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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是,左手写出来的小楷,居然和右手所写,毫无二致!
就在高岳啧啧称叹时,短短一个时辰,吴彩鸾甩甩手腕,喀喀喀地捏动几下脖子,将笔搁下,而后把纸卷成轴,说“郎君,切韵已全部抄录完成了!”
“噢。”高岳瞪着眼睛,也顾不上受伤的鼻子,颤抖着双手将切韵卷轴取来打开,一万余字的小楷方方正正、密密麻麻地展现在他的面前,最末处被吴彩鸾盖上个小小的钤印,印章图案是头老虎。
“放心郎君,绝不错半个字。”吴彩鸾极有信心。
谁想下一步,高岳径自拜伏下来,他已完全被吴彩鸾的神乎其技给折服了,“其实晚生来还有个请求,那就是要向炼师你学习八分楷书!”
因为先前薛瑶英便提醒过他,“我唐以书法为艺,故男女都习楷书,而像逸崧你这样的字,就算诗赋文理韵脚都通顺,光是因字丑被下第的可能性都是九成九,不知道你以前是如何忽视的,真的是罪不可恕。而我唐科场、官场通行的书法只有一种,那便是八分楷书,上至圣主皇帝,下到黎民庶人,都以工八分楷书为荣,这真的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技艺,不可不精。瑶英介绍你来找那位女经生,就有这种目的在里面。”
听到高岳的请求,吴彩鸾也有些愕然,但看高岳满脸的真诚和严肃,心知他不是在开玩笑。
于是吴彩鸾便抓抓坠马髻,接着将目光仰起,望着榆树枝叶,叹口气认真地说,“高郎君教你并非不可以,只是自现在起,你三年不可再写字,然后再来找小妇好了。”
6.大唐馊鸡汤
“这是为何?”高岳站在树下,大惑不解。
吴彩鸾背对着他,又长长叹口气,说“高郎君你可知琵琶师要换师学艺,须舍弃弹奏琵琶足足十年,等到他把以前所学习的全都忘记,才能去学习新的奏法。书法也是一样,高郎君你之前的书法积弊已深,必须三年不再写字,然后再来和我学八分楷书。”
高岳若有所思,接着连连点头,表示认同吴彩鸾的说法,接着他靠近两步,在树荫下低声对彩鸾建议说,“敢问炼师,这若是使钱的话,可以不可以加速呢?”
“哎,高郎君就是聪明!”吴彩鸾一听到这话,哈哈笑起来,转身爽快地拍拍高岳肩膀,“钱到就心诚嘛!三年空白期,一年十贯,高郎君只要奉给我三十贯钱,立刻加速,明日便可来学楷书。”
第二天,高岳一早就离开务本坊,他把那部切韵交给卫次公和刘德室,让韬奋棚的所有成员立刻动手各自抄录一份,以备学业参考。自己则背着茵席、食盒和三十贯钱,一路跑动,来到胜业寺写经坊当中。
写经坊的院子当中,吴彩鸾叉着腰,早已在等着他,等到高岳到来后,立刻双眼冒光,就问钱呢钱呢,高岳将三十贯悉数奉上,彩鸾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就盘膝坐在旁边的蒲席上,开始细心地点起钱数来。
“炼师请问八分楷书的练习?”高岳忍不住,拱手询问。
吴彩鸾望望他,然后爽朗笑起来,拍拍自己脑门,“你瞧小妇的这钱,啊不,记性!”随后她在抄经的木架上架起一卷佛经,又给高岳笔墨,便拍拍手,“这卷大约八百字上下,日中时分就要抄好。”
“炼师不对晚生有所指导?”高岳心中有些不满。
吴彩鸾不耐烦地坐回到蒲席上,拍拍大腿,“我说高郎君,你是识文断字的太学生,应该晓得我唐的大画师吴道子的故事吧?”
“不知。”
“那小妇就告诉你,别看吴道子成名后什么曹衣出水吴带当风,他还小的时候,最早是被父亲送到贺监那里学书法丹青。”
“贺监是哪个?”
