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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得无礼!”李元平大怒起来,奋力蹦起了三尺高,挥动如儿臂粗的胳膊,声音尖利。
“我只听说汝州别驾李元平深有韬略,谁想今日一见,竟是如此藐小之辈,当朝宰相关播看来是眼盲,胆敢叫你来拒我!”
“李仆射饶命......”李元平怒不过三秒,又咕咚跪下来乞活,“仆愿献一策,让仆射能直取长安。”
“哦?说来听听。”李希烈半开玩笑似的说道。
“仆射不用夺东都,也不用夺汴宋,可留部分士卒于汝州、阳翟为虚兵,牵制朝廷注意,仆射自己简选精兵三万,自邓州地界往西急进,溯丹水而上,破武关,入商於山,再拨蓝田关,如今朝廷泾原、凤翔情势不安,神策精锐皆在河朔、中原,长安城极度空虚,唾手可得,此乃汉高祖刘邦灭秦故伎。”
听到这个方案,李希烈也沉吟起来。
李元平的这个策略,实际上是很毒辣的。
这位虽然战术不行,可却颇为擅长纸上谈兵,掐住了如今唐朝的命门。
是直接进军武关夺取长安,还是在中原和忠于皇帝的诸道军角逐?
这个抉择摆在李希烈的面前。
9.逆袭武关道
这时,淮宁军的门旗将陈仙奇提醒李希烈:“这李元平守汝州城,连一个时辰都没能坚持住,他的谋划不过是狂生大言罢了。”
可最终李希烈却笑起来,说不,现在局势正如他所言:朝廷十成兵力,四成集中在河朔,四成集中于东都、汴宋,余下两成在京西的凤翔、泾原、灵盐等地,还不断被李适小儿往东抽调,朝廷财政也是入不敷出,巴巴等着东南漕运,更何况漕运还被咱们淮西和李纳的淄青严重威胁。
所以趁着长安皇帝的注意力全在东面,咱们来个逆势而上,顺着武关直捣他老巢,是个非常好的选择!
田悦、王武俊、朱滔还有李纳,他们谁有我的魄力?
巍峨的方城山下,李希烈当即翻身下了骡子,在株大松下召集身边所有的门旗将、门枪将、牙将及诸假子,一手摁着瑟瑟发抖的李元平的脖子,一手折下根松枝,在砂土地上划出地图路线:
“传话给吴少诚、吴少阳,以许州为门枢,继续出骑兵(骑得全是骡子)东西游走,或击洛阳,或击汴州,牵制朝廷军力;陈仙奇你归咱们的申光蔡三州,拉拢山棚和【创建和谐家园】,南下击蕲州、黄州,并威胁淮南道的陈少游,叫他交‘乞活钱’来保命;韩霜露、刘质继续据襄、邓、均、房四州,四出攻击朝廷的随州、荆南,记住不要和官军决战,到处抄掠就行,没必要呆在一城一地,让朝廷无法判断我到底在何处......
而我本人,领一万五千精锐(淮西镇凑不出李元平理想的三万人)并千余假子兵,即刻返归南阳,而后自彼处向西,沿丹水而上,攻击武关。”
没想到,李希烈真的答应了这李元平的疯狂计划,他哈哈笑着拍着李元平的肩膀,像只猫在拍打只小鹌鹑:“记住,我和河朔的魏博、恒冀那群自守贼不同,我李希烈就喜欢干大的!听说,你是宗室子弟,是不是?”
李元平吓得赶紧点头。
“打入长安城,我就拥立你当天子坐紫宸殿,我来当天下兵马大元帅,你敢不敢?”
李元平这时想起了远在湖南潭州的云和,那个在亭子里笑语盈盈的湘水精灵,只要能当上天子,我就要她,要她来当我的皇妃,一定要这样!
其实我心中知道,区区个汝州别驾,是根本不会让云和为我真正心动的,我,我,我身躯里也流淌着皇族的血液,我也可以坐含元、宣政和紫宸三大殿,到那个时候,云和应该再也没有质疑我的可能吧?
