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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勤王的事,他先前已发出驿信,让他的小女婿郑絪面呈圣主。
郑絪现在是翰林学士,见到圣主是非常容易的事。
这时张延赏之子张弘靖,跑来直接告诉父亲:“西山军不稳。”
这似乎早在张延赏的预料当中,便对儿子说,将西山军汇聚在少城城墙内,并要全军缴甲、兵器和弓弦于少城甲仗楼中,交给我牙兵看管,今夜喊韩潭、张昢来府中饮酒,趁机解决这些祸患。
19.西山军入府
发布完命令后,张延赏捻着胡须,沉吟着在厅堂壁画前走来走去,步伐有些焦躁。
他觉得自己的动作已经非常滞后了,蜀地的锦绣河山虽好,可也有个致命的缺点容易自守懈怠。
皇帝逃到奉天城后,让段秀实带着高岳、韦皋这两个竖子成名,接着高岳直升为兴元少尹三州都团练使,韦皋则为金吾同正将军兼凤兴都团练使,这二位直接掌控京畿和蜀地间的要道通行,像两座山般横在自己与皇帝之间,让我张延赏困在蜀地毫无作为!
哪怕现在皇帝收复京师,需要我蜀地的财赋,可转输的功勋还是在高岳手里,我交钱交粮,等于为高岳作嫁衣裳。
更有我那大女婿韦皋,当初我待他刻薄,他必然会复仇,与我为难的。
所以这让张延赏很是愤恨苦恼,他之前让郑絪去奉天城,得为翰林学士,就是希望埋下个眼,这次他决心不再等待,直接领军去勤王。
可就在此刻,府衙外突然传来巨响,好像是人马的喧哗声,阵阵扑来,惊得张延赏张大嘴巴,急忙问是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喊杀声越来越剧烈,还夹杂着火焰的毕剥之声。
几名虞侯跑进来,大呼“西山军反!”
整个府衙内顿时炸了锅,张延赏豢养的牙兵正穿过庭院和曲廊,前往府门前集结,而其他的书笔吏则惊骇莫名,到处奔逃,有人已搭起梯子开始翻越墙垣。
“不要慌张。”张延赏沉声说到,叫这些虞侯再出去打探确切消息。
话音还没落地,又有两名虞侯连滚带爬地跑到府衙院内,对张延赏颤声汇报说:“节下,西山军乱矣,正围攻西门宣明楼!”
宣明楼,为蜀都城最大的城门望楼,也是连接太城、少城间的最大工事,因太、少城间无城墙分隔,故而只要打破宣明楼,敌军便可长驱直入蜀都的太城内。
“乱军带头者为谁?”
“西山正副兵马使韩潭、张昢!”
“如何入的少城?”
“不是节下宣令,让他们入的少城吗?”
“唉!”张延赏后悔莫名,连连顿足,便又挥手喊到,“快,快去喊僚蛮兵前来护城。”
可这时候他儿子张弘靖气急败坏地跑来,连呼一万蛮兵也被煽动,呼啸做反,正在攻城南锦官城的江桥门、市桥门,四处纵火,劫掠市集住家。
“崔宁埋的好毒獠牙!”张延赏破口大骂。
他来到蜀都城后,虽然好不容易驱走了崔宽,让对方去湖南当观察使,可却始终动不了西山军,这群军卒是针扎不入水泼不进,驻屯在西山一带的各处关隘里,张延赏还得按月给他们口粮,按时给他们衣赐、杂赏。这次出军前,张延赏还特意给西山军每人两贯的资装费,可这群人表面上答应来蜀都城追集,可现在转眼就在韩潭、张昢的怂恿下叛乱了。
宣明楼前杀声大作,西山军士卒统统蒙赤红色抹额,大呼“杀张延赏”,对着楼宇上发射无数火矢,更有死士鱼跃而进,手持自西山诸峰上砍伐下来的长竿,这种毛竹竿足有胳膊粗,普通锋刃根本斫不断,数人共持,竿头削尖,裹以麻布、火油、爆药,砰砰砰不断炸裂迸出骇人心魄的焰火。
一根又一根毛竹竿,抵刺入宣明楼的楼板之中,数重屋檐着火,火势越来越烈,浓烟熏得内里的军府牙兵耐受不住,纷纷自楼内奔出,向太城内逃遁。
入夜后,宣明楼在巨大的火焰里挣扎番后,一重叠着一重,彻底坍塌掉了,西山军分为数拨,翻过其楼四面的山岗高地,开始冲入太城内。
整个蜀都城里的百姓富户无不闭门,吓得魂不附体,哀求佛祖道君庇佑。
两个时辰后,西川节度使的军府大门被攻破,韩潭和张昢持刀走到其中,“张延赏何在?”