“这个你都不知道?贺知章贺知章担任过秘书监啊!”
“哦。”
“你晓得吴道子去贺监那里,贺监第一日叫他画什么吗?”
高岳想了下,猛然觉得即视感铺天盖地,然后脱口而出,“莫不是,鸡卵?”
刚才还一脸神秘兮兮的吴彩鸾,立刻泄了一半的气,表情大概是“原来你也知道啊”。
“所以,贺监每日都叫吴道子画卵,有一天小吴道子忍受不住,就问业长贺监说,为什么我每日都要画卵啊,卵有个什么用啊?你猜贺监怎么回答的?”
“是,贺监回答说,鸡卵横着是这样,竖着是那样,躺倒又是一个样,然后每个鸡卵间都有细微的差别,我们当画师的,定要把握卵和卵之间纤毫的差别,这样才能让我们穷形尽相地认知这大千世界,这便叫有个卵用。”
“对对对,有个卵用。”吴彩鸾兴奋地晃动手指,意思高岳此言不虚。
高岳笑容渐渐平和,“炼师可知,最后那些鸡卵何处去了?”
“何处去了?”
“鸡卵嘛,当然是孵出鸡来,然后被贺监和吴道子做成了鸡肉羹汤给喝了,然则后来摆的时间长了,有点馊味。”
这大唐的馊鸡汤,简直是跨时代跨国家,热腾腾地扑面而来啊。
“是啊,他俩怎么就不早点喝掉呢?”吴彩鸾浑然不觉,而后她也无心在和高岳闲聊下去,点好钱后便对他说,“高郎君啊小妇现在要去胜业寺还贷,你就在这抄写,记住以日中为限,待小妇回来后,再给你说说颜鲁公颜真卿少年时去拜张旭为师,苦练永字三年的逸话。”
“光这个卵的故事就已经让晚生振奋不已了,谢谢炼师啊!”高岳灿烂地和离去的吴彩鸾挥手道别。
这时吴彩鸾却挨过来,看了看高岳方才写的几个字,伸出手来,高岳只觉得一阵细腻的温暖,有种姐姐的感觉虽然她可能比高岳还小他的手被吴彩鸾给握住,“郎君记住,写八分楷书要的是圆润肥美,所以不要用中锋,切记将笔尖侧卧下来,以转动手腕为准。”
交待完后,吴彩鸾才离开。
写经坊已经热闹起来,那群经生们陆续到来,和高岳打过招呼后,各自辛勤劳作起来。
“彩鸾炼师手头很紧吗?”抄录间隙,高岳便问了下旁边的名叫冉三娘的女经生道。
冉三娘想了想,说她只知道彩鸾是因向胜业寺借贷了一笔钱,才答应为其抄写佛经来偿还债务的,至于为何举债,原因也不清楚。可她孤身一人在长安生活,也是相当不易。
高岳点点头,便静下心来,默默按照彩鸾所提示的那样,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写下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和那位渤海太学生杨曦所为有雷同处不过他是有目标的,是的,是有目标的,抄写不过是我实现目标的一个必备的手腕。
日影渐渐上移,直到庭院中央,高岳也按照要求,努力地将佛经上的那些文字临摹抄录下来,共八百字,写得他手腕酸痛发麻,额角满是冷汗,这时他在心中更加佩服吴彩鸾:虽然这位贪财又爱灌馊鸡汤,但可在瞬间用蝇头小楷抄完一部切韵并丝毫不错,这份能力绝非常人所及的。
抄完后不久,门外一名男经生走来,看到高岳这卷佛经抄完,很高兴地对着写经坊正堂喊到,“黄大娘你要的经卷已经抄好了。”
很快一名老年妇女,满头银发,还拖着斗麦谷颤巍巍走进来,高岳急忙上前搀扶,那黄大娘连声道谢,待她看到抄好的经卷,更是欣喜地合掌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接着黄大娘就把六升麦谷留给了高岳,说这是抄经的费用。
又给了高岳两个鸡卵,说你还这么年轻,多补补身子。
高岳刚接过鸡卵,吴彩鸾就自胜业寺回来了,急忙阻止,“黄大娘,这位郎君可是士子,怎可鬻技收报酬呢?”
