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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李适点点头。
见皇帝的表情松动,卢杞又进言:“况且太尉始终镇凤翔,司徒则在幽州,两者相距千里之遥,如何同谋?”
“太尉朕是了解的,确实是忠臣,可朕想不通,朱司徒为什么要谋逆?如他真的那么想要深州,朕可以让给他。”
这时听到皇帝的话语,让卢杞的三角眼一动,他从对方口气中听到了不甘,知道李适内心里是绝对不希望将深州让给朱滔的,也不会把旌节给王武俊的,这对李适来说,是个削藩成功与否的根本问题如让地方军将继续随意索取旌节或州县,那这藩削和不削又有什么区别呢?况且,迫于压力推翻了原来的决定,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这对于李适是绝不能忍受的。
卢杞便立刻投其所好,称“司徒不满,倒未必是深州,怕是......听到了蔡廷玉支解幽州的计划,把蔡廷玉的方策当作朝廷的想法,当然有怨恨。”
皇帝的眉梢一拧,不说话。
可卢杞却替他说了:“先等幽州敕使院的奏疏,如确实是因蔡廷玉的缘故,陛下万不可因小德而沮大计可贬杀蔡廷玉,安抚司徒只要司徒不反,区区王武俊不足为惧,光是张孝忠、康日知便足以对付。”
听到这个建议,皇帝背着的双手不断搓动,很明显处于强烈的痛苦犹豫中。
卢杞这时霍地跪拜下来,泪流满面,嘶吼道:“臣知陛下仁爱不忍,臣愿飞堂牒,替陛下促成此事!”
最后皇帝闭上双眼,举起手来,意思是卢杞你看着办,另外他还问了句卢杞:“马燧密奏之事你又如何看,他在内里称,昭义军李抱真素来与朱泚交好李抱真的从兄李抱玉任凤翔节度使十余年,死前曾推举朱泚为继任者,称李抱真在对田悦战事里首鼠两端,是早已和朱泚、朱滔兄弟同谋。”
“马燧你个蠢货,这种朝堂阴谋你这样的武夫就不要参与进来,乱说话是要负责任的......”卢杞在心中暗骂道,你马燧那点小九九,能瞒得过谁?
何况马燧你自己也不干净。
“马燧不是朱司徒的舅父吗?”这时,卢杞装作愕然的表情说到。
皇帝叹口气,说朕素知马燧、李抱真不协,他的话朕也不可能全部听信,就交给卢卿去调查好了。
夜晚时分,卢杞家宅当中,屏风间烛火幽微,朱泚暗藏在京城的家奴亲信苏玉,伏在卢杞脚下,口称宰相大恩大德不止。
接着卢杞就对苏玉说:“构陷你家主者,是河东马燧。”
“知道了,这事就交给老奴去办。”苏玉听到马燧的名字,目露凶光道。
卢杞点点头,接着他有意提醒苏玉说:“听说你家主正在指令泾原行营的军将,要将原州行在的屯田、城邑、仓廪重新收回,这事你家主做得过啦,有个小友先前对我抱怨了。”
苏玉立即心领神会,“老奴办好京城事后,即刻去奉天城去见高外郎,向高外郎致歉!”
这下卢杞满意,对苏玉说:“请转告太尉,大家不分年龄大小、资历深浅,都是为陛下尽忠分忧的,有些东西不必分得太清楚。马燧的事你不用耽搁时间,本相已有人抓好了他的命门。”
随后卢杞欠身,昏暗的光线让他的丑脸更加阴森,对着苏玉的面说:“你只要去奉天城就好......”
果然数日后,朱滔及朝廷安置在幽州的敕使院对方镇起监察作用的分别送来奏疏,内容是一致的:蔡廷玉支解幽州的方案,激怒了朱滔。
这正是袁同直之谋。
另外恒州也传来消息,之前因马燧、李抱真、李晟三军乏粮,朝廷便派使者通知真定府的王武俊,叫他送五千石粮食给马燧。
可当使者到了真定府后,王武俊却公然“不奉诏”,还将使者捆缚起来,送给了朱滔。
“这......”皇帝大窘。
可此刻,卢杞迅速做出反应,让中书舍人出制,称蔡廷玉、朱体微离间朱滔和朝廷间关系,即刻贬蔡为柳州司户参军,朱为南浦县尉,不可有任何拖延,去都亭驿取传符与马匹,再经由蓝田驿向贬所出发。
大理寺衙署里,得到制书的蔡廷玉如五雷轰顶,当即拜倒下来,口呼“臣,敢不奉诏......”