当男子为了女人而疯狂时,他会不惜和整个世界为敌。
“有我在,定会让仆射攻入长安城!到时候也希望仆射不要食言。”松树下,李元平尖锐的声音在山坳间回荡着。
“绝不食言。”李希烈也许出了承诺。
数日后,李希烈回师至邓州南阳,接着大纵淮西兵,将这座被李白盛誉为“白水真人(指汉光武帝,刘秀家乡南阳)居,万商罗鄽闤。高楼对紫陌,甲第连青山。”的繁华城邑劫掠一空,烈焰直烧到南阳以西的武阙山,接着蚂蚁般的淮西军,扛着革带、小旗、刀剑、弓矢,赶着成群的骡子,负着从襄阳、南阳劫掠来的物资,穿过山谷,再横渡淅川,直逼武关而行。
另外,吴少诚、吴少阳这对义兄弟为策应李希烈的行军,果然神出鬼没,猛烈攻击洛阳,很快洛阳城边的彭婆、伊阙都出现了淮西的骡子军,人马衣甲全黑,首尾相连数里,疾驰如风,到处烧杀抢掠——东都百姓拖儿带女,到处奔逃,河南尹郑叔则和阳翟的刘德信不敢出战,将军队统统撤回洛阳西苑固守,并不断向长安请求援兵。
皇帝顿时手足无措,只能往京西来打主意。
这时已经是建中三年的六月时节,高岳站在梁山顶上的烽堠台,吹着自乾陵那里刮来的舒心山风,身旁立着高固、郭小凤、高崇文、明玄和尚,俯瞰着他们七个月来的辛勤成果:新奉天城。
新奉天城,旧城和新城间形成了周长八里的“凸”字形,城东引入了莫谷水,掘出水渠环绕四周,挖出的土全堆在渠和城墙间的地带,形成土垣形的羊马墙,并栽上树木来固土,妨碍敌兵行动。
城东北处,高岳还命人将莫谷水的河道给挖宽,形成个袋形的阔湖,横在奉天城与咸阳陈涛斜、鲁店之间,这样利用这个人工湖,将奉天、咸阳间的孔道给隔断,使得敌兵无法大规模前进。
城北的莫谷、城西北的梁山的谷道,全部修筑了城障,扼守其中,并和山上的烽堠以甬道城壁蜿蜒相连,一处有警,四方皆知。
新奉天城的城墙拐角处,也全部做成圆弧形状,代替原本的垂直形,这样可以在其上驻兵,来防备敌兵利用城墙死角偷袭。城墙每隔百步,就增筑道凸出的马面墙,墙基统统砌入了砖石加固,马面上修筑了长战棚,墙头对外一面用砖石垒起五尺高的女墙,对内则凿空,用木板隔出三层空间来,以梯相连,内里储备粮食、箭矢、灰瓶、檑木、火油等守备物资,可以说每个马面战棚,都是个独立的守备点,能互相配合,以三面交叉的火力杀伤攻城敌兵。
外城修六道通衢,衢间各设木作、金作、铁作、石作、军器作等工坊,还有兵营、市集、马厩、驿站等设备,另外外城内还有道横贯的“重墙”,将城内空间分割开来:这样即便敌兵突入外城,也会遭到重墙的阻击,并没有足够空间用以休整集结。
而内城里除去甲仗楼、盐仓、谷仓、馆舍等屋宇外,还面对各竖起座高耸的望楼,足可俯瞰城外十余里的地带,一座钟楼,一座鼓楼,战时这里便是指挥的中枢所在。
“有这样的城池,就算有数万敌军来攻,也足以坚守很长时间。”高岳非常满意。
就在此时,远方道路上匆匆赶来骑马扬鞭的递铺,边跑还边举着手高喊着什么,城外毡帐间的士兵和工匠们纷纷避让。
不久,外城驿站里,那几名递铺的驿马汗下如雨,正没命地低头饮着水槽里的清水。
廊下,神策军将高崇文急急地拆开信件,看了看,接着递给了高岳:“高外郎,你来看!”
10.怒掷敕牒文
高岳这才想起来,这高崇文好像是不识字的。
于是他接过信件,便说是陛下送来的。
四周众人无不肃然聆听。
“糟糕了,河朔官军在连箧山遭到惨败......”
原来三个月前,李怀光奉命领军赶赴河朔作战,可他的部众要先发资装费才愿进军,李怀光感到为难,就去找观军容使翟文秀和判官高郢商议。
高郢也觉得这样就出发根本不行,邠宁长武城的朔方兵平日里就挺艰难的,很多人觉得此次出征,起码得打一年的仗才能回来,总得发几贯钱的资装费留给妻儿过活吧!如果连资装费都不发,怎么能安心出征,又如何能打胜仗?
