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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官 》-第 18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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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急渡老鹳河

      次日,金黄色的秋日升起后,将天空所有的白云都烧成同样的颜色,倒映在平缓的淅川之上,激越的鼓声当中,李希烈迎着东面刺目的阳光,眯着眼睛,望着对面的河岸。

      贾耽、樊泽、高岳、韦皋联营广袤,岸边的皋地上,全部都排上了隔绝的拒马栅,栅上悬挂着制作精良的挨牌,纵横的要害通道处塞上了带轮的革车,各色的旌旗在晨风里鼓荡,旗下的骑兵静静地成队伸展,马头时不时摇晃着,打着响鼻,其后的步卒挎着弩机,扛着长矟、长刀,重重叠叠,严阵以待。

      而淅川上的所有船只,也都被贾耽提前收光。

      很明显,淅川是很难越过去了,更不要说和封有麟会合。

      看到这景象,李希烈更具畏惧之心,他叹气不已,骑在骡子上,对身边的李元平说出了泄气的话:

      “看来当初出武关道犯京师,确实是考虑不慎,如今我一万五千淮宁军子弟,全部被困在武关至内乡的方寸之地,无处回旋矣!”

      “楚王切莫如此,蔡州骡军向来以敢战闻名,只要舍命强击,未必不能杀出一条血路。”李元平还不愿就此放弃。

      这时李希烈哈哈仰面长笑起来,随后他拉着缰绳,回头问所有的门枪将、牙将道,谁愿意强渡淅川,击贾耽的营砦,策应本王逃走?

      结果所有人面面相觑,都带着畏惧的神色。

      于是李希烈又问了遍,还是无人应答。

      这时这位楚王无可奈何,对李元平说,军心已经溃烂到了这个地步,真的是回天乏术啊!

      “楚王,难道要束手待毙耶?元平三尺微命,一介书生,尚且抱着必死之志,只要楚王能冲回淮西去,就有立命之所。假如现在就在这道淅川前放弃,那么这一万五千惯战的淮宁子弟,将彻底溃灭,败得毫无价值。”李元平虽然身材矮小,可这时也握住马鞭,声色俱厉。

      “冲回淮西去,冲回淮西去......”李希烈喃喃道,接着他又看着河川对面的如铁壁般的贾耽营砦,而后脸上闪过丝必死的狂热,“事到如今,还回什么淮西啊?元平,索性我们再赌一把,取谷城。”

      “取谷城?”李元平当即讶异非常。

      李希烈咬牙切齿,说没错,我们干脆不过淅川,而是顺着它南下,过淅川和丹水的河口,突破荆子关,随后占据谷城。

      只要夺占谷城,不但可以获得给养,还能切断襄阳城和郧乡、上津间汉水的漕运,如官军来进剿我,我南依荆山,西偎武当,进可威胁襄阳,退的话大不了占山为王。

      更何况在荆山一带,还有愿意跟随我淮西的山棚李叔汶、莫六浑部,也能得到他俩的向导。

      结果李希烈此话一出,淮宁军的诸位军将顿时不干了,他们可不愿意跟着这位去武当山为草寇,于是纷纷下了骡子,罗拜在李希烈四周,哀求他不可意气用事,大伙儿愿意保护他回淮西。

      这时李希烈见自己有掌握了主动权,便对大伙儿说,当真如此?

      所有人都点头,说狐死首丘:我们宁愿死在回淮西的路上,也不想跑去谷城、郧乡那边,成为异乡之鬼。

      “那好,我们不去谷城,但可贾耽现在在对岸,弄走所有的船只,就是想我们强渡淅川,他好半渡而击,让我们自投罗李希烈接着将马鞭往北一指,“我们偏偏不遂他的愿,给我往北走,向老鹳河而去,那里有船且水浅,可径自渡过,顺着伏牛山南麓去南阳和封有麟会合。若贾耽尾随,我将埋伏一支奇兵,伺机击溃他们。”

      计较已定后,几名淮西军的士兵扛着巨大的号角,其后的人鼓起腮帮呜呜呜地吹响,接着李希烈的旗旆扬动,开始引着一万五千名骡子兵,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河岸这边,营砦的木栅后,山南东道节度使贾耽,和樊泽、高岳、韦皋等也在密切观察着对面淮宁军的动向。

      “诸公,李希烈要走老鹳河,你们意下如何?”贾耽捻着胡须,拍着栅栏木杆说到。

      “过老鹳河的话,李希烈可得伏牛山为屏障,节省一翼的兵马面对我们,我军虽有三万人的优势,怕是会无从施展。”樊泽说道。

      “不如渡过淅川,尾随李希烈发起攻击。”吴献甫建言。

      “不可,李希烈素来知兵,可能在殿后险峻处设下伏兵。”韦皋急忙劝阻到,而后他望着山川形势,突然说到,“不如我们以奇制奇。”

      “哦?”贾耽缓缓地发出这个疑问,在等待着韦皋的说法......

