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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城中钟楼下的大堂上,皇帝李适端坐其中,其后是贵妃、太子、太子妃、太孙、舒王、公主,还有皇帝的二位舅爷吴凑、吴俶,全家人密密麻麻坐了一片,陆贽、姜公辅、吴通玄、吴通微等翰林学士伴坐西侧,随后皇帝及其家人,面向高岳、段秀实、萧昕这位老人家一路跑到这里,身子骨没任何问题、颜真卿、浑瑊、张光晟等随行护驾的武臣僚齐齐拜下。
“小子无德无能,致有此时西迁之难,六军失散,国体隳毁,颠簸众卿于风尘中,罪愆何止千万!”说着,伏低脑袋的李适真的动了真感情,咬着牙是泣不成声。
“陛下!”段秀实、颜真卿等臣子也痛哭失声,急忙回拜。
这时金吾将军张光晟奋然而起,大呼道:“诸位,现在岂是哭时哉?叛军步步紧逼,正是思索制敌之策的时刻。”
此刻兵部侍郎萧复起身,率先向皇帝请求:“可先诛卢杞、赵赞、白志贞、关播四奸,以谢天下,以安军心!”
“陛下,臣死罪......”东侧白志贞、赵赞忙不迭叩头大哭。
而卢杞和关播二人,连入堂的资格都没有,跪在其外,更是瑟瑟发抖。
“这......”皇帝又开始固定的犹豫模式,一要动卢杞,他就失却原本“微操猛如虎”的果断。
一时间堂内众人汹汹,大伙儿都异常愤怒,皆要先治卢杞的罪,否则人心难正。
皇帝此刻环视圈,最后居然将眼神停在末席的高岳身上,只见高岳凝着眉,对他打了个高高低低的手势。
“卢杞可为凤州司马,即刻逐出奉天城至贬所。”确认过眼神后,最终皇帝下达这个命令,“赵赞可为播州司马,关播过错不深,可罢相接任乔琳的工部尚书,白志贞募兵无效,致乱兵犯辇时无兵护驾,可为奉天行在都兵马使。”
“陛下,如白志贞继为奉天行在都兵马使,如何安士卒之心?”萧复再次驳难。
高岳心知,皇帝需要卢杞和白志贞,不是因为他们是良善之辈,而只是因他们是能无条件执行自己想法的人,假如全把他们驱走,那么萧复这类的世家代表,就能很容易掣肘自己,让自己无法纵情微操了......
正相持不下时,几名士兵来到堂外砂地上跪到,接着将最紧急的军情传报入内:
“原本调往京城的六千泾原行营兵,领军大将姚令言、焦伯谌、方庭芝听闻京城失陷的消息,扬旆入京,归于朱泚。”
“朱泚、李忠臣与李怀光于大明宫白华殿议事,声言要来奉天城迎驾,称先前兵乱皆是卢杞罪责,绝非想犯陛下御辇,并希望陛下宽宥所有人。”
“淮西李希烈军出蓝田关,驻屯于京东新丰,不知其与李怀光有什么商议。”
什么,这下皇帝再度陷于了选择迷茫症。
2.高三攻守策
“陛下,切不可信李怀光、朱泚之言,如今泾原皆是朱泚之党,唯一可去的地方便是张中郎出镇的凤翔。”金部郎中樊泽慨然起身言论,“凤翔府居于四山之中,五水之会,当关中之心膂,为长安之右辅。昔日天宝安禄山祸乱,玄宗播迁蜀地,凤翔却得以保全,肃宗皇帝遂仰仗其为收复两京之本,即建西都于彼,而今陛下赴凤翔府,纠集甲兵回东,即便李怀光、李希烈、朱泚联手亦不足惧。”
皇帝听完这话后点点头,张镒可是忠忱之士,有他在凤翔府,朕足以安心,“那便好,明日朕起车驾,即西行前往凤翔,倚张公度之兵,回銮京城。”
一听到马上要去凤翔,不能停留于奉天,李适身后的唐安公主李萱淑,顿时惊讶起来。
今日萱淑穿上了礼衣,可没有梳发髻,鬓发自两颊垂下,眉黛微蹙,雪肤泛丝销红,立刻将目光投向席位上的高岳。
可高岳却低头,若有所思。
可刑部员外郎刘从一,则大不以为然,他起身对众人说道:“万万不可去凤翔,诸位难道忘记,朱泚之前当的就是凤翔尹,腹心早已密布府中,朱泚既勾连李怀光,凤翔那么多幽州兵岂能不同为凶逆?我恐张中郎尚不能自保,陛下又怎么能依仗与他?”
