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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韩滉笑起来,又指高岳,对李泌、贾耽说到,这位高逸崧随即要为汉中五州都团练防御观察使,并为兴元尹,几乎和山南西道节度使等同,当真是后生可畏。
面对韩滉不知何意的询问,韦皋不卑不亢地上前呈告:“皋于圣主播迁时,微有小勋,故得天子、大臣提携。然出镇淮南与否,全在圣主裁断内,我等外官又岂敢自怀非望?”
这句话表面谦虚,实则在讽刺韩滉居功自大。
韩滉嘿嘿两声,心念这个韦皋倒是个刺头。
而高岳接下来的话语,要比韦皋圆润柔和得多,“圣主播迁奉天时,六军粮秣难以为继,叛党凶焰万丈,值此板荡危难时,若无南阳公韩滉钱粮转输,岳的功勋又从何谈起?圣主如今锐意西陲,营田、积粟、讲武、修治军械诸多事,离不得南阳公忧劳,既为时雨,何分东西南北。”
高岳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先是高度肯定了韩滉坐镇东南时,为朝廷转输的莫大功劳,赞美他为”及时雨“,居功自傲什么的不存在的,大家都是忠臣,只有大小之分,而无立场之别,更何况而今朝廷和韩相的方针是完全一致的高岳已替皇帝强行一致了,李适有句......不知当不当说,那就是准备自西蕃那里光复河陇,那么韩相你只要能给西陲边事足够的钱粮,东南这片还不随便你耍?
“哈哈!”韩滉大笑起来,“我在京口时就了解到,同为新锐,韦郎如酒个性雄烈,高郎如蜜能办事,说话又好听,今日得见,足慰平生。”
言毕,韩滉左手挽住韦皋,右手牵住高岳,连贾耽和李泌也只能跟在其后,大踏步地向筵席而进。
“真的要和西蕃打仗了?”待到韩滉入席后,有的官员窃窃私语,还不是特别敢相信。
因为在国家的战和大事方面,有的官员敏感度还不如普通百姓。
韩滉摸着胡子,言语直切而豪壮,“自然!”
席间顿时惊诧寂静下来。
接着韩滉以手指天,表情严厉,“诸公,今日不战,明日不战,国家养军何用?如今小蕃重兵屯于安西,又和南蛮南诏貌合神离,河陇空虚,战兵加辅兵不过五六万众我唐凤翔三万,河朔五万,泾原三万,又有东西川五万,山南西道二万,合计十八万众,更有数万神策行营为后拒,坐而空耗国家粮帛以数百万计,可历年让西蕃一击,胡骑便满布京畿郊甸,这是耻辱!”
讲到“耻辱”这个词时,韩滉声音猛然提高,重重拍了下案几,许多官员被惊得肩膀一颤,“诸公,要知耻!”
听到这里,李泌、贾耽、杜黄裳也连连颔首,他们也都是对西蕃的强硬派。
“要是韩滉能将东南的财富集中起来,用来训练军队,组建神策右大营的话,光复河陇是真的有望的。”高岳不由得思量起来。
他在想,李晟、段秀实、崔宁,再加上自己和韦皋,若再得李泌、贾耽、刘晏的奥援,当可和西蕃有番精彩的较量。
就在高岳思索时,曲廊外传来阵他有点熟悉的笑声,“南阳公的宏愿,非是个人所想,更是国家之福,我等戮力同心,应将此宏愿付诸实行。”
灯影处,走进来位身材矮小,可相貌威严的官员。
“窦参!”高岳咋舌起来。
看来这位是有意跟在韩滉后面进来的。
窦参在东都洛阳的御史留台坐了几年的冷板凳,后来包佶被劫夺物资后,他取代包佶为汴东转运使,开始攀结韩滉,现在也是扶摇直上。
“喜鹊......”这时,高岳眼神一闪,他清清楚楚看见,窦参的身后,跟着位年轻官员,可不是他的族子窦喜鹊窦申吗?