手持制书的中书舍人高参,就劝说蔡道:“陛下说,少卿姑且前行,待到事态平复后,不出一两年,即召少卿返京。”
可同时,皇城御史台殿院当中,一名御史找到了刚刚升任来的宇翃,对他悄声说:“卢门郎和严大夫托我给你带个话,明年还想不想考功为上等,直接入台院为侍御史了?”
“当,当然想了!”宇翃喜不自胜。
“那你现在去做个事就行。”那御史很隐秘地说。
日中,御史台南堂会食时,知杂侍御史朱敖感到很奇怪,“殿院的宇翃哪儿去了?”
主簿答曰,好像是得到项巡驿的命令,往城东去了。
朱敖只想这是御史大夫严郢对宇翃的差遣,便哦了声,不再追问。
2.摇动廪赐费
可御史大夫严郢,却在大明宫的中丞院里当直,浑不知情。
宇翃骑着马,急匆匆地来到城东靖恭坊自家的住宅里,他喜不自胜地走入庭院当中。
他女儿碎金,正坐在院子里纺线,脸上犹有泪水。
“哭什么!”宇翃安慰自己女儿道,接着就告诉碎金说,自己又得到个好差事,马上便能升为侍御史,你父我到了这把年纪,总算要大器晚成。
其实宇翃也觉得自己对不起碎金,他不是不爱碎金,只不过在他的理念里,一定要让女儿嫁给进士出身的才最好,希望女婿能弥补自身半辈子官场蹉跎的遗憾。
最初他得偿所愿,让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大历十二年的状头黎逢,但碎金婚后的日子却很不舒心:黎逢整日跟在窦申等纨绔身后厮混,这把年龄还赖在岳父家中,他那状头的名气和风评,没几年就消磨殆尽,怎么看以后前途也非常有限,到现在还是个校书郎,马上还要为升迁的事发愁。
碎金就劝丈夫,说吏部有选科,天子有制科,夫君你安心温书,再考个好的位次,不愁当不上畿县的县尉。
可黎逢却充耳不闻,他告诉妻子,我有窦申这个好友依仗,走走门路,将来通榜下即可升迁,何需温书呢?
这段时间黎逢就混迹于平康、崇仁坊的销金窟里,自己那六贯钱的月俸哪里够开销的,就回来向碎金索取钱财,碎金不给,还曾遭打。
所以现在看着女儿嘴角的淤青,和消减的身材,宇翃也心痛也后悔。
不过现在好了,等你父当上侍御史后,有了底气,以后再入台省为郎官,黎逢敢再欺辱你,就和他离婚,再嫁给真正的好郎君。
“女儿不求父亲显达,只求父亲此行平安。”碎金流泪,牵着父亲的衣袖道。
“唉,碎金是何言也,现在你父得到的是宰执们的赏识,时来运转,不久必然绯衣加身,你却说这晦气话。”宇翃不以为然,接着就和女儿告别,再度跨上马,直出城门而去。
然而五日后,在虢州地界,忽然传来蔡廷玉、朱体微双双投河【创建和谐家园】的消息。
“蔡廷玉怎会在虢州【创建和谐家园】?“得到消息的皇帝既惊又怒。
因为蔡廷玉去的是柳州,应该在蓝田驿停留后,直接顺着商於山道走的,怎么会诡异地改变行程,一路沿同华二州出潼关,最后在虢州跳水的?这条可是去东都洛阳的路线啊。
很快事情浮出水面:蔡廷玉在蓝田驿时,一名叫宇翃的殿中侍御史忽然来到,称商於山的驿道被山洪冲毁,手持新的传符,叫蔡改道走东都路,再折往柳州去。
蔡廷玉当即就感慨说,朝中有人与朱滔相勾结,想要我死,临时改道,怕是幽州在洛阳的进奏院爪牙们,就等在半路上要我的命臣不可死在京畿玷污陛下,也不愿死在朱滔这奸逆的刀下,最后就在虢州和朱体微一起投水【创建和谐家园】了。
临死前,蔡大呼“臣本可为陛下兵不血刃,光复幽州十一军城,最终功败垂成,落得如此下场,岂不是上天在纵容奸邪?”
皇帝脸色铁青,嘴唇都哆嗦了,现在明显是朝中有奸臣,害死蔡廷玉,目的就是让朝廷和幽州间无法收拾,并且把黑锅扣在朕的头上。
“去查查这个宇翃!”皇帝愤怒的声音回荡在紫宸殿中。
宇翃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逮入让人闻风丧胆的御史台监狱里来......
