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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在高岳白草军立阵菊潭城河曲,阻截黏住李希烈主力时;韦皋则领奉义军,强行军后,巧妙埋伏在菊潭与南阳城间,专待封有麟的兵马。
果然,准备接应李希烈的封有麟,在半路上遭韦皋步骑的伏击,当即遭到全歼,封有麟首级被斩下,部众全被俘虏随后韦皋便把缴获来的马骡和衣服,让奉义军的跳荡队骑上穿上,转而假扮封有麟部,在侧翼出现,又狠狠奇袭了李希烈。
接近日暮时,绝望的淮宁军再也不敢攻击白草军,而是转为了于死地采取守势:偌大的平野处,万余淮宁军士卒,按照李希烈的指令,排成了个大圆阵,弓箭和武器一致对外,宛如个巨大的豪猪。
而贾耽、樊泽、韦皋,连带发起反攻的高岳白草军都聚拢过来,从外围包住这头“豪猪”。
“李希烈要跑!”很快,随着这声怒喊,圆阵里的淮西子弟们纷纷转头,而后他们见到李希烈披着铠甲,骑在头高大的骡子,身后跟着数十名假子健儿,扔下了节钺、伞盖,接连砍倒几名拦住道路的己方子弟,冲出条通道,头也不回地望着菊水方向奔去在那里,因白草军的人马数量有限,并未能将防线彻底收死,李希烈只能像只仓皇的老鼠那样钻这个间隙,扔下所有的队伍不闻不问,和李元平、安华等数名心腹,溃围只顾自己逃出去。
跟在后面的淮西子弟大骂起来,纷纷用箭射李希烈和他的坐骑。
随着李希烈一小股核心的阵前脱逃,整个淮宁军的大圆阵急速波动起来,许多士兵大哭着,将长短武器和弓箭扔在地上,接着成片成片跪下来,不再愿意作战,也有许多人往白草军方向没命地跑着,他们希望能趁乱,也如李希烈那样突出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回到申光蔡家乡去。
这时,三川行营副元帅贾耽立在高阜上,满意地捻着胡须,“骑兵职责为断道追远,速速派三千精骑追击李希烈;步卒则全部合围上去,将叛逆的蔡寇全部缴械。”
“恭喜相公!”行营的僚佐们,齐齐捧起衣袖,祝贺贾耽此役,全殄淮宁主力。
“积年巨寇,一朝尽擒,既是圣主洪福,也是诸位戮力所致。”贾耽很是谦虚,接着他看着远处人马喧嚣的菊水,心中暗念:
李希烈虽败,可淮西镇到底又该如何处置呢?
到了夜晚后,高岳骑着马巡视着战场,光是白草军一支,就抓了三千余俘虏。
其实双方的死伤都不严重,淮宁军在李希烈错误指挥和临阵脱逃的双重打击下,斗志崩溃,大部分都投降了。
这时明怀义三兄弟骑马赶到了高岳身边。
“没有李希烈的踪影?”
明怀义摇摇头。
这时高岳便询问长史杜黄裳,该如何。
杜黄裳便说,沿菊潭至南阳间道路火速搜捕高少尹可命白草军,韦军使命奉义军,步卒每隔段距离,逢路口就留三分之一把守,其他的人继续追下去,遇到下个路口再度如是,又让骑兵策应四面,必可抓到叛贼李希烈,“除非李希烈插翅,才能从这种罗出去。”
按照杜黄裳的安排,夜晚后,白草军和奉义军的士卒不顾疲累,举着如星般繁多的火把,顺着道路和田野间的队列不断延伸着,拉着捕李希烈的下落。
一处荒田处的干涸沟洫里,几头马骡的口被戴上枚子不让发声,李希烈和几名假子蹲在沟里,看着满天的星斗,及满地的火把,要抓他的呼喝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你们把我给献出去吧,求荣华富贵好了!”李希烈按捺不住,低声哭泣起来。
李希烈的假子们全都伏地大哭起来。
“别哭那么大声啊!”李希烈又咬着牙,狠狠打着这些人的铠甲兜鍪,飞出阵阵尘土。
“都怪元平献策失误,以致楚王如此下场。”李元平也挨过来,泪流满面。
4.新规自岳始
“下场......”这时候,李元平听到对面的楚王,带着悲怆,说出了这个词语来,接着就无下。
荒田的风,涌涌地刮过,野草在月色下摇曳摆动着。
而后,李元平忽然听到佩剑出鞘的细微声音,他背脊一耸,心脏当即就要爆裂胸膛跳出来。
李希烈是要拔剑杀他泄愤?