皇帝就问刘从一,那依卿的想法该如何办。
刘从一提出,蜀地富庶,乃天府之国,陛下可出秦岭道,迁行在于梁州汉中,自此陛下节制勤王军居前,三川各节度使贡财赋居后,出入诸道,再徐图凤翔、泾原、朔方,待到建瓴之势形成,再东进光复西都长安。
皇帝便觉得刘从一说得也有道理,西川节度使张延赏、东川节度使吴冕及山南西道节度使贾耽,都是朕信得过的忠臣。
可礼部侍郎令狐峘却不认可,他对陛下说,臣校古书,秦蜀间皆为五百里石穴苦险之地,入之易出之难,昔日诸葛武侯六出祁山,尚不得所愿,今日入蜀,必然关中尽失,再想克服可就难了。
皇帝又问令狐峘有什么想法。
令狐峘便提议说,不妨效仿肃宗皇帝,北进过庆州,入灵州依靠崔宁的军力,以图恢复。
颜真卿反驳令狐峘,现在去庆州路,恰好夹在邠宁、泾原两地之间,现在两处的兵马对皇帝是否忠诚都很难说,此行过于犯险,不可取!
这会儿皇帝犯难,又转向西侧,询问翰林学士姜公辅、陆贽有什么看法见解。
此刻陆贽起身,先对其他臣子谦逊地拜礼,而后才用字正腔圆的吴调建议:“陛下不可冒然去凤翔,可暂时居于奉天,如今自京中带出的甲兵亦有千人,合高崇将军二千神策兵,亦足以据守奉天,与贼争夺咸阳原,召各路勤王之兵,可扼住贼人的咽喉,使其不能快意东西南北。此外,可让出使西蕃的韦伦、崔汉衡向赞普借兵靖难,许以小恩惠,西蕃兵精锐无双于天下,有此助破李怀光、李希烈不难也。”
“陆九说得好。”皇帝赞许起来。
可这会儿,高岳始终不发话。
散骑常侍萧昕这时慢条斯理地对陛下建议:“众议纷纭不下,善谋的李少源泌又远在东南,圣主何不多问一二人?”
这时皇帝想起了高岳,就用求索的眼光看住高岳:“此次蒙难,多亏高外郎一路护送贵妃、诸主而至,不知高外郎有高见否?”
于是高岳拜礼后起身,接着环视四周,用铿锵的语气说道:
“请陛下车驾留在奉天当中!
去凤翔、去蜀地、去灵武皆过于遥远,不合兵法要义,击贼贵短而促也,此三论窃为陛下不取。
奉天距长安不过二百里,九峰环匝,帝陵在侧,南渭北泾,萦绕左右,东控长安之郊甸,西当凤翔之孔道,北可收泾原、邠宁、灵盐之甲骑,南可通金洋二州,得蜀地、东南之转输。奉天得守,则二李一朱之兵势,只能坐困长安城也,恰好利于集而后灭,皆为陛下瓮中之鳖。”
皇帝李适一听,好嘛,听高三一席话,原来朕现在不是“瓮中之鳖”,反倒是李怀光、李希烈成了鳖了。
“可这凤翔和泾原的兵?”颜真卿有了疑问。
“颜宫师无忧,我友人韦皋城武,如今正于陇州汧阳营田,此人素怀忠烈之心,有他在必能保全凤翔!”
