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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高岳就将苏玉给送走了。
随后的日子里,鸡冠山和杜阳谷,两军的阵营陷于了静默的对峙,安静的就像是凤翔满山满谷降下的雪般。
可奉天城,雪却被的火彻底烧融了!
就在前日,李怀光亲自领军,猛攻城北莫谷的支城障塞,在此据守的高重捷和部下拼死抵御,在城中钟楼轩里的李适见到此情此景,急令徐抱晖领军冲出去,支援高重捷。
浑瑊和张光晟都劝陛下,李怀光必定在梁山和莫谷间设下了伏兵,我军不可轻出,高重捷将军的障塞坚固,坚守到入夜不成问题,夜晚后再派二三百名精锐前去增援,这样更为安全。
可皇帝不听,执意叫徐抱晖领五百骑兵,冲出奉天城,驰援高重捷。
结果在城外一里处,谷中李怀光的三路伏兵齐出,将徐抱晖的骑兵包围在核心,徐抱晖大败,铠甲上中了七八箭,麾下左右尽皆死伤。
急得直跺脚的皇帝,又急令张光晟再领五百兵出城去接应徐抱晖。
张光晟一出城,李怀光、李希烈和朱泚都领兵,自乾陵山下的赤沙烽团团冲出,不断涌进,把徐抱晖和张光晟的人马死死咬住一时间杀声震天,张光晟收拢队伍,急切要退入城中,而李怀光等叛军则紧蹑其后,两军士兵拥堵在奉天城的谯门前,各自手持长斧、刀剑和陌刀,血腥混斗拼杀。
一时间,奉天内城的城楼处,臣僚、宦官不知是谁,呼喊了声“贼入城矣!”
接着所有人都如此喊叫起来,一声比一声凄厉,整个城市的人心几乎崩塌了。
内城钟楼上,李适惊吓得瘫坐当场,无法动弹。后院当中,王贵妃将太子、太子妃、唐安、义阳、延光等家眷都召集起来,眼含绝望的泪水,说城中有井,贼人如今突入外城,如果再入内城的话,你等不可被贼人俘虏而受辱,可投井,也可让神策兵或宦官将你等杀死。
唐安当即浑身发抖,她的心中此刻满溢着不舍和不甘,“死后也不会放过你的......”
太子妃萧氏大哭起来。
倒是延光表现了莫大的气概,她起身指着女儿吼道:“昔日马嵬时,你阿母也全无你等如此胆怯模样!”
这时唐安也发了狠,站起来,说“诸位不用恐慌,重墙和内城尚在,我等女眷也要登城头,持弓矢拒敌!”
太子李诵也起身,说我随唐安、姑母一道去。
接着李诵、唐安和延光,亲自取来弓箭,沿着钟楼和内城间的“连台”,冲到重墙处,果然见侧面的谯门,双方士兵血染铠甲,如蚁群般拥挤在一起,互相厮杀着蔡佛奴、郭小凤亲自立在城门处,披甲挥刀死战,抵挡着叛军疯狂进攻。
而舒王则已立在重墙处,指挥士兵们“推柴草车,堵住城门”,他的小妾妹轻党项族的阿藏,如今叫崔云裳,陪伴在舒王身侧,手持木弩,腰胯弩箭囊,冷静地一发又一发,射着零零散散冲入或翻越进来的贼兵。
唐安心脏都要跳出来,她头脑满是空白,只知道抽出箭矢来,搭在弦上,接着怒喊声,将其射了出去......