吓得李元平缩起脖子,闭上双眼,不清楚那道剑芒会不会斩到自己的颈上。
“咔”声,剑重新收回了鞘中。
李希烈长吁声,颓然靠在了沟洫的土坎上,“是啊,没想到是如此的下场。”
接着他开始大声埋怨起来,从河朔、淄青开始骂起,说他们反复无常,是自守之贼,“我们淮宁军出于义气,直出武关道攻长安,促成李怀光的师变,随后马燧、李晟、李抱真才各自撤军是我们的淮宁军救了河朔三镇,这群狼心狗肺的家伙却背弃出卖了淮宁军,去和朝廷媾和!”
李希烈又骂起朱泚来,说他简直就是朝廷的卧底,自从他出了昭国坊给长武、淮宁出谋划策来,简直没一场仗打赢的,顿于奉天城下那么多日,徒徒损耗兵力,还让各路勤王兵马从容调集来,这朱泚就是个黄幡星。
又骂李怀光私心太重,只想保住河中地盘,和朝廷谈条件,长武军扩充了那么多兵员,从皇弟的私库里夺得那么多钱帛,却未能用于正途上,虽然赏赐给士兵,可既不攻坚,也不掠地.....而后李希烈直接骂起皇帝李适来,说他当初如果同意身官回授,让他兼淮西、山南东道的节度使,他又何至于杀害命官,强占襄阳城,犯阙京师?肯定还是我唐的忠臣,会替李适削平淄青和河朔,也可为朝廷防秋,光复西域云云。
月色下,李元平和几名假子,都瑟瑟发抖,他们觉得李希烈是疯了,他的怒骂不但无拘束,也十分大声,喋喋不休。
“陛下,是你逼我当逆臣的。我想重新当个忠臣,可惜已经无可能了......”李元平见到,李希烈仰天说出这句话来,豆大的眼泪顺着他胡须流下。
随后李希烈抽泣两声,将脸转向了元平,用手执住了元平的胳膊:“自汝州城破后,某尊你为军师,献策未尝不从,总算得是相知一场。我犯得是死罪,你犯得也是死罪,听闻陛下下诏书,谁能俘我或得我首级,若四品便可得我之官衔,若五品或以下者得封六百户,为民者赏赐百万钱,免三年赋税。如今我不愿意死在籍籍无名之辈手中,还是主动出去,给那群小儿个大恩德,救得你们的性命好了。”
“楚王!”李元平和其他假子都大惊失色。
几名假子便争着要当李希烈的替身。
李希烈举手示意他们不用再往下说,意思是他心志已定,“你们护着李元平回淮西去,如果你们也死了,那只能认命至于某......”李希烈哀伤地扶着自己的大腿。
他的大腿上中了箭,血染了半个裤管。
“这箭,是我丢弃整个淮宁军子弟时,他们出于愤怒射中我的,是我罪有应得,我命也在此地终矣。”
这会儿,荒田的东南侧道路上,传来阵马蹄和响鼻声:
一片光耀的火把,数十名白草军骑兵,正互相呼喝着,往这里搜捕而来。
“你们快走。”李希烈果决地说到。
“楚王!”
“别犹豫了,扔下骡子,从这荒田的杂草里冲过去。记住,我的妻儿怕是也保不住性命的,此后元平你要是还能活下来,别忘记我和李唐间的血仇!”
不一会儿后,明怀义和蔡逢元所领的这群骑兵,猛然见到眼前黑郁郁的荒田里,燃起了团火焰,格外可怖,惊得马儿连忙往后退,“果然有人!”
火越来越大,烧着了荒田当间的草丛和枯枝,待到白草军骑兵靠近后,自火光里徐徐站起位人来。
那人用剑鞘拄着身躯,一瘸一拐地跨过了干涸无水的沟洫,接着他情绪很稳定地站在蔡逢元、明怀义马前。
“吾乃南平郡王、司空,持淮西、淄青旌节,淮宁军节度使。”李希烈自报身份。
火把前,明怀义喝问说:“你是司空,那可是个尊崇的官儿,想必是淮宁叛军的渠帅。”
“正是我,李希烈。”
这群白草军骑兵有些不敢相信,李希烈便哈哈笑起来,说真的无需假,我不为难你们,带我去见你们的军主,让我成全他的荣华富贵。
菊潭城的营帐里,当蓬头垢面的李希烈被军卒们押着,带上来时,帷幕之后,高岳、高固、杜黄裳等立在其后,隔着麻布帷子,杜黄裳激动地嘴唇都哆嗦起来,不由得狠狠抓住高岳的胳膊,高岳只觉得钻心的疼痛传来,“高少尹,就是李希烈!”
高固也急忙恭喜说:“今夜擒得李希烈,少尹马上可得身官回授,为淮西节度使。”
“马上我就草拟道状,递交给贾相公。”
结果杜黄裳刚准备走,却被高岳反手牵住。
高岳凝视着杜黄裳,摇摇头,正色言道“岳怎么会入蔡州为节度使?”
