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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去吧,咱们联手破石滩,改渍地,我在兴元府也会发愿,造个佛院出来。”
七月本是流火时节,可整个兴元府的地界却是夏雨不断的季节,闹得数条河流满涨,汉水更是抬高数尺。
然则兴建大渚河船场、天汉楼子城的工程却如期开始。
同时,高岳、明玄法师,及褒城县县令解善集,立在高耸的山河堰上。
“此堰又名萧何堰,相传是汉相国萧何所筑,萧何没后由相国曹参完成。”解善集从县公廨的文书里查到了山河堰最早的来历。
山河堰,位于褒城县城南二里,恰好横截在褒水之上,共凿有六堰孔,调节水力,而如今全都淤塞失修,无法给田地提供灌溉,褒水为之自旁侧改流迂回。等到天旱后,更加重了土地盐渍的情况,故而周围数十里,根本没法种庄稼。
而褒水流到兴元府西时,则十分正常,如今有沙堰、广通堰、羊头堰等,四周皆是膏腴之田。
可如今想要开出军屯,还是得从山河堰想法子。
高岳等人登上山河堰,可不算容易,他们是坐着小舟上来的,而今数人立在堰上,那边暴涨的褒水真的像它的俗称那样,宛如条暴怒的“黑龙”褒水又称黑龙江,从崎岖数百里的秦岭荒山中奔腾而来,盘旋着,咆哮着,狠狠撕咬冲撞着山河堰的土堤,满涨到顶,高岳等都觉得脚下的土地在颤抖,不知何时这条凶暴的黑龙会怒甩一记尾巴,横着冲垮山河堰,将那边的土地淹成汪洋。
谁想,看了看态势后,明玄法师很冷静地说,“先让人筑高五尺,随后将其掘开,再闭下游的沙堰、广通堰、羊头堰,要把自这里直到赤崖关的土地全部淹掉。”
什么,不但不阻拦夏季洪水,反倒要掘开堰堤,把土地全淹了?
这下即便是高岳,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3.引浊淤田法
接下来明玄法师的解释,让诸位恍然大悟。
“此法名为引浊淤田,对付卤渍之地最为有效。”
明玄法师描述说,春夏时节褒水因降雨而猛涨,自流经的褒斜道诸山那里冲刷携带来大量的泥土,宛如黑龙般,这些水里的淤泥普通人不以为益,其实不然,此物最能沃土,又能杀盐,只要放入山河堰到赤崖关的盐渍地上,形成倒灌之势,等到水退潮后,土地便能覆盖厚厚一层淤泥,在其上种植稻麦,产量便会大增。
高岳虽然自现代穿越而来,但此种方法倒是首次听说,他也感到惭愧,以前专心读书,对稼穑之事可谓不通。
这时解善集便问法师,这种引浊淤田的法子,法师从何得知?
明玄便说,自己之前时曾入河朔方镇,那里的百姓已懂得在麦收完毕后,掘漳水、洺水来淤田的办法,颇有奇效。
高岳不由得慨叹,我唐的政府只知道收取百姓的两税钱和斛斗米,索取各方道的贡赋,在革新农业、授民以利的方面,做的还不如魏博、成德和幽州几个反逆的方镇节度使。
随后明玄又补充说,现在整个兴元府的麦收差不多结束,马上船场、天汉楼完工后,檀越可再自兴元、洋州、利州征集两千下三等的贫户丁男,采诸山石块,炼制石灰。
炼制石灰作甚?淤田完毕后,可在其上抛洒,这样可以更有效地变卤渍为良田。
“好,完全没问题。”这时候穿着蓑衣立在风雨当中的高岳,因找到军屯的便利方法而欢欣不已。
时不我待,现在距离皇帝要求出兵的时间,还差二个月时间,在此阶段要动员六千白草军,先把城墙和天汉楼完工,而后再按照法师所言,决山河堰引浊淤田!