“陛下,陛下!”直到一个时辰后,颜真卿、萧复、萧昕、郭暧等臣子来到钟楼高轩处时,不断高声喊着,才将慌了神的李适给喊醒。
“贼人何在!”李适回过神来,急忙问道。
“浑瑊、舒王、高崇文、太子自重墙出击死战,贼人被斩杀数百,已退出谯门,外城重新归于我方之手。”
这下李适的心才安定下来。
可他后来才知道,关键时刻,是莫谷城塞里的高重捷,带着部下不守反攻,自障塞堡垒里冲出,猛烈攻击了叛军的后背,分了叛军的兵势才让局势转危为安的。
可高重捷和百余部下,却一个都没脱身,遭到叛军返身围攻,全部壮烈战死在梁山脚下,高重捷的首级被李怀光部下达奚小俊斩下,挑在长竿上,立于梁山原上,自奉天城遥遥即可望见。
同时,在谯门的战事里,羽林将军吕希倩也中流矢而亡,徐抱晖、张光晟受伤,城军伤亡五六百。
李适大哭,亲自在钟楼上向高重捷的首级拜祭。
高重捷乃是高崇文从弟,向来忠勇可靠,先前在奉天营城时也是任劳任怨,如今阵亡,城更是哭得几度昏厥过去。
“陛下,请听臣一言,临轩观战即可,兵阵之事请交给诸位大将!”而后,颜真卿怒发冲冠,当面坐在李适的面前,高声叱责皇帝道。
“卿指责的是......”皇帝垂头丧气,无言反驳,他心里也明白,此战因他瞎指挥,差点断送了整个奉天城。
这时乾陵之上,李怀光、李希烈、朱泚都立在柏树林前,俯瞰着烟火翻腾里的奉天城。
“不要再打下去了,奉天城在高岳的营建下是固若金汤。”旁边李元平手指奉天城周边形势,他如今知道了,自己魂牵梦萦的崔云和的姊夫,就是高岳,“城东和鲁店相连处有湖,隔断通道,我军的辎重补给很难自陈涛斜那里运抵,只能绕道泾阳,而奉天城内又有重墙瓮城,顿兵于坚城下的话,等各路勤王军汇聚过来,再想脱身可就难上加难了。”
李怀光和李希烈也持类似想法。
可恰恰是朱泚还不心甘,“西明寺僧人的大云梁明日即可造好,只要破城一阙,便可大功告成,诸君岂可半途而废?”
16.朱泚蹋蜡丸
梁山的北面平野即是所谓“大云梁”的制造工场。
大云梁,为云梯和对楼的结合体,工程量极为庞大,可朱泚也夸下海口,说只要这座大云梁一出,奉天城的壕沟、羊马墙和马面墙必将无用武之地,李适只能束手就擒。
负责建造的,是倒霉的西明寺僧人法坚,即是那位当初被刘辟吞过舍利子,遭高岳韬奋棚敲诈二百贯钱的僧人;而督工的,则是同样倒霉的伪朝门下侍郎乔琳叛军动员了数千士兵和强征来的长安百姓,将乾陵上神圣的柏树林砍伐一半,作为工料。
看朱泚如此积极和乐观,李怀光和李希烈反倒起了疑心。
因为现在,叛党“二李一朱”当中,只有朱泚的兵力股份最弱,迄今不过姚令言的六千泾原兵来投向他,还被李忠臣带着跑去抢潼关了。如今奉天城的战场上,主力当然是长武军、淮宁军,死的也都是二李的子弟,故而李怀光心中想的是:“朱泚这是想削弱我的兵力?”
至于李希烈,想法更是到位:“朱泚不会是假意叛逆,实则想要害我淮宁军的吧?”
如今淮西的吴少诚、吴少阳,还有陈仙奇不断送来消息:李希烈奇袭京师时,留下的淮西兵军队少,淮西镇的数州经济也十分贫瘠,和兵强马壮的朝廷中原方镇对战,渐渐显出疲态颓势;另外,原本说好连兵的河朔、淄青方镇,现在态度又暧昧不清起来,似乎在持坐观的想法。
于是李希烈便直接问朱泚:秦王你之前信誓旦旦,说马上泾原、凤翔有数万兵会响应你,来奉天和我等合流,可到现在却没有任何消息,这是为何?