8.窦留台逼婚
窦申也很明显望见高岳,当即皮笑肉不笑上前行礼,“昔日保唐寺同游时,申怎能想到区区几年后,逸崧居然都绯衣银鱼,于兴元府为尹了!果然泰山之力无穷,非凡人所能企及。”
这话明显是讥讽高岳是仗着妇家的力量崛起的。
可也有冲天的酸味在里面,因为如今高岳已入四品,而窦申这家伙还在河南府里当个七品参军混着。
这时高岳急忙走上前,捏住窦申的双手。
窦申惨叫声,他【创建和谐家园】的手,被高岳的大手狠狠地热情地握住,当即就像被铁钳夹住般。
就在窦申要发怒时,高岳将手松开,对窦申张出十指。
窦申看见,其上老茧累累。
“存一,岳在泾原营过田,在奉天筑过城,偶有小得,以存一的门荫来看,当不值一哂。”高岳反唇相讥。
窦申还待说什么,他族父窦参语气严厉,说这种场合是你能呱噪的嘛,还不退下。
随即窦参用种很温和的眼神看着高岳,居然上前来和自己套近乎,说自己马上要回京重归御史台为中丞,并且协助李泌整顿国计,你我可互相援助,为了韩相公光复河陇的大计贡献份力量云云。
这时宴会重新开张,琵琶、板笛、羯鼓声骤然再响,窦申提着酒壶,趁着族父去了旁席,【创建和谐家园】性地坐在高岳面前,要和高岳行令斗觥,准备让他难堪。
“这么多年过去,窦存一你还是那副模样呢?”高岳拢着窄袖,带着讥讽言道。
窦申却根本不吃这套,他将酒壶提高,悬在高岳的眼前,细声细气里带着威胁,“逸崧你得知道,这种罢幕的宴会不但一开就是多少天,并且酒宴中哪怕是贾相、曹王皋这样的幕主,在别人敬酒时也不得拿乔,现在我去贾相那里劝他饮酒,他若不肯的话,我能把这酒浇在他头上,他也不能发怒,所以我也能浇在你发髻上。
你说你凭什么......别以为当了几年妇家狗,混了个银鱼符戴戴,便真拿自己当回事。”
这时高岳没有答复,旁边男装的芝蕙却不慌不忙地入坐旁侧的茵席,用清脆的声音对窦申说:“今夜小子为兴元少尹的佐酒录事,愿打双陆,与窦参军行酒。”
窦申听到芝蕙的声音,又看看她的衣着,哈哈笑起来,指着她对高岳说:“让女子来挡酒?真有你的,好好好,也罢也罢,这小娘倒是别有番风味,不如我们就以这佐酒录事为筹码好了。”
这时芝蕙微微一笑,将双陆棋摆在几上,而后用细长洁白的手指夹起了象牙【创建和谐家园】,对着窦申......
半个时辰后,窦申口歪鼻斜,衣衫和幞头散乱得不成样子,跌跌撞撞趴在汉阴驿的池沼边,连续呕吐着酒水和胃里食物的混合。
他和芝蕙的博弈,连输了七把,每把喝五分之一斗酒,直接喝到半死。
“芝蕙,你才是真正的双陆敕头呀!”高岳也不由得惊叹起来。
一边,芝蕙收拢好双陆棋,交给了满脸崇拜表情的营妓们,接着傍在高岳身边立起,带着蔑视的眼光看着撅着【创建和谐家园】,还在那里狼狈呕吐不已的窦申,低声而清晰地给了个评价,“纨绔废物。”
“高岳,你别得意,别得意!”等到乐师上前给窦申浇水时,被窦申一把推开,接着这位袍袖甩着初春尚为寒冷的水珠,在红烛光前化为道弧形白练,发髻散乱,指着高岳大喊道,“此后你我斗酒的日子还在后面。”
“?”高岳听到这话有点奇怪,回首望了下在那里猖狂大笑的窦申,不明所以。
三日后,襄阳汉阴驿的罢幕宴还在继续着,刘长卿刚踌躇满志地乘船离去,自南岸驶来的船只就上来了新的贵宾:刘晏和湖南观察使崔宽,还有苏州刺史杜佑,这位也蒙召唤入京,大约是要升迁为南省某部侍郎。
刘晏提议,我们不妨将酒菜摆在船只上,泛舟汉川,既可赏月,也可商量事情。
虽然很想和刘晏坐在一起,可崔宽毕竟是自己的叔岳父,于是高岳也只能先登崔宽的画舫,来拜谒长辈。