尖叫声里,府中的营妓们先被押出来,韩潭追问张延赏何处去了。
“略略不怕,略略不怕......”其中琵琶妓高略略瞪着无着落的大眼睛,在交加的刀刃、矟尖下,颤抖惊吓得如小兽般,旁边的营妓小春扶住她的肩膀,不断宽慰着这位。
在她们面前,全是群虎狼般的士卒。
此刻,夜空里落下点点春雪,雪花掠到士兵腾着尖的火把上,顿时化为水汽,消散不见。
同时西山军还拿到了张延赏的小女儿,碧笙。
不过事前有所默契的韩潭和张昢都没有造次,他们只是派士兵监守住碧笙的阁楼,“噤声,自然而后送你与你夫君团聚。”
碧笙脸色惨白,抱着膝盖,蹲在床榻上。
她不敢作声,她明白乱兵现在如此对她,已是莫大的恩惠。
而军府院子内审讯依旧在进行,结果有的营妓说,张延赏奔城北东门“咸门”跑了,方向是鹿头戍所在的汉州。
也有人说,张延赏往正东走的,逃去简州。
“张延赏没那么傻,他知道鹿头戍上的守捉,早就寄于神策行营,守捉使王升鸾也是和我们一伙的。他必定逃去简州了,那里有他的部伍,我带骑兵去追!”韩潭喊到。
黎明时分,韩潭果真带五百精骑,直奔简州而去。
同时蜀都城内的烽堠燃起狼烟火炬,鹿头山栅中的王升鸾见到此讯号,格外兴奋,“蜀都城又回到咱们手里了!”
栅中的士兵们狂野兴奋地叫着,手持火把,骑上流星般飞快的滇马,开始向蜀都和鹿头戍间的道路展开搜捕,顺带着可以趁乱好好劫掠把。
可韩潭猜错了,张延赏父子并一干军将、幕僚丢弃部伍,骑着十多匹马,既没有奔简州,也没有去汉州,张延赏了解这两地去了都是个死他是沿着简州、汉州和梓州交界处的铜首山,进入到梓州境内。
铜首山,乃是西汉邓通铸蜀钱之处,如今早已荒芜不堪,张延赏、张弘靖父子半路上几度坠马,终于快到哥郎山时,遇到处东川兵的戍所,才算是暂时获救。
死里逃生的张延赏不由得和儿子抱头痛哭,便问这群东川兵,你们的节帅吴冕何在?
得到的答复,是在梓潼城内。
张延赏这下心神稍定,便准备依仗东川兵为本,复夺蜀都城。
20.崔宁荐李晟
梓潼,乃是东川节度使的理所,其座落于中江水和涪水间,是两道天然的峻深城壕,再加上境内有铜矿、盐井,是极为重要的军镇。
见到张延赏落荒而来的吴冕大惊失色,他原本已点起五千人马,准备和张一道去奉天城勤王的。
结果堂堂拥两三万精锐的西川节度使,而今只剩一二十人还伴随。
张延赏坐定后就对吴冕说,西山军叛乱攻入蜀都城,我要借你的兵去将它夺回来。
“此事是否先奏报朝廷?”吴冕极为担心,因向来东川的武力是不如西川的,万一张延赏此举把他自己的人马也赔进去,那可就尴尬了。
“不可奏报朝廷!”张延赏急忙否定,他清楚就算奉天城李适知道此事,八成还是叫韦皋和高岳前来帮助平叛,那样岂不是开门揖盗?
如今张延赏是惶急万般,又想起小女儿碧笙也失陷在蜀都城里,不由得长吁短叹。
正在没商量时,忽然外面有东川兵急报阆州方向,出现大批官军。
“什么!”张延赏和吴冕同时大惊失色。
“对方打的是何种旗帜?”张延赏急忙问到。
答曰对方规模大约万人,多有骑兵,一面军旗为黑白貔貅旗,一面军旗为大黑封豨旗。
这下张延赏是咬牙切齿。
黑白貔貅旗自然是高岳白草军的,而大黑封豨的“封豨”则是大野猪,韦皋所认的先祖大彭氏封国为豕韦国,其国又以善牧养野猪而闻名,所以绘封豨图案于奉义军门旗之上。
“他们是怎么一路抵达梓州的?”张延赏和吴冕最为惊恐的就是这样的问题。
实情倒是非常简单:
韦皋在和高岳会师后,于三泉供军院取得粮食后,却没有走利州至天险剑门关的道路,而是越米仓山,出入米仓道,借着巴南观察使严震的名头,在巴南诸州内畅通无阻,一路取葭萌关、阆中,而后强渡射洪水,直驱梓潼城下。
梓潼城外,吴冕和张延赏集齐数千东川兵列阵,出马后张延赏见大黑封豨旗下的韦皋,是七窍生烟,指着韦皋就喊到:“韦郎何至如此!”
