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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门帘,云韶一眼就瞧见了自己,便喜笑颜开,“霂娘,你姊夫坐衙回来了——婶娘,婶娘!”
嗯?
这时,高岳转入堂内。
果然是他小姨子崔云和,现在她已没有之前在蜀都城还未脱的少女姿态,而今已快十八岁的她,头戴着莲形玳瑁簪,摇动着绣画团扇,容颜格外俏丽,一双眼睛流波溢转,正抱着竟儿坐在膝上,看着谷板说笑。
听到阿姊的话后,云和的眼神明显掠过丝异样,接着她望着高岳,随后低头说道:
“姊夫安康。”
5.阿霓杂戏场
“云和也随你阿兄一道来了。”高岳见到云和,便热情地打着招呼。
随后高岳刚刚坐在茵席上,就问出了第二句话,“云和结亲了没?”
当即空气差点爆炸,觉得情况不对的云韶便急忙对夫君说,你看你,要不就是出去度田巡察,要不就是坐衙理事,你妻妹坐着船来,一路辛苦,崧卿倒好,回来后也不嫌自己累,也不体恤你妻妹累,张口就呱噪些亲啊婚的。
高岳挑挑眉毛,心中明白,看来我妻妹还是没有着落,不然阿霓的反应不会这样激烈。
“姊夫又取笑霂娘,霂娘是到你这兴元府里的尼寺出家来着。”云和冷冷地摇着纨扇,扭过头去赌气说到。
高岳笑起来,便准备向妻妹致歉。
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屏风那面,崔宽的妻子卢氏转出来,连说“你姊夫说得有哪点不对?这两年来提亲的是络绎不绝,可你倒好,世家子弟你嫌弃人家靠的是门荫,进士出身你又觉得人家寒酸无礼仪,挑挑拣拣,你还当你是豆蔻的年纪?这都越笄四五年了,哪里有点升平坊崔家的女儿模样?”
“是是是,所以我来兴元府这里出家为尼了,免得阿母看到我心中不快!”云和大愤,红云飞上耳轮和雪腮。
这时崔遐也走了出来,高岳便急忙和他互相行礼,而后拜谒了婶娘。
随即卢氏的火力又集中到他身上,“逸崧哇,婶娘总算也把你当作半个儿子看待,先前你来蜀地时,婶娘就拜托你,为我家这女儿寻个如意郎君,可逸崧这些年自己是青衫换绯,木简换银鱼,出了选门为五品,倒是把你妻妹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高岳赔笑说到婶娘暂且安心,马上三川行营幕府会到咱们兴元来,跟着普王来的年轻才俊多得是,还怕没有合适云和的吗?
这下卢氏才算是转怒为喜,说其实呢,我和你叔岳父为云和的嫁人吵了好久,他是根本不问事的,整天忙着自己纳妾,气得你婶娘我,跟着遐儿的船只,携着云和,到你夫妻这里来散散心。
什么散心,根本就是知道兴元要开幕府,强带着云和跟着进奉船,来寻女婿的,这卢氏也不容易,又是过夏季的汉水,又是闯郧乡的石滩的。
原本崔宽所在的三南行营也有年轻人,不过镇设在江陵府,那里卢氏没什么熟悉的人头,怎么比得上这里,事情都可以找我和阿霓商量。
婶娘打的好算盘。
“崧卿啊,你那棚友叫李桀的,不是尚未婚娶吗?如何,如何!”这时云韶急忙建议道。
女人家,在自己结婚后,对帮助别人结婚是格外热心的,特别云韶和云和又是自小在一起的姊妹。
“好极,马上伟长会随普王殿下一道自奉天来此,到时就让婶娘见见,若是满意的话......”
“这李桀李伟长,是不是进士出身?”还没等云和说什么,卢氏就迫不及待问到。
“然也。”
“先前是什么官职?”
“宪台御史内供奉,马上要来兴元府城固县为令。”
“那也是位畿县府君唐称呼县令为府君了,好极好极。”崔宽原本在京师为御史中丞时,出身世家的卢氏还看不中进士及第的学子,现在见高岳数年内便绯衣银鱼,也明白她丈夫之前说的话,“此后这个天下,好官都要给进士出身做的,尤其是年轻进士,那更的是炙手可热。”
而后卢氏直接切入主题,问李桀家中有几口人?家产门第如何?又说只要李桀点头,我家云和出阁,嫁妆绝不可能寒酸,一万贯怎么样云云。
“哼!”气得云和翻了两下白眼,便抱住竟儿,去看那谷板了,不再理会喋喋不休的阿母。
云韶一边听着,一边在心中“叮”声,她头顶上的云气慢慢汇聚起来,很快形成个脑内杂戏场:
“伟长,我有个妻妹叫云和,人是极貌美的,妆箧也是极丰厚的,她阿父可是四品湖南观察使。如何,只要你娶了我家妻妹,此后三五年内,保你也出选门,十年后长安城里甲第列戟。”兴元府天汉楼下的小亭内,崧卿正设宴招待赴任的李桀,他摇着飞白扇,很坦然地对对面坐着的李桀说媒。
李桀怔了下,随后浑身颤抖,便悄声问了下崧卿,“棚头,以我的看法,男女之爱又怎能抵得上手足情谊呢?弟一日不可忘记,昔日在棚内苦读时,棚头是如何照顾关爱弟的。”
“瞎说什么啊伟长!”高岳大不以为然,“你看看我和我家阿霓,夫妻间卿卿我我、举案齐眉,那才是真的风雅事呢,手足是要的,男女欢爱是天地大伦,更是要的。”
“棚头,你真的明白手足情谊吗?”李桀痛苦万分,望着高岳两眼,接着猛地饮尽数杯酒,苦涩地笑起来,眼圈都红了,“也罢也罢,是弟错了,棚头如我长兄,长兄的话又如何不听呢!”
