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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高岳、卫次公等许多国子监学生,乃至王监司、夏侯知馆、苏博士等无不唏嘘洒泪,其中王监司还带头膝行而出,对着入席的各位官员是顶礼膜拜,口称感念他们的大恩大德,而诸位官员们也纷纷还礼,整个场面十分让人感动。
而高岳在心中却暗暗钦佩着这位宰相,心想这才是真正当官的人:有气势,有格调,有办法,有立场。
而杨绾内心也欣喜非常,便宽慰丢掉“手力课钱”的官员,“诸位也不要担忧,奸相元载之前制定内外官俸料即俸禄,重外官轻京官,再加上长安米贵,经常不能足额发放,以致在位不少生活艰辛,待到国子监这件事完成后,我便会和常相一道主持俸料变革,务求让诸位安心在京城从事官业。总之,没收寺社田产,充入国子监官田和厨料,国子监一旦稳定下来,手力课钱少不得要还给诸位。”
这话说得,又让很多官员高兴起来,而后杨绾连拍了三下食案,中气十足地表态说,“削寺、国子监和官俸这三件事,本相定要将其办好,绝不食言,除非本相哪日死了。”
“丞相洪福齐天,寿命绵延!”各位官员和论堂内的国子监学生无不拱手祝道。
这下杨绾终于开心笑起来,他摸着胡子,随后说诸位开始用餐吧。
杨绾在国子监上的话语果然瞬间在长安城起了作用,太学馆里的学生在国子监里纷纷在讨论着变化:据说不少佛寺已吓得开始退田,汾阳王在府中听说杨绾对陈迴光说的话后,不但表态要捐五千贯为国子监修缮费,还立刻撤去了八成的声乐,以示节俭;而京城其他的大官和大将们,也纷纷表示要拆毁奢华的宅第,争取将这股“木妖之风”给彻底刹住。
而国子生、太学生和四门学生们也开始有变化,赌博、嫖宿、游手好闲的人迅速少了,很多学生开始在馆舍里读书温课,或向博士、助教请教问题,一番蒸蒸日上的景象。
又过了数日,高岳没有去红芍小亭,那薛瑶英也未再来找过自己,转眼到了张谭出殡的时刻,因张谭生前没有任何亲人,故而亲人致奠的仪式就省略掉了。
前来为张谭送行的,全是太学馆的学生,以高岳、刘德室为首,共有数十人之多,大伙儿合力将装着张谭尸身薄薄的輴即灵车引出,抬到了国子监墙边的荒庭当中,而后升车那兴道坊凶肆的两位挽歌郎举着系着白幡的长竿,开始长声恸哭起来,边走边唱,高岳、刘德室、卫次公,包括那位渤海学生杨曦也难得没抄佛经,及以下五十多穿着破破烂烂深衣的太学生,开始扶着张谭的輴车,迎着春季初升的日光,向城南的少陵原而去。
莽莽少陵原上,走到此已经是下午时刻,凶肆操办的人已事前在一片竹林边掘出个小小的浅圹,张谭的輴车被放下来之后,刘德室跪在圹前将各种明器给陈列好,对着张谭的灵柩哭着说到:“老丈啊老丈,你客死长安城,在黄泉下也不要想着魂归故乡,因为现在实在是没有这个能力啊!能把你葬在这儿,也多亏逸崧慷慨解囊,你泉下有知,得庇佑逸崧、从周他们早些考中进士,给我们国子监争光添彩。还有前些日子杨国相刚来我们国子监,以后咱们的给房和厨料快有着落了,京兆府也答应优先解送我们国子监学生去礼部试,以后前程会越来越好的。”
“多谢逸崧慷慨解囊,为老丈安葬。”这时,所有来送葬的太学生们都拱起衣袂,向高岳拜谢。
高岳心想,薛瑶英所说的结棚的时机到来了,便转身站起来,对在场所有人说,“诸位,国子监现在的情况大家都了解,虽然杨国相做出了承诺,但是我们也得自己争口气,不能再在十三年的礼部贡举当中剃光头了,这样才不会受之有愧。”
卫次公便乘机提议,“不妨我们结成个棚,互相照应,如何?”
