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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筑城前,高岳唤来了明玄和尚,先绘制好五百比一的铜制城图,而后精准施工。
遵循百里城修筑的经验,明玄和尚告诉高岳施工的标准,随后高岳将所有筑城者由高固、高崇、郭小凤和自己统领,严格分队,再分工到人:
新的奉天城先夯土,以城高为一的话,那么底部阔则是二分之一,顶部阔则是四分之一。明玄要求奉天城须高五丈,底部阔就是二丈五寸,顶部阔则是一丈二寸五。而筑城者每日固定的土方量为一功,每筑一尺标准城墙,要花费四十七个功,而五尺为一步,那么修筑一步约1.55米的城墙需二百三十五功,筑百步城墙则是二万三千五百功,一里等于三百步,故而要七万零五百功,而五里城墙则是三十五万两千五百功。
高岳有四千人的队伍,那么大家齐齐上阵,共需要九十天上下的时间。
自上年十一月动工,至苏玉来到的二月末,罗城已基本宣告完工。
整个奉天城旧城内加罗城外,城墙周回八里,顿时气势宏伟很多!
接着高岳将人员一分为二,一半开始掘城壕,另外一半则在将作监工匠的指导下,于奉天城正北的莫谷半山腰上,凿出洞窟来,烧炼砖石,为此高岳将旁边好畤的隋朝庄贤太子墓的砖、林都砍伐挖掘一空我动不了乾陵,还动不了前朝的太子吗,让工匠和士卒按照此标准制砖,并覆盖城基和城头女墙即可。
苏玉到来时,整个梁山、莫谷火光缭绕,烟雾蒸腾,把天空都遮蔽住了。
“筑造此城,究竟为何啊?”苏玉拜见高外郎后,便惴惴问到。
因朱泚也听说长安城最近有谣曲,称当朝陛下未来有离宫之厄,于是乎在心中嘀咕:皇帝让高岳来奉天营城,莫不是要应付此征兆?
4.一去不回还
高岳和颜悦色,对苏玉说不用多心,朝廷为保护京畿和陵寝,常规工程罢了,“至于那个谣曲,我也有所耳闻,但陛下为此营修的,是京东的长【创建和谐家园】而已。”
长【创建和谐家园】是连接京畿和河中间的一处堡垒,也是唐朝皇帝所拥有的最大“官庄”,李适在此经营合情合理,于是这话打消了苏玉的顾虑。
然后高岳就要苏玉伴他一起,前往好畤,去和他家主人见面。
好畤,在奉天城西五十里外,并和凤翔府毗邻,神策军在此有大量屯田,还设了军镇。
此地和奉天虽相距不远,可隔着险峻的梁山,和条叫武亭川的河流,位于梁山上的乾陵,被簇拥在郁郁葱葱的柏树丛中,穿过山川间狭窄的路径后,高岳与苏玉才到达好畤的处旗亭。
在那里,便装的朱泚、韦皋、李楚琳已等候段时间了。
他们的会面必须是秘密的,因为牵扯到太多了人和事。
然而一旦见面,高岳端坐于朱泚之前,一开口就毫不留情地批评起太尉的多疑:
“太尉为何要受小人的蒙蔽,不理解仆对您的一片真心。原州行在至此近两年,为泾原行营屯田万顷,供米粮近二十万石,又设数处马坊,豢战马千余,降蕃兵数千,都是岳与太尉及城武等人一起携手开创出来的大事业。现如今太尉遭人构陷,不思抱团对付外人,岂可弃置泾原、凤翔的大业不顾,自我分崩呢?窃为太尉不取。”
这话说得朱泚窘迫不已,他急忙说逸崧你误会,那是些泾原和范阳军将不识抬举,目光短浅,都是群粗蠢武夫、粗蠢武夫,我已经狠狠叱责过他们,还请逸崧不要介怀。
“那太尉为何要在良原城,让田希鉴插手营田的事务?听闻太尉又想把灵台旧县屯田的八百名范阳兵收归凤翔,这是万万不可的!”
高岳的连珠炮,说得朱泚额头冒汗。
在此次会面前,朱泚已知晓他弟弟朱滔在幽州叛变的事,又听到马燧上密表弹劾自己,不由得惊惶万分,他知道皇帝肯定要调查自己,在满是绝望下,居然发狠要在凤翔府聚集所有昔日从范阳带来的甲士,准备在万不得已时,负隅顽抗。
“凤翔处于汧山、岐山的包围当中,地险土沃,又有成国渠水利作为大业凭仗,一旦据有此地,再就手将普润、麟游两处神策军镇给夺占此两镇兵已赶赴京畿待命,谅皇帝也不敢对我如何!”
