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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要找的帮手,是郭锻和九姓胡商们,对方有一支武装,也有足够的钱财在完事后收买泾原兵。
虽然姚令言和焦伯谌拥六七千泾原兵马,驻扎在禁苑光泰门处,和李晟的神策行营对峙,但只要钱到位,让这支队伍倒戈针对朱泚、李忠臣也不是不可能的。
如是,整个长安城内,叛党们开始各怀鬼胎,暗流涌动。
先是朱泚招募的伪北衙子弟,忽然把守住街道和城门,不再放人出城去长乐坡,称顺天行道睿智圣聪仁孝明显皇帝韩王要在十一月元日,朝集所有武官员。
而后李忠臣暗中聚集了家中的子弟、奴仆,又拉拢伪金吾子弟,开始秘密搜罗武器。
而源休和王翃等“伪臣”们,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也开始积极奔走,谋划一切。
光泰门处,旧神策行营宅地处,姚令言、焦伯谌领着的六千泾原兵,在得到朱泚部将方庭芝的指示后,似乎也在准备着什么。
而城外,三面朝廷官军行营,态势也各不相同。
三川行营的副元帅贾耽最清闲,反正该忙的都交给高岳、韦皋,整日便是观地图,或者和杜黄裳、孟皞对弈围棋;
东渭桥的李晟,下令召集赵光先、王佖这二位还未去兴元府赴任刺史、尚可孤、朱忠亮、骆元光、邢君牙等诸神策军将,下令等到日期来临,即发起对长安城的总攻。
而长安城西北处,浑瑊、段秀实和崔宁的行营,先前多次和李怀光争战,实则已不太可能入京师了。
营帐内,段秀实打坐,和崔宁小竞下双陆棋,而浑瑊则在旁配制着各类草药。
“太尉,依你的看法,马上咱们把李怀光逐回河中去,还会让咱们继续深入征讨李怀光了吗?”
对着崔宁的询问,段秀实笑而不语,接着下了一手,慢悠悠地说到:“此次京师方面,就得靠李良器的了。”
这话说得崔宁暂时没懂,想了会儿才懂:陛下有意要让李晟功成。
可随即段秀实又说,李晟光复京师后,肯定要请求继续征伐李怀光的河中。
“是也。”崔宁表示赞同。
“不过,陛下虽会同意李良器,但不会用他为帅。”
“那......”
“怕是会以浑日进为河中节度使吧!”段秀实很是渺渺地说了这句。
那边正在小钵里捣着草药的浑瑊,刚刚恢复箭伤,听到这话,不置可否地憨笑两声。
这时崔宁用手扶着下颔大胡子,暗想“那马洵美马燧呢?”
但他没把这话说出口,而是继续琢磨着,“等到京师光复后,我也功成名就,就以仆射身份辞去军权,于京城升平坊含饴弄孙,和妻妾一起养老吧!”
终于,十一月元日到来,长安城内外在前日其就寒风呼啸,铅云密布,草木摧零,天尚是四更时,昭国坊内的朱泚便翻身上马,前后左右满是甲士扈从,齐举火把,临行前朱泚和二儿子及女儿女婿诀别,并留心腹李日月保护之,称“如我大事得成,全族还可保得富贵。但若有任何变故,你们直出曲江启夏门,奔长乐坡而去,能逃得性命就逃得性命。”
接着蹄声哒哒,朱泚一群人很快走到崇仁坊横街处,远处大明宫的轮廓若隐若现。
十字街口,李忠臣带着百余子弟、家奴,各个腰上挎箭、刀,骑着骏马也呼啸而来。
“燕王!”朱泚急忙行礼。
“秦王!”李忠臣也赶紧回礼。
而后两股人各自保持距离,僵持着。
朱泚瞧李忠臣,带了这么多人手来,怕是或多或少对自己有戒心。
不行,我得消除他的戒心。
于是朱泚便把矛盾转移到了源休和王翃的身上,悄声对李忠臣说,“燕王知否,听闻此次朝会,有人要对你我不利。”
“哦,巧得很,我也听到了风声,有贼要对秦王你下手。”李忠臣当即说到。
接着两人都“心领神会”,互相笑起来,都提醒对方要小心中书侍郎王翃和源休,同时又在心中说了句“天可怜见,此贼今日合死!”
10.殿中讨逆贼
一时间,朱泚和李忠臣的扈从队伍双双合流,进抵到大明宫外的光宅坊的闲车院当中,等待“皇帝”打开南大门,让他俩入朝。
闲车院里为方便朝集官僚们掌握时间,设置了日晷和水漏,阳光明媚的天气里用前者,昏晦不明的天气里当然用后者。
于是朱泚、李忠臣双双无言,在院中看着水漏的刻度。
大明宫诸殿上,云天阴垂,冷霰不绝,紫宸殿内韩王,不,现在是所谓的明显皇帝尊号太长故撷取最后两字称呼,正两目垂泪,在中官的包围下对着铜镜着衮服,他根本不想朝集,如今的朝集不过是把他钉在永远的罪行柱上,城外数万朝廷官军已虎视眈眈,不日即将打入进来,到时朱泚可以跑,李忠臣可以跑,王翃、源休这群都可以跑,但他往哪跑?