可监军宦官翟文秀却声色俱厉,催促李怀光进军,翟因先前被陛下杖责时李怀光不出手相救而心生怨恨,如今拿着诏令,百般呵斥,称入夏后东南的两税钱就至,到时再补给士兵不迟。
最终李怀光也只能出兵,一万五千长武军士兵在怨愤沸腾里向西进发。
结果到了三原,阳惠元、张巨济的四千神策军兵前来与其会师,两支队伍一会合,差距就非常明显:长武军各个衣甲陈旧,人马食不果腹,如同灰色牲口;而神策军则外披精甲,内衬锦绣,腰上悬着盐袋、药袋,驮马上负着累累的行李,里面都是钱、布帛、盐等好东西,是神气活现。
长武军的怨恨便更大!
“听说这群神策兵平日里的衣粮赐予就是咱们的三倍,过长安城时天子还亲自御楼检阅,加倍赏赐,呸!战场上还指望咱们冒白刃箭矢,搏战流血吗?”
“谁有钱,谁卖命去吧!”
结果走到蒲津,准备过黄河入河中时,长武军就哗变了,不肯往前走。
闹大后,朝廷急忙派汴西转运使崔纵为粮料使,紧急周旋,补充了批粮食给李怀光的长武军,对方才继续开拨进发。
而后李怀光领军到了魏州地界,粮食又吃光了,士兵们饿着肚子,这时马燧、李抱真率部来迎,而对面双箧山上的朱滔、王武俊和田悦联军见状,则急忙出军来战。
原本诸官军列阵已打退了叛军,可李怀光的长武军见河朔叛军营垒里辎重、牲口颇多,各个都发了疯般冲上去抢夺,李怀光呵斥不住,导致阵型大乱。
李怀光害怕,就让马燧、李抱真领军策应,马燧私下却对心腹大将说:“我自去年出太原,与魏博叛军大小数十战,才将田悦困在魏府。李怀光刚到,如就让他成就收尾的大功,我心不甘!”
于是马燧按兵不动。
李抱真也逡巡不前。
而这时叛党方的王武俊捕捉战机,领二千突骑横冲李怀光的军阵,田悦也领七百魏博牙兵持棹刀返身突战,朱滔继而其后,三面夹攻——李怀光大败,长武军死者千余,倒毙在永济渠御河的人马尸体堆积如山。
归营后,李怀光怒斥马燧、李抱真见死不救。
马燧又心虚害怕起来,因他儿子马畅的事,这段时间分分钟都在担心皇帝会问责,故而面对李怀光的发飙,沉默不语。
可李抱真却暗地送信给已前往易州增援张孝忠的李晟,李晟也不是省油的灯,便送给朝廷封密奏,里面称“李怀光的长武军毫无军纪,临阵忙着劫夺叛军辎重,才导致阵乱惨败。”
其实长武军和李怀光是冤枉的,半饿着肚子,没有赏赐,千里而来,如此状态下怎能保持纪律,不去争抢敌人辎重?(不抢自己人算是好的)
就在官军吵作一团时,田悦又派人将决开永济渠堤坝,使其灌入官军营地后的王莽河中,官军营地粮道被淹,平地积水三尺,战马死亡不计其数。
最后还是马燧写信给朱滔,因他俩有亲,心中马燧称朱滔为表侄,求双方罢战,放他、李抱真和李怀光回去,回去后他们必会面奏天子,赦免你们,而我们走后,“河北道全地,任五郎(朱滔为五郎)尽取。”
朱滔一时心软,将马燧等人放走,王武俊不从,遂与朱滔爆发激烈争吵,一怒下领兵回了真定府。
诸路官军逃出生天后,败退到魏县,才发觉当初会师十万征讨河朔,如今减员近半,辎重几乎全毁,昔日的飞龙骑脸,却打出个醒目的“gg”。
马燧无奈下,又请求李晟南下,以恢复阵线。
可李晟却一下子“重病在床”,他的部伍也都停在易州,不能南下。
接着就是全面【创建和谐家园】:马燧退回太原,李抱真停在临洺补给,而李怀光则一路退回到河中的晋、绛、慈、隰四州,带着怨恨去舔伤口了。
皇帝震怒,说要彻查责任。
此时李希烈叛乱,汝州失陷的消息传来,皇帝又要从泾原和凤翔抽兵,并拜左龙武大将军哥舒曜(哥舒翰之子)为东都、汝州招讨使,让他赶赴都畿道去镇压李希烈(皇帝还不知道李希烈主力已往武关前进),这时长安城中尚有战斗力的禁军已被抽调一空。
所以皇帝想到奉天城,便让高崇文筑城的两千神策军,也赶赴东都一带,加入哥舒曜的招讨行营。
“完了,完了......”从递铺那里了解到前因后果的高岳,手持信件的他,后背全是汗水,“这真的是以薪救火,却让火越烧越烈!”接着他望望奉天城高大的城堞,不由得心中慨叹,得亏我早有预见,在此筑城,“陛下啊,你看看臣高岳给你修的城池,到时候你肯定会非常满意的!”