“......”杜黄裳有些摸不着脑袋。
“淮西、河朔、淄青诸镇,军士等同戎狄,从来不服王化,积弊已深,平蔡的问题,可不是让岳去当个节度使那么简单。”高岳缓缓说道,“这份陈述,不是岳矫揉,而是出于对陛下的一片忠心,内中衷曲,还望长史传达于圣听。”
“少尹的意思,平蔡是?”
“平蔡,平河朔,平淄青,铲除的不是他们的节帅,而是所谓的河朔规矩,不然今日降,明日复叛,永无了局。”
“那李希烈?”
高岳很平淡地说,擒李希烈绝非是我白草一军的功劳,而是整个三川、三南行营上至元帅下到军卒的功勋,也是陛下于奉天从谏如流、调度有方的结果:
“把李希烈械系起来,等到陛下回驭京师后,献于太庙,交给陛下处断。陛下如有赏赐,请赏赐三川、三南、汴滑亳寿宋诸州行营将士。破免身官回授,请自我高岳始。”
这话说的杜黄裳几乎热泪盈眶,随后高岳便请长史亲自审讯李希烈。
“少尹!”当杜黄裳留下来审问救治李希烈时,另外所营帐里,高固、蔡逢元、侯兰、程俊仁等军将,都立在高岳旁边,心思尚有些怏怏的少尹你也太高姿态了,为何不要身官回授,你现在知兴元府事,请功后便可继续登峰,直接为申光蔡节度使。
“那样,我要不会遭逢兵乱,要不会成为第二个李希烈。”高岳笑笑,意味深长地说到。
5.林鸟各自飞
“可?”诸人还有些心意不平。
“你们啊,也只有郭再贞能真正懂得某的心思。可惜他还在随州枣阳。”高岳便不让他们继续聒噪下去。
其实,做出个高姿态来根本无伤大雅,反倒可以......该是我的还是我的。
我高岳不要走得快,只要走得远,走得稳。
次日平明时分,李希烈被系在槛车当中,在高岳、韦皋、杜黄裳等押送下,至贾耽的大营当中。
“李希烈,你这狗脚贼也有今日!”当槛车里立在那里的李希烈摇摇晃晃出现时,被俘的淮宁军士兵无不大怒,争着抓住地上的泥块,雨点般地飞掷向李希烈的脑袋上。
李希烈被打得鼻青脸肿,可犹自大笑不已,还对淮宁军将士们喊到:“希烈死后,你们当做唐家的忠诚子弟,勿要再附逆从反,这样希烈死且不朽。”
大营内,贾耽坐在中央,先是看了被捆缚上来的李希烈,而后阅览校验了自李希烈身上缴获来的印章凭信,便问说“其下何为者?”
“南平郡王,检校司空......”
“住嘴,你是个甚么南平郡王,如今早已是逆贼而已。”贾耽大怒,打断了李希烈的自报身份。
“贾散骑既已知希烈身份,又何必作态询问?”李希烈丝毫不惧。
这会儿贾耽语气平稳下来,对李希烈说,“惜哉,原本你可画形凌烟阁的,谁想一念之差,铸成大错。”
“止是兵败而已。”李希烈反唇说到,接着他便问贾耽,是如何部署的。
贾耽便清清楚楚告诉他,韦皋如何伏击封有麟的,高岳如何邀击他的,自己和樊司马又是如何来援的云云。
听完后,李希烈点点头,望着高岳、韦皋诸人,坦承“兵败兵败,某已拳拳服膺,如今再无怨尤了。”
而后贾耽下令,将李希烈收押起来。
“高少尹大功!”李希烈被押下去后,贾耽当即起身,向高岳行礼。
高岳急忙回礼:“某与韦城武,不过行贾公之令罢了,何敢居功?”
旁边的韦皋既觉得高岳没忘记自己确实很有情义,可也觉得对方太谦虚了。
“拿住李希烈,又如何不是大功?必显于圣主目前,否则岂不是有昧于赏罚之嫌。”贾耽很坚决地要为高岳请功。
“请相公为全体三川行营请功。“
“高少尹这又何必?”
”如今圣主席不暇暖,只是翦除一翼逆贼而已,淮西尚悬而未决,岳又何敢汲汲于邀功之琐举?”
“善!”
就在贾耽还很为难时,他身后的帷幕被披开,随着这声“善”字,众人望去,原来是中书侍郎平章事、天下宣慰大使萧复缓步而来。
这位恰好宣慰到了山南东西道地界,就得到官军击败李希烈的捷报,又闻高岳丝毫不居功自傲,便十分欣喜地走入。
“萧中郎!”
“萧相公!”的呼声顿起。
萧复便直接对贾耽说:“圣主的谕令是,如果李希烈已败,那么此后对淮西镇还是以安抚为主。”
果然,这时高岳、韦皋暗中互相交换下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