,表示安心不少,接着便问李泌:“据岳所知,朝廷的客省及鸿胪寺所供养的,怕是还不止这群胡客。”
“然也,其中甚至还有不少天宝年间来此朝贡的西域酋长,及安西北庭各镇昔日来进奉的将校,掐指一算,也近四十年了。”
这群酋长和将校,来了后,因安史之乱的爆发及后来陇右、河西之地的失陷,无法归去,便淹留在唐政府当中,不少人亡故后,他们的子孙家族,还是政府客省、鸿胪寺供养着,故而让唐朝财政负担很重,几乎等于第二个“回纥市马”。
高岳想了想,便对李泌说:“每年耗费几何?”
李泌伸出五根手指,意思是五十万贯钱。
高岳便回忆起他在家宅门前踹的那个回纥汉子,这样的人如不妥善解决,让他们自食其力,确实还是颗寄宿在帝国都城内的毒瘤。
“其实解决这个问题也简单,籍算这群胡客、朝贡酋长及安西北庭进奉将校的数目,随后将他们统统补入宫城的禁军当中。以胡客为军卒,署酋长和将校为牙将。”
“禁军?”
“没错,如今神策行营合一,陛下准备将其设置在西北边地,称殿前神策大营子弟;而陛下同时又准备设新禁军,取代昔日畿内神策团结,这群人恰好可招募入伍。”高岳用手指算了算,随后低声说道:“神策团结子弟在长武师变后,多降于叛军,如今都城禁军空额极多,我们正好以实补虚。”
“是也。”李泌、贾耽和刘晏等人纷纷点头,认为高岳这个方策是一石二鸟:
原本白志贞在治理神策军时,因神策行营在河朔、中原平叛,死伤不少,又没有合适而优良的兵源补充,便临时抱佛脚,征长安市井之徒补额,结果这帮人用纳课钱贿赂军将,根本不去出征,挂个籍照样留在长安城坐市卖饼,交给白志贞和皇帝的不过是徒有其表的伍籍名单而已,还得支付巨额的军费等到长武军打进来,李适要神策军护驾,城内居然找不到人,只有少数北衙、金吾兵和群宦官追随,现在正好将底层胡客、安西北庭将校子弟补充进去,以实补虚,朝廷的神策军费好歹能落在具体的人头上,也增强了禁军战斗力;
此外,这帮人入了禁军后,吃的是军费,再也不用客省和鸿胪寺供养,这样下来,朝廷的军费不用增长,但鸿胪寺的礼宾费却省下来,每年足足五十万贯,这就是“一石二鸟”。
“好,妙哉!”李泌大喜,“节省下来的五十万贯,我必定上奏圣主,用于西北、山南东西及蜀地各镇的修器仗钱,充实革新军械!”
13.不入潼关门
修器仗钱,就是各地方镇用来整修制造兵器的钱,高岳在泾原、兴元都待过,对这一块是了解的,让他悲哀的是,唐军在这方面的支出很少,各方镇军府平均每年数千贯到万贯,大致和幕府僚佐的俸料差不多,有时候还比不上军府里一场奢侈的宴会。如此,现在唐军的战斗力,当然和盛唐时期相差甚远。
如今李泌如真的能把省下来的礼宾费,充作各方镇的修器仗钱,对高岳而言,自然是个好消息。
听到高岳的这个方案后,贾耽也非常高兴,他当即说到,其实出去淹留长安城的胡客、蕃子和安西北庭的将校子弟可充禁军外,李希烈败亡后金商防御使樊泽最近招抚了数千山棚李叔汶、莫六浑部,也可送入京城里当禁军。
正在众人兴致勃勃地议论间,忽然院门外的驿卒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对贾耽说到:“节,节下,有北司使自上都而来,说是有敕书下达!”
“哦?”贾耽和李泌都不由得心思一动。
这些日子,他们其实也在等着京城的消息,皇帝对自己白麻宣下的消息。
要说颜真卿和萧昕辞任后,这二位对相位一点想法都没有那是假的,特别是李泌,他在外地辗转这么多年,先是被元载排挤,后又遭常衮忌恨,按照朝野里的威望,早该回朝为相了,先前颜真卿就在给他的信中透露过:我在陛下面前举荐了少源你,而萧门郎则举荐了贾敦诗。
又有前任宰相的推举,这等于是加上双保险。
这时,一名身着锦衣的中使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入进来,众人便上前致礼。
“恭喜李大夫,圣主可你为陕虢防御观察使,兼陕州转运使,并为左散骑常侍,每月至中书省当直一日。”
李泌当即愣住了。
等了这么多年,陛下还是没给我宰执的位子,连御史大夫的宪衔都不给我,让我去当陕虢防御观察使......就是叫我督运三门峡的漕运啊!
