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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循声望去,居然是光禄卿源休,立在街那边的坊墙下,说不出的狂喜和开心。
“高外郎,随我一起去迎李怀光吧,逃,是根本逃不出去的,这京城当中哪儿还有能抵挡李怀光的军队?”
“源无戚,奉劝你不要做傻事!”高岳说完,就将弓矢引向源休。
源休也不生气,只是边摇头,边狂笑着,接着撇着腿,沿坊墙奔走,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这会儿,唐安、义阳和延光都骑着马,赳赳地自睦亲楼的院门里驰出,她仨都是善骑术的李唐公主,这方面根本不怵男子。
“高三你莫要害怕,乱兵来了,我可以保护你!”唐安还握着弓,对高岳说到。
“快,快入大明宫,保护圣主西走。”
而这时候大明宫里,一边皇帝的车驾已备好,一边不断有当直的官员,和廷内的宦官、女官茫然无措,如痴如醉,纷纷跑出殿堂楼宇,到处走动,望着天空,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
延英殿内,皇帝还在犹豫,“速速遣送数车金帛出去继续犒劳,并且询问长武之师,到底要去除哪位奸臣?还有,速速召集朕的禁军。”
“陛下,清君侧不过是李怀光的借口罢了,如今长武之师已迫近北苑和玄武门,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萧昕、段秀实、颜真卿等人莫不苦劝。
此刻浑瑊和张光晟,已经跑出去,聚集当直的金吾卫士兵了,准备保护皇帝的车驾。
可到了仗院后,金吾卫士兵已跑散十之七八了......
16.火从龙阙起
最后浑瑊和张光晟只找到二三百名金吾卫士兵,跑到了延英殿前。
皇帝还等在延英殿中,又让宦官霍忠唐和谭知重去唤大明宫两侧禁苑当中的神策团结和北衙六军。
“陛下,哪里还有什么可传唤的部伍!”段秀实当机立断,和颜真卿等臣子一拥而上,将叫唤不休的李适给强硬牵出了延英殿,殿下卢杞和关播还在那里跪着。
这时霍忠唐和谭知重跑回来,他们居然还从玄武门的飞龙厩里拉来数十匹马,又有百多名居在左银台门和龙首殿附近的宦官,拿着各种“武器”,呼啸着跟在霍和谭的身后,大喊着护驾护驾。
这时东少阳院里,皇太子李诵、皇太妃萧氏,并带数十宫人宦寺也赶到了延英殿。
不少臣子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皇太子本人。
太子见到父亲就伏地大哭,接着将自己儿子推出,李适急忙上前把长孙的手给牵住。
“陛下,请带皇孙一道走,由孩儿来殿后。”接着身材有些虚弱的太子站起来,返身拔出剑来,对着聚集过来的宦官和金吾子弟们呼喊到:“绝不可让逆贼闯入禁苑来!”
话音未落,郭子仪之子司农少卿郭曙引着数十家人、僮仆,骑着马,背着弓箭,慌慌张张自北而来,来到延英殿处就大呼,李怀光已快攻到北衙门和玄武门了,陛下还不快走!
同时神策兵马使白志贞带着三四百士兵也跑过来,见到皇帝就喊:“陛下快走,臣来殿后。”
“白卿误朕!”皇帝恨得跺跺脚,接着被段秀实扶上马,接着点起一株株火把,皇帝在马上疾呼:“舒王前驱,太子殿后......出城西,去奉天城。”于是舒王便也跨上马,和一群臣子,大呼小叫着往西内苑方向而出。
“切不可让逆贼抢先断了西渭桥。”这时段秀实翻身上马,当先疾驰出去。
“朕的贵妃,朕的贵妃呢?”被簇拥着往外跑的皇帝,这才发觉妻子不知所踪,“唐安、义阳,唐安和义阳呢?”
玄武门外,李怀光的长武军举着的火把光耀天地,一发发火矢,尾巴拖着青灰色的烟,在暮色当中划出密集的轨迹,络绎不绝射入高耸的玄武门和北衙门楼当中,楼宇的屋脊、台柱、窗棂等各个地方都开始窜出火苗,哔哔勃勃,接着汇聚成熊熊烈火,吞噬了所有的建筑。
北苑的皇家园林作坊当中,到处都是长武军士兵跑来跑去,他们有的在忙于劫掠破坏,有的则在拆屋伐树,制造攻城槌和云梯,呼啸声如惊雷般。
观军容使翟秀呼天抢地,他被悬着捆在个如船桅般的高杆上,下面有轮子推动,距离地面二十尺有余,愤恨的长武军士兵咒骂着,将手里的火矢不断往其身上攒射,翟秀先是扭动着身躯,被射得和豪猪般,而后全身的火燃起,渐渐化为了个惨烈哀叫的火炬,烧断了绳索后,这火团流星般坠到了玄武门前,灰飞烟灭。
“石演芬,拨给你五百精骑,速速去断了西渭桥,不让圣人往西而行如果圣人车驾离京,那我可就洗刷不清楚了,只要圣人不离京,我们就是清君侧的功勋。”望着火光冲天的大明宫,李怀光急忙对最信任的将领嘱咐说。
石演芬领命而去。
这时,高岳和三位公主,才冲到金吾仗院处,“陛下已经西行了!”看着宫中混乱不已的情况,高岳大喊道。
这时龙首殿那边冲来个壮汉,拉着辆车,上面坐着名老妇人,名年轻妇人,还有一男一女两个稚儿,“恩公,恩公,这次又是你救了俺,不然俺可要失身于贼了!”
