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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这时高岳、韦皋暗中互相交换下眼色。
自己先前对李适所建言的平蔡之策,李适又开始反覆起来,不过大约现在对于皇帝而言,还有更现实的原因——与其和淮西镇继续厮杀,将漕运路线彻底打烂,不如先稳住对方,先把汴宋的漕运恢复,再考虑其他路线的开辟。
当然李适此举,怕是还有其他政治目的。
“萧中郎,李希烈已擒,淮西靠我三川、三南及李都统(李勉)合力进剿,假以时日,可彻底削平。”
“哎,贾散骑,天下如今兵革不息,便是夺黎元百姓的休养生息,又岂是长久之计。”萧复叹口气说到,其实他也是对桀骜方镇的鹰派,可奈何国家财计真的难以支持继续长期用兵,况且真要平淮西的话,淄青、河朔必然兔死狐悲,定要起来闹事的,还是暂且姑息吧!
而高岳听到后,则想到:
“果不其然,平蔡这个功业,冥冥之中还是在等着我来将它实现。”
此刻萧复又笑着宣布说,我来当这个宣慰大使,就是要替诸位请各位的功勋,也是替圣主体察民情,三南行营诸位,也已攻陷安陆城
,淮西之事指日可定,马上我们在襄阳城欢宴三日,接着三南行营、三川行营则要再进长安,会师围剿逆贼朱泚、董秦(现在皇帝李适下令,取消原本对李忠臣的赐姓赐名,改为原名董秦)、李怀光。
数日后,正值重阳节,许州襄城当中,吴少诚、吴少阳这对义兄弟俩,脸色凝重,在一群骡兵的簇拥下,来到城中驿站处。
厅内,李元平披散着发髻,衣衫尽破裂,正坐在席位上,大口大口嚼着蒸胡,见到吴氏兄弟,抬起眼来,接着泪水哗哗地往下流。
“楚王已陷没于兴元少尹高岳军之手矣!”当吴少阳上前,一把将李元平如雏鸡般提起来后,李元平吞下一块蒸胡馅,如此说到。
“唉!”吴少阳狠狠地骂了声,将李元平扔下来。
这时吴少诚低着头想想,而后按住刀柄,问李元平说:“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元平原本也是必死的,可楚王并不想让元平死。”
“如何知你不是出卖楚王求荣来着?”吴少诚手指握住了刀柄,只要李元平透露出半点不妥,就把他当即斩杀。
谁想李元平笑笑,继续吃着蒸胡,对吴少诚低声说到:“楚王嘱托我,来救淮西镇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现在申光蔡留后陈仙奇已反正朝廷了。”
吴氏兄弟急忙对视了下。
这时驿站外急马来报:
蔡州汝南城内,陈仙奇忽然占据军府,执楚王的妻子儿女,并宣布投向朝廷。
吴氏兄弟这才缓缓将目光转向了李元平。
“不用焦急,你等也倒戈向朝廷,不过陈仙奇是和三川行营、三南行营搭线的;你等若同样投贾耽、曹王皋,怕是无济于事,所以不若.....”
“不若如何!”
“不若投汴宋都统节度使李勉。”李元平当即悠悠说到,“如此,原本在平叛当中无寸功可言的李勉,必然会将你等目为奇货,这便是抬价的方法。”
重阳节后,陈仙奇献申光蔡三州于曹王皋、韩滉,吴氏兄弟献陈许汝三州于李勉。
很快,淄青节度使李纳上表于朝廷,请求赦免陈仙奇、吴氏兄弟,及整个淮西镇军民。
接着田悦等也响应起来。
6.蓝关一峰雪
如此,出现了很吊诡的局面。
淮西镇随着李希烈的被俘,虽则表态归顺朝廷,而其却分裂为了陈仙奇和吴氏兄弟两个派系,各居三州,各自找到了“中介”,前者为贾耽、曹王皋,后者则是李勉。
李元平所说的效应也出现,贾耽和李勉都争着向朝廷表示,陈仙奇(吴少诚、吴少阳)都是忠义之辈,原本是被李希烈蛊惑裹挟的,可好好安抚。
