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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郎,听闻尊夫人还远在兴元府,大丈夫出门在外,肯定思慕尊夫人温柔,小春虽不及,但也可侍台郎巾栉,暖台郎寝席。”
高岳淡笑两声,摇摇头,指着旁边的厅堂,恫吓小春说,这次我叔岳父和妻妹也来了,就在隔壁。
这下吓得小春立即缩了脖子,“知弹侍御史!?”
上次崔云和在屏风后狠狠踢她一鞠,让她鼻青脸肿的记忆,还清清楚楚,现在想起来还带着疼痛。
“快回去照顾好略略!”高岳喊了声。
小春不敢作声立即转身,丝履轻点,很快就消失在院子尽头,好像身后有鬼魅在追赶般。
高岳立刻开声笑起来,对韦驮天吩咐说,千万别让闲杂人进来,另外叫明怀义三兄弟带五十名魁梧士兵,据守好军府里的财库,我想些事情后就要就寝了。
接下来两三日内,西山军和白草军的士兵都背着弓箭挎着刀,据守住蜀都城的各座城门、望楼,蜀都城内陷于了某种带着惊怖的寂静当中,市集还是无人敢开,大家都不清楚这位入城的高少尹,是个什么样的态度。
另外面,坐着钿车的张碧笙,果然被高岳派的骑兵“护卫”着,自汉州鹿头戍拐路,绕到了梓潼城下。
可等到张碧笙下车时,眼前立着一排士兵,中央站着的却不是她的父亲张延赏,而是个高瘦的、一字胡须、目光炯炯的男子。
“姊,姊夫?”碧笙大骇。
原来,高岳的骑兵将碧笙直接送到韦皋营中。
韦皋冲着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张延赏脸色铁青,坐在城外的驿馆当间。
对面,韦皋气定神闲地坐着。
中间,张碧笙低声哀哭不已。
“张公,终于肯出城来见我了?”韦皋带着嘲讽的语气。
张延赏的嘴唇都在颤动,韦皋昨夜派人送信来,称要将自己小女儿“完璧归赵”,自己便不得不来驿馆里。
3.一雪积年愤
不过韦皋毕竟还算是半个君子,他只想对张延赏复仇而已,实则对妻妹还是以礼相待的。
如今见到岳父这副模样,他心中充满快意。
“昔日在邠州五龙驿时,张公可曾想过,与皋会以现在这种面目想见。”
现在韦皋直呼张延赏为“张公”,足见他早已割断了翁婿关系。
张延赏胡须抖动,在坐榻上转过身去,不理会韦皋。
可韦皋根本没把他摆在眼里,索性起身负手,“张公为荆南节度使时,皋不过在幕府内和你的几位僚佐有所争执,你就让皋当监门郎,并写信将皋好一顿痛骂,视皋为奴子耶!”
张延赏还是不回答。
韦皋冷笑下,他明白光是说这些,是不会让张延赏这个老奸巨猾的官僚有所动的,对付他必须单刀直入,击中对方心中最在意的东西。
“西川这里,张公难道还以为可以重持旌节吗?”
果然,听到这话,张延赏的脸色顿时有变。
“如今高少尹早已入蜀都城,只要他可以将那里的财货运到奉天城去,你认为圣主还会因张公的缘故,将你再送回去坐镇西川?简直痴心妄想。”
“你......你们和西山军不过是同窟之贼。”张延赏愤愤。
“西山军不是贼,他们只是不满张公你而已,也许张公平日里得罪的人太多。不过倒也无所谓,张公在西川军府里积累的钱帛如山,倒是便宜了我和高岳,还是那句话,谁能将这些钱帛送到奉天,谁就是功臣。如今西汉川嘉陵江在我手里,褒斜水在高岳手里,如何由不得我们?”
