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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内堂的粉壁后,唐安伴同在母亲旁,也静静听着,可袖中的手却不断死死掐着自己的腿,她在痛苦地压抑着自己,努力在贵妃和妹妹面前伪装,伪装出事不关己的平淡表情。
高岳看来很是气定神闲,侃侃道来:
首先,请陛下继续居于奉天城,号令四方勤王;
其后,将凤翔、泾原的士兵分出部分,继续营田,以期来年收成;
李晟如今已抵达潼关,陕州三门峡亦在朝廷之手,那么便请陛下分割东南财赋。
“分割财赋?”皇帝还是首次听到这种操作。
此刻韦皋也顿首进言:“陛下令授全部救驾的士兵奉天元从的称号,迁转七资告身,这是件大快人心之事,可奉天城里如今一缺粮秣,二缺钱帛,口惠而实不至,士兵当中已有怨言。”
听到“士兵当中已有怨言”这句话,李适和当堂的大臣、学士、中官,包括墙后的皇室女眷们不由得变了脸色,他们现在对这种现象都是个词,“畏之如虎”。
很快,皇帝就要求高岳谈谈如何分割财赋来养军。
高岳起身,指着堂中的山川铜图,“江淮东南财赋,可分两道,一道沿旧有汴水漕运,再至陕州三门峡而过,再入渭水,集于东渭桥,由合川郡王掌控;另外一道则要走江路长江路线,溯入山南西道,再行秦岭道,并蜀地财赋同进奉天城,由刘晏开辟,陛下躬自掌控。这样,一道财税养东面潼关处的神策军李晟、刘德信等,一道财税养奉天城周边的勤王行营。最迟至明年夏秋时,营田的谷物丰收,那样便粮、钱、帛、马、盐、兵五事齐备,陛下必能再回京师,畿内也将安宁。”
“卿所言甚是。”最终李适心平气和地接受高岳的意见。
“这皇帝,总算成熟了些。”高岳重新坐下时,回头看看堂外密密麻麻站着的自己带来救驾的士兵,不由得感慨经过这次磨难,李适真的是成长了不少。
很快,话题就到了西蕃使者身上,也即是要不要向西蕃借兵。
对此支持的姜公辅和陆贽,知道这毕竟是挂不住面子的事,所以在堂上的语气也很委婉,称我唐乃是西蕃之舅,西蕃乃是我唐之甥,如今舅舅有难,外甥帮点忙正是人之常情,况且还可以借此与西蕃正式立盟,罢兵弭战,重开互市,这对两国子民都是有益的事。
所以姜公辅和陆贽,便请陛下尽快接见奉天城馆驿里的区颊赞。
可有点姜公辅和陆贽也隐瞒个实情,那便是西蕃的赞普这个“外甥”可是对舅舅家产觊觎已久,区颊赞此行就是要和李适谈谈河陇、安西、北庭的归属问题。
“唔......”对借蕃兵这事,皇帝似乎又心动。
可他长了个心眼,便看了下颜真卿和萧复,这两位向来比较“鹰派”。
可这两位却出乎意料地不做声。
“......”定下心来的皇帝刚准备张开嘴巴。
“陛下,兹事重大,关乎国体疆土,请齐集大臣再议。”这时,萧昕不动声色地说道。
颜真卿、萧复等即刻捧起笏板,表示赞同。
皇帝的嘴巴立刻闭上。
所谓的大臣,当然不止奉天城内这一批,还必须要采纳刘晏、李晟、韩滉、张延赏的意见,即便朝廷已经决定,可这群地方实权派的意见也是非常重要的。
