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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第三处的大弩也刺溜溜,射出了曳着绳索的弩箭,贯穿了大云梁的另外侧。
大云梁又抖动数下,又向偏西处歪斜。
这时,蔡佛奴看见,他面前大云梁上,那群长武、淮宁的弓手和刀斧手,都同时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两处马面墙上的大弩边,百里城田士开始扳动轮盘,将那弩箭拖着的绳索不断往回卷着扯动。
两个方向同时牵扯,大云梁的一二层和三四层慢慢开始了“错位”。
它在空中颤动着,挣扎着,发出了整个奉天城内外都能听到的怪异声响。
乾陵原上,李怀光、李希烈和朱泚不由自主往前数步,各个脸色惨白大云梁上,已有绝望的叛军士兵不愿在坍塌里活活被砸死压死,不断像落叶般纵身跃下,接着挨个在城墙下或水壕便跌得粉身碎骨,李希烈颤抖着用手指捂住自己的眼睛。
李怀光则咬着嘴唇,哆嗦得厉害。
朱泚则又退了两步,他开始思索更多额外的事。
大云梁边的叛军士兵惊呼声震天动地,潮水般往后退去这座巨大的攻城对楼,像个巨人般,折了头,又断了肩膀,而后冲天的尘土从奉天北墙处涌起,狂躁的风几乎将蔡佛奴的铁盔给掀掉。
大云梁垮了,彻底垮了,它腹中数百乃至上千人脱逃不及,被埋在其中,成为了齑粉或肉饼......
钟楼上的皇帝目瞪口呆。
鼓楼里的唐安公主,也张开了小嘴,惊得魂不附体。
这时,皇帝身后的钟鼓突然没命地被敲响。
“怎么回事!”李适回头,声音都变了。
“圣主,圣主!”谭知重、霍忠唐、马承倩等十多名中官都伏在地上,手忙不迭地指着那边的轩窗。
皇帝顿了下,接着快速往前走了数步,他立在轩窗处。
城西最高峰括箭岭上,矗立着座烽堠,负责奉天城与泾原、邠宁方向的联络。
此刻其上熊熊的苇火和浓烟升起,燃烧着冬雪里的暗淡的日光,在皇帝眼前顺着风漂移着。
“是,是段太尉和高台郎的援兵来了!”霍忠唐兴奋地对皇帝说到,接着他仰起脖子高喊:“天佑我唐!”
“天佑我唐!”所有中官一起喊起来,伴随着狂热的叩首声。
皇帝点点头,这里点点,那里点点,接着嘴角抽动起来,感情无法自持,眼泪无声无息从他的腮帮滑落,直到润湿了胡须为止。
20.奉天城无恙
就在皇帝决定不再干涉段秀实指挥前一旬,段秀实其实已出战,并一战击溃李楚琳的军队。
先是,得到明怀义四千党项蕃兵的韦皋,便主动自汧阳城出击,连陷凤翔西界的吴山、南由,随后韦皋令明怀义领八百轻骑骤出,于凤翔府南侧的石鼻垒处,邀住李楚琳来救援南由的千余范阳骑,双方即刻互相驰突,明怀义三兄弟齐出马,用箭接连射杀范阳兵七名牙将,范阳骑兵大溃,明怀义趁机夺占石鼻垒。
随后韦皋领着后继兵马赶到,大焚劫掠李楚琳留在此处的辎重给养,并令全军强行军一夜,出现在东湖的边沿,割开了凤翔府与杜阳谷的粮道。
杜阳谷的李楚琳此刻腹背受敌,大为动摇,兵马逃亡降服者层出不穷。
两日后,段秀实便问高岳,是否可以出击。
高岳审讯了数名投诚来的叛军士兵后,便对段秀实说,“段公,如今李楚琳部伍已动摇,如再拖延下去恐他会想办法重新镇抚住麾下,可击贼矣!”