朱泚有些窘,他派出的诸路家奴,原本是要一并在安定、良原、灵台、凤翔和陇州起事的,所谓“遍地开花”,可到现在却都没有回报的消息。
要是事情不谐,那他不要说和皇帝对抗,连与李怀光、李希烈一起玩耍的资本都没有。
“请晋王和燕王少待,不日即将有喜讯。”此刻朱泚也只能陪着笑脸,躬身对二李小心解释着。
“如果大云梁攻城后,奉天城依旧不落,那就只能采用元平的策略,回去筑咸阳旧城,控扼西渭桥,以图长久。”李希烈表示不能再犹豫拖宕下去,能战则战,该撤就撤。
入夜后,梁山内外火光满地,工场内到处是忙碌的身影和皮鞭的响动。
营帐内,身着褐衣的苏玉溜进来后,案前心神不宁的朱泚急忙起身,指着苏玉问:“泾原、凤翔之事如何了!”
苏玉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咕咚声跪在主人面前,哑着嗓子:“无一功成,全被高岳、韦皋破坏了......”
“恼煞我也......”朱泚当即觉得牙一紧,血直窜着天灵盖,双耳轰鸣不休,脚下发软,差点没栽倒于地上。
接着苏玉详细道来:段秀实和高岳抢先自奉天城出马,先是镇住了灵台县,接着攻陷了田希鉴的良原城,而后泾州城的仇敬忠也完了,整个泾州咱们的安排全毁了。
陇州营田的韦皋也趁机起事,杀了牛云光,吞并了他的部伍。
“凤翔,凤翔呢?”朱泚急得只是跺足。
而今凤翔府的李楚琳是他唯一的希望所在。
苏玉便说,李楚琳倒是杀了张镒,收拢了数千范阳兵,又拉拢了数千凤翔、陇右子弟。
“还好,还好。”朱泚表示总算没把所有的牌都输掉。
可转眼苏玉又告诉他,段秀实拉起数万大军,直接去凤翔府,也不清楚李楚琳这股兵马能坚持多久。
“直娘贼,怕又是高岳这厮的谋划。”朱泚满头大汗,他明白李楚琳这张牌是他如今在京西唯一的底牌,要是输掉,可真的是要彻底关张大吉。
可还没等朱泚考虑好,苏玉就一脸想说又不敢说的表情跪在那里,朱泚负手踱来踱去,瞥见这位如此表情,便喝令道:“说!”
“那高岳托我给主人您带个话。”苏玉表示我是被高岳有意放回来的。
“他还有颜面来和我说话!?”朱泚勃然大怒,“居然在泾原散播消息说我殉国了......我!这时朱泚气得发癫,哭笑不得,他觉得如今自己正处于里外不是人的境地,我......”他的声音慢慢低垂下来,充满无奈和痛苦。
长安城陷落时,他要是提前得到消息,能追着皇帝进奉天,那便是大大的忠臣。
可抛弃我的是皇帝,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也很绝望啊,不是我不想当忠臣,而是我实在不想当死掉的忠臣。
殉国?不可能的,我不想殉国,所以只能和叛军乱兵保持合作才能维持局面这样子,本来想借此得到皇帝的体谅,学一把王维王右丞,可源休、王翃又过分激进,我也是一时糊涂,拥立了韩王,这可就是原则性错误,河朔、淄青最多是割据自立对抗朝廷的罪行,而我则是逆反的最重之罪啊!
“不然逃回幽州?虽然朱滔和我有隙怨,可毕竟还是亲的兄弟......不不不,若是丢掉了长安城,那什么都完了,回幽州去只要皇帝一纸诏书,朱滔怕不会是把我捆送给皇帝以求自保。”
朱泚越想越乱,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前路实在灰暗叵测。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决定瞧瞧:“高岳这时会对我说什么话呢?”
这时苏玉将蜡丸给奉上,朱泚展开里面的信笺,“高岳叫我,叫我迷途知返,伺机反正?”
朱泚当即将信笺掷在地上,又气得抬起靴子来,顺脚把蜡丸踩得稀烂,“反正反正,你倒做的好大忠臣!”
踩完后,朱泚心神不宁地搓着手,苦苦思索着“能在鸡子上跳舞”的良策......