韦皋却不正面做出回答,只是喊到:“西川节度使张延赏驭下不公,以致兵乱,既丧蜀都城,可回朝请罪!”
“可回朝请罪!”韦皋身后的奉义军、白草军将士齐声应和到。
张延赏气得差点自马上坠下,疾呼说:“我要奏呈陛下,数你和高岳趁火打劫之罪。”
韦皋冷笑几声,也不应答,直接拨马回到自己的阵中。
“父亲,如今的情势,还是尽快和城武媾和,共复蜀都城为好。”张弘靖急忙建议说。
“可笑,如今韦皋和高岳飞兵来此,就是冲着蜀都城和西川的旌节来的,正所谓怀璧其罪,你到底懂不懂?”
接下来的三日内,韦皋也不走也不进,就是堵着梓潼城。
张延赏和吴冕发出数拨驿信,想要送到奉天城内,去要求皇帝仲裁,可全都被拦下来如今蜀地和兴元府间的通道,即金牛道、米仓道和荔枝道,全被韦皋、高岳的兵马封死,张延赏的讯息根本翻不过米仓山,更别说到秦岭了。
几乎绝望的张延赏,便唤来儿子弘靖,对他说:“蜀都城丢了已是耻辱,若再让韦皋和高岳在奉天城信口雌黄,进我的谗言,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你走三峡的水路,迂回去奉天城。”
张弘靖大哭跪在父亲面前,说这怎么可能啊?我走水路,就算到荆南江陵府,去奉天城还不是或走上津道,或走武关道,或走兴元道,哪条道路都没法子。
听到这话后,张延赏脸色蜡黄,差点一口老血吐出,他捂着心口,恨恨地说,“一时疏忽,让韦皋、高岳这两竖子成名得利。”接着张延赏横躺于坐榻上,仰天长号:“圣主,而今播迁在奉天城,贡赋道路全都握在环伺的奸臣手中,臣无法分忧,当真是死罪!”
结果还没等张延赏抒情结束,就得到最新的消息:
就在韦皋监视梓潼城的同时,高岳领三千白草军,自葭萌关侧出,绕过剑门关,到了蜀都城的门户鹿头戍时,内里驻屯的王升鸾部立即打开关隘的栅门,接应高岳进入。
如今高岳已大摇大摆地到了蜀都城北,正在和西山军“商谈”事宜,要消弭这场叛乱。
“啊噗!”这下张延赏真的吐出血来,染得身前的紫袍皆是,吓得张弘靖忙哭着给父亲擦拭。
“白草贼、奉义贼、西山贼皆是一丘之貉......”张延赏大恨。
奉天城钟楼大堂,皇帝李适目瞪口呆,看着拜谒于阶下的白草军长史韦平,这位已携着韦皋、高岳的奏章前来。
“西川兵乱?”李适急忙将奏章展开,“韦卿、高卿正火速领军入蜀平乱......”
堂内的大臣莫不失色。
现在艰难时期,朝廷除去要靠上津道运来东南的米粮外,也非常需要蜀地的钱帛。
“你来时,张延赏如何了?”皇帝急忙问道。
韦平回答说,不知。
皇帝身边的翰林学士郑絪脸色苍白,明显非常担心岳父和妻子的安危,眼泪都快要流下来,可身为侍奉在圣主身旁的学士,职责又不允许他做出任何过激的反应。
郑絪闭紧双眼,纹丝不动,可双手却死死抓住膝盖大腿处,几乎要掐出血来。
“可再去探听消息。”皇帝急忙命韦平说到。
又过了几日,崔宁亲自来到奉天城,谒见了皇帝。
“仆射可否紧急入川,安抚军情?”皇帝对崔宁,几乎是拜托恳求的语气。
谁想崔宁却慷慨呈辞:“臣本为西川节度使,如今因兵乱,就回镇旧地的话,简直等于说旌节可私相授受,恐更加折损圣主的威信。依臣的看法,凤兴、兴元两地的都团练使已入蜀,事态未必会继续恶化,此外陛下可另选位素有威信的大将,去镇西川。”
“卿之公心,朕感铭于内,不知仆射推选何人?”这时李适真的要什么都答应了。
崔宁不假思索,便说出了李晟的名字。
“可李良器正在长安城的东渭桥,无法赴任蜀都城。”
“无妨,陛下即刻下诏于蜀都城西山军,只要宣布李晟为节帅,军兵必然心服,再选一两人暂为留后,消弭兵乱,等到光复长安城后,再让李良器去镇西川不迟。”
皇帝心想,也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