两日后,兴元府城西南角处,在梓匠院老师傅们的指导下,被追集来的下三等贫户,正在忙碌着,挖掘湖池,垒砌石堰,搭建船棚、悬架。
而在旁侧,更多的梓匠和白草军士卒在营造天汉楼。
整个兴元府,下三等的贫户为三千七百人,高岳为免徭役伤人,故而将他们所有人登记在簿,随后让县吏游奕们分持名单,分为五番,每番服役十日即可,而上三等的富户则要出代役钱,中三等的中等户要出代役米,如此“人均其役”,又能不费府中钱。
而利州和洋州的贫户们也被动员起来,前者负责搬运送入西汉水的米帛,而后者负责上津道洋州段的搬运,弄得也是有声有色。
锣鼓声中,正在劳役的贫户们听到这声音便晓得是府尹来巡察了,便急忙停下手中的活计,夹道欢迎。
果然高岳骑着白马,前首处韦驮天和另外名中候官步行在前,举着两根银漆的长杆,这时兴元少尹身份和权力的象征,“二杆子,二杆子......”前来劳役的贫户窃窃私语。
当然他们更加惊奇的是,韦驮天此人浑身漆黑,鼻孔硕大,据说是昆仑奴来着,虽然先前已见过,可多看几次,还是觉得有趣。
接下来高岳身着绯衫,登上一处土台,当即就对恭敬敛手的贫户们发话说到:
马上船场的工程结束后,你们要分番去城固、金牛一带的山中,烧炼石灰。
这话一说,贫户群中顿时聒噪起来。
很明显,大部分人不愿意去。
“肃静!”土台四周的游奕县吏们大喝道,手持棍棒,腰佩横刀,在维持着秩序。
随后立在土台上的高岳,便明白这群衣衫褴褛的人为何不愿意在农闲时去烧石灰,但他还是宣布了“雇佣格”:“你等皆是兴元府的贫户,所以本尹不会无驱赶偿役使你等,在修筑船场时你等就该晓得,待遇等同白草军,比州郡团结子弟还要强些服十天劳役,完成指认的功后,每人可得四斗米,除去出工所食外,还能带一斗米回去润家。另外白草军军卒每年得春冬两次衣赐,共八段中等绢布,折价为二十四贯钱,均摊到每月是二贯钱,再均摊到每旬十日即为六百六十文钱,现在你等出功一旬,不但可得四斗米,也能得六百六十文的衣赐钱。而入山烧石灰,雇佣格也是一样,烧一月就是一石二斗米,二贯钱,烧三月便给三月的钱,节日时别有杂赏。”
这话一说,有一半的贫户开始动心,但是另外一半依旧哓哓不休。
“你等为何不去!”这时高岳忽然大喝起来。
吓得贫户们许多都拜伏下来,有的胆子大些的,就膝行到府尹的足下处,口称家中还有产业需要修治,没那么多富裕时间。
高岳大笑起来,手指着这群贫户言道:“你等既是下三等贫户,哪里有什么产业?告诉本尹,你等是有田,还是有果园,还是有作坊,还是有圬池了?”
这话说得,严重【创建和谐家园】了贫户们的自尊心,很多人开始喧哗起来,语气里带着不满。
可高岳却不客气,他接着说道:“你等来服役前,乡党父老就有言说与本尹知晓,你等好酒、好博戏、好游浪,有此三好,就算在船场得了些钱粮,很快也随手销尽!哪有多余的口粮和钱财给家里妻儿添置件冬衣?一旦走投无路时,就要入军吃朝廷的,如此民如何富,军如何强!”
嗯,高岳如今太熟悉了,当初他在泾原行营屯田时,察觉到的军卒们的恶习,这群贫户们一样都是有的。
而后高岳当即说,这群贫户做完工后,多余的一斗米,及额外的六百六十文,叫你家人来领,己身不得擅用,若是光棍,须得告诉军府支用的途径。
这下很多贫户更加愤懑了我们虽然贫苦,虽然无立锥之地,可也是有兴趣和尊严的,府尹大人凭什么滥用民力,剥夺我们的闲暇时间!
就在群情汹汹时,早有预案的高岳,便用手指着身旁的明玄,对所有贫户说到,你等知道这位法师是谁?
“不知不知!”
“他是布袋僧。”高岳指着背着大布囊的明玄说到,那里面确实装着明玄的供资器用,“他曾对本尹说过,依据面色,本尹为净土大会众门的菩萨!”
这下不但贫户瞬间开始起哄,连明玄都有些尴尬。
4.府邸有客来
可高岳却面不改色,“你们都要知道,我佛净【创建和谐家园】分五念门,哪五念门,近门,大会众门,宅门,屋门,园林游戏地门。前四门的话,便可入功德,往生安乐净土,永隔三途诸苦;后一门的话,可出功德,至自利利他的化境,立地为菩提。”
这五门的划分,倒是让贫户们听得明白,就是个浅显易懂的“登堂入室”的流程,从门外一直玩到后花园嘛!
但一位胆大的年轻贫户就喊到:“府尹既然说你已入大会众门,有何灵验,我等岂会知道?”
“是哉是哉!”其他的贫户也都哄起来。
他们迫切需要高岳展示下凭据,或者准备看高岳的笑话。
高岳也不气恼,而是笑着指着那十七八岁的年轻贫户说:“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叫孙玄通。”
看不出来,这土里土气满身补丁的家伙,名字倒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
“家中有甚产业?”
“无田无舍,只有个博具随身带着。”孙玄通这话,引起一片哄笑。
“那好,孙玄通,你跟着本尹,不出一个月,我不出府中一文钱一缕线,就让你有田有舍,三个月后让你有聘礼娶妻成家,如何?”