7.书仪千字文
话说着吴彩鸾就一脚,迅速将黄大娘的麦斗给踢到那边,而后便又准备从大娘手里夺来鸡卵。
“哎呀,不是说好的价钱嘛?你帮我抄佛经,一卷合报酬六升麦,这两鸡卵是我额外给这年轻学士的,他在你这里临习临摹学习楷书辛苦啦。”黄大娘眼神看起来不好,絮絮叨叨着。
高岳立刻明白,好你个吴彩鸾,表面上叫我抄录佛经,练习小楷,实则是把我当免费的劳力来赚街坊们的写经报酬啊!力我出,她却来领报酬,还用我的字来鱼目混珠,简直毫无职业道德。
“黄大娘你看,这卷佛经抄的,校勘不精不说,书法还粗陋......”高岳便趁机将自己抄的佛经展开,横在黄大娘的眼前。
“嗨嗨嗨!”吴彩鸾果然急了。
“学士啊,老妇我不识字啊!”黄大娘凑着佛经痛苦地眨巴眼睛,看起来根本不认得其中半个字,更不要说辨别书法的优劣了。
“停,高岳那,那鸡卵就给你好了!”终于吴彩鸾因害怕露馅而妥协了。
黄大娘离去后,吴彩鸾气得七窍生烟,指着他说,“高岳,你以为给你练楷书的纸张和墨,不需要一大笔钱啊?”
“可你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占有我的劳动成果。”高岳不依不饶。
吴彩鸾惊讶而恼怒地张大嘴巴,下面便要给高岳再灌个大唐鸡汤,“你听过狄仁杰相国年轻时用针灸救人,却不愿接受报酬的事吗?你个堂堂太学生......”
高岳急忙摇手,而后用手指塞住两边耳朵,意思就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吴彩鸾摊开双手,说算了算了,正规的抄经工作又不让你做,马上这六升麦子你想带回国子监便带回去。以后只有三种工作你帮我应付下,一是书仪,二是帮女施主抄零散佛经,三是街坊们借贷、结社等的契约文书,你干这三样足矣,还能替我回点纸墨本钱,顺便搞点鸡卵、麦谷、面饼来当食本。
很明显,这三种事找上门的,都是不识字的,让高岳来应付,顺带练习楷书,是很正常的选择。
总之遇到吴彩鸾这么个师父,只能靠自己野蛮生长了。
见高岳没有断然否决,吴彩鸾的语气也松动了,“马上日近黄昏,就在写经坊吃吧,我顺便给你几样好东西。”
临近申时终结,长安春季的阳光已很暖和地播洒在写经坊的小院当中,在小院靠外的一所小抱厦里,高岳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黄大娘送的鸡卵已被吴彩鸾蒸熟,敲开个小口,高岳就用小细勺子伸进去舀着吃。
吴彩鸾拍拍巴掌,指着小抱厦里的书架,意思是好东西全在里面。
接着她取出两本卷轴来,书目标签上一个写着大唐吉凶书仪全鉴,另外个则写着智永禅师千字文,交到高岳手里。
“那个,王羲之的真迹早就被收罗到宫,你可以边看边练习;而这本大唐吉凶书仪全鉴可是真正的珍品,原本藏于官府和士大夫家中不外传的,是我机缘巧合下抄录珍藏起来的。”
高岳接过来,只见厚厚的卷轴里插满了叶子类似书签,数了数足有三十片,分别写着“年序凡例”、“节候赏物”、“诸色笺表”等,还有“四海吉书”、“妇人吉书”、“诸色祭文”等,“官场、家庭、友人、僧道、士庶的书仪无所不包,怎么样够意思吧?以后高郎君你一辈子都能用得上。”
吴彩鸾说得其实没错,高岳这三十贯花的是值得的所谓书仪,便是士子庶人、官府民间往来的书信规范,这些对于刚刚踏入大唐社会的高岳来说太重要了,正如吴彩鸾所言,能用得上一辈子。
“多谢炼师!”高岳这才放下了鸡卵,喜笑颜开。
吴彩鸾嗯了声,接着就带着狡黠的语气问,那炼师我要去抄胜业寺的【创建和谐家园】,三种杂事高郎君愿不愿意替我去做呢?