皇帝再次同意,称马上至日冬至时,便要求这数位派遣使者来,转述意见,至于区颊赞可继续停留于城中馆驿里。
钟楼堂外,刚准备去宅第里取纸笔,向百里城妻子和芝蕙报平安的高岳,于偏巷内被人唤住。
却是原本无甚交集的新兵部尚书萧复。
“陛下入夜后,要在后院斋堂内召对,请高台郎入奏。”
2.误入公主闺
萧复刚说完,一名中使也赶到,递交给高岳份牓子,这是皇帝召对的凭信。
没想到我高岳区区三十一岁,就有召对入奏的资格,要知道我在这个时代的先祖高适,直到四十岁才当上名县尉。
高岳接过牓子后,萧复和他同行在小巷内,才吐露了真实想法。
萧复既算与皇室有姻亲,同时也是位向来以清约而著称的官僚,他向高岳坦承:
高三你不应让卢杞随营,去凤州当司马太便宜他了;
此外,我坚决反对皇帝向西蕃借兵,今晚陛下召对,肯定要商议此事,可召对不比正衙朝集,皇帝想让谁去就让谁去故而高三你的角色就特别重要。
所以萧复直接问高岳,你是想向西蕃借兵,还是不想。
高岳摇摇头,说我可不想,而今既然大唐朝廷还能独立削平叛乱,那么为什么要以出卖安西北庭,舍弃河陇为代价,向西蕃借兵呢?土地一旦被自己出卖,就很难重新要回来了。
萧复对高岳的想法表示赞许,并请求他在马上召对里坚持己见,他另外再去联络颜真卿、萧昕、郭暧等大臣,要【创建和谐家园】翰林学士的想法。
当这位兵部尚书离去后,在宅第邻靠的横街处,高岳又遇到了长者萧昕,便急忙行礼。
“逸崧哇,你可好久不曾给老朽行卷了。”
“俗务缠身,但尚有阿阳侯恩仇记的终编,随即就将其干谒萧吏尚。”
萧昕哈哈笑起来,摸了摸胡须,接着看到高岳手持的牓子,望着那边的宅院,朱门处还有宦官和神策子弟把守,彼处正是皇帝燕居之所,低声而隐密地询问:“入夜后有召对吧?”
“正是。”高岳很诚实地回答。
“那逸崧可勉力,奏对要条分缕析,行路更要循规蹈矩。”萧昕说完这话后,也就告辞离去。
留下高岳,满脸的纳罕,还琢磨着这萧长者是否把话给说颠倒了?
随即高岳又去拜谒了座主潘炎和刘晏女儿潘夫人,夜幕浮起来后,才来到自家宅院当中。
堂上,薛炼师正对着宇小娘子,滔滔不绝地说着辟谷修道的法门,听得碎金一愣一愣的。
“逸崧......”见到高岳平安归来,薛瑶英很高兴,但又有点不安,待到她坐在蒲团上后,就对高岳说:“老是让逸崧你住在外城营中实在是不好意思,听闻彩鸾正在泾州回中山修行,我待到明日雪霁后也准备前往。”
“炼师可先至百里城,在那里芝蕙早已将炼师的食宿产业置办好了。”
“哦?”薛瑶英喜上眉梢,心中想到当初把家中的钱全给芝蕙这小青衣确实是对的她知道芝蕙在百里城内,给她买了良田、果园还有邸舍,折算下来每日可得五贯钱呢!
以后怕不是就索性在泾州安身下来?
“逸崧今晚就在本宅当中歇息......当然,本炼师居于西厢,你居于东厢。”
不过碎金在哪厢,薛瑶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用。”高岳很客气地推辞。
“怕甚,你以前不多次在红芍小亭留宿?”