      接下来数日内,李希烈惊讶地发觉,贾耽似乎是留在西峡内乡的营砦里毫无动作,而自己的军队已毫无阻碍地抵达老鹳河的浅滩处,既没有遭到拦截,也没有遭到尾随。

      这时李希烈看着河岸两侧林立的绿色紫色的树林,和不断飞翔而起的鹳鸟,心里砰砰地跳,出于谨慎,先派出二十名假子,骑着骡子涉过清澈见底的河流,深入对岸五里处哨探。

      其后,淮宁军全军在河川边休息,人和骡子埋着脑袋,都发出阵阵的啜饮声:老鹳河的水,比长安城的水好喝多了。

      而李希烈和李元平都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卧石边,心情没有其他人这样轻松,始终在看着河岸对面,等着哨探骡子兵们的“回报”。

      “楚王,你看!”李元平小个子,立在卧石上,激动地手指着对岸的峡谷。

      那里,冒出了一股无火的青烟。

      这是哨探的假子们的信号:对岸的土地上,并未有敌情。

      李希烈狂跳的心总算消停下来,用手扶住岩石立起身,接着对身旁的军将们挥动下手臂,声音有按捺不住的激动,“渡河!”

      接下来,水声大作,骡子兵一队队涉过老鹳河。

      不久原本河岸边的山谷里,也涌出股杀气腾腾的骡子兵,赶上了过河的大部队。

      这是李希烈预先在山腰树林里设置的伏兵,这段时间他始终不敢懈怠,军营每次休息,都要在险峻处设下埋伏,就是害怕贾耽的大队会什么时候追上来。

      等到彻底渡过老鹳河后,所有淮宁军士兵都发出声压抑不住的欢呼。

      接下来李元平也激动地请示说:“楚王,现在直驱东面菊潭城,夺取给养,准备和封有麟将军会师。”

      20.白草当菊水

      结果刚刚渡过老鹳河后,李希烈大惊失色,因为他察觉到先前冒出烟火的山谷里,只剩下一堆余焰未尽的柴禾,还有数具受伤的骡子倒地,正在痛苦地蜷缩着蹄子,鼻孔断断续续喷着气息。

      乱叶碎枝上,还留有一洼洼的血迹,和杂乱的蹄印和脚印。

      他预先派来的假子,升起团烟火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希烈下了骡子背,四下看了看,脸色苍白,便问旁边凑过来的牙将辛景臻道:“这里有敌人?”

      辛半跪在地上,细细观察了下,哑着嗓子判定,“遭到骑兵突袭了,怕是全都折没掉了。”

      “贾耽的兵马,还是伏牛山的山棚......”

      成群嘶鸣的骡子间,李元平听着他们的分析,一张圆形的娃娃脸也吓得煞白煞白的。

      “山南东道和淮西的山棚,几乎没有战马,这种蹄印足见骑兵突袭力道凌厉非常,应该是贾耽麾下的官健精骑。”辛细细地说到。

      这会儿,李希烈的骡军兵马使安华有些惊惶,便请示说,前方可能有伏兵,要不要退回老鹳河对岸去。

      “不可啊楚王,现在我们的辎重有限,若再让贾耽逼回到淅川那边去,那样不等贾耽动手,我等便会自崩,遭灭顶之灾。”李元平极力劝说,此刻应该发挥骡子军的机动优势,奇袭菊潭城,只要占据此城,不但能获得给养,还可与南阳封有麟、汝州吴氏兄弟联合,接着沿着方城路,撤回淮西去。

      “侏儒书生,军阵之事休得妄言!”安华指着李元平大怒道。

      “现在也只能听元平的,不然从商於和武关山中,哪里能获得给养?”李希烈决心,既然过了老鹳河,就不要再回头,这样还会有三成生机,“全军开拨,绕过内乡,进抵菊潭城,多布散斥候,以备敌人偷袭。”

      可等到李希烈的淮宁军前进至距菊潭城十里开外时,却察觉在菊水处已有一支兵马,在静悄悄地等候着他。

      此真是高岳的白草军。

      三日前,高岳就得行营副元帅贾耽的指令,按韦皋的计策,领白草军疾驱到内乡以东的菊潭城下,接着背靠河曲渡口处列阵。

      跟随高岳一道来的,是行营长史杜黄裳。

      “高少尹,不可胆怯退守城内,若如此的话淮西贼可驰骋自由,穿过菊水,去和封有麟会师,我们便前功尽弃。”杜黄裳略微观看了周围的形势,便建议说。

      “还请杜长史赐教。”

      杜黄裳当即骑在马上,用鞭遥指菊水西岸,唯一处渡口。

      高岳看到,这个渡口的河岸强势凸出,形成个内“几”字形。

      “三千白草军步卒据此立阵,可捍蔽渡口,也可独面淮西贼。”

      听完杜黄裳的话后,高岳点头,当即明白,这种“几”形的河曲可谓得天独厚,将军队列营在此的话,恰好两侧和后方都有河流经过,也即是说获得三面“天然沟堑”的保护,只有“几”字底部开口的那面,正对着自西而来的淮宁军,阻止他们夺取菊潭县城。