“哦!”皇帝喜出望外,没想到韦皋这个营田的侍御史供奉,居然也是我唐的忠节之臣。
接着高岳立在众人间,又扬臂说到:“此外,泾原行营那入京的六千兵马,不过为姚令言、方庭芝、焦伯谌鼓惑而已,行营留守、屯田的大部分将士依旧是忠于陛下的臣,愿与段使君一道,自奉天往西出马,臣在百里城可得田士、蕃兵四千,可与韦皋合兵攻良原,收朱泚旧将田希鉴五千屯田兵,再北上克服泾州城,借段使君之威望,全收行营甲马,再与灵州大都督崔宁我泰山合军,回援奉天,拥陛下车驾归京。”
那边刘从一似乎有疑问,高岳当即对他说道:
“李纳胁汴、宋漕运,李希烈又据商州上津道,如今汇聚勤王大军,光靠蜀地、凤翔的财赋是不足的,请陛下于山南西权辟一新路,变道转输东南财赋赡军。”
“那?”
还没等皇帝疑问结束,高岳当即转身垂泪,对陛下拜倒:“请陛下重新启用桂管经略使刘晏,使其北上居荆南,专责开通此新道江淮、东南财赋,只要十中有二三能入奉天,陛下养军即可无忧!”
“板荡识忠臣啊!朕此刻授刘晏为金、洋、商、梁四州盐铁两税转运使,让他立刻离桂管,来此运作此事。”
随后高岳又进言:“陛下切不可让贼人成了气候,可分化孤立之,如今可让居于易、定的合川郡王李晟返归,都畿道刘德信、邢君牙等亦返归,合兵趁贼人动手前,抢占京东的要地同华、潼关,再进至东渭桥,和奉天城一起,东西夹攻贼人。
李怀光的河中四州,交由河东节度使马燧、昭义节度使李抱真攻略之,切不可让解县、安邑两大盐池落入李怀光之手。
李希烈如今为离家之贼,圣主可下诏,让曹王皋、张伯仪、崔宽、李勉等臣子并力,剿抚并用,动摇淮西军所据诸州,后方一失,则李希烈势必不能持久也!
数策齐用,天下可重归大定。”
“善,善!”李适拍着膝盖连声说道。
朕悔不早听卿言。
3.南省头司郎
安排已定后,皇帝李适决意暂时不走,“朕誓死亲守奉天城,朕先祖的陵寝位于此,不可丢给叛贼!”
接着,霍忠唐、谭知重等随行的中官们,哼哧哼哧地将铜制的“奉天四通八至城防图”给摆到皇帝与武将官们的面前。
皇帝手指铜图,依次询问高岳,城中粮秣几何?
高岳立刻回答,先前已从百里城度支巡院里运输来两万石的粟米、荞麦,和七百石的盐,足够陛下车驾、皇室与军队支持三个月有余的;
接着皇帝又问,城墙完好否?
高岳回答,奉天城的城垣为甕墙,即便降雨,也不会损坏,陛下可安心;
皇帝又问,马厩、水源、擂石都储备好了没有?
高岳说,所有的物资都足以支撑。
皇帝最后又问,城防万一有所损毁,可以及时修补吗?
高岳答复说,先前陛下从将作监里派遣来的工匠,现在全留在城中诸作坊当中,大可高枕无忧我替你都想到安排了。
此刻唐安则盯住对答如流的高岳,霞飞雪腮,心中想这个男子太可怕,我心中觉得他是个奸佞,可又止不住地被他吸引,这可如何是好?