张延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不断地对着韦皋抖着,连说”你,你这,你这忤逆。”
“我韦皋欲改写春秋,张公没资格谈我是顺是逆!碧笙,就此还于张公,可让东川吴使君借你数匹马,如犬如狈,过兴元府回奉天城去搅动你的口舌罢!韦皋,就此别过。”言毕,韦皋冷冷地拱起袖子,迅捷作完一揖,转身玉佩响动,大步得意地离去。
“阿父!”碧笙泪流满面,扑到父亲的膝前,不断抚着父亲的胸膛,她害怕父亲就此气闷而绝。
“当初我怎么将玉箫嫁给如此无行之徒?”张延赏气得捶胸顿足,不过当了这么长时间高级官僚,他自然也有极大的抗压能力,随后他扶起女儿,奇异地说,跟着你一道的数名家奴呢?是留在西川军府,还是跟着你钿车同路来的?
碧笙脸色变了,低声说全被姊夫扣在营中。
“完了,完了,幺奴他们,他们彻底完了。”张延赏大汗淋漓,靠在坐榻上,有气无力地如此说到。
张府的幺奴等六七人,正是以前一路将韦皋、张玉箫夫妻财货不断拉回的角色。
现在他们全都落在韦皋的手里。
浩荡激扬的射洪水和涪水交汇处,韦皋立在水花轰鸣飞溅的崖石之上,看着麾下奉义军的士兵,将当初羞辱他的张延赏家奴们挨个反剪捆住,摁在河滩上,接着挥动白木棒,雨点般打下去,“韦郎君求活命呀!”的惨嚎声四起,这几名家奴绝望地告饶着。
可棍棒无情,渐渐的惨嚎变为哀叫,又变为呻唤,再变为死寂。
韦皋俯视见到,七名有眼无珠的张府家奴,全被打得脑浆屎尿横溢,变为一排死尸,随后被士兵挨个塞入土囊里,一个接着一个抛入到涪水当中。
“大丈夫立世,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快哉。”
接着韦皋转身,对身边的牙兵说到,全军拨营,入鹿头戍,去蜀都城和高岳会齐。
有军将询问,那东川吴冕和张延赏?
“断脊老犬,不用管他。”韦皋语气轻蔑。
果然而后奉义军起营,大摇大摆在梓潼城下绕一圈,随后向蜀都城而去。
吴冕和张延赏大眼瞪小眼,根本无可奈何。
这时候,蜀都城内家财万贯的大豪商们,都惊惧不安地呆在军府的正衙食堂当中,旁边有营妓翩翩起舞,乐师吹拉弹唱,可每人的心中都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坐在主人席位上的高少尹,将他们张榜请来,意欲为何。
高岳是按着名簿来点人的,这蜀都城里的有名商贾,谁都跑不掉。
“诸位啊,如何还不开市呢?”高岳和颜悦色。
这时商贾们立刻响起了片讨好但又担忧的笑声,尴尬得很,许多人拱手低头,面前的菜肴不敢动半分,谁也不敢先说,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是不是因西山军和白草军还在城内?”
少尹第二句话立刻打开局面,商贾们都懂了,纷纷拜伏下来,七嘴八舌,口称愿出“率令钱”,帮将士们润家,以壮行色。
“各位以商助军,岳感激不尽!”
“应该的,应该的。”商贾们都擦着额头和脖子上的汗,忙不迭说到。
白草军的笔吏们立即手持文簿走入,递给这些人笔,叫他们写下各自所出率令钱的款项。
待到交上来后,高岳看了看,这一下子就刮到了二十余万贯钱,足够犒赏西山、白草、奉义的所有将士,也够遣散那群僚蛮了。
并且这些钱不过军府,全是蜀都城里“义商”们慷慨解囊,以私人名义捐赠的,干净得很。
高岳很开心,说诸位不必拘礼,在筵席上尽情快乐。
接下来几日里,军府衙门后院,车马络绎不绝,丝帛、青绳钱被成箱成箱送至,几个大院子很快都堆满了。
“马上除去城门和军府的戍守外,大部分子弟们都去万岁池外扎营,不要惊扰蜀地的父老嘛!”
可随即高岳又全城张榜。
这次点名召集的,是数类人,船工、织染工、刀剑工和麻纸工。
这群人不下几百,带着惊吓的眼神,东张西望,穿着麻衣短褐,被全身铁甲的士兵押着,走到了军府院子里。
他们有的是军府或衙门的雇工,有的是城中自由为业的。
让人惊奇的是,偌大的院子里,居然还设有他们的座位。
一排排的墩子,上面铺上了毯子或茵席。
院墙的槐树下,兴元少尹,如今蜀都城的实际控制者高岳,很和气地要求他们:“本尹的兴元府那里,百姓生活远不如蜀地啊,农田是刀耕火种,手工更是聊胜于无。本尹想要聘请你等去兴元,可携带家眷一道,何如啊?”