段秀实遂传令全军出击。
鸡冠山直到杜阳谷数里地带,以燃烟火为号,随即段秀实居前,韦皋切后,两面夹攻,大破李楚琳的叛军营垒,馘首二千,俘敌五千,李楚琳在逃亡凤翔府的途中,被泾原行营的张羽飞追及,斩于马下。
很快,镇抚大军开入凤翔府当中,段秀实主审,高岳与韦皋左右陪侍,将杀害中书侍郎、凤翔尹、陇右节度使张镒的凶手一一找出,于雍城的集市上枭首示众。
其后,高岳在城外百通坊竖起面白旗,喝令说躲入岐山、汧山中为贼的李楚琳部下,限三日内至此旗下投诚,否则他要清剿凤翔所有的山野,抓住无籍者就地砍脑壳。
不日即有千余范阳溃兵,赶到白旗下乞活。
高岳即传令,不杀一人,全部有机会自新。
又过一日,投诚者数目足足到了两千。
这时段秀实坐镇凤翔,将高岳、韦皋唤来:“而今泾原、凤翔已全部平定,可冬季来临,经此战乱,西陲、京畿的粮食都很困难,幸亏逸崧和城武营田二载,总还算可撑得下去。即刻抽出一万兵,赶赴奉天城救驾。”
这时候段见高岳目光闪烁,便知道他是何种心思,就温言劝解道:
“逸崧,昔日你随我出奉天城时,就没入百里城,现在我又让你即刻赶赴奉天,想必你很是思念家眷。可听我句话,既然前次过而不入,这次也就不要入了。”
高岳明白太尉的心思,便只能捧袂应承下来。
韦皋哈哈笑起来,说不要急不要急,我随即让玉箫去百里城段时间,带着孩子一道,去陪我弟妹。
正在准备行装时,忽然有报,城外出使西蕃的使者崔汉衡、韦伦抵达,不但带来西蕃送回的八百唐人俘虏,还领着个叫区颊赞的西蕃内贤臣来。
“是来和皇帝商议借兵平叛的事的!”高岳立在军府前院当中,立刻清楚这位区颊赞来此的目的。
他当即眼珠转转,便走到廊下,拦住韦皋,说我俩去百通坊那里瞧瞧,细细询问下西蕃送归的唐人。
韦皋便让人牵来马匹,当即和高岳一起赶赴城下百通坊的馆驿。
八百被归还来的唐人,都暂时住宿在那里,西蕃的赞普为了表示对唐朝的和平诚意,也如同李适那般送归了部分俘虏。
高岳和韦皋著绯衫,骑着马走入到馆驿的院落里,驿卒赶紧上前来行礼。
下马后的高岳看到,这八百唐人有兵卒,有僧人,有女冠,可没有农夫或工匠,便觉得有点不对,皱起了眉头。
他们有的坐在庭院里,有的坐在食堂的长杌,有的则在庑廊下,眼睛随着高岳、韦皋的进入,都盯在他俩的身上。
他们全都娴熟地如同驿卒般起身,向高、韦行礼。
高岳摇摇头,转身对韦皋说:“西蕃真的是毫无信用,这八百人绝不是先前西蕃掳掠的唐人。”
韦皋明白,这些人对唐人礼仪还如此熟练,根本不像是长久陷于西蕃之手的模样。
于是韦皋上前询问几人,问完后果然得到了答案。
这八百军卒僧尼道人,全是沙州敦煌的寿昌县失陷后被西蕃俘虏的,都来自一地。
“沙州寿昌县!”高岳惊叹。
可见唐朝内乱的这段时间,西蕃一面假意和唐朝皇帝和议,准备通过盟约捞取好处,一面却暗中继续在攻打沙州,半刻都没停止过。
寿昌县就在今年七月陷落的,而后西蕃的兵又夺取了沙州下面敦煌县的数乡,而今全沙州的军民开始在阎朝的带领下,死守绝域州城。
“这些情况,沿路这么长时候,崔汉衡和韦伦问都不问!”韦皋忿然作色。
高岳便举手,示意我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崔汉衡他们要送这位区颊赞去奉天城,和陛下商议借兵的事。”
随后高岳顿了顿,直接对韦皋说:“凤翔、泾原暂时由段太尉坐镇,我俩去奉天,带着一万精卒,可当面向圣主说清楚。”
韦皋颔首,说带兵去的话,陛下应该就能明白我等的一片忠心。
所以如今,攻击奉天城的叛军对楼“大云梁”被明玄法师制造出来的大弩射垮后,李适转身就从括箭岭的烽燧处得到讯息:
“陛下,臣岳,臣皋救驾来啦!”