数艘画舫上都悬着彩灯,光耀夺目,其上的营妓们锦衣曳绮,婆娑旋舞,船悠悠地在汉川上浮泛,不同船只间,互相诗歌应答声不绝于耳。
“逸崧哇,真的是好久不见。”
“叔岳父安康。”高岳身后跟着芝蕙,上前对喜悦万分的崔宽行拜礼。
“免礼免礼,我那内室和女儿,在兴元府住了也有半载,真的是麻烦逸崧你了。”
“叔岳父哪里的话?阿霓有孕在身,是她得了婶娘和云和的照料才是。”
“唉唉唉。”一听到云和,崔宽就似乎打断,也好像是在叹气。
旁边的芝蕙眼珠灵巧地转了下,似乎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还没等高岳问什么,身后就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居然又是窦参和他族子窦申,大摇大摆地登上了湖南观察使的画舫,在对崔宽行礼后,窦参就坐定下来,窦申则陪侍在旁。
面北而坐的高岳,这时心突然凛了下。
他立刻明白了,崔宽的叹息,和窦参、窦申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三兄!”这时身后的芝蕙当然也醒悟过来,捏住自己的胳膊,急切提醒了下。
高岳刚转眼望向芝蕙,那边窦参就站起来,“不知崔使君,对先前某送至的婚函有何回应?某本想再派遣函使赴潭州再问使君的,恰好襄阳有罢幕之宴,参身为汴东转运使,俗话说江船不入汴,是不应该参与这场宴会的,可又听闻崔使君前来,便心急于族子与令嫒的婚事,故而冒昧登船,亲问可否。”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夜,窦申对自己叫嚣,以后斗酒的日子还在后面。
他是想当我的堂连襟啊!
换句话说,窦参现在自己是汴河转运使,马上又要重新执掌朝廷御史台,见升平坊崔氏和自己这数年内飞腾显达,便有意要和崔宽结亲。
然而自己的这位叔岳父崔宽啊,又不比自己的岳父崔宁,要是崔宁,窦参怕是不敢如此气焰嚣张地连续质问,可崔宽呢向来是个软弱怕事的官僚,如今才遭窦参如此逼迫。
此刻,耳边芝蕙的声音也传来:
“三兄啊,也不要怪芝蕙我神机妙算,你敢不敢把心中所想说出来呢?”
9.高少尹拒婚
那边,窦参还在不断咄咄逼人,看来今晚的泛舟,他定要崔宽给自己个交代。
窦参先是谈自己和崔宽,曾同为宪台中丞,是多年的老交情,两家也总算门当户对,你为升平坊崔氏,我为平陵窦氏,族谱亦可相通。
接着窦参又指着自己这位族子,说我膝下无子,这窦申早已把他视如己出,门荫都是给他的,将来他当四品应该没问题的。
“是是是,全世界都清楚你对你族子是最好的,这窦申怕是你私生子吧?”高岳在心中狠狠骂道。
另外,可能窦参也清楚,族子窦申在外面的风评可能甚差,便又对满脸尴尬的崔宽解释说,我这个族子呢,少年时可能确实孟浪了些,可如今他已悔过自新、折节向上,正在努力游学,早晚是要中天子制举,这样也不至辱没了令千金。
“放屁,以前郭再贞还叫郭小凤的时候,虽然好勇斗狠,但本性还是纯良的,心肠也是热的,这样就是有救的;你家窦申窦喜鹊呢!心肝早就黑掉,当初坑陷原本的高岳就不说,还戏耍王团团,抛弃元季能,后来又带坏了黎逢,当真是一肚子坏水。还中什么制科,怕是又得叫你打关节去通榜。窦参啊窦参,我瞧你也算是号人物,不过你对你这族子也太过放纵溺爱,岂不知智勇多困于所溺的道理?早晚你得跌倒在你族子的坑中。”
就在高岳的情绪不断激化时,窦参又改原本的立场,语气开始带有威胁,他称镇海军节度使韩滉已答应为他撰写婚书,想必崔宽应该不会拒绝吧?