府尹此言一出,土台下立刻议论纷纷,有的人敬佩府尹大人敢说,有的则犹豫,还有的人满心的不相信,说别傻了,这府尹戴着硬幞头的,到时候随便给孙玄通些钱,也能在我们眼前充大。
这种效果正是高岳希望得到的,他在【创建和谐家园】“商鞅徙木立信”的那一套,可比商鞅那时还多出个套路,那便是自称为“大会众门”菩萨,就要借此在整个兴元府民间树立起威信来,让百姓对自己敬畏如神。
“孙玄通,你敢不敢?”高岳大声挑衅起来。
“上啊,上啊。”其他的贫户都开始撺掇孙玄通。
孙玄通也豁出去,说有什么不敢的!
就在一片喝彩声里,三脚两脚登上土台,随后拜在府尹之下。
“好,我们先以一月为限,我马上教你个生钱的法门,再画给你个得钱的界限。”高岳将孙玄通扶起,随后对所有贫户说,“你我不妨立契约法,只要本尹兑现与孙玄通的承诺,你等就得遵从本尹的追集,冬日要入山烧制石灰。
这下贫户们来了兴趣,也都答应下来。
此后,高岳的行列队伍,便夹着孙玄通,吹吹打打,回兴元府城里去了。
高岳果然没有食言,他立在府衙牙兵院的厩场前,孙玄通则在他身后,一双好奇并带着些惊恐的眼睛东张西望,看着进进出出的吏员和武士。
随后高岳叫人唤来了蔡逢元,先是指着孙玄通,而后又指着厩舍里豢养的马匹,对蔡说:“佛奴啊,告诉这位乡里,如何相马。”
蔡逢元先前在神策军当中,为合川郡王养过马,李晟的各色马匹他都熟悉,自然是懂得相马术的。
得到少尹的指令后,蔡不敢怠慢,便引着孙玄通,逐个指着马,准备告诉他相马的门道。
“这个,府尹,我不想当相牲口的......”孙玄通明显有些抗拒心理。
高岳也不干涉,也不加以劝导,就对孙玄通说你安心在此学就成,随即直接扔下蔡逢元和孙玄通,径自回到后楼的官舍庭院当中,因为他的坐衙和巡察时间都结束了。
他要回家,陪着妻子云韶和庶妻芝蕙一起修剪盆栽,最近云韶对这个很感兴趣,别看云韶做菜和女红的手艺不怎么样,可弄盆栽倒很有些天赋在里面。
结果来到后院宅第的乌头门前时,却发觉那里停着一串骡马,驮着各色箱箧,并且系在其上的绳子都十分精细,看起来绝对是富豪人家使用的,仆役也各个锦绣衣衫。
“嗯?”高岳一眼望去,就觉得这群仆役好眼熟的模样。
这时候,一位锦衣的女子急忙迎过来,当即行礼道,“郎君!”
“你是......阿沅?”高岳想了下,顿时想起来。
这可不正是崔宽宅第里的侍婢阿沅,她为何会在此?
哦,高岳满脸明白,问阿沅说,你是当了我叔岳父家最小郎君崔遐的妾室了,对不对?
阿沅急忙点头。
原来,高岳先前给皇帝开兴元府诸县县令名单时,曾举荐了自己的半个小舅子(叔岳父家的)崔遐为金牛县县令。
现在想必是崔遐,带着妻妾来赴任了。
不过这升平坊崔家也够奇葩的,阿沅的智商还算是正常的,那桂子、清溪,虽然和二杆子似的,也能嫁给崔家的子弟为妾,当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不过崔遐原本在湖南潭州的,到这里来也够快的。
“如何而来?”高岳便先问阿沅。
得到的回答是,如今夏水涨溢,大船反倒能过郧乡的石滩,便直接顺汉水乘舟直抵兴元府,根本费不了多少功夫。
高岳不由得想到,如能除去郧乡的礁石,一年四季船只都能往来于汉水上的话,那兴元府可就真的发达了。
带着如此的想法,高岳迈步走入自家宅第里。
拐过粉墙处,就听到中堂里云韶阵阵的笑声。
“云韶与堂弟一家相逢,如此高兴啊?”
结果刚往前走几步时,就听到云韶在那里骄傲地说:“阿霓我呢,现在不但会盆栽,还会做‘谷板’呢,竟儿可最喜欢这个谷板了。”
高岳笑着摇摇头。
所谓的谷板,就是个微缩景观,但是却经过云韶亲手精心制作。
可还没等高岳登堂,就有另外个女子的声音传来:“竟儿竟儿,你瞧你阿母,给你造的这个谷板这么寒酸,全是茅舍呀。”
“云和?”高岳万分惊讶。
隔着门帘,云韶一眼就瞧见了自己,便喜笑颜开,“霂娘,你姊夫坐衙回来了——婶娘,婶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