索性就让假叛变为真叛好了。
在这样背景下,朱泚才暗中运作,想把高岳用去屯田的八百范阳兵给收割回来。
其实这时,高岳的心中也很紧张,他意识到现在要是朱泚被逼到绝路的话,真的在凤翔就地割据造反,那么凤翔、泾原甚至邠宁等西北要地得完全被打烂,事态会变得更糟糕以后唐朝拿什么作为基地,对抗西蕃,光复河陇?这不单单是自己心血的问题。
于是接下来,高岳装作十分愤恨的模样,咬牙切齿地对朱泚陈辞:“太尉难道忘记昔日在后楼与高岳、城武的约定了吗!现在绝非太尉有反意,是不是?”
朱泚当即就落泪,拉住高岳的双手,“相信我啊逸崧,我是绝对绝对没有任何反心的!都是我弟朱滔故意写信,随后马燧挟私密奏,置我于如此境地,我真的是五内俱焚,但又无处申辩。”
高岳便很诚恳地对朱泚说:“太尉勿忧,京城方面全替太尉安排好了,只要太尉肯入朝廷客省,向圣主申辩清楚,马上这凤翔、陇右的旌节还是太尉您的!”
接着高岳便凑过来,教给了朱泚反制的招数,并声称朝中还有卢门郎为奥援,您就放一百个心。
听到如此如此,朱泚才破涕为笑,最终下定了入京申辩的决心,随后朱泚立刻对高岳、韦皋团拜下来,口称马上如冤屈得雪,必定不敢忘却二位的恩情。
另外朱泚还对心腹李楚琳说:“逸崧、城武此后一切作为,不得过问,另外如有事,须提前知会逸崧和城武。”
三月刚开始,朱泚就带着数骑,轻车简从,以示诚心,没带任何甲士,坦然地向京城方向而去,凤翔府则委托行军司马李楚琳为留后。
“朱泚这次去,不会再回来了。”百里城草壁戍的旗亭处,原本假装回奉天营城的高岳,其实根本没走,和同样秘密至此的韦皋相会,说出了如此预测。
“逸崧的意思是,聪明的圣主不会放过如此机会?”韦皋似乎完全明白高岳的想法。
高岳苦笑起来,他实在不晓得,李适马上的行为是愚蠢还是聪明他立在棋盘上,拈起颗子,对韦皋说:“城武依你看,朱泚的实力几何?”
“朱泚其实实力很弱......”
韦皋的这个判定,当然是有理由的。
之前镇守凤翔的是李抱玉,李抱玉军队的基本盘,是河西和泽潞的子弟,前者因李抱玉为“武德功臣安兴贵”的后裔,世代居住河西;后者则因李抱玉在前往凤翔前,担当的是泽潞节度使。
李抱玉于大历十二年薨后,朱泚这个河北系的将领来到凤翔,最早还有个头衔是“权知河西、泽潞行营兵马事”,但旋即又撤销,为何?因这批李抱玉遗留下来的河西、泽潞老兵,还给了李抱玉的继承人,即他堂弟李抱真,既然归还了,朱泚也就不用再任“权知河西、泽潞行营兵马事”。
从这点上看,朱泚和李抱玉、李抱真兄弟俩关系确实是很不错的。
另外没错,我唐就是这么任性,军队就和将领私人财产般,还能互相继承,这还是得到朝廷的认可的。
所以朱泚在凤翔武力的班底,还在于他带来的幽州范阳兵。
那么这批范阳兵到底有多少呢?
“朱泚当初入朝来,带了三千兵,而后通过蔡廷玉,又以防秋的名义,陆续拉来七八千......”韦皋也拈起颗棋子,排在高岳的旁边,他早已把凤翔军队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而凤翔军队定额是三万,其他两万基本上都是凤翔、陇州本土子弟。”
“没错,所以朱泚才借着先前平定刘喜的机会,企图拉拢泾原行营的三万子弟为己所用。”高岳轻轻说道,“也正是如此,他对我俩分兵营田的态度是矛盾的,一面希望我俩能辅弼势单力孤的他,一面又害怕我俩的威势太大,难以控制,把原本他觊觎的队伍给吞掉。”
而后他落了第三个子,坦坦白白地说到:“那我们就等趁着朱泚入朝不归的机会,尽可能把凤翔和泾原的队伍拉拢过来,为我所用。”
5.忠心赤胆臣
“没错,只有这样才能作为名有兵有马的忠臣,立于这个乱世。”韦皋慨然回答说。
“陇州汧阳城由城武掌握,你的二位兄长伴随左右;而我依旧领灵台、阴密两县事,良原、百里诸地的马坊、蕃兵、屯田都归我所有。”
“我这里的汧阳,连带营田卒一道有兵马两千,朱泚麾下刀斧将牛云光领五百兵驻屯在汧阳城外,名为护城,实则是监督我。”
“以城武的韬略,应付牛云光应该绰绰有余。”
“我这里完全不用担心,但是逸崧你这边,新筑的良原城内,名义上统领五千营田兵的还是朱泚心腹田希鉴啊!而你在百里新城,能够掌握的田士和蕃兵加一起也不过四千,还有灵台旧县营田的八百范阳兵,他们将来会不会产生不稳动向?”