“你到底是真的想求娶云和,还是想仗韩滉的势强夺云和?”听到这话,高岳的怒火真的勃发出来。
旁边的芝蕙,看到三兄脸上的表情,便什么都清楚。
“必欲求令千金,以光我窦氏宗事!”此刻,月上中天,照得襄阳城北处诸山峰碧然,画舫浮于河川当心,窦参的声音回荡。
“这......这,小女如今正与贱内一道,在兴元府她姊夫官舍里作客,还请窦留台稍待,我修书一封,去问问小女和贱内的心思。”
窦参此刻眉毛竖起,毫无礼貌地伸出手做出阻止的手势,仿佛崔宽今日不得不嫁女似的,“婚姻乃系宗庙的大事,岂有询问小儿女的道理?正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夜崔使君定要给参个满意的答复。”
“唉,唉?”崔宽这会儿,本能地将目光投向高岳。
高岳正在月色下低着头,几名营妓环坐四周,手里僵僵地端着杯盏,她们被这位兴元少尹的闭嘴模式给吓到,话都不敢说,更别说上前佐酒。
“三兄......”只有芝蕙不在乎,上前轻轻推了高岳下,示意自己要做决定。
这时高岳的想法是:
“管你什么窦参,管你什么韩滉,此刻我只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不管如何我妻妹云和,绝不能嫁给窦申窦喜鹊这样的货色!”
于是高岳慢慢站起来,对窦参一字一顿地说到:“既然是父母之命,岂可不问我婶娘意见?”
这句话让窦参和窦申叔侄俩都吃了一惊。
“崔使君在此,不需再问夫人了吧?或者可抄录份婚函,送于夫人过目即可。”窦参的语气依旧强硬得很。
“不可。”还没等崔宽说什么,高岳便断然否定窦参的话。
“你!高岳你个髇儿,敢如此对我族父说话?”窦申气得,当即指着高岳咆哮起来。
窦参一把拦住发作的窦申,然后冷笑起来,“坊间皆说婿是妇家狗,由高少尹观来,此言不虚。难道高少尹的家宅事,都是妇人作主?”
“夫妻是有商有量,举案齐眉的,何况是儿女婚配大事!阴阳协调,男主外女主内,这即是天伦大道。莫非平陵窦氏,族中事无阴皆阳?”
“平陵窦氏和升平崔氏的结亲婚事,我礼数是具备的,可没想到升平崔氏堂堂博陵崔出身,如今家事却握在女婿的手中,当真是家风凌迟,明日我即呈会南阳公韩滉,具言此事,届时怕是崔使君,哪怕是崔仆射崔宁,也不得不接下这份婚函。告辞!”窦参大怒,而后就吼画舫上的艄公,将船停靠岸边。
崔宽在席上,是又气又怕,他本在御史台为中丞时,就知道窦参是个说一不二、刚强霸道的人物,所以他向来很少理事,甘心当个橡皮图章,没想到没想到,今日还是因云和的婚事,和这位闹翻了。
更害怕的是,窦参若真的用强,怕是到时云和还是得嫁到窦家去,而侄女婿高岳怕是也会被牵连,虽然高岳品秩和窦参已相差不大,可资历比这位还差得远,这可如何是好?
画舫靠岸时,窦参怒气冲冲地下船上岸。
这时崔宽陪着笑脸跟下来,只说请窦留台缓段时间,等到问清楚贱内后,敲定此事不迟。
窦参只是冷哼声,拂袖而去。
崔宽便回头,刚准备对高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