得到满意的答复后,皇帝立刻双目如电,冷峻地扫视着奉天城防的各个角落,不久就说到“这座钟楼的位置为何偏移不够对称”、“西墙的马面战棚为何比北墙少三分之一”、“梁山和莫谷间地势险峻处可否安置一支伏兵”,如此的念头是络绎不绝。
众人都吓得面如土色,心想这刚刚在奉天城站住脚,陛下又要开始得意的“微操术”了。
段秀实急忙捧袖请求李适说到:“陛下,奉天城城小而固,粮秣充足,器械甲胄完备,正是将士击贼立功效命之际,斩将拔旗,登楼发弩的事交给他们便可,陛下可居钟楼或鼓楼,时时临轩,让将士们得见天颜,振奋士气,如此最好。”
李适还待指着图,渴求表达心中的想法颜真卿和萧昕赶紧阻止了他,直接请求皇帝组建“奉天行在”统筹全局,不要再纠缠这些细枝末节。
这下总算李适打消了亲自指挥城防作战的念头,诸位包括高岳在内,都长长松了口气,在心中狠狠擦了把汗。
于是李适直接发布口谕:
舒王亲任“奉天、凤翔、泾原、山南西道、朔方、河中、京畿行营兵马元帅”;
封段秀实为太尉,行营副元帅,兼凤翔、泾原节度镇抚使;
浑瑊为行营都统、左厢指挥使,张光晟为行营副都统、右厢指挥使;
颜真卿为太子太师,并授御史大夫,兼奉天城使;
授萧昕为吏部尚书、行营长史,萧复为兵部尚书、行营行军司马,
以刘从一为行营左司马,樊泽为行营右司马,令狐峘为行营掌书记;
以高崇为前军兵马使,高重捷为中军兵马使,令狐建为后军兵马使,徐抱晖为中军都虞侯;
姜公辅、陆贽、吴通微和吴通玄等继续为翰林学士,参预机密军务,其中姜公辅为首席的承旨学士,官衔升至谏议大夫,陆贽等人皆以学士兼行营参谋的职务,官职各有升迁;
同时,皇帝果然下令,将随驾的卫次公,擢为工部虞部司员外郎接过高岳空置的位子,入翰林院为学士。
而和高岳一道来的韬奋棚进士李桀则直接授监察御史,尚未取得进士出身的刘辟则授集贤殿正字。
先前一直伴同辅佐高岳的原州行在灵台县主簿刘德室,则被提拔为殿中侍御史,判原州行在诸曹事。
至于高岳,既然他原本的官衔给了卫次公,自己则当然又升职了:
“前工部员外郎岳行素望高,出身清约,兢兢业业,鲜少懈怠,于奉天营城时,雉堞崇正,奉旨称意,又深谋远虑,甲兵完聚......可兵部头司郎中,奉天行在行营判官,凤翔、泾原节度镇抚副使,原州刺史,绯衣银鱼......“
现在高岳是从五品上的兵部司郎中,而散官阶也升到正六品上的朝议郎,此外皇帝许可他不用再“假绯”,而是可以正式服绯衣银鱼,无需申请。
高岳修了趟奉天城,护送了把贵妃、国玺和诸公主,便当上南省郎中,正式出了“选门”自此他入了职事五品,再也不用归吏部管,以后直接让皇帝或宰执推着他向上继续升即可。
这种升迁的速度,简直可用“直升飞机”来形容。
因高岳这官位的变化,不单单是“员外郎”变成“郎中”那么简单,乍一看在唐朝这两个职务是并靠着的,南省尚书省六部各司里,一把手为郎中,二把手为员外郎,似乎是这样的。
可南省共有二十六司呢,这二十六司的地位可各不相同,且它们的地位并不是完全按照“部”来划分的,而是自有一套高低规矩体系:
第一等级,吏部司吏部;
第二等级,兵部司兵部、考功司吏部、左司尚书左丞,押吏、户、礼三部、右司尚书右丞,押兵、刑、工三部;
第三等级,司封司吏部、司勋司吏部、礼部司礼部、祠部司礼部、职方司兵部、库部司兵部、户部司户部、度支司户部、刑部司刑部、都官司刑部、工部司工部;
第四等级:驾部司兵部、金部司户部、仓部司户部、比部司刑部、司门司刑部、膳部司礼部、主客司礼部、屯田司工部、虞部司工部、水部司工部。
如是,南省郎中和员外郎的迁转,都是按照这四个等级来的,第四等级只能先升为二、三等级,然后再升为第一等级。
高岳现在从原本第四等级的虞部司员外郎,蹿升到第二等级的兵部司郎中六部下各有个与部同名的司,称为头司,可以说瞬间升了五六阶不为过。本来,能入尚书省为员外郎和郎中已是美职,当初李林甫求为末流的司门郎中第四等级时,却被侍中源乾曜嘲笑为“哥奴岂是郎官耶哥奴是李林甫小名”加以拒绝,正因李林甫不能走清资官路线,所以当然被南省诸司排斥。
另外,皇帝让他为南省郎中,当然有资格出刺地方上的州,也即是名正言顺地为原州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