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唤李泌入朝,除去要以他为相增加自己实力外,就是想要询问韩滉的实情及动向。
“这个韩滉啊,现在可了不得,听说要在东南江淮籴米六百万石,转输给朝廷。”皇帝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出这话来。
按理说,韩滉愿意给朝廷送足足六百万石米是件好事,然则高岳眉毛微微动了两下,就明白所有:
皇帝怕的不是六百万石米吃不完,怕的是能搞到六百万石米的这种能力,更怕的是这种能力现在不在自己手里,而在宣润镇海军节度使韩滉的手里。
原本监督江淮转运的专人,是包佶和崔纵,一位负责汴东段,一位负责汴西段,后来崔纵身陷李怀光营里无法履职,所以转运权归包佶所有。可长武军叛乱后,李适播迁奉天城,包佶带着财货准备送给朝廷,却横遭韩滉宣润、陈少游淮南劫夺。皇帝李适也无可奈何,一面表态对陈少游之罪不计较,一面只能把江淮转运使的职务从包佶那里交到韩滉的手中。
也即是说,这个江淮转运使的权力,是韩滉用武力夺来的。
韩滉的意思,核心就是“米粮不是包佶弄到并送给朝廷的,而是我。”
功勋全是我的。
讽刺性的一幕出现,原本杨炎处心积虑才将全国财权收归中央,而现在又分裂为西部的判度支刘晏,和东南江淮的转运使韩滉分掌的局面,刘晏也只能管西部的财税,和韩滉间也得有商有量。
并且东西比较起来,韩滉明显更厉害,因为除去东南富庶外,他现在还有个身份,那便是镇海军节度使,麾下兵卒、强弩、舟船无数,也是供应朝廷平叛战争最大的金主,赫然是最大的忠臣。
故而韩滉不久前上表,称陛下回驾京师后,关中畿内民生、官生、军生必然艰难,正所谓“虑敖仓之粟不继,忧王师之粮断绝”,并请求于浙东浙西买米六百万石,奏请御史也即是替自己的幕府僚佐请求挂御史的宪衔四十名负责纲署,专门管理这批粮食的购买、储藏和转输。
这表章,差点没把李适给吓死。
“原来一年内,朝廷从地方上收来所有的斛斗米也就二百多万石,现在韩滉一次性就能弄到六百万石,朕该高兴,可更该害怕才对。”李适慌了神,原本漕运线遭淮西、河朔、淄青叛镇的威胁他害怕,可现在漕运线和转运的米粮钱帛,全掌于韩滉手,他更害怕。
更恐怖的是,韩滉手里还掌握另外个杀器,东南的盐。
只要他一掐脖子,朝廷立刻没米、没钱、没盐,然后李适哪怕是逃到海南儋州那里去,都挽回不了局面。
可皇帝对韩滉的猜忌,也不能表露那么明显,故而只是对高岳、崔造俩旁敲侧击。
皇帝知道,高岳和崔造都是刘晏的门生,对财计方面还是精通的,高岳擅长营田,崔造擅长转运,故而正好向他俩问策,哪怕能从韩滉那里夺来部分利益也是好的。
崔造便也将计就计,伏地对皇帝哭道:“臣有死罪,实不敢再为陛下谋划。”
皇帝摆摆手,说不就是源休的事吗?“崔卿一直伴在我身旁,甥舅间岂能同谋?无须担心,你现在还是朕的户部头司郎中!”
崔造这才大喜,叩首。
结果还没叩完,皇帝就听到高岳嘤嘤嘤的哭泣声,心中烦躁,一个两个问问你们事就哭唧唧的,“高卿又是什么事?”