来者正是蔡佛奴,他在给李晟报信后,就停留在光泰门的神策军营里,得到高岳的消息后,毫不犹豫地带上细软和全家老小,直奔西面而出,这时恰好遇到恩公。
他身旁还有十多名一道跑出来的神策军士兵。
来的正好,高岳急忙叫他们保护着自己和公主们。
奔到集贤院时,徐浩、陈京、卢士阅等高岳昔日同僚,还有个裴延龄,都是慌慌张张翻着墙垣出来,各个灰头土脸,高岳又要这群人只顾出城,往城西的奉天城方向走。
翰林待诏院当中,桑道茂也和众人跑出来,也见到骑着马的高岳,“桑师,请往西走,去奉天城!”
桑道茂掐指一算,算出自己今日不利于乾位,于是没有听高岳的,而是和群翰林的阴阳先生、棋师、医师,没头没脑地往南走。
这会儿皇帝已冲到右银台门外的夹城处,这里当直的姜公辅和陆贽跑出来。
姜公辅当即跪在皇帝的马头前,“陛下得未雨绸缪,是否先前曾召集过泾原和凤翔的军队来京?”
李适连忙说有,但还未到京城,李怀光就叛逆了。
姜公辅就提议说:“陛下可速速让京兆府的捕贼官,去杀昭国坊里的太尉朱泚,不然朱泚怨恨,煽动泾原和凤翔的军队,即便陛下至奉天也不得安宁。”
而陆贽也谏言说:“陛下,如今凤翔行军司马依旧是朱泚旧将李楚琳,委派去镇守的张中郎张镒乃是臣,如李楚琳凶暴作乱,凤翔不保矣!”
李适大喊道:“不及也!来不及了,没看到朕忙着逃命吗,连老婆女儿都顾不上,还顾得上朱泚和张镒?”便快马一鞭,将孙儿李纯捆在鞍后,直冲过右银台门,姜公辅、陆贽也只能步跑跟在其后。
奇特的是,小小的李纯伏在马上,表现十分镇静,没哭也没闹。
大约一刻后,高岳和一群人也赶到右银台门处,这时唐安听到某所宫殿角落里有女子在呼喊她。
“阿母!”
只见名穿着礼衣的贵妇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唐安,这里有陛下还未来得及带走的国玺,母后我返归到寝殿当中把它给抢出来了。”
此女正是李适的妻子,也即是贵妃王氏。
“哪能让贵妃娘娘步行?”蔡佛奴的母亲和妻子宋住住,立即跳下车来跪拜,并恳请让贵妃上车。
“这......”王氏还是个温厚守礼的女子,瞬间有点犹豫。
“贵妃娘娘,来不及推辞了,快上车!”高岳喊到。
王氏便对高岳和蔡佛奴投来感激的目光,接着死死抱住中衣里的御玺,随即踏上了车。
同时李怀光的队伍已冲入玄武门,开始攀爬破坏夹城了。
17.碎金亦随行
这时候,长安城中已彻底乱套。
虽然入夜,但城里各坊的恶少年喧嚣而出,自称是李怀光部属,率先开始劫掠东市、西市,到处纵火。
各坊内的百姓民众也不甘束手待毙,便依托坊墙,东西邻、南北曲联合自保,各自推选头目,男女老少登墙警戒,连平康坊的三曲娼妓都各自阖门,聚集在都知的麾下,防备恶少年或窃贼进入。
由此街道和坊内由此混战不休,死伤者极多。
禁苑、大明宫、皇城、宫城依次失火,加上攻战之声不绝,传到了昭国坊当中时,朱泚于宅第里不明所以,不久仆人来报:李怀光犯辇,攻入大明宫了!
“陛下呢?”朱泚大惊失色。
“陛下乘车舆而出,不知所踪。”
“陛下哇!”朱泚当即捶胸顿足、痛哭流涕,然后和群军将虞侯,自宅院里取来马匹,自乌头门而出。
结果门外的曲街上,却看到一行绯衣、青衣和皂衣的人物,都拱手站着,好像是特意汇聚到他家门前来似的。
打首的正是源休和王翃!