结果还没等他说出什么来,只见城外的道路上灰尘大作,又有几名递铺策马飞奔而至,带着的还是皇帝十万火急的诏令。
皇帝的微操果然了得,前一封刚送到,后一封就接踵而至,和我曾经在现代点鼠标差不多。
高岳只得又拆开,内里皇帝称,以朕对战局的洞察,安排又有变化:
光是哥舒曜一个行营,去和骁勇善战的李希烈打仗是肯定不够的,朕决定任命舒王为扬州大都督及荆、襄、沔、鄂、江南西道节度使、诸军行营兵马都元帅,组成个大大的幕府,以兵部侍郎萧复(延光公主亡夫萧升的从兄)为幕府长史,以湖南观察使崔宽为左司马,以金部郎中樊泽为右司马,哥舒曜和李勉为左右厢都统,刑部员外郎刘从一为幕府判官,荆南节度使曹王皋为前军兵马使,山南西道节度使贾耽为中军兵马使,江南西道节度使张伯仪为后军兵马使,又让金吾大将军浑瑊为中军都虞侯,你看这样的阵势雄壮否,人才济济否?
当然,舒王在朕面前极力推举你。
所以朕命高崇文为舒王幕府的都押衙,至于高三你则以工部员外郎任幕府掌书记,现在你俩就带着所有部伍,自奉天城出发,朕在长安望春楼等着检阅你们。
“去!”高岳掼起胳膊,不由自主地将诏书掷在地上。
11.筹备诸般事
皇帝诏书是用名贵的花绫纸和上谷墨所写就,被高岳这奋力一掷,砸在驿站牲口栏子下的泥地上,恰好其中匹饮水的驿马又飙出泡热乎乎的尿来,一下子将诏书弄得污七八糟的。
整个场面气氛安静下来,高崇、高固甚至明玄和尚都瞪着忽然生气的员外郎,不明所以。
还在喘气的高岳,这才发觉自己的行为不对......
倒是郭小凤走过去,波澜不惊地捡起诏书,而后擦拭干净摆好,于是这个奇怪的动作就被遮掩过去。
而后身着绯衣的员外郎,背着手,有些焦灼地在炎炎烈日下来回走着圈,也不和其他人搭话。
不行,不行,高崇这两千神策军还算是有战斗力的,必须要驻屯在奉天城当中,不可以被皇帝给拉走,不然将来整个战场上要失却份有力筹码。
如今得想出个办法来。
良久,高岳走回到驿站厅内,便要来纸和墨,接着就提起笔,一字一字地竖着写起来。
这是他给京城皇帝的商量状,称在百里城内尚有数万石的巡院米,可转输到京城的粮仓内,以供度支司补给前线,所以让高崇和这两千神策军暂时停留在奉天一段时间,我先回百里城组织人手,把这批米运到奉天,而后交割完毕后,再和高崇将军一起将其护送到京城中。
先拖延段时间再说吧,看看时局有什么变化。
现在朝廷方的优势已逐渐【创建和谐家园】了,唉!
接过高岳的奏章,那几名递铺行礼后,便又策马急急向东奔去......
奉天距离长安大约一百八十里路,快马的话两三日便可走个来回。
不得不说皇帝李适披阅奏章的效率还是极高的,第三天京城的驿马再至奉天城。
皇帝给高岳一个月时间办好这事。
高岳即刻邀明玄和尚、高固,还有韦驮天伴同自己回百里城,又请高崇、郭小凤领着队伍暂时留在奉天城,不要走动。
滔滔的武亭川,高岳拉着缰绳,骑着马儿涉水而过,飞溅的水花沾湿了他的衣襟,他的心情简直比飞奔的马还要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