同时,夜中的奉天城,皇帝李适坐在钟楼内堂中,身旁坐满姜公辅、陆贽、卫次公、陈京、裴延龄等人,多是翰林学士及集贤院学士。
水漏咚咚咚咚,慢慢地滴落着。
李适垂着脸,带着些浅浅的悲哀。
众人明白,要是平日里,皇帝早已眉飞色舞,手指铜图,各种微操部署。
可自从高重捷和吕希倩战死后,皇帝吃了瘪,沉默寡言起来。
颜真卿、萧昕和萧复等大臣索性将纸笔都收走了,皇帝和学士只能关在内堂中,互相干瞪眼。
17.大云梁迫城
良久,皇帝问陆贽说,河东马燧的消息到了没。
陆贽便答复说,马燧自从上次连箧山兵败回太原后,就掘开河水,将太原城的东面全部淹掉,说是以水代兵,防备河朔诸叛镇,现在让他夹击李怀光的敕书已绕路送抵,而马燧也回话了,说自己正筹备兵马,但不太清楚具体“勤王路线”该如何走:是直接绕朔方来增援奉天,还是优先打李怀光的晋、绛、慈、隰四州?
皇帝听到这话冷笑起来,说马燧还是老样子呢。
其实李适只要不指挥战事,光是权谋政治的话,智商还是在线的。
他清楚马燧将太原东面淹掉,又来踢皮球,勤王了居然还问“路线问题”,这位马仆射的想法,应该就是“自保优先”。
皇帝干脆也不藏着掖着,叫陆贽即刻起草制,“顺着他的意思来好了。”授马燧司徒的官位,并升迁他兄长和儿子的官职,更重要的是向马燧承诺,一旦他攻取河中四州后,可以向朝廷推选河中节度使。
皇帝这番话的意思,就是默认马燧能“身官回授”,只要平定了李怀光,他的权力此后能自由施展于河中。
另外,更让皇帝震惊的,是淮南陈少游和宣润安徽和浙江韩滉,这二位先是将军府里的钱帛取出来,疯狂修筑辖境内的城池,囤积籴入米粮,大量建造船只,在江淮河川上设置烽燧,天天让船队载着弩手、甲士沿着河岸上下巡逻,美其名曰贼,就是不出兵勤王。
非但如此,汴东转运使包佶所监运的载着数百万贯钱帛的进奉船在水路上出了事,可劫夺它们的不是淮西贼也不是淄青贼,而是韩滉和陈少游。
五百万贯啊,先被韩滉劫留一半,随后又被陈少游劫夺剩下一半。包佶还差点被陈少游的士兵给杀了,与妻儿躲在桌案之下才幸免于难。
所以包佶刚逃到寿州,就在刺史张万福的支持下,向奉天城弹劾了韩、陈二人的匪徒行径。
但皇帝得到这个消息后,却只是暗中攥紧了拳头,脸上却很快转入波澜不惊的表情,还笑着对诸多学士说:“陈少游、韩滉不过是缺钱养军罢了,那钱帛就留给他们好了,出制让宣润和淮南得到军费后,尽快驱逐淮西贼。”
高重捷和吕希倩战死后,李适终于学会了两件事:
妥协和放权。
“这笔账,容朕以后再细细地算。”李适默默将情绪暗藏在心中。
但先前这段时间里,还是有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的:桂管经略使刘晏招募三千黄洞蛮兵,急速北上勤王,现在已进入湖南地界,并给韩滉、陈少游送去信件,警告他俩注意点分寸刘晏也给淄青方镇的李纳写信,请他丢弃王号,重新归顺朝廷。
至于处于易、定的李晟,也带着五千神策先锋行营兵,火速西进回援长安方面。可李晟并没有过飞狐关入河东,而是南行到邢、洺,再入壶关,行河阳,进入都畿道。
李晟之所以不走河东,代表他根本不信任马燧。
据说马燧为此事发了脾气。
另外面,原本准备增援洛阳、汝州一带的神策军数个行营,即邢君牙、尚可孤、骆元光、刘德信、朱忠亮所部,在知道皇帝蒙难后,也急速回西,数将公推刘德信为首,居然抢在叛变的六千泾原兵前,夺占了潼关李忠臣、姚令言只能下令全军据大荔,和刘德信对峙。
皇帝心情总算好了些,又让陆贽、卫次公援笔,发出各路制,以王言的形式,给勤王的节帅、军将加官进爵。
“没有纸笔。”陆贽很小心地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