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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刘晏的决心,皇帝是持赞许态度的,“刘卿,至春末可从东南运十万石米来否?”
刘晏很有信心地说:“宣润镇海军节度使韩太冲韩滉已和臣共谋好,将储备于润州今江苏镇江仓中二十万石米取出,另以盐和籴东南诸地二十万石米,其中四六分割,四成沿汴河过三门峡,经渭水运抵东渭桥李晟处,六成由臣所言的上津道,运抵陛下的奉天城处。”
这下好了,不要说十万石米,足足有二十四万石米,再加上高岳、韦皋营田也能得十万石粟米,光复京师算是绝对稳当。
“韩太冲......”可皇帝想起之前韩滉和陈少游蛮横劫夺转运使包佶财帛的事来,不免的又有点担心。
这时刘晏微微一笑,对陛下说韩太冲此行也是迫不得已,臣入奉天前曾与他会晤过,他解释说之所以“预支财帛”,是因镇海军乏钱乏粮,又准备出兵支援对淮西吴少诚、陈仙奇的战事,亦要防备淄青的平卢军,故而出此下策,还望圣主体谅。
李适现在已经学得精明,忙说:“韩太冲的一片忠心,朕岂不知?还希望韩卿尽快将米粮送至,朕绝不会忘却他的功劳的。”
另外刘晏又报告给皇帝个好消息,淄青的李纳已经接受臣的提议,愿去除齐王的称号,并答应不再威胁汴河漕运。
另外李纳还答应说,愿出面劝诫魏博、恒冀和幽州三镇,同样去除各自的僭号,并答应继续出防秋兵,此后朝廷专力平定李希烈、李怀光即可。
在一侧旁听的高岳连连颔首晏相就是晏相,一出手,整个大唐又能枯木逢春了。
另外他现在也了解到,河朔、淄青这群安史余孽虽然向来桀骜,可都是自守之贼,只要朝廷祭出安抚【创建和谐家园】,他们傲完一番后还是会娇媚下来的。
可怜李怀光和李希烈,拥戴了韩王,这是作死的大罪,多半是出头的椽子要先烂。
“这多亏了陆敬舆先前的分化之策,才让局势出现转机!”这时高岳带着赞叹的语调立起身来,对皇帝贺喜说。
高岳这句直来直往的夸赞,让在座的陆贽立刻脸都红了,可这时他见到刘晏也对自己投来认可的目光,便想不能再冷淡下去,即刻拱手说自己只是承旨而已意思功劳还是圣主和承旨学士姜公辅的。
接下来君臣六人立即互吹了番。
最后还是李适做出了总结:“刘卿专财赋转输之任,高卿、韦卿立西陲忠烈之勋,姜卿、陆九参预机务、运筹帷幄,皆是朕的左膀右臂。”
“圣主英断!”阁子里的五臣即刻回应。
李适当即美滋滋的,又有点不想如今在凤州当司马的卢杞了。
毕竟眼前这五位说话又好听,还真的能做事情。
可转眼间高岳的真实意图就暴露了,高岳流泪了,他伏在李适的面前,称“臣听闻陛下要出罪己诏来安抚天下,窃以为此举虽然能彰显陛下的宽厚之心,实则不属必要。”
“唉,高卿你有所不明,这次播迁奉天城,朕确实愧对军民和列祖列宗啊!”
“陛下此举是针对河朔、淄青叛镇的,然而此刻数镇已然愿意归顺,西蕃又有狼子野心,这时陛下再折损自己威仪,反倒会让天下军民寒心。”
皇帝李适沉吟不语。
可翰林学士姜公辅、陆贽又有不快。
高岳这番话岂不是在当面打他俩的脸?
罪己诏和向西蕃借兵,都是他俩的策划,高岳先是给个甜枣随后又来一棒槌,这是个什么意思!
“圣主这次虽然有所小差池播迁奉天,可先贤亦有云,多难以固邦国,或殷忧以启圣明,此次圣驾回銮京师后,有生之年皋必能重见开元盛世天!”那边韦皋立刻帮腔。
高岳也立刻顿首,口呼:“多难兴邦,高祖脱平城而肇汉;殷忧启圣,王出羑里而开周。陛下,如今朱泚、李怀光、李希烈虽乱,可一旦平定之后,山南东道、凤翔、泾原即可重归陛下之手,卧榻之侧的奸逆诛灭,朝堂之间的贤能层出,盛世不日可待,还请陛下勿要再让军民疑惑为好。”
这话其实戳中了李适心中最敏感的方位。
说实在的,他想下罪己诏吗?
不,一点都不想,特别对于李适这样自负聪明的天子来说,叫他认错,他绝对是会怀恨在心的。
现在高三一片粉饰之辞,居然让李适有了“我如此操作,其实是在下一盘大棋”的睿智之感。
果不其然,高岳接着又谈:“陛下不用下罪己诏,请将诸事委托给臣等,臣冒昧揣测,朝中众正协力,来年春夏可诛灭朱泚、李怀光,三年后可芟平蔡州叛镇,随后漕运为安,便可开边河湟,光复陇右......”