“请圣主入潜龙殿。”见时辰已到,一名内侍便提醒了明显皇帝。
“潜龙,潜龙......”明显皇帝苦笑起来,接着看着殿下庭院里,被狂风和雪来回摧折的树,愤愤然地说,“听那个什么桑道茂的话,居然把好好的白华殿改名为潜龙殿,当真不晓得潜龙是个什么意思吗?”
等到明显皇帝来到所谓的潜龙殿时,只看到阴暗沉沉的斗拱间,到处钻着厉声呼啸的冷风,几点烛火在那里摇摆着,画屏、锦帷原本繁复的色彩,此刻却被暗色弥漫,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和凄凉。
廊柱间的席位上,坐着的不是十王宅里来不及走的王子皇孙,就是附逆的臣僚。
有的满头白发,有的心神不宁地哭泣,有的眼神鬼祟,这让明显皇帝是心惊肉跳,他不由得潸潸泪下,坐在冰冷如铁的御座上,于心中长吁声:“先皇帝还活着的时候,我整日都想坐在这个位置上,可如今才发觉大错特错,是大错特错啊!”
他的眼前,不由得浮起阿父和阿母还活着的时候,对他是如何百般宠爱的,现在他俩结伴去了陵墓当中,“只剩我这个孤子,命运任人摆弄。”
而其下坐席上的诸位伪朝官僚,又何尝不是如坐针毡,此刻中书侍郎王翃和源休还未到来,门下侍郎乔琳立在香案边,痛苦万分:
千后悔,万后悔,悔不该在去奉天城的途中畏难,先和皇帝分道扬镳,又拒绝高岳,跑去泾阳寺庙里躲起来,现在被迫附逆,而城外宣慰使正是高岳,又拉不下情面去向他求饶,真的是......
同样的,伪中书舍人知制诰黎逢也在那里,长吁短叹。
他前岳父死后,妻子碎金又被没入掖庭,他被损友喜鹊窦申撺掇,强占了岳父的家宅,可好日子没过几天,叛军入城,他贪恋房子没跑,窦申倒是一溜烟跑去了洛阳,结果自己也被迫附逆,连韩王登基的表都是他一手炮制出来的。
如今叛军快垮了,那些附逆的大官们都使出各种解数以求退路,可自己呢,又没权又没钱,还如此的显眼,等到官军收复长安城后,自己会遭逢什么样的下场,想都不敢想。
最终的结局是,宅子没了,名誉没了,妻子没了黎逢已知碎金改嫁,怕是连性命都要没了。
可能是各自想到了绝路的可怕,整个潜龙殿,从明显皇帝到各位公卿【创建和谐家园】们,及诸位王子皇孙,无不垂头暗自哭泣。
朱泚为什么要搞这个朝集?大概就是要做最后的部署,接下来就是各安天命。
这时,朱泚、李忠臣各自带着扈从,来到龙首坡下的金吾仗院当中,于院里郁郁的石榴树下召来金吾判司郭锻。
郭锻领着群金吾子弟上前,要求秦王和燕王下马,将甲士们留在此处,单身入潜龙殿。
“二位中郎都在殿中吗?”朱泚横着眉毛,质问郭锻道。
他关心的是源休和王翃在否。
“在。”郭锻回答说。
这会儿,朱泚与李忠臣都听到宫外人马声阵阵,便想是泾原兵已到大明宫夹城外。
朱泚暗喜。
而李忠臣则暗惊,便对郭锻使了眼色,意思是马上听我的号令动手,不能让朱泚方的泾原兵入宫。
郭锻一张横肉密布的脸上,回以眼色,示意燕王一切放心,金吾子弟包括我都站在你这边。
朱泚又问郭锻,御史大夫彭偃在否,门下侍郎乔琳在否等等。
郭锻说,圣主和秦王朝集,谁敢不来?全已在潜龙殿。
这时,朱泚对李忠臣使了个眼色,便拔出剑来,喊到:“昔日李希烈、李怀光兵乱禁内,以犯天常,拥立伪帝,源休、王翃、乔琳等朝臣附逆作乱,一并可诛,我受陛下夹衣诏,于此讨贼!你李忠臣身受圣主恩泽,和金吾子弟们岂可袖手旁观?”