“这才对嘛。”
一年后,兴元府名胜鹤腾崖下,一道瀑布如白练般飞泻入潭水中,林荫堤道上,两辆钿车和数匹骏马停在一侧,欢声笑语间,崧卿扶着再次有身孕的自己,而那边李桀春风满面,搀扶着怀上头胎的云和,他和高岳已为连襟,来此游玩来着,“长兄当初一席话,点醒梦中人啊,弟现在才明白夫妻间的千般万般好处!”
哼哼哼,如此的话,真的是策划通。既帮了霂娘,又把李桀排除出崧卿的身边。
想到此,云韶的嘴角居然浮起了小小的腹黑之笑,不由自主地连连点头。
“阿姊,阿姊?”这时,云和皱着眉,再度扬起纨扇,掸散了云韶的脑洞云气。
“啊,不好意思,好久没发呆了,有些伤神。”回过神来的云韶,有些惭愧地说到。
这时堂中,高岳和卢氏已结束了对话,穿着漂亮衣衫的芝蕙宛若百灵般,自厢廊处来到此,拜在云韶的面前,细声向主母报告中午菜肴的条目。
等到芝蕙离去后,云和有些惊讶,便低声问阿姊,“这青衣侍婢,到底还是成为姊夫的庶妻了?”
6.中堂小偏厅
“芝蕙现在可是持家人,钥匙、账簿、田契都托付给她打理的。”
“阿父也好,伯父也罢,动辄收数十美姬侍妾,我都不甚了然,所以就问阿姊你啊,姊夫纳妾,你是怎么想的?”
“没什么好想的吧,只是觉得和芝蕙先前就熟悉,崧卿前些年在泾原又需要照顾,好像,好像多了个家人?”云韶如此说到。
云和眨动长长的睫毛,若有所思。
筵席结束后,高岳身为主人身份,安排了诸人的住宿。崔遐暂时在公廨府衙里和妻妾仆从居住,等到手续齐备后再赶赴府西的金牛县;婶娘卢氏和云和,住后院厢房当中。
可云和当即就向姊夫【创建和谐家园】,不肯和最近一直互相犯冲的阿母同在一起。
“崧卿,那这样好了,我们中堂东厅处,连着院墙还有处偏厅,叫芝蕙洒扫干净后,就让云和住在那里好了,恰好两厅相连,我和阿妹间也好时时有伴。”这时云韶提议说。
高岳当然没什么反对的理由。
于是卢氏和数名侍婢,便住在后院厢房里;而云和则住在中堂的小偏厅当间,此屋舍和阿姊、姊夫的东厅寝所,隔了个四尺余宽的小巷,有窗牖相对。小巷和厢廊互连,靠着长栏处里有一小块的园圃,供云韶平日里和侍女阿措一起,稍稍种些粟苗,以备“谷板”之需。
等到侍婢将简单的行李搬到小偏厅里,洒扫了番后,张开帷帐,铺设茵席,把云和的衣衫都搁入纱帘橱中,便告退了。
云和坐在月牙凳上,把青瓜形脂粉匣、铜镜等物什都摆在窗边的长案上,又将些长编传奇书卷于角架中摆好,不觉已是黄昏时分。
这段时间,云和悄悄地呆在窗牖后,看着中堂、厢房和厨院间,那个叫芝蕙的来来往往,从东指挥到西,十分聪明精干的模样,不由得想到阿姊说得没错,她果然是持家人,我得......
当夜吃完晚食后,一切无事,云韶来偏厅,和云和说了会知心话。
晚上时竟儿向来是芝蕙和阿措带着的,住在中堂西厅内,共五间房,其中三间为芝蕙独有,储备簿、钥匙、印章、杂物和飞钱便换的,听得云和啧啧称奇:这持家人,虽然只是个妾室,可谱儿比姊夫还大,因为阿姊告诉她,姊夫也只是在东厅里,有一间独立的书斋罢了。
“阿姊不用陪我了,回去侍奉姊夫吧!”夜深后,云和不要云韶陪她一道,就把阿姊往东厅驱。
云韶回去后,一会儿似乎是姊夫从书斋里归来,捧着书卷的云和,耳朵侧了侧,听到姊夫和阿姊轻声说了会悄悄话,似乎还提到她的婚嫁事。
肯定是阿姊在催姊夫,尽快办这事。
姊夫便说,普王的行营幕府已在路上,不日就将抵达兴元府,我去迎时定会对伟长说的,阿霓放心。
而后那边窗牖透出的烛火熄灭。
云和便急忙把自己这边的烛火也吹熄,随后挨在榻上,忽然她有些害羞地想到这里离东厅这么近,阿姊和姊夫间的夫妻隐秘事,岂不是能听得很清楚?