襄阳城里汉阴驿,宴会的板鼓和笛声已散去,秋色点染的池沼间,“野亭”当中,高岳坐在那里,芝蕙侍立其侧,在行营继续开拨间的空闲时光里,处理着私人的信札。
云韶、云和二姊妹都来信的,可自从那晚芝蕙捅破薄薄层窗户纸后,面对妻子和妻妹的问候,高岳同时不知道如何回信,提着笔好长会儿,才有些苦恼地对芝蕙说:“芝妹你替我在驿站里写书仪回兴元府好了。”
芝蕙点点头,随后她又拣出一封信件,给了高岳,“三兄,随州刺史刘长卿的。”
高岳赶紧展开阅看,刘长卿现在已经光复随州全部四县的土地,并派遣信使前往安陆,和三南行营取得联系,在知道高岳马上还要出武关道,前往京师去时,便写了信来。
内里核心的精神,其实就是表达自己的“羡鱼之情”。
说白了,刘长卿希望高岳在陛下面前陈述下自己守土的辛劳和忠诚,好早点结束在京外为下州刺史的生涯,回到中央台省粉署里为郎官。
“文房兄就算不来信,这个话我也是要说的!”高岳又担心起另外个人来。
此人便是如今依旧陷身在李怀光营里的高郢。
在给刘长卿回完信后的第二天,高岳与芝蕙再度告辞,和整个三川行营踏上了前去长安城的道路。
路线其实和先前击垮李希烈时所行完全一致,不过前往长安蓝田的路完全没有了阻隔:
先是自襄阳至邓州穰县,随即过新城、菊潭,至于内乡县的西峡处渡过淅川,再过山峰耸峙的武关,过武关后即是商州的核心,穿过仙娥山后,行营的大军沿着曲曲折折的丹水河谷而行。
待到处叫倒回口的盘曲山路时,高岳望见崎岖的山间道路旁侧,一处关隘障塞的遗址上,长满瑟瑟秋草,好像有条道路隐隐约约,淹没在倒回口的西北方向。
“这里是石门路,景龙年间由崔湜征五万民丁开凿,开大昌关,修筑新道。结果民丁十死其五,开通的新道每逢夏季却经常被山洪冲垮,只能让行旅和驿马继续跑旧道,这条石门路也就彻底荒废掉了。”这会儿,熟知地理的贾耽驱马走过来,用鞭梢遥指着这关隘,详细道来。
高岳默然不语,又回头望见,自此处直到前方七盘岭的道路上,全是艰辛的士兵,牵着战马、骡驴、革车,首尾衔接,相顾呼应,齐唱着儿郎伟以壮军容士气。
至商於、蓝田交界处的黄沙岭,贾耽授令吴献甫,领三千别路兵马,行玉山路,尽快到东渭桥处和李晟会合,并告诉合川郡王三川行营抵达的消息。
而行营大部,则继续沿着商州驿道大路前进。
喧闹的水声自河谷口倾泻而出,弯弯的蓝桥上,车马士卒结队而过,有几点雪花开始落在高岳的肩头,很快消融不见——蓝关著名的雪,在秋冬之交时,微微降临,看起来美极了——山间的密密匝匝的松林的枝梢上,挂上了白色的雾凇,自远方望去,真的和水墨画般。
王维为亡母而筑就的清源寺,不久也来到高岳眼中。
他们已进入蓝田县地界。
淙淙的辋川水流当中,沉沉的暮钟声里,清源寺草堂,高岳等僚佐升起火焰来,伴在副元帅贾耽的身旁,望着远处微茫的山景,月色下三三两两的雪花在飞曳着,“商於百里云,蓝关一峰雪”,贾耽在跃动的火苗上抄着手,喃喃说了这两句来。
“圣主于奉天城,是否安好?”樊泽同样唏嘘起来。
“长安城的宫阙就在前方,诸公可勤勉增进一层力气,早日迎圣驾返京。”贾耽环视四周,如此打气说到。
随后,贾耽取出图来,让各位指画部署。
依旧是高岳在筹划:
我们三川行营,随即过辋川,和浐水、灞水间屯营,主要的职责是策应西面的段太尉、浑金吾,和东面的李相公。
段太尉即段秀实,浑金吾即浑瑊,李相公即李晟。
高岳所提出的方案是很谨慎很谨慎的,与其说是个军事部署,勿宁说是个政治部署:
光复长安城的主角,早就敲定是段秀实、浑瑊和李晟三位,我们三川行营不要争抢。
贾耽当即首肯了高岳的方案策略。
第二天,大军行抵青泥驿驻屯。
当夜,奉天城方向有中使到来,正是霍忠唐,请求贾耽、樊泽、高岳、韦皋、韩潭、杜黄裳等要员齐集,说是带来了圣主的口谕:
此次攻长安城,由李晟担当主力;
段秀实、浑瑊、崔宁转向,攻三原、富平的李怀光部。
至于三川行营,李适给了个很奇特的任务,和长安城内的叛党领袖朱泚联络。
而负责联络的主角,即是高岳。
李适指名要的高岳,还专门给他加个使职,“皇城镇抚宣慰使”。
当然,中官霍忠唐径自留三川行营,为“观军容使”。
高岳还了解到,那边段秀实、崔宁和浑瑊的招讨行营里,是谭知重当军容使。
自己是皇城镇抚宣慰使,霍忠唐是观军容使,那么在这个三川行营里,高岳和皇城十二门内各色人物的交涉,连贾耽也是无权探究和干涉的。
过了两日,高岳的白草军营地就迁徙逼近到长安城东南郊的长乐坡左近,待到高岳登上坡顶,沿着道路前行,重重树林间,他往右看到了升平坊崔氏的月堂遗址,他妻子阿霓十六岁时,曾在这里的庭院当中荡过秋千,可而今月堂早被岳父顺应皇帝旨意拆平,只留下那堵带着月窗的素墙宛然,其上的腊梅枝叶尚在,在风中摇晃。
对面,薛炼师惨淡经营的红芍小亭则被叛军荡平,木材都被叛军拿去在月灯阁构筑营砦了,高岳立马,望着一片寂然萧索的陂塘,在夕阳下振翅而飞的水禽,勾起他对长安的追忆。
在这里,他遇到了形形【创建和谐家园】的人。
如今他还要和其中的部分人打交道。
7.皇城宣慰使
高岳在红芍小亭的陂塘旁立下自己营幕,但他却不让任何僚佐参与到“皇城宣慰”的事务里来,届时只让观军容使霍忠唐,和霍带来的数名笔吏在场。
随后长安城也出现了十分怪异的局面。
三原和富平地带,段秀实、崔宁和浑瑊和李怀光连日苦战。
光泰门外,李晟的神策军行营抵近至灞桥处,暂时处于总攻前的静默。
而长安城南面的启夏门和东面的延兴门处,和其外的围城营地保持了有节制的畅通:每日都有人在此两门出入京师内外,泾原叛军有所阻拦,打窦翻墙者便不绝,都要前往长乐坡白草军营地,要见皇城宣慰使高岳。
对此,三川行营副元帅贾耽是不闻不问。
表面上,皇帝李适使用的是攻心策略。
他听取了高岳先前的翦除两翼、攻心中央的方案。
可对高岳来说,考验恰恰在此。
先是来了城中至德女冠的观主,虽则有些年纪,可丰韵犹存,足见年轻时也是个风流美人,待到入席后,见高岳身后站着的,是个身着紫衣的中官,心想只需讨好高岳就行,于是声音千娇百媚,称自己名曰宋之璇,曾与那些大诗人、高僧密切往来过,还和薛瑶英有过交情(毕竟薛瑶英在至德女冠里挂名过)。
听她套完近乎后,高岳便很客气地询问她,炼师辛苦至此,所为何事呢?
宋之璇对高岳是眼波流转,而后就垂泣说到,叛军入城后,她被胁迫去参与筵席,写了几首应酬的诗歌,嘤嘤嘤......
“弱质之流,受到如此逼迫,也是正常的,请安心,岳必然原原本本呈给圣主。“高岳实则在内心叹口气,随后请宋炼师写下述状交上来。
结果等宋之璇的述状呈上后,高岳见文状边还贴着碧色纸笺。
其上用柔媚的字迹写着首小诗:
命啸无人啸,
含娇何处娇?
徘徊花上月,
空度可怜宵。
这分明是首向自己荐枕席的艳诗,高岳抬起头来,正色和宋炼师对视,只是说请炼师回去。
宋之璇还待说什么,高岳在席位上将手抬高,于是宋炼师只能怅然离去。
等到宋炼师离去后,高岳将那方写着诗的碧笺揭下,投入到燃着火的杯盂中。
“三兄......”旁边的霍忠唐讶叹道。
“七郎,给宋炼师留下点最后的尊严吧!”高岳叹息。
旋即,来到的是西明寺的僧侣,这群人在高岳前是痛哭流涕,说叛军占据长安城后,寺中的叛逆法坚和尚,协助叛党造大云梁,攻圣驾所在的奉天城,绝非西明寺本意,西明寺上下,是绝对忠于皇室朝廷的。
言毕,为首的僧侣便交给高岳、霍忠唐各自个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