这群太学生互相间看看,觉得高岳说的在理,国子监现在沦丧至此,若再不思振作,怕是连杨绾也挽救不了,况且自己穿上这身深衣,怎么说也是国子监太学馆的人,太学馆名誉低沉,自己身为其中一员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另外,现在礼部试的形势越来越严峻,宗正寺、京兆府、同华二州举子们的竞争不说了,来自地方州县举子的威胁也越来越大,为今的办法,便真的如同高岳所言:咱们西都国子监的太学生们,结成个同气连枝的棚,先推出几位来,考中进士,在朝为官,再援引其他后进,在科场、官场上抱团,这不失为一个最佳的办法。
“我等不才,愿结成西都棚,并唯逸崧兄长马首是瞻,愿奉兄长为棚头!”几十名太学生迅速达成一致,齐齐对高岳请求道。
高岳急忙推辞,说“我也不是......”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卫次公无情打断,“逸崧你也不要谦逊,我们太学馆西都棚的棚友大会决定了,就让你来当这个棚头!”
随后卫次公当机立断,直接在张谭的圹前取出纸卷来摊开在山坡上,奋笔疾书,瞬间就写完了西都结棚文书,里面称:
“天子庠序,太学儿郎,人以类聚,结交棚友。
我等至诚结棚,有条有格,父母生其身,棚友长其值。与棚友交,言如信,世语相续,大者如兄,小者如弟,危则相救,难则相扶,共抬身价,互通有无,或提或携,情好无貮,山河为誓,终不相违。
三人成众,亦要一人为尊;西棚之中,切籍三官钤辖。
长者高岳,请为棚头,统括大小棚务;
卫次公为棚官,仲裁事理;
更有刘德室英明厚德,智齿为先,请为录事。
棚中诸人,须以三官为裁决,不得紊乱......”
洋洋洒洒写完后,在场诸人包括高岳在内,都提笔在文书上签下各自的姓名。
高岳写完名字后,便站在了风儿烈烈的少陵原上,随着声“掩圹”的喊声,一片哭声里,张谭的灵柩被无数黄土掩上了,竖起座寒碜的石碑。
他极目远望,天际暮色沉沉,远方墨色空中,跃出颗暗红色的星辰来,“那么便擦干年轻人最后一滴泪,在这座长安城里搏上一搏吧!”
4.韬奋三才子
下葬了张谭,返归太学馆后,高岳在自己的丙字房,和卫次公、刘德室碰头,商议说“咱们的棚,叫西都棚的话太不好听,得有个响亮的名字。”
因为卫次公和刘德室尚不觉得,毕竟长安叫西都,洛阳叫东都或神都这种习惯已经许多年下来了,大家不会有丝毫违和的感觉,但高岳还是心有耿耿他以前是给西京市丝路影视城里写剧本的,娱乐圈的事情他多少了解点,西都和“xidu”这种行为谐音,总觉得有些不太健康积极的感觉。
“不如就叫朝阳棚好了。”卫次公提议道。
高岳听到这个名字,深深地扶额,然后说“和原本的西都犯冲,不太好,换一个。”
刘德室又提了几个名字,棚头高岳还是不太满意,接着他喃喃说道并踱来踱去,“我们这个棚,除去结义互助之外,更要有种昂然、勤奋的精神包含在里面所以我觉得这个名字不错。”
言毕,高岳便提笔在一方纸上写下两个大字。
烛火下,卫次公和刘德室凑上来看,原来是“韬奋”两字。
“那以后就叫韬奋棚?”
高岳点点头,显然比较满意,“这名字不错吧,精气神都在里面。”
“不错不错。”
“以后我是韬奋棚头,从周便是韬奋棚官,而芳斋便是韬奋录事。”
刘德室激动站起来,转动几圈手说,“我们三人,合称为韬奋三子!”