      夜沉沉,鞭萧萧,秋季的菊水寒澈异常,高岳身着绯衣,乘白马立在河岸的微草当中,脸庞正对着西侧的残余下来的一抹火烧云,沾染得他表情异常坚毅。

      “快,快,抢在贼军之前抢占河曲,快啊!”蔡逢元骑着马,不断挥动着鞭子,立在湍急的漩涡当中,水花溅湿了他的甲衣,白草军步卒们呐喊着,列成两道人墙,步履坚实地在齐腰深的菊水当中跋涉,而人墙中间,水流缓和许多,明怀义领着白草骑军,火速地驰过,溅起阵阵水花。

      “噗通!”高岳在马上,见到名年轻的白草军士卒不慎跌倒在水中,翻起阵浪花后,总算被同袍给拉起来。

      “没事吧?”高岳关切地大声询问。

      那士卒脱下压耳帽,里面渗得全是水,还掬起把来尝尝,接着憨笑着对高岳说到,“少尹,这菊水的味道好甜哩!”

      高岳和杜黄裳都哈哈笑起来,其中杜黄裳用马鞭指着那士卒说,“你这子弟有福了,须知这菊水边的民户人家无须穿井,皆饮用此水,各个长命百岁。”

      杜黄裳是熟悉历朝典故的,他没有说错,东汉末年袁术、袁绍的叔父名士袁隗,每月都会想办法叫人从菊潭这里汲取三十斛馨甜之水,送到自家来,饮食沐浴,皆用此水可没能长命百岁,后因两位侄子反董卓,自己被董杀了。

      那士卒爽直地说,既然长史这么说了,我就多喝两口。

      日落后,衣甲皆湿的白草军全部控制了这条河曲地带,而后高岳下令砍伐树木,沿着开口处立起数段木栅来充塞,接着士卒们掘土为灶,开始生火做饭,并烘烤衣衫,处处篝火照得整片菊水通亮。

      “呜呜呜!”凄厉的号角声,叫伏在马鞍边打盹的高岳给惊醒了,他急忙跃起来,见到菊潭四周的山地,惊飞起千万鸟儿,“淮宁军骡子兵上来了......”

      果然,果然,李希烈就是要迂回内乡,绕过贾耽的主力,来争菊潭。

      但见起伏的伏牛山南侧平野上,蹄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先是只能见到一条黑线,接着这黑线越来越高,越来越粗,是绵延数行的淮西兵,前首的全都乘着高大的骡子,人披甲,手持骨朵、双头梭镖、铁叉,骡则覆厚毡衣,其上绘着朱色、明黄色的星辰、雷火,仅露双目四足,望之惊骇。

      这便是名震天下的蔡州骡子军。

      “别怕,俺是广武人,这骡子不比马强在那里,马上狠狠对着它的头和眼睛射。”这时白草军的河曲阵地一片匆忙,有的老卒们便咬着牙,将弓弰上弦,有的则攥紧了手里的长矟,斜着伸出木栅后,并对身旁的新兵们鼓舞说到。

      哇啦啦的掘土声木栅后吃好饭的士卒,开始掘出浅坑来,作战后可犬伏其中,躲避敌人的箭矢;更后面的士卒们,团坐在高岳、高固、杜黄裳四周,哗啦哗啦地吃着饭,可谓打仗不误进食功。

      “黄岑,马上你立阵头,还是佛奴立阵头?”高岳吃着麦饭便问高固。

      麦饭,是唐军的标配,到那里都带着这玩意儿。

      高固急忙回答,我是兵马使,我立阵头;佛奴待后,保护杜长史。

      1.齐弩奔如雷

      凤林关里水东流,

      白草黄榆六十秋。

      边将皆承主恩泽,

      无人解道取凉州。

      张籍凉州词

      “我不用什么人保护,高少尹在哪,我就在哪。”杜黄裳因特殊待遇而感到不高兴。

      “杜长史,你和我要是受伤,可会贻害全局,还是由佛奴保护,立在木栅后一箭之地处。”高岳正色说到。

      杜黄裳心想高岳说得有道理,便表示答应。

      “张将军,白草军弩手如何?”高岳这时问起旁边宣润的客将,也是射生将张熙。

      张熙答复说,已教习二百人,加上我带来的二百人,共四百人。

      “好,木栅中段交给你们,记住掘土,将栅栏充塞住,防备敌人骡子兵冲突践踏。”

      张熙便得令而去。

      高岳随即又让侯兰领五百州兵、白草军屯队,在右翼设防;程俊仁领七百州兵、白草军屯队,在左翼设防。

      高固领八百人,为第二阵,随时策应各段。

      而蔡逢元领剩下的两百兵,立在最后,负责保护貔貅嚼铁兽的旗旆,当然还有他和杜长史的周全。

      此刻,李希烈、李元平,及淮西其他大将,立在距河曲开口一里半外,支起黄绸伞盖,竖起豹尾门枪旗,有点诧异地望着对面白草军,“这支兵马什么来头?”

      “听闻以前是泾原百里营田的,后被授白草军的军号,从梁州过汉水赶到这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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