高岳狡黠地一笑:“城武你可别忘记,良原城可是我一手营造的,我既然能把它从平地上修筑起来,那也明白这座城池的所有命门,田希鉴不足为惧。至于灵台旧县的八百范阳兵,我会慢慢让信任的年轻军将掌控这队伍的。”
现在高岳新发展的领兵军校,即是百里城的屯官侯兰、程俊仁,此外他与戍守连云堡的张羽飞、刘国光,还有泾州城内的马頔等少壮派泾原军校关系也不错。
“好,那泾州城的安西、北庭行营主力呢?”
听到这话,高岳有些不安,他知道现在军府里的宿将姚令言、焦伯谌等都被朱泚拉拢得十分到位,更有朱泚的直属部将方庭芝、梁庭芬渗入行营当中。
也即是说,保住安西、北庭行营的种子队伍,高岳是有信心的,但他无法避免泾原内部的分裂,甚至自相残杀。
而韦皋也看出高岳内心的所想,便叹口气,拍住高岳的肩膀,“逸崧,有得就有失,有斗争必然有牺牲,有精粹就会有劣汰,丈夫成大事者,不必拘泥于小节;想要成就朝廷的栋梁,除去颗忠心外,还得有颗硕大的赤胆啊!”说着,韦皋先将另外只手抚在胸前,接着又捶捶高岳的胆囊所在。
“嗯,我还要写封密信去灵州,万一事态不力,还可让岳父领军南下靖难。”听到韦皋的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后,高岳也就释然,又准备带岳父一起来玩。
没错,后世的军队,还有肃反呢!
不肃反,怎么保持队伍的纯洁性,怎么保证领袖的权威性,又怎么保障队伍上下对朝廷、对圣主的拳拳忠诚?
就将今日,当作旧的泾原行营,和新的泾原行营,分道扬镳的日子吧!
这会儿韦皋已决意要“赤胆忠心”了,但生怕没有如此机遇,便有些焦灼地问高岳:“这次朱泚入客省,陛下真的不让他回来了?”
意思是如果陛下完全相信朱泚,再让他回来当凤翔节度使,那又该如何。
“我觉得,这次陛下的离宫之厄,很可能会变为现实。”高岳审时度势番,对韦皋判断时局五条:
陛下对河朔、淄青、山南东道用兵,耗费繁巨,入不敷出,中央度支和各地转运使为应付军费,是焦头烂额,危机深藏,此其一也;
陛下又希望废除前代的身官回授,并将所有方镇旌节任免权收归中央,这样李惟岳虽死,王武俊、朱滔接踵复叛,梁崇义虽死,李希烈继而不满,陛下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却操之过急,做事不讲究,如此下去战乱叛逆会连绵不绝,朝廷东奔西走不得暇,此其二也;
陛下此人,貌似宽厚,实则内心猜忌多谋唉,小时候缺乏母爱,也就缺了自身的安全感和对人信任感,还亏他现在信任我,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也是信任我,对前线战事朝令夕改,前去干涉军务的中官不绝于路,再加上各官军节帅貌合神离,互相拆台,平叛战事难有根本性进展,延误既久,久必生变,此其三也;
陛下对神策军待遇过于优渥,也是生变的祸源,我听说陛下让朔方将唐朝臣、杨光晟领五千骑兵,驰援中原徐州战场时,朔方兵连资装费唐朝军队开拨作战前,发给士兵整备行装的钱财都没有到位,五千朔方兵人马衣甲陈旧破烂,被宣武军嘲笑为乞丐你看,西北方镇待遇远远不如中原方镇,中原方镇待遇又远远不如神策军,而这三个系统的队伍又要混杂在一起作战,互相歧视嘲讽,久之怒火积累,一朝爆发,便不可小觑,此其四也。
最后,对这次朱泚来说,依陛下的智慧,是绝不可能相信他和远在幽州的朱滔串谋的,但依陛下的脾性,又绝不会放他回来我要是陛下,也要“宁错杀勿放过”,谁能安心让朱泚在“卧榻之侧”的凤翔府继续当节度使?陛下肯定要借机解除朱泚的兵权,在京羁縻软禁他,然后派一名忠厚可靠的臣来镇凤翔。
而朱泚一走,凤翔乃至泾原必然动荡,甚至会牵连到河朔、中原的前线,到时候连长安城都会危险。
这也就是我的“朱泚入京,虽不会被定为谋逆之罪,但也无法回来”判断依据。
这五条一说,韦皋恍然大悟,接着他皱皱眉梢,突然说了句:
“逸崧判断得丝毫不爽,可照这五条一览,皋便觉得,陛下有些望之不似人君!既如此,我俩还有没有当忠臣的必要了.......”