“高三,圣主面前岂可戏言?”承旨学士姜公辅即刻驳难说。
谁想高岳重重顿了三记首,而后自衣衽里掏出枚钱来,泪水更是止不住地流。
李适接过钱,是铜制的,上面刻着“建中通宝”四个字,眼圈也红了,哽咽说:“这是郭晙送给你的吧?”
“圣主,安西、北庭留守的州镇,听闻圣主登基接替大统,改元建中,莫不欢欣泪流,即铸此建中通宝以自励,以示不忘我唐,如今安西、北庭军民各州城池坚固,制度完善,人心团结,只要圣主不弃绝他们,区区丑蕃又能如何?三年后,我唐出五万兵,连和回纥、黠嘎斯,必能在河陇打丑蕃个措手不及。”
9.重兴开元世
这番话说得李适也深为感动,他捏住了铜钱,低声说好,朕也确实有复兴开元盛世天的决心。
这下,下罪己诏和向西蕃借兵的话题,才算最终被李适正式否决。
另外李适还对陆贽说,马上草拟诏书,朕要改元为“兴元”。
所谓的兴元,即是“重兴开元”之意!
高岳心想,自己也确实已改变了一丢丢历史线,兴元改元提前了一年。
“高三,你变了!”结束召对时,已是天色微明时分,陆贽、郑絪在外城驿馆处,特意聚会碰头。
因陆贽是翰林学士,三人不能私会,便立在驿馆外的场地处。
陆贽有些恼怒,便抱怨了高岳句。
郑絪则不说话,可他的眼神里,却有点对高岳的理解。
每个人所处立场不同,想法当然也不同。
那边阁子当间,刘晏被留下,皇帝继续向他咨询上津道的细节。
对陆贽的责难,高岳也不辩解,他只是叹口气:“敬舆,早晚一日你会明白岳的苦衷的。”
你怕是不清楚,最终你的倒霉,根源可不就在德宗李适播迁奉天城时,在你的建议下弄出份罪己诏,你以为十年二十年后,李适这样的人能淡忘这件事?
现在不写罪己诏,皇帝对你的怨隙也就没有了。
可我也不能明说,只能“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陆九,高三的方略,在当年他回京为监察御史时,就在曲江都亭驿当中和我说过,他是始终不肯与西蕃和议的,他的志向就是恢复安西北庭。所以陆九不用怪责他,高三始终是没变的,变的是局势而已。”郑絪此刻开口说话。
谁想这话让高三更加心塞。
他在心中说:“唉,马上就轮到明你呆的西川了......”
陆贽摇摇头,说高三哇,我倒也不是罪己诏被否决而生气,圣主不用罪己,难道我不开心吗?我只是担心,你大言说什么“三年平蔡”的计划,须知君前无戏言。
结果三人还没说完,蒙蒙的晨曦里,霍忠唐匆匆自钟楼当中,穿过重墙的拱门,东张西望,见到立着的三人后,便赶上来,称圣主发布口谕:
陆贽此后在奉天城为粮料、供军使,负责调运凤翔、泾原的米粮;
郑絪此次以西川幕府掌书记的身份前来,可以不用回去,亦入翰林院为学士,因姜公辅不日即将出院,以谏议大夫的职务,同平章事;
而高岳,陛下和刘晏商议好了,因随后平定河中、商州、淮西,可能多用蜀地、山南的财赋,便可一并囤积在上津道转运,而上津、蜀地、京畿三地的中继处,自然是梁州南郑汉中,此刻的地位随着局势的变化而陡然重要起来,恰逢圣主改元“兴元”,刘晏便建言陛下,升南郑城为“兴元府”,自贾耽的山南西道分割出来升为直辖市,刘晏继续为尚书仆射,兼商、金、利、洋四州转运使,而高岳也不用回泾原,随即赶赴兴元府为首任“兴元尹”,并判梁州事,兴元府巡院营田度支使,兼山南西道节度使幕府行军司马,辅佐刘晏、贾耽主掌转运、营田之事。
郑絪和陆贽刚准备恭喜时,霍忠唐又说,陛下又言,韦皋忠公体国,已为陇州刺史,并将他的部伍升为“奉义军”,由韦任奉义军军使。
而高岳原本在原州行在的三千营田田士,外加三千城傍党项蕃兵,陛下也下令专立一军,由高岳执掌,镇守兴元府名字陛下都替你想好了,原本西陲萧关驻有“白草军”,而今恢复此旧称军号,授予高岳的部伍。
“白,白草军......”高岳顿觉这军名有些尴尬。
霍忠唐当然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并且面露笑容,说高尹安心,陛下马上还要让司封郎中封你为淇县开国子,尊夫人也要封为县君了。
嗯?阿霓二十岁,就要当县君了。
如今高岳已经是五品官职,自然可以封赠爵位了,这还没等他自己申请,皇帝就急不可待地给了他县子的爵位,还正式授予他“白草军”军号,希望他能在兴元尹的位置上有一番新作为。
两日后,高岳作为兴元府巡院营田度支使,堂堂地于奉天城内拜谒了刘晏。
“韩滉无事,陈少游倒是要倒霉。”刘晏见到他,很肯定地说道。
“同样都是劫夺包佶的进奉船,为何两人命运会相差如此之大?”高岳对刘晏的话还是相信的。
刘晏便解释了原因:“如今军国资用,太半取自江淮,原来交会点自然是扬州,可自开元末以来,扬、润间的瓜洲渡河砂,自北越积越多,而其北正是扬州,河砂淤塞航道,舟船难行,昔日润州刺史齐澣曾掘伊娄河二十五里,使漕船顺此河可直接由江水汊道直抵扬州城下,可伊娄河始终还是在润州地界的,故而张延赏为淮南节度使时,便伊娄河让给了润州。”
“也即是说,现在航运中枢慢慢转到了润州?”