而皂衣人群里,却立着京兆府万年县捕贼官郭锻。
打从恶少年闹事起,郭锻就敏锐地嗅到了风声变化,这皇帝怕是要死在出城的路上,而我可得抓紧投效新君。
正好京兆尹王翃,在“犒赏”完李怀光后,就找到郭锻等人,说陛下信任奸邪,李怀光领军清君侧,京城大乱,李希烈的叛军也逼近蓝田,我们得找个主心骨来收拾局面。
源休立即提议找闲居昭国坊的太尉朱泚。
原因很简单,李怀光虽然手头有兵,可不过一介武夫,不知礼仪,朱泚就强多了,不但出身高,在朝中、凤翔、泾原素有威望,还有他弟弟幽州的朱滔可引为外援。
而郭锻也顿时心领神会,他找来批京中的胡商,募集了笔钱,说愿献给朱泚,用来收买安抚李怀光的部伍,这样太尉可稳定军心、民心。
如果皇帝死了,那我们就和朱泚、李怀光均分天下。
如果皇帝能再被我们迎回来,大家个个都是“维持鼎新功臣”。
“诸位心意,泚感激不尽啊,只不过......”朱泚欲言又止。
源休立刻献策:“李怀光而今就在东内大明宫,请太尉速速前去商议,消弭兵祸,稳定秩序为上。”
“泚岂可附逆?”朱泚大义凛然。
这会,数骑长武军士兵奔来,称“太尉在此!请太尉入东内含元殿叙事,李司空忠臣已自宅第出发了。”
什么,李忠臣这家伙居然先我半步,往含元殿去了,他有什么资本去讨价?
朱泚便点点头,说那我们也去含元殿。
这时候皇帝已出城西门,过了西渭桥,抵达了咸阳旧城处,陆陆续续追上来的臣子越来越多,可李适根本不肯逗留太久,用勺子在临时煮好的瓦釜当中,迅速挖了几下填入口中,又喂孙儿李纯吃了数口,就上了马,说陈涛斜处应还有高崇的两千神策军,我们赶紧去投奔。
这时候伴同在侧的宦官霍忠唐、谭知重哭起来,说贵妃、太子和数位公主都还没消息呢!
李适脸色怆然,连说这都是天意,强求不来,等到了奉天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好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西渭桥那里,跑来群人马,正是郭小凤以下数十骑神策军正是从奉天城的高崇留守队伍里带来的,护送着太子、太子妃等而至,皇帝大喜,便问了郭小凤的姓名,得知他是浑瑊麾下的虞侯,又是伴随高岳在奉天营城的功臣,不由得想起高岳还可能在城中呢!
“高三还在长安里否?”
“高外郎去睦亲楼救主们了。”郭小凤快言快语。
李适大呼壮士,当然这壮士的指向,可能是指郭小凤,也可能指的是高岳虽然没当成夫妻,没想到你毕竟还挂念着朕的女儿。
接着请求郭小凤领着这些神策骑兵,再返回去接应高岳。
郭小凤应承下来,便又冲回去。
而李适则马不停蹄地向陈涛斜方向而去。
这会儿李怀光麾下的大将石演芬带着那五百骑,抵达西渭桥外十多里处,可夜色茫茫,石演芬在片河滩地当中陷住马蹄,和这群骑兵走不出去,耽搁了不少时间。
终于在金光门处,郭小凤接应到了高岳一行。
人群当中,卫次公也加入进来。
夜空洒下初秋的雨来,火把忽闪忽闪的,不少被浇湿熄灭,郭小凤戏剧化地和蔡佛奴再次见面,并看到跟在蔡身后的住住。
“快走!过了西渭桥就不怕了。”最后,郭小凤粗声粗气地提醒了声。
雨渐渐下大了,白色的雾气弥漫在京西陇关道边的咸阳原,村庄和田野都模糊不清,一行人火把全无,高岳只觉得眉毛、胡须和衣衫全被打湿,眼睛半闭半睁,犹自努力看着前面的道路,马蹄浅一脚深一脚,通往陈涛斜及奉天城的道路。
全部人的安危都系在我一身,不可不谨慎。
唉,这皇帝小老儿,溜得倒是快。
另外,萧昕萧散骑年龄那么大,真担心他被雨水淋病了,那可不好。
渐渐地,走着走着,高岳觉得有个人在扯着自己的蹬环,拉着马匹。
在这漫漫雨夜里,高岳不由得心中微微发毛,便摸出束带上的火镰,摩擦摩擦,打着了怀里揣着的根还算干燥的柴薪,一下子天地鸿蒙间窜出了朵小如苔米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