旁边的高岳和刘晏也都呆了。
很明显,皇帝李适还是不想让李泌当宰相,他又反覆了。
不过李泌毕竟是修道的,内心可自宽,脸上是不动声色,在口诵圣恩后即接下敕书。
接下来中使转向贾耽。
贾耽微微叹口气,似乎已经明白:他和李泌大概是一样的待遇。
果然,中使又宣读了对贾耽的安排:辞山南东道节度使,任洛阳城的东都留后,而山南东道节度使由原金商防御使樊泽接替。
至于樊泽的金商防御使,则交给韩滉的弟弟韩洄去担任。
“敢问敕使,二位黄门侍郎?”李泌这时没忍住,询问了皇帝对宰相班子的人选安排。
那中使告诉他,右散骑常侍张延赏得河东奉诚军统帅马燧的推举,白麻宣下为黄门侍郎;至于另外位黄门侍郎,则由原宣武、永平军都统节度使李勉入京担当。
等到中使走后,李泌苦笑起来,仰着脸看着被院子围住的天空,留着苦涩的背影对着高岳,长啸数声后,从容地说:“可惜啊可惜啊敦诗,原本以为你我会有番作为,哪想到连潼关都进不去。”
李泌的陕虢,及贾耽的东都,正好和关中京畿隔着道潼关。
“少源!”这时,刘晏唤住他。
李泌回头望去,只听刘晏沉着声,对他和贾耽说了句:“真金都须煅烧时,且稍忍耐。”
听完这话后,李泌和贾耽都有所悟,便双双向刘晏行礼,而后辞别。
这时整个西亭小院里只剩刘晏和高岳两人。
“兴元府里没胡贲这个人,是不是?”刘晏的干瘦手指拢住稀疏的胡子,直截了当地对高岳说道。
高岳低下头,算是默认。
“真愈为真便是假。”刘晏眯着眼睛,有些得意洋洋,“不过这种院中儿女事,全看逸崧你个人的取向修为,实在困惑的话,不妨去问南园的萧中明我俩好久不见,不用谈这些琐事,来,坐下。”
高岳便在小亭中,挨着刘晏坐下,随即刘晏即对他说:“不管你和普王的情谊多好,切记切记,可一旦宫中有什么风吹草动,你不能不站在太子这边!”
一听刘晏这话,高岳急忙点头。
而后刘晏和他对饮了几杯茶水,语速放缓,“对了逸崧,你知道那日夜晚泛舟时,韩太冲为何与杜君卿交恶?”
“仆实不知。”
“杜君卿呢,其实这次准备回朝时,要向皇帝呈现改革漕运的方策,也想借此邀功,直登宰执的位子。”刘晏不慌不忙地说到。
“晏相你曾对我说的话是没有错误的,此后朝堂的争执,就是围绕漕运和利权的争执。”
刘晏唔得声,而后用指尖点了几下盅内的茶汤,在小几的檀木面上沙沙地画起来:
“杜君卿的方策即是,恢复汉朝时期的鸿沟漕运,具体是这样的,自汴州南的浚仪处,将琵琶沟连至蔡水,而后由蔡水至陈州的淮阳,转入颖水,再自颖水由寿阳入淝水,淝水上源处,和居巢湖今安徽巢湖连接处,仅隔一段高岗,曰鸡鸣岗,只要凿通此岗,船只便可直入居巢湖,可过湖水和扬子江长江直通。”
而所谓的蔡水,即是狼荡渠,也是古代鸿沟的主干道,只要过了此处,财赋粮食可直抵荥阳、洛阳,再由南河过三门峡,经由陕州送抵长安城。
接着刘晏又说,若不开凿鸡鸣岗也可,无外乎中间多道陆路而已,一则鸡鸣岗把扬子江、居巢湖,和淝水隔开,长短大概四十多里,于此地设置个转运院,把江湖运来的物资自陆路送入淝水,也是能承受的;二是,江淮间的进奉船,也可自白沙今江苏的仪征沿扬子江入东关今安徽巢县,进居巢湖,越鸡鸣岗入淝水。
“那如此的话,一旦能把鸿沟和扬子江相连,江淮的财赋可不走汴河,那样也就不会遭淄青、魏博的威胁,另外岭南、汉中、荆南,乃至蜀地的米,也可直接泛舟载运,经由各路水道,先汇聚在长江,入居巢,再入鸿沟,送至洛阳、长安了?另外鸿沟一带多是平原,疏通工程也远较他处方便。”
“逸崧说的没错,但现在你也应该明白,韩滉为什么坚决不允许杜佑的这个计划付诸实施了吧!他根本不愿意杜佑的方案在皇帝眼前出现。”刘晏说完叹口气。