高岳哽咽着用衣袖连连擦拭泪光,就说方才玄宰崔造字玄宰的一席话,也勾起了我的伤心事。
“你孤寒之士,难道想起过世的父母亲人了,还是感慨苗裔不兴?马上回京后朕许可你立家庙就是。”
“岳确实孤寒,所以昔日于长安国子监太学时,得蒙的是朋友帮衬,才在今日辅佐陛下时小有所得,然则朋友如今和叛乱有些干系,想要报恩又不敢,故而惶恐。”
“什么干系?”李适便问道。
高岳便吟出刘长卿献给李希烈的几首诗来,随后说刘长卿此次虽然孤军苦战,保住随州全境,可是啊,这诗怕是有点不尴不尬的。
李适晃动下衣袖,说朕还以为是什么事呢!这几首诗,都是长卿在李希烈渡汉水平梁崇义时所作的,那时朕还册封李希烈为南平郡王呢,难不成还要追究朕的职责不成。
“x的李希烈造反不是你的职责还是谁的?”高岳心想,可口中却大呼不敢。
皇帝稍微想了下,说长卿守土不易,就让他马上回京,先为礼部的祠部郎中,有合适的美职时再升迁不迟。
“圣主英明!”崔造和高岳大喜,皆对皇帝表示感谢。
随即,崔造很痛快地为皇帝出谋划策。
高岳暂时不敢言语,只在旁侧聆听。
崔造的方案是,掺沙子,徐徐削夺韩滉的盐铁、转运和籴米之权。
接着崔造详详细细地说清楚了具体方案,方方面面都涉及到了,听起来是完美无缺。
皇帝很是赞赏,又问高岳可有什么补充。
“回禀陛下,崔玄宰的方案可谓无懈可击,臣岳不敢有添足之举。”高岳赶紧说到。
“那好,就按照崔卿所说的做。”皇帝当即拍板。
高岳则于心中想,唉,崔造怕是要倒霉。
虽然同为晏相的门生,可只有我才能在未来接替晏相的事业,所以有些话我就不能说了,因为现在得罪韩滉,他抽你一下,你就趴了,根本不在一个重量级上。
19.勾当神策军
问完崔造的意见后,皇帝明显心情舒缓很多,可他却没有放过高岳,而是要求马上高岳留下来于楼院当中,单独有事要询问。
在单独问对前,高岳的心中已有所触动,他想起先前于上津道监督军卒、贫户搬运财富粮秣时,曾遇到往东去的刘晏,刘晏很清楚地告诉他以后大唐的江山秩序,是由漕运来决定的。
“这就是我们后世所说的,命脉啊!”高岳慨叹道,先前李适平藩的失败,及现在韩滉和中央朝廷间的矛盾,无不是由漕运利权的争夺来决定的。
崔造告退后,皇帝坐于屏风后,高岳对面而坐。
高岳心领神会,即刻自袖簿来,呈交于皇帝之前。
皇帝接过来一览,是心花怒放,“二百七十七万贯。”
高岳说是的,这笔钱的账目是这样来的他当皇城宣慰使,城中附逆或有附逆可能的官僚、寺院、商户,都来找他求情,便将自家的产业情况详详细细老老实实地登记在这道文簿上,希望将来只是交出部分赎款来抵罪,可谁想后来李晟入城后,又按照皇帝给予的御札名单狠狠地杀了遍,所以很多刀下亡魂的家产直接被“接受”。
足有近三百万贯。
这让李适喜出望外,当即说:“大逆、谋逆者,家资全部没官。”他先前平定河朔叛乱时,强征长安百姓的间架税、除陌钱、什一钱,把百姓折腾得怨声载道,也不过得了二百万贯钱而已,可万万没想到,留在长安城的这群官员的家产居然有这么多!
早对部分官员下手,也不至于酿成“长武师变”。
“高卿,这钱......”
“陛下,所得钱款,一半在京兆府公廨当中,一半屯于安国寺的长生库里。”高岳表示这种事无需亲自过问,我早已做得稳稳当当的。
“善,善。”皇帝忙不迭地赞赏道。
接着高岳便向李适请求道,这一大笔赃钱随即入陛下的大盈库,可解朝廷的燃眉之急,马上征讨李怀光也好,赏赐行营将士也好,这三百万贯足矣。所以,“请陛下废间架、除陌、什一诸税,以安京畿乃至天下的民心。”
李适心中很满意,高岳是识相的,知道这笔钱应该入他的私库,自从遭到兵变后,而今李适已不再信任归宰相掌管的国库左右藏了。
钱帛,应该由我亲自过问才是。
于是李适顺水推舟,答应了高岳的请求,称先前那些都是苛政,非朕本愿,如今可一并废除。
而后两人起身,除了内堂,在楼院里踱着步,边走边谈。
皇帝又问高岳,对韩滉的事有什么看法,方才崔造在这里你不方便说,现在可畅所欲言。
高岳只是提了一个意见,他对李适进言:“韩滉统掌东南利权,但对国家未曾有叛逆之举,陛下不但要堵,也要疏。”
“那依高卿之见,如何疏?”
“韩滉力主平叛后对河陇用兵,所以陛下一面可削他的利权,一面可在泾原、凤翔设神策右大营,诱导韩滉自东南送米粮、钱帛来助饷,不出二三年,右大营可有五万精锐,再配合西北、蜀地、山南西的其他边军,对西蕃可攻可守。”
“这个疏策倒是不错,然则高卿啊,对西蕃的战事,你有信心吗?”
高岳心念,只要你不一顿微操猛如虎的话,凭段秀实、李晟和我岳丈,再加上我和韦皋的支援,对付西蕃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他又不能过分夸赞这几位,害怕引起这位的猜忌,就迂回了下,称“只要神策军右大营成形,陛下委派得力干城统领,必能开边复土。”
“那朕以骆元光为右大营都统,可否?”皇帝试探地问到。
高岳眼珠微微一转,他深知骆元光在神策军体系当中,素来和李晟不和,倒是邢君牙向来唯李晟马首是瞻,于是便回答说,“依臣岳的愚见,右大营可设左右神策兵马使统领,由骆元光将军、高崇文将军......”
话还没说完,皇帝忽然插了句,“朕欲以左监门大将军谭知重,监勾当神策右大营,并掌西北诸马坊,何如?”