所以李适才流下了泪水,几近哽咽。
奉天城北墙下,坍塌的大云梁的残骸正在混着贼人的尸首,被官军纵火焚烧,恶臭绵延数里。城门外的覆雪道路上,望楼上的守兵热泪盈眶,山呼万岁,迎接高岳和韦皋大军的到来。
而同时,梁山原上,见到泾原和凤翔方向官军援兵到来,长武、淮宁军的阵营一片慌乱,李怀光、李希烈气得破口大骂,拔剑在手:
“朱泚误我!”
刚准备找朱泚算账时,却得知这位趁着方才的混乱,带着数十名家奴、牙兵,骑马一溜烟向长安城方向逃跑而去。
长武、淮宁两军如今人马攒动,到处都是喧嚣和惊恐的呼喊。
此刻又有数名马铺骑兵冲到李怀光眼前,大呼“长武城韩游瑰杀了节帅的留后张昕,投往崔宁,如今崔宁正驱兵断我后路。”
李怀光二话不说,翻身上马,猛地抽着鞭子,“回,速回长安城去!”
1.缓久持重计
半欲天明半未明,
醉闻花气睡闻莺。
猧儿撼起钟声动,
二十年前晓寺情。
元稹春晓,作者在午睡时,一只小狗碰到了钟,这钟声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寺庙里的一段情,这时他的心情怕也是“半欲天明半未明”的吧?那段情就太有名了,可参照元稹的会真记。
围攻奉天城的二万多叛军,当即山崩海啸,顺着奉天县四周的山地,到处遁逃。
李元平扣住李希烈的马头,对这位楚王建言,不可以沿着泾川跑,那样的话被崔宁、韩游瑰阻截住道路的可能性非常大还是直接从鲁店抵达咸阳陈涛斜再说。
李希烈听从建议,挥手对身后骑着骡子紧紧相随的假子们喊到,“给我走回中道,至咸阳止步!”
而那边的李怀光带着长武军,则蜂拥向泾阳地带奔去,这下二李也分道扬镳。
淮宁军在冲回中道时,被高岳事前掘出的莫谷湖所阻,道路变窄,人骡嘶啸,落桥坠水,或被挤入湖水里溺毙的不计其数,气得李希烈大骂不已,这时候元平又提醒他说:“不可再回长安城。”
“为何?”
“朱泚必然占据长安城,要出卖我等。”
“那如何办?”
“李怀光可回河中,我等暂且重回商州,接着联络吴氏兄弟和陈仙奇等,阻绝武关道,趁机和朝廷谈条件。”
“朝廷还肯和我谈条件?”
“无妨,朝廷如今也是捉襟见肘。楚王你响应朝廷,去了王号,保证不断朝廷的漕运,那样占据一州便有一州的价码,占据三州即有三州的资本。”
“也罢,便听你的!”
奉天城内,守兵和援兵所有人都沿着外城六道通衢列队站立,因人数太多,故而还有部分只可以立在墙垣或城外处。
当李适在诸多大臣的伴同下,出现于重墙处时,士兵们山呼天子万岁,整个场面十分热烈奋发。
李适再度拭泪。
随即在钟楼堂中,李适亲自接见了来援的功臣,高岳、韦皋。
李适还很关切地询问段秀实如今的位置,答曰正在凤翔府安抚西陲局面。
“重任段公为安西、北庭行营节度使、泾州刺史,召回孟皞为舒王傅。”
皇帝同时兑现诺言,再次拔擢高岳为吏部头司郎中这下真的是南省二十六司当中的头号郎官,韦皋则为金吾同正算是文职转入武职。
“陛下,如今勤王大军会集,正是六龙回辔、万骑还宫的好时机。”集贤学士裴延龄趁机恭喜皇帝。
李适颔首,刚准备高声宣布什么。
谁想高岳就言道:“陛下,如今已然是隆冬时节,虽然叛军自奉天城败退而走,可臣先前在泾原营田所得的谷物粟米,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既然兵食匮乏,那么不可轻言收复长安城之事。”
“......”要是搁在长武师变前,李适早就一意孤行了,现在他憋了会儿,终于对高岳问到,“依高卿的看法,又该如何。”
此刻内堂的粉壁后,唐安伴同在母亲旁,也静静听着,可袖中的手却不断死死掐着自己的腿,她在痛苦地压抑着自己,努力在贵妃和妹妹面前伪装,伪装出事不关己的平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