4.均分府中钱
高少尹这话说的,简直没什么道理。
咱们家乡就在蜀地,况且这天府之国这么富庶,谁愿意和你去山南西道的兴元府去呢!
可这群工匠也明白,在现在的时代里,地位低贱的他们生死都在这位少尹的一话间,所以便采取软抵抗的态度,对少尹的请求装聋作哑,很多人眼睛望着地,是不发一语。
这样弄得高岳尴尬了,他便又非常和气地对这群工匠说,只要你们点头签契约,所有待遇等同于白草军子弟,还有额外的“工院子弟润家钱”。
然而和其他地区的工匠不同,安土重迁的理念在蜀人心中占据上风,任由高岳巧舌如簧,还是没有响应的人。
最后高岳也没法子,就摆摆手,对工匠们说:“你们先坐下,如果有改变主意的,就站起来对本尹说,先投者还有三贯钱的杂赏。”
结果呼啦啦声里,几百名工匠迅速各自找到墩子,都坐了下去,动作简直和闪电般。
“只要耗下去,不由得你不放我们走。”
这是绝大部分人的心声。
西川军府的牙兵大院里,白草军和西山军的士兵将院墙四周看护得死死的。
兴元少尹高岳就立在这群工匠前面,也不说话。
时间就这样快速地流逝。
很快,工匠们就觉得【创建和谐家园】下的墩子不同它越来越热,渐渐地热得额头上的汗开始冒出,随后是脊梁和脖子......
这,这墩子该不会是......
等到他们见到兴元少尹脸上的表情时,才觉得上当了。
这草席和毯子覆盖的墩子,其实全是士兵们昨夜掘出的土灶,里面是生火的,怪不得越来越热。
“让让,让让!”这时候庭院里郭再贞站出来,指挥一群军卒抱着茅草,挨个往墩子里继续添塞,烟越冒越大,很快将这群工匠的面目都淹没了,咳嗽声四起,许多人的【创建和谐家园】已经烫得坐不稳,痛苦地在墩子上歪来歪去。
高岳继续雷打不动地立在原地。
终于几名工匠忍受不住,跳起来用手拍着【创建和谐家园】,“我等愿意去兴元府!”
“好!”高岳大喜。
当即就有士兵举着契书而来,叫工匠们签字画押,这一签可就不能反悔了高岳也不放他们回家,因为害怕溜走,直接全给我在军府五院里呆着,我去接你家人也来,等到什么时候班师兴元府,你们随军一道即可。
随后,“自愿站出来”的工匠越来越多,最终四百多人,没一个幸免的,全被高岳礼聘到兴元军府当中了。
用爱的手段拉拢完蜀都城的工匠后,高岳又把城中的商贾、富户召来,说先前你们捐纳的“率令钱”超额了一万三千贯钱,现在要退还给你们。
“不用,不用。”豪商富户们连忙说。
“不行,超额的必须退还,以示无私!”高岳正色答道。
闹得最后,蜀都城的商贾们拿着这退回来的一万三千贯钱,又不敢真的分掉,只能重金雇佣蜀地士和娴熟的经生,在万岁池边为高少尹立了块碑,还写了篇赋,大大褒奖称赞高少尹入蜀都城后,是如何迅速恢复秩序,让民众各安其生,又是如何清正廉明,不私取以钱的,洋洋洒洒数百字。
当即有人暗中将这篇赋拓好,暗藏起来,准备在泾原、凤翔一带为兴元少尹造势。
这时韦皋领奉义军,也入蜀都城来,两人见面后,韦皋是如沐春风,此次入蜀平叛,他出了郁结在心中数年的怨愤,可谓扬眉吐气。
军府衙门偏厅内,高岳和韦皋仅两人在场,谈及了核心问题。
那便是西川军府里,张延赏根本没来得带走的大批钱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