“那样,便等于韩滉的宣润地位一落千丈?”高岳当即明白。
刘晏点点头。
14.争斗何日休
是的,以皇帝李适的秉性来说,若杜佑真的将方案呈交上去,这位肯定是会答应的,因为他很忌惮韩滉如今的实力。韩滉靠什么呼风唤雨呢?不就靠掌握了扬子江巡院,并独占了宣歙、浙西、浙东三道的财赋,而后又联络窦参及中原几个方镇,握有汴水的转运权。
如采纳杜佑的“鸿沟方案”,皇帝会毫不犹豫地在鸡鸣岗设置个大转运院,并且绝对会新设个“淮颍转运使”,那样韩滉的地位便会受到严重挑战。
怪不得韩滉那日对杜佑动了雷霆之怒,并发誓要阻断杜佑的仕途。
接着刘晏又说,其实杜佑的新漕运方案触犯的何止是宣润一个方镇呢?
“是也,而今江淮的漕河,即是一道邗沟,这道邗沟就勾连起淮南、宣润两个重镇的利益;邗沟自淮安,转入淮水,又经埇桥今安徽宿州入汴水即通济渠,再至洛阳一带,如此又勾连起中原数个方镇的利益。所以届时激烈反对杜君卿的,怕是不止韩滉一人,还有淄青的李纳、宣武军刘玄佐、永平军李澄,甚至刚刚入朝为宰的李勉。”说完这些高岳不由得感慨:
古今中外,改革哪有真的那么容易的。教科书里所言的改革,大多因利益集团的阻碍而失败,那么什么叫利益集团,这些不就是吗?
“那晏相你?”高岳下面,不由得关注刘晏对此的态度。
可刘晏却摇摇头,拍着膝盖说,既然萧中明和颜鲁公已辞去相位,等到我回京后,也要辞去使相的位子。
“我老啦......”刘晏指着两鬓苍苍的白发,“逸崧,不管本钱是大是小,还有没有兴致高唱那首渭城曲,我也能明白,属于我的时代已经结束啦......当初我苦心在各处创设的巡院,造长纲进奉船,目的就是为了更方便地将各地的财富输送到京师去,来支撑起这个天下,不让它倾圮下来。当时我目送着一艘艘进奉船扬帆而去,总是在想,等到这一艘过了三门峡,到长安的东渭桥后,也许天下会就此泰宁下来。就是抱着如此的想法,一艘又一艘船在我的视野里出发,不断启碇的浪花里,谁想十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我的头发由黑而白,腰由直而驼,可这个天下啊,唉,不说了,连我一手造起来的八处巡院,如今也成了大臣们互相争权的场所,可失陷数十年的河陇之地,却犹自在西蕃的手中,无人解问。逸崧,我累了,你建议将政权、财权合一的宰相,我根本无心也无力去实现。如我回京继续为使相判度支,圣主肯定会推我来和韩滉争斗,所以我不得不提前抽身而出。”
“那崔玄宰......”高岳清楚,刘晏若走,火力肯定会集中在崔造的身上。
刘晏摇摇头,说实在顾不上,杜佑也好,崔造也罢,各安其命好了。
“晏相.......你若走后,谁可......”
“逸崧你问的是,谁可继承我的事业,对不对?是你。”言毕后,刘晏意味深长地看了高岳眼,又补充了句,“但,不是现在。”
“晏相所言的,岳已经明白。”
“好好在兴元府呆着,君子择机而动,必要时不用顾惜名声。”刘晏说完后,手里捻着几枚东西,摆入了高岳的掌心。
借着小亭里的光线,高岳看到掌心里的,正是他穿越带来的几枚硬币。
“这钱是属于逸崧的。我大唐怕是铸造不出来喽......逸崧啊记住,你继承的,不是我的官位,而应该是我的志向。”
高岳急忙在席位上,对着刘晏端端正正地拜了再拜。
刘晏笑吟吟地将他扶起,随即转身,朝着院门飘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