这话说得高岳十分尴尬,特别是碎金在旁望着自己,满是目瞪口呆的表情。
“陛下今夜有召对,不知何时才可回来。”高岳接下来的理由倒很充分。
薛瑶英一听高岳能入召对,便不再追问下去,即说军国大事要紧。
言语尚未说完,外门处就有黄衫小儿举着摇摇的烛火,口称奉陛下旨意,前来请高台郎入奏。
高岳起身整顿下衣衫,就很客气地向炼师和碎金辞别。
“有劳敕使引路。”
其实皇帝的燕居楼院,不过就在横街对面,而今在奉天城内,播迁来的李适也没法子讲究那么多。
“圣主不喜召对广为人知。”那几名黄衫儿边解释,边推开侧门。
雪已停住,清冷月辉洒下,照得瓦当和地幔一片光亮,高岳便问召对的阁子在何处。
黄衫儿直说请台郎随我来,不远处便是。
这皇帝,肯定在入住后又召城中的工匠把最早的规制给改了,到处都砌起小墙和月门,隔出一道道巷子来,大概是为了区分行在后宫里的尊卑疏密来着。
高岳如此想着,步伐也开始曲折起来,不由得有点迷迷的感觉。
此刻对面宅第里,碎金问炼师:“高台郎走前,还不曾入食。”
炼师看着小案上的豆汤,叹口气教育碎金,“你先前做的是九品青衫的妻子,有些事自然是不知道的。逸崧现在官位是台省头司郎中,可和圣主的亲近程度又堪比翰林承旨,你还以为他去入奏,圣主会让他饿着肚子?糕点佳果不晓得要赏赐多少呢!要是回长安城后,逸崧不出三五年,可真的要服朱紫佩金鱼了......所以啊,本炼师早就看出这逸崧有一鹤冲天的富贵......”
“朱紫,金鱼!”碎金出身官宦人家,这些当然也知道,不由得心中啧啧,要知道这是她阿父生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宇翃活着时常常对女儿说,此生能服绯便足矣。
“所以你啊,就是不肯给逸崧做庶妻。”
“非是如此......只是......”碎金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清楚。
炼师笑起来,望着碎金,接着说:“不过我看小娘子的相貌,前半生是坎壈了点,可后半生应也会大富大贵。”
“我?”碎金此刻更为讶异了。
还没等她细问炼师,院门咚咚咚地响起来。
“何人?”碎金踏着细雪挨到门扉后,便问。
“咳!”门外传来郭小凤的咳嗽声,“炼师和小娘子居宅安好?”
“安好,高台郎方才来拜谒了炼师下,已有敕使引他走了。”碎金有些迷惑不解,只能实话实说。
门外,刚刚升任金吾司巡使的郭小凤,便和几名中使说了两句,便也带着奇怪的语气,说了声叨扰,就离去了。
转身时郭小凤还抓抓脑袋,心中想:“怪哉怪哉,哪来的敕使给高台郎开牓子的,今晚有高台郎入奏?”
同时,高岳终于到了召对的阁子处,不过门前倒没什么金吾子弟把持。
“台郎入后,过堂子,开槅扇即是。”三四名引路的黄衫小儿垂手,退到一边,对高岳说到。
高岳便迈步走入到这“阁子”当中。
里面陈设倒也雅洁,洒扫得很是干净,入门处靠着墙壁有数架书,高岳倒也来不及细看。
墙角处又有香炉和投壶,也是平常之物。
果然有道槅扇门,悬着绫子,横在自己眼前。
高岳便轻轻将其推开,径自走了进去。
“何人!”
这声差点没把他惊倒。
可随即眼前的景象更让他呆在原地。
槅扇后居然是圈绯色的罗帷,靠门的柱子上悬着根玉色尺八,内里尊兰草灯,火光荧荧,中央五彩龙须席上,一位年轻女郎,雪面轻浮妆粉,绛唇微点脂香,身著轻衫,秀发垂披,单臂支颔,正伏在其上,另外只手中持着卷书,看到高岳闯入,眸子里也满是惊讶,可那点害怕却转瞬即逝。
“公,公主!”高岳当即额头上的汗是噼噼地冒。
3.罗帐香席褥
这时候高岳猛地醒悟过来。
为什么今日平时和自己没交谊的萧复,会忽然对自己谈起召对的事。
现在看来,其实皇帝李适根本没有召对自己,那个给自己送来牓子的中使,极有可能是萧复在宫中的下线!
他们合谋起来,再在先前再派人把自己引入到皇室的楼院当中,而后故意指错地方居然让我误踏入唐安的闺阁当中。
怪不得方才遇到长者萧昕时,对方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行路要循规蹈矩。”
完了!
一个金光闪闪的“标题”如今闪在高岳的眼前:
“唐安相思高台郎,逸崧误入香闺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