“哎,城武!”高岳急忙阻止他继续。
韦皋也顿时明白,自己方才的话,等于是项羽曾经说过的“彼可取而代之”,真正的大逆不道。
“当霸王是不可以的,但是学刘邦是绝对行的。”高岳一语点醒。
“是是是嗟乎,大丈夫生当如此也!”韦皋急忙改口。
而后两人密谋完毕,分手后一个回汧阳,一个回奉天,各自经营去了......
大明宫客省馆驿当中,朱泚毕恭毕敬,将信件交给中官霍忠唐。
当信送至紫宸殿内时,皇帝拆开阅读后,良久说了句,“太尉不可能参与其弟的谋逆当中。”
“圣主英明,我唐之福啊!”阶下,卢杞和关播齐声赞颂。
接着皇帝就发怒了,“马燧......卢卿,你所密奏的,关于马燧之子马畅的事,是真的吗?”
卢杞连说自然,接着就将证物一封信递到皇帝手中。
6.除贼又生贼
这封信,是鸿胪寺少卿马畅写给河朔前线的父亲的,马畅让家奴携其上路,为了保密不准备走驿路的,可卢杞早几日就派遣心腹密切监察住马燧家在京城安邑坊的宅第所以马畅的家奴刚出城,就被金吾士兵给拿获,并在其身上搜出这封信件。
可悲马燧原本自认抓住把柄,密奏了把朱泚,准备将李抱真拖下水的。
谁想转瞬间,卢杞就反手抓住他的把柄,还是实打实的。
信中的内容让李适雷霆震怒,马畅将皇帝的削藩政策诋毁得一不值,并对父亲说:“关中春旱,百姓生活维艰,边军无衣少食,可京兆尹依旧括商户、剥窖米......朱太尉入朝待罪,留在凤翔的幽州兵人心惶惶,很多人躲入山中为盗......父亲为河东方岳,荷万钧之任,不妨为天下百姓【创建和谐家园】,可撤军还镇,面奏天子,赦免河朔、淄青,使得百姓能休养生息。”
并且在信里,马畅为了表示“吾道不孤”,还列举了和他志同道合的战友:殿中丞李云端,卫府判司袁封等十一名年轻官员。
马畅和这群人,大多是官二代或官三代,平日里就喜欢结棚宴会,一喝醉酒,就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结果早就引起了阴险的卢杞注意,便安插了棋子在其中,果然刺探出了致命的情报。
皇帝气得手抖动不已,他忽然觉得目眩,差点没站稳而跌倒在地,这好像是李唐皇室的家族病,“卢卿,合川郡王的牙兵官来到京师,又是如何说河朔之事的?”
“臣已细细问过这叫蔡佛奴的牙兵官,他的话语必定代表的是合川郡王的所见所闻,绝对假不了。”
“说吧......”
“合川郡王李晟说,在洹水大战后,田悦行伍十丧【创建和谐家园】,本应束手就擒的,魏府内的叛军止有两三千而已,确实是马仆射逗挠在平邑县佛寺当中,错失灭敌的大好良机!”卢杞急忙大声回答。
“一贼方除,一贼又生。”皇帝咬牙切齿。
这时卢杞急忙请示皇帝该如何处置。
最终皇帝还是理智下来,“马燧如今节制数万队伍在河朔,不能将其逼反,让中官携他儿子的信送去,叫他自己看着办......另外,马畅有罪,马燧也未必知情,可其他人一概不赦,殿中丞李云端及判司袁封、单超信等十一人,不用走大理寺判断,直接交付京兆府决杖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