“当然愿意。”这下高岳答应得非常干脆,“只是不知道炼师可否能告诉晚生,何时这书法才能肄业呢?”
吴彩鸾的表情变得严肃,她从书架上抽出卷抄录完毕的佛经来,一看是妙本莲花经,翻到了末题尾处,上面一行行写着人物的姓名,抄经人、装潢手、初校、再校、三校、详阅、监制诸人的名字清清楚楚写上其上,其中抄经人的名字赫然是“钟陵经生吴彩鸾”。
“什么时候你的名字可以问心无愧地写于其上,便是郎君肄业之时。”
很快,高岳就把吴彩鸾所赠的书仪发挥出了作用。
这数日来,晚上他回国子监帮些女施主抄佛经,上午就对着智永千字文练习书法,下午就端坐在写经坊内院子里,要免费给街坊们写书仪,于是四周各坊的居民络绎不绝登门求助。
“学士学士,我有个朋友从很远的地方来信,你帮我看看,顺带替我回个书仪问候。”胜业坊的徐老丈带来一筐胡麻饼。
“没问题,现在是二月,唔......好叻!”说着,高岳抽出张纸来,很熟练地用铅石在其上打上了一行行“乌丝栏”,然后提起笔写起来:
“吾友某某
答书曰:
岁暮将终,青阳应节,和风动纳,丽景光晖。加以翠柳舒鳞,低桃结绿,想俊遨游而缘地;从赏嘉宾,酌柱醑以申心,玩琴书而写志。每念披叙,聚会无因,谨遣数行,希垂一字。
友徐七
大历十二年二月望日”
接下来是个戴着帷帽面纱的民妇,提来半篮鸡卵,说丈夫出门在外三年,先前给她来信,她不识字,请学士为她回信。
“没问题!”高岳便再次提笔,写道“拜别之后,道路遥长,贱妾忧心,形容憔悴。当去之时,云不多日,谁想一别,春秋三载。翁婆年老,且得平安。家内大小,并得寻常......”
“告诉我夫君,他去年还添了个丁,是男孩。”那妇人揭开面纱笑吟吟补充道。
“好。”高岳不及多想,便准备补上些喜得贵子的吉利话在书仪之上,不过很快,“嗯?谁想一别,春秋三载”,然后怎么去年就“添丁”了......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胡乱凑上几句“夫君有梦,贱妾有应,前年坠盘,忽感而孕,落地成麟,千喜万幸”云云。
8.忽有贬谪事
那妇人收了书仪,欢天喜地的去了。
下面来的是胜业坊茶肆的老板,他希望高岳帮他写封讨债的书仪,高岳便又蘸墨提笔,宛转侧卧,写到:
“某某乙:
课税之明,有司逼迫,家无贮存,乏斗备充,忙忙之诚,文不能述。足下先有所欠,都不合言,以此催驱,方才咨白,下流处置,济此悬绝,伏垂照察,至勿推延。他时所需,不敢违命。
谨伏。”
老板接下书仪,递来两小瓯上好的茶饼给高岳收下,连说这下好了这下好了,下午我就去索要对方欠我的五斗麦子。
结果老板刚刚走出写经坊,就听到外面有人喊了他声,“索债啊,要不要我们随你去索,保管索到,抽取些佣费就成。”
高岳听这声音,隔着抄经台望去,果然是郭小凤手下那群恶少年,正缠着茶肆老板,要帮他索债呢!
“不敢烦劳,都是朋友间的小往来,就是几斗麦子的事。”老板急忙笑着解释道。
接着那群恶少年袒胸露腹,带着满身酒气,醉醺醺地闯到写经坊来,带头的嚷道,“听说这里有免费写书仪的,快给我们小凤哥写封提亲的书仪,喔!”接下来便是声震耳欲聋的酒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