刘晏点点头,“润州即古京口也,毗邻常州,南接苏州,西临建康,另外至宣歙、岭南都有水陆大道可通,米、茶、盐、布取调方便,又无扬州航道淤塞之难,更重要的是这次出米的,是镇海军节度使韩滉。”
韩滉的镇海军,理所正是在润州。
高岳心领神会:“即是说,产米的不会倒霉,那只能叫转运米的倒霉了,更何况扬州现在连米都运不了。”
苏州刺史现在是杜佑,宣歙观察使是洪经纶,杭州刺史为李泌,这数人和韩滉关系都不错,更何况韩滉辖境内也是物产丰盛得很,兵强马壮到连皇帝都要仰他的鼻息,俨然有“东南一体”的架势。
那未来只能追究淮南节度使陈少游的罪责了。
更何况陈少游真的如“梦游”般不识时务,连韩滉都派使者来奉天城表忠心,他却继续骑墙。
当真是作死了。
“其实我在来奉天城前,和韩太冲有个私下协议,逸崧我想你应该要知道。”刘晏这时伸出手来,缓缓地自小炉上烤着暖。
“莫非......”
“正是,此后我和韩太冲对调,他负责江淮东南的财赋,我负责度支司和西边的财赋。”
“那可与韩太冲结盟,避免如杨炎、卢杞这样的再来胡乱纠缠利权。”高岳托出个大计划来。
10.再贞求女史
刘晏哈哈笑起来,说只要朝廷里有宰相坐南衙,就一定会来争抢利权的。
“那以利权兼领宰相不就可以了吗?”高岳立即提出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与其让宰相去夺使相的利权,不如让使相直接当宰相,这样行政权和利权合二为一,并少了许多无谓的争斗,国家也可集中力量办大事。
刘晏沉默,明显对高岳的话若有所思,随后低声说:“逸崧,光复安西、北庭,乃至夷平方镇、中兴大唐的话,确实需要这样一位宰相,不可以再如从前那般,同室操戈,亲痛仇快了......所以,合川郡王那里......”
“晏相放心,已有眉目。”高岳信心满满。
果然在夜中,蔡佛奴托人,给留在馆驿住宿的李晟女婿张彧送去了封密信。
高岳明白,压制向西蕃借兵的主张,光靠皇帝的承诺还是不行的,因为李适这人最喜欢的便是反覆。
按照刘晏的描述,高岳很敏感地明白:如今能掌控天下局势的,不过五人。
宣润镇海军节度使韩滉,他是大金主,朝廷翻身的资本都倚靠他的供给;
梁、金、洋、利、商诸州转运使,尚书仆射判度支刘晏,来奉天城的财赋全靠他转输;
屯兵东渭桥,掌控整个神策行营的李晟,他在长安城东面的头等军头;
还有便是坐镇凤翔的段秀实,及自己那坐镇长武城的岳父崔宁,这俩是长安城西面的头等军头;
至于西川张延赏、河东马燧,乃至汴宋的都统节度使李勉,及东南那票节度使、观察使,远水不及近渴,都还不够班。
刘晏、崔宁、段秀实和我的关系自不必说,如今重点即是拉拢韩滉和李晟,只要五人能齐心协力,我唐中兴当然有望。
当然韩滉和李晟都不是善与的角色,特别是李晟,高岳现在才明白他的可怕面上笑眯眯的,可逮住刘德信说杀就杀了,此人志向也不在小啊!
所以拉拢的密信得谨慎又谨慎,只以公事来诱导李晟,不可提及任何私下的交易。
在向兴元府出发前,高岳拜谒了皇帝,并称自己去百里城追集白草军赴山南西时,希望能携家眷一道赴任。
“人之常情,无不可允。”李适很爽快答应了高岳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