接着三人又合计,设立个“棚仓”,即棚里面的公共金库:每名棚友入会必须要缴纳五百文钱,此后春夏秋冬时各要再缴纳三百文钱,用于购买温课所需的纸张笔墨,和韬奋棚投行卷所需。
当然高岳心中明白,想要谋取进士的话,光靠棚仓的这些会费是远远不够的,更多是起个凝聚人心、约束行为的作用罢了。
卫次公和刘德室离去后,高岳呆在丙字房的斗室间,待到他再坐到这个房间的榻上时,就很不习惯了,因为他在红芍小亭留宿过一晚,那满室缭绕的清香,那榻上的羽毛垫和绮席,还有芝蕙前前后后侍奉他一整夜,现在再在太学馆这萧然的斗室里过活,便如自龙王爷府里见过宝般,俗物便再也入不了眼了。
好不容易挨着入睡,度过一晚,次日高岳起床后,便想起薛瑶英所说的那位胜业寺的女写经人来:
一来要找那女写经人,学习她的书法;
二来要找她给安葬下去的张谭抄录些【创建和谐家园】,权当给张谭祈求些冥福,也希望张谭若真的有灵,能加持加持国子监的同学们。
于是到了白昼,高岳走出务本坊,走过平康坊北坊墙,还挂念着在里面的杨妙儿、王团团、蔡佛奴、宋住住等人,不知他们如何,但转念一想:现在他们都在忙着进士团的事情,怕是不会闲下来唉,还是先忙好自己的正经事为上。
不久,长安城的东市和遥遥相对的狗脊岭便出现在他眼前,看着于白日依旧阴森可怖的狗脊岭,及其上荒草当中隐隐可见的刑神庙,高岳不由得想起自己刚穿越时跌入刑人坑里所看到的种种惨状,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加快了脚步,离开了这个血腥之地。
胜业坊就在狗脊岭稍微往东之地,其坊名所得自于西南角的胜业寺。
高岳走入胜业寺的院落,发觉其果然气派,院落核心是所阔五间、深三间的“两头九脊”大殿,构筑在玉白色的台基之上。因胜业寺的开山祖师景晖和尚,和唐朝高祖李渊交情匪浅,所以寺庙内始终香火鼎盛。
高岳走到台基的阶下,在过道边见到一个正在扫叶子的小沙弥,便问胜业寺的写经人都在何处,那小沙弥合掌还礼,而后将手指向胜业寺靠着坊十字街的鸣珂曲,说那里有向着曲而开的五间写经坊,所有受雇于寺庙的“经生”都聚集在其中。
经生,便是薛瑶英口中的写经人。
擅长书法的民间人士,有部分受雇于政府机关,称为“楷书手”;也有部分自由谋生的,他们一般受雇于寺庙抄写佛经,也会给普通百姓抄些书仪,比如书信往来、升官发财、早生贵子之类的,用一刻不停的写作来糊口,这类人便叫“经生”。
现在高岳明白,后世著名的敦煌学,其本,都是这群默默无闻的经生一个字一个字辛辛苦苦抄写出来的。
出寺后,高岳刚走到鸣珂曲的街面上,就能看到对面确有五间房,屋梁之下许许多多的经生正在那里,提笔在木架上的纸卷上不停歇地抄着写着,里面有不少女经生。
“不好,兴道坊凶肆只是给我个免费抄佛经的木契,而薛瑶英只是说让我来寻名女经生,但谁能想到这里的女经生可不止三五位,到底是谁?”高岳停下脚步,看着写经坊攒动的人头,大伤脑筋。
突然,写经坊里传来了声女子的叫骂声,“无赖汉!”
然后一名汉子哈哈笑着,抱着一大卷【创建和谐家园】,光着脚丫就穿过写经坊众人的间隙,窜到了鸣珂曲上来。
“抓住他,抄录【创建和谐家园】不给钱,郭小凤唆使来的无赖汉!”里面的女声充满愤怒,看来本人也正穿过人群,正在追赶这汉子。
“又是郭小凤的手下!”高岳顿时大怒,郭小凤这家伙要夺宋住住的本元,现在又叫人赖女经生的抄经钱,简直是标准的妇女之敌!
于是侠义心肠热起来,高岳便冲上去要拦住那汉子。
这时一名梳着坠马髻的女子,风风火火纷纷怒怒地跑出来,站在写经坊的门口,还对着那汉子喊到,“无赖汉,给我抄经钱。”
“别跑!”高岳也一下子横在那无赖汉的面前。
“给你吧!”那无赖汉将竖起来的经卷一下子扔到了高岳怀里,然后哈哈笑着,斜窜入了十字街东薛曲的巷子里去。
“唉!”高岳抱着经卷,刚准备追,就听到尖利的“咻”的声音,刚转过眼来,就觉得“嘭”声,双眼一黑,鼻梁被大力击中,里面骨头都要碎裂似的,而后浑身剧痛着,咕咚声,倒栽在曲街之上,来个仰八叉。
倒下的瞬间,他抬眼看到,一颗鞠球咻咻咻地弹起到了上面的天空中,尚没有下落刚才就是这家伙砸中自己的。
“又来个无赖汉,还想接应同党?”约三十尺开外,写经坊门前,那女经生撩起裙裾,还伸着刚踢出那颗鞠球的腿,对着倒在地上捂着鼻子的高岳恶狠狠地说道。
5.彩鸾小楷书
“我不是啊......”高岳捏着几乎要断掉的鼻梁,挣扎着从满地经卷当中坐起来,“啊,啊,你把我鼻子给踢出血来了。”
“嘭”又是一声,那鞠球又直直坠下,砸在高岳的幞头上,高岳摇摇晃晃,眼冒金星,咕咚声又躺倒了地上。
“郎君,郎君啊。”听到这连续的喊声,高岳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头脑昏昏沉沉地,他恍惚间好像回到了现代,“别,别再催我的稿了......不给足钱,我可就要在剧本里埋雷了......”