“不,不行,多羞耻啊!”云和毕竟是个未经人事的处子,当即就狠狠骂了自己句,脸儿通红的,好在无人瞧见。
不过好笑的是,云和还认为夫妻间是每晚都要做隐秘事的,她阿父那样的,就算不与阿母,那肯定就要和其他妾室。
但月亮升上来后好久,东厅那边还是静悄悄的,云和又感到奇怪,胡思乱想番后才睡去。
接下来两三日,日子过得很平淡,姊夫每日早晚各要坐衙一次,他要忙的事太多,不过官舍内并不寂寞那个郭再贞的妻子碎金,蔡逢元的妻子住住,还有刘德室的女人双,经常会来,阿姊就很热情地招待大家,有时候大伙儿玩藏钩、斗百草或博戏,有时候就和竟儿一起玩耍。
云和的母亲卢氏,有时候也会出来与这群女子一道娱乐,可卢氏动不动就会对阿姊感慨,你家逸崧太节俭了,这官舍里就十多间房屋,哪里有个兴元少尹的气派呢?还有阿霓你还亲自整治苗圃,哪里又有个县君夫人的气度?
这话听得云和都尴尬。
最初,云和与她们还有点疏离感,可很快就通过打双陆熟稔起来云和的双陆技术可不是盖的,当年连薛瑶英都是她手下败将,很快就得了个“双陆敕头”的诨号,别人一用这外号打趣时,云和还有点得意。
不过这群女子包括云韶在内,都是已婚之妇了,所以谈闲时不免要涉及些闺房里的私密事,只有云和一人会脸红,悄悄避在旁侧,是听不是不听也不是。
第四日快黄昏时,云和在廊下,和竟儿一道玩“谷板”。
因芝蕙又骑着驴儿,看兴元府周边的田庄去了,云韶便亲手去整理高岳的书斋了。
院子里蝉声绵绵,棨宝拖着尾巴,躺在阴凉地休息着,时不时摇动下耳朵,呼噜两声。
“姨,小人,小人。”竟儿连着嚷嚷。
“竟儿莫急,在姨这里呢。”云和笑眯眯地,用纤细的手指,把裙摆边一个木刻染色的小人递到竟儿的小手里。
竟儿很开心,就把那小人搁在谷板当间。
所谓的谷板,实则就是用几块小板,上面敷上泥土,浇灌些水,种些粟苗,这样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块微型的农田,然后再用木头盖起些小小农舍、屋堂,再把木头刻的动物或小人摆在其间,既有景观性,也有种植的趣味性,特别适合女子和小儿玩耍。
“竟儿啊,这是谁啊?”云和开玩笑地,指着谷板屋堂里的男性小木偶问到。
“这是竟儿我。”
云和又问,那这三个女木偶呢?
“我的三个内人。”
“噗!”云和用纨扇遮住脸,差点没笑出声来,“你这是和阿父学的,还是和你阿母学的?男人怎么能有三个妻子呢?按照大唐律,是要坐罪的哦。”
“可是阿父军府院里的几个小姊妹,都说将来要嫁给竟儿的。”竟儿很认真很苦恼地说到,接着指着女木偶说这是谁,这是谁,这又是谁,说完后嘴巴一撇,眼泪就夹不住了,“哇,竟儿要是被抓去长流了,阿x、阿x和阿x谁来照顾她们啊!”
这下云和慌了神,怎么说着说着,把竟儿给弄哭起来了。
这时脚步声响起,云韶脸色有点发白,从书斋里走出来,来到云和背后,连喊霂娘霂娘,你快来看看。
7.知弹侍御史
小孩子的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很快竟儿就屁颠屁颠地跟着阿母及小姨,走到阿父的书斋门前。
“到底何事呢,阿姊?”摇动纨扇的云和是云山雾罩的。
云韶神神秘秘,但又有点忧心地引她走入书斋当中,而后指着书架上的一封卷轴,低声说你看。
云和望去,只见此卷轴为菱形锦绫侧边,内衬白藤纸,乌木轴,外系青丝绳。
一看便是富贵人士家所用的。
“这......”
“霂娘,你看看封。”
此卷轴的封,其实就是丝绳上拴着块玉色牌子,镌刻着“知为镜鉴,和为粉泽”的字样,而后下面落款为“皇唐唐安郡公主”。
云和眼睛瞪得溜圆的,用纨扇捂住嘴巴,“是唐安公主给姊夫的?”
云韶急忙点头。
若是平日里芝蕙拾掇的话,她肯定会不动声色地将这个卷轴给收起来,不对主母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