李忠臣心思一转,想可恶啊,这朱泚哪里来的夹衣诏,莫不是他在这里胡说八道?索性将计就计,也拔出剑来,应和朱泚说,“纵使太尉不言,忠臣我也要在此讨贼,愿随太尉鞍前马后。”
这时郭锻急忙跪下,口呼道,金吾子弟愿反正,随二位入潜龙殿杀贼。
朱泚为稳住这两位,又喊道“姚令言、焦伯谌将军的泾原营就在夹城外,须臾即至,我等先动手,千秋忠烈,在此一举!”
顿时,金吾院一片喊杀声响起,朱泚、李忠臣、郭锻纠集千余私兵、金吾北衙子弟,突然夺占了三大殿各处的城门,接着涌到潜龙殿上。
殿内的伪朝官员、中人、亲王们,包括御座上的明显皇帝,见风云昏暗当中,无数士兵在凶神恶煞的朱泚、李忠臣带领下登阶杀来,莫不丧魂落魄,尖叫着四散躲避。
明显皇帝长大嘴巴,瞪着惊恐的眼神,用手颤抖着指着已入殿的朱泚,“秦王此举为何?”
朱泚对着他怒喊到,奉圣主夹衣诏,杀伪帝、伪官。
明显皇帝大哭,瘫在御座边,哀求道“只杀我一人即可,勿要害其他人!”
“蛇鼠一窝,全都得死。”李忠臣叫嚣道,接着拔剑当场砍杀两名准备夺门而逃的伪官,其他人哀呼起来,统统伏在原地,任人宰杀。
“秦王,我等皆是十王宅里的,半生不见天日,根本不明白什么缘故,求放过。”几位白发苍苍的亲王,扒住朱泚的绅带,苦苦求饶。
朱泚分别将剑抵入他们的胸膛,血飞溅到他的眼睛里。
耳边嘲弄响起:当初在泾原时,正是他朱泚向皇帝上表,请求改善十王宅王子皇孙们的待遇的......
可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11.忠臣竞赛逐
彭偃、蒋镇手指着到处杀人的兵卒怒叱,结果当即被斩杀,兵卒割下这两位的脑袋,继续挥舞着屠刀。
“我,我......”乔琳见几位士兵正奔自己而来,在惊惧下话都说不出,便将头往香案上一撞,想干脆撞死算了,可胆怯下没使足全力,嗡的声,自己额头上流着血,目眩不已,挨着香案坐了下来。
但随即他就被数名士兵摁在香案上,胸膛和腹部猛地遭受到凄绝的捅刺。
“肠子,肠子啊!”乔琳亲眼看到,自己肚子破裂,肠子随刀刃绞缠扯出,还没等流血而死,就在极度的绝望和惊恐里大呼三声,气绝身亡。
黎逢呆坐在席位上,看到一名士兵举刀对自己砍来,下意识地举手一挡,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剧痛他的手腕被斫断,血飞到了柱子边的帷幕上,黎逢当即仰面倒在地上,看着殿堂上的斗拱,浑身抽搐着,眼神也翻白了。
那士兵踢了黎逢下,见对方双腿都在抖,便认为已死,接着便去砍杀其他还能爬动的官员了。
“王翃呢?源休呢?”满身沾血的朱泚手提佩剑,见没这二位的身影,是焦虑万分。
直到这时,他才觉得不对,便回首望着郭锻,“你不是说?”
言未有迄,一支雁翎箭蓦地劈空而来,扑腾射中了朱泚的肋部。
“啊!”朱泚顿时宝剑坠地,而后在伤痛当中,晃晃悠悠抱住根柱子,接着怒发上指,“狗贼董秦......本先想杀你的。”
那箭正是李忠臣自弦袋里取弓射出的,李忠臣的箭术向来很高妙,在这混乱的局势下,也能例无虚发。
李忠臣狞笑起来,“贼子朱泚,假冒夹衣诏反正,只有我奉的才是我唐圣主的亲笔腰带诏。你想我是淮西出身,就想先害我,门都没有。”
这时金吾北衙子弟一拥而上,又把朱泚的扈从砍杀屠戮殆尽。
“泾原兵就在夹城外,你等都逃不过个死!”朱泚怒骂起来,接着他抓起染血的御札,高呼着指着自己,“我方是忠臣。”
“杀了朱泚。”李忠臣嗥叫起来。
他的子弟、家奴,及金吾北衙子弟们齐声答应,纷纷拔刃往前。
朱泚想哭,但却哭不出来,他现在全明白了,“李适这狗脚贼好算计,引得我们自相残杀,来铲除异己。”
可就算是死,他也不得不继续演下去,为了全族不能不演下去......
“我,我朱泚,当朝太尉,还是忠臣啊!”只能这样在死前麻醉自己,取悦世人。
想到此,朱泚拼尽最后的力气,自怀袖当中擎出自己的笏板,猛地向李忠臣砸去。
李忠臣叫唤声,额头被击中,血流被面。
“陛下,臣泚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唯有殉国一途了哇!”朱泚长啸声,接着被无数刀刃劈砍,化为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