然后他看到了写经坊上密密麻麻的椽子、斗拱,一圈贴着自己的脸的男女经生,眼睛都眨巴眨巴的,看起来是抄书时间久了都严重近视,亲切地呼喊着,“郎君啊,郎君,你没事吧!”
“啊!”高岳大喊起来,从胡床上直起身子,几名经生吓得都往后退了两步,然后高岳摸摸鼻子,还好没有断开,只是红肿起来而已。
隔了几步,那用鞠球踢中自己的女经生,看着自己,靠在抄经台上,扰扰发髻,说“都散了都散了,这太学生应该没事了,都是误会,各自忙各自的吧!”
那些经生们都哦了声,接着散落走开,去各自的抄经台处,去抄写佛经了。
然后看高岳捂着鼻子慢腾腾靠近自己,那女经生眼光躲闪,抓抓后脖子,嗫喏道:“不好意思啊,还以为你和那无赖汉是一伙的。”
细看起来,这女经生虽然衣衫半旧,发髻散乱,但模样还是挺美的,年龄大约二十多岁的样子。
“请问......”高岳捏着鼻子,皱着眉毛,用很重的鼻音继续询问。
“不要请问了,踢中郎君的鼻子是场误会,小妇也很内疚,但真的别向小妇索赔,小妇现在都快没下锅的米了。”那女经生将双手伸出,紧闭双眼,表示坚决不接受高岳的请求。
“不,我要找的就是位很会蹴鞠的女经生。请问女士唐人尊称女性为女士高姓大名。”
“吴,吴彩鸾。”
不一会儿写经坊的后院里,经卷堆积如山,一棵叶盖很大的榆树在院子当中,高岳坐在树下的胡床,继续摩着鼻梁,断断续续说明来意,表示他可以出足额的价钱,请这位叫吴彩鸾的女经生为自己和整个“韬奋棚”抄录部切韵。
只要有了这部书,以后诗赋做起来便方便准确多了,能最大程度避免犯韵的问题,毕竟唐朝考场上的诗赋对格律要求是非常琐细严苛的。
吴彩鸾挽起裙裾,系在腰带上,下身穿着却是便于劳作的胡风长裤,听到高岳的要求,她很干脆地应承下来,“可以!但小妇最近背运,遇到几位抄完赖账的【创建和谐家园】,特别是那个郭小凤,还经常喊恶少年来欺辱小妇。要小妇抄切韵倒是可以,却要付现钱。”
“不知价钱如何?”
吴彩鸾哈哈一笑,然后举起五根手指,“一部小楷切韵,一万一千又五百字,五千钱!”
好家伙,五千钱就是五贯,也就是说吴彩鸾每写两个字,就有一文钱,这要价可比他先前在那个时代编剧本要贵多了。
谁叫吴彩鸾垄断了切韵这部书的抄写,而韵书现在又大行其道呢?
不过现在并不是心疼钱的时,高岳当即将身上带的所有钱都拿出来,偿付给吴彩鸾。
“你是谁介绍来的?”吴彩鸾见他是个爽直人,便追问了句。
高岳望望四周,便小声告诉她,是红芍小亭的主人介绍自己来的,说胜业寺写经坊有位女经生,蹴鞠和小楷都特别厉害,没想到今日自己亲身感受到了前者。
吴彩鸾哼哼两声,说“原来是薛莘若那家伙。”接着她介绍说,自己也是个女冠,“彩鸾”是她的道号,以前和薛瑶英就认识。
一个女冠道姑,怎么就跑到胜业寺当女经生抄佛卷来了?
还没等高岳想清楚,他就听到了莎莎莎莎的声音,好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咬树皮,密集、迅捷:
原来是大榆树之下,吴彩鸾提起小笔来,径自在一面面于抄写木架上展开的纸卷上,奋笔疾书,速度快得让高岳咋舌,这简直不像是个女子所能拥有的腕力,只见一个个蝇头大的小楷字,在她的笔端下飞也般地流出,但又丝毫没有连笔,笔画异常清楚,字体无比优美端正。
更可怕的是,吴彩鸾抄录起来,是没有一分一秒的阻滞的,这也就是说整部切韵,共一万一千五百字,全部都烂熟铭记在她的心中、头脑中和手腕中,再准确无误地透过笔尖,流淌在纸张之上。
这简直就是庖丁解牛的翻版,吴彩鸾抄写切韵,完全就像场盛大的舞蹈,一场由笔墨造就的舞蹈!
一会儿,吴彩鸾大概是觉得右手疲累,便换了左手再继续抄写。
可怕的是,左手写出来的小楷,居然和右手所写,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