一听到这话,高岳仿佛听到了历史的齿轮往前滚动的嗤嗤声。
果然李适还是李适,在这次播迁奉天城后,他感到把禁军交给王驾鹤这样的武将是不行的,给白志贞这样的文吏也不行,终于他还是考虑使用最信任的宦官,来“监勾当”禁军。
所谓的“监”,即是监察的意思。
而所谓的“勾当”,则是主管的意思。
也即是说,谭知重“监勾当”神策右大营的话,不但会履行原本“观军容使”的职能,更是要直接掌管这支军队,而骆元光和高崇文二位,虽然品秩可能与谭知重相等,但应该只负责征战时领军了。
这种以宦官监勾当禁军的举措,后来制度化了,也即是大名鼎鼎的影响了整个中晚唐历史走向的“神策中尉制”。
这种制度的萌芽,高岳当然......
不会反对。
说白了,在皇帝的眼中,禁军不应该由其他人执掌,不管是节度使,还是南衙宰相,都不会得到皇帝真正信任,禁军这支队伍而只应归于自己,但身为皇帝又不可能真的跑去直接管理,说到底皇帝还是需要代理人替自己掌军。
而这代理人,李适择来择去,又吸收了先前教训,很自然也必然地会选择身边的宦官。
宦官依附于皇权,又是最不可能篡夺皇权的,这便是皇帝的实际考量。
非常真实也非常现实。
高岳还没有强大自信到在历史发展的轮子前“螳臂当车”,也自然不会对皇帝的想法提出反对。
当然,还有个原因,他自己和谭知重、霍忠唐这类宦官的关系都很不错。
“大营平日种种由谭大将军勾当,战时由骆、高二位将军指麾,如此两不相碍,陛下又可对前线军镇态势洞若观火,可谓一举两得。”
听到这话,李适满意地嗯了声。
而后皇帝望着高岳,又问,“朱泚的事......”
高岳便捧出面椭圆形白色象牙笏板来。
其上面染着斑斑血迹,“这是朱泚临死前用来砸击董秦的。”
皇帝看了下笏板,唏嘘了下,“这下砸得好,好得很。朕要大大地表彰朱泚此举,你说追封他什么个谥号好呢?”
20.朱泚谥忠愍
“朱太尉于白华殿持笏击贼,壮烈殉国,可褒谥为‘忠愍’。”高岳建言道。
“对的,击贼殒身为忠,横遭惨杀可愍(哀痛),这个谥号是完全可以的,马上让太常寺敲定。另外,叫朱泚的子婿们承荫为官不变,赐钱百万赙丧,昭国坊所赐宅第亦不变,朕也由此给幽州做个示范。”
在敲定朱泚的谥号为“忠愍”之后,为了表示对比,李适还希望将同样死在白华殿里的李忠臣赐姓赐名、官职、品秩全部剥夺,其父母的陵墓全都开馆斫尸,另外李适又说:“还有个李希烈,朕听闻了你在内乡、菊潭战事里的英勇——贾耽和杜黄裳都告诉朕了,朕特别欣赏你那句‘破身官回授,请自岳始’,现在蔡州那边陈仙奇也把李希烈的丁男、妻妾、家人、部曲全都押送来,等到回西京后,朕不但要献俘太庙,还要于西市独柳树下将李希烈及其家人尽数屠戮,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不过三川行营所俘的一万三千淮西兵?”
高岳早有谋划,便对皇帝说:“这一万三千淮西兵,该归也不该归。”
这会儿身着赤黄色袍子的皇帝,坐在楼院的石墩上,要高岳谈谈怎么个“该归也不该归”法。
“如今神策军,和诸地行营军兵员不足,不妨从这一万三千淮西兵当中择选四五千精壮、忠厚、服帖者,补入神策军或行营军中,再择四千中等的,以淮西镇的防秋兵的名目,勒留在关中京畿,其余老弱、桀骜、不端的,才送归淮西镇。如此既能整补俘虏以壮官军实力,也不至于让淮西陈仙奇心生芥蒂,这便是该归也不该归。”
高岳的意思便是,吸收其中的精华,再以“防秋”的名义削一部分留在关中,把剩余的非精华部分吐还给陈仙奇。
“善,这样好了,你和韦城武的白草军、奉义军如今也就六七千的兵员,以后你俩都是朝廷砥柱,实力不能太差,马上朕择选出五千淮西兵,各配战马五百匹,二千给奉义军,三千给白草军,连带他们在淮西的家眷一并迁徙到你俩的军府里来,如何?”
“臣于兴元府,必将善营白草军,不使陛下的蜀地、西陲和汉川有忧!”高岳大喜,急忙表示感激。
“嗯,马上回驾京师后,你就随三川行营回襄阳,随后朕可能就要将三川、三南两大行营给解散掉。”
待到高岳离去后,李适重归阁子内,这时屏风撤去,张延赏、刘从一、姜公辅、陆贽、郑絪赫然在列。
其中陆贽的手里还捧着李晟先前送来的露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