但河朔之地的局面还是瞬间江河直下,变得无法收拾。
得知蔡廷玉死后,朱滔窃喜,想到这皇帝果然如我儿子朱遂,及袁同直所料,是个好谋而武断的家伙,借着他的手除去蔡,真的是易如反掌可朱滔根本没有任何被安抚的意思,他很快处死了一批主张忠于朝廷的军将,并挑唆士兵,称朝廷赏罚不均,不给我深州,而这深州盛产布帛,本来是要给你们提供赏赐的,现在却被朝廷给了康日知。
愤怒的幽州士兵就问朱滔,那朝廷给我们的钱帛到哪里去了?
朱滔诈骗士兵说,全给私心的皇帝送给马燧,我幽州分毫未得。
于是士兵冲入敕使院里,将朝廷安置在这里的监军宦官给绑出来,在校场上车裂掉了。
建中三年春,朱滔正式造反,王武俊、田悦互相呼应!
而围困魏州的马燧等军,不断告急朝廷,要度支司拨粮草、酒肉、布帛和赏钱。
长安城地皮已被刮了二尺五寸,还差五寸都能见到地府的阎王太岁家的天花板,总算又凑齐二百万贯钱,可这些钱哪里能够?现在河朔、中原对田悦、李纳的战争,每月要耗费一百三十万贯钱!
即便押上所有家底,皇帝必须要在两个月内结束战事。
皇帝不管,他严令户部的判度支赵赞、杜佑,一方面继续在长安城内“借商”,一面要想办法先从西北的边镇腾挪粮食来支援关东。
也就是说,皇帝最终还是把目光投向了西北。
“什么,皇帝想要把泾原、凤翔的巡院米和廪赐费先挪动,去填河朔的窟窿!”
奉天城外的大毡幕当中,正盯着铜制城面图的高岳,听到这个消息,很是不解。
给他带来消息的,正是韦皋的堂兄韦弇,这位刚刚也结束在京城的铨选,升了官恰好经奉天,准备回凤翔府。
巡院米便是高岳先前所制定的“度支斛斗米”,储备在泾原的度支巡院当中的;而廪赐费,则相当于高岳先前所制定的“营田和籴米”,本是储备在泾原军府,后经由舒王拍板,作为赏赐,折算为钱、布帛或盐,准备发给泾原士兵的。
可现在,皇帝要把高岳营田以来所得的十余万石的米粮,统统转输到河朔前线去,给西北边军打了个白条。
“不行。”高岳断然说到,“动度支斛斗米就算了,因它本来就属于度支司的,可这廪赐费的米粮不可动,这是事先和泾原行营士兵商量好的,若是食言的话,泾原是会爆发兵变的。”
韦弇叹口气,见四下无人,便悄声对高岳说:“逸崧,借一步说话。”
3.周回八里城
“你说的我清楚,有人想要动我的,不,是陛下下诏设置的原州行在。”听到韦弇的第一番话,高岳表示我早已听到了风声。
而这个人,高岳也明白,正是朱泚。
此一时彼一时,朱泚原本倚仗韦皋、高岳,排挤走朝廷方监视自己的蔡廷玉和朱体微,但如今他也清楚:高岳在泾州,韦皋在陇州,因营田和马政,各自手握的权力越来越大,再加上这二位又是义兄弟关系,不由得也忌惮起来。
按照韦弇的描述,朱泚的办法就是“掺沙子”,他给韦皋数千兵在汧阳营田,可又给他安排了名叫牛云光的幽州营将负责军事,实则也是在掣肘韦皋。
对高岳呢,朱泚的办法也是相同的,先让幽州系的田希鉴、方庭芝进入泾原行营,渗透掌握兵权,再拉拢行营的旧将姚令言、焦伯谌等,现在这群军将集体上疏朝廷,说什么原州行在营田已成,这个临时设置的行政单位已无存在下去的必要,可以撤销,重新并入安西、北庭行营军府的辖区。
其实就是要夺取高岳这两年营田的成果。
此外高岳还得到情报,舒王现在暂时在京,正常人都知道他不会在泾原节度大使位子上干太久,而留后兼副使孟皞整日也盘算着把令宾、莱儿这两位美姬带着归京而这二位都是凤翔府的营妓,也是朱泚这面的间谍,朱泚已通过两位向孟皞吹枕边风,要孟推举姚令言为下任节度使。
而姚令言正是朱泚于泾原行营当中精心扶植的代理人。
而高岳当然也不是吃素的,他很快联络上京城的权相卢杞,倾诉了自己的不满,称朱太尉对他过于猜忌,自己在原州行在兢兢业业,都是为了泾原行营上下好,现在如把行在撤销,那么谁接管营田、马坊和城傍蕃兵?
谁来,谁能,谁敢?
三个“谁”字掷地有声。
别看我高三现在在京畿西界营修奉天城,但原州行在的事务我也管着,想让我交权,没那么容易。
同时,原州行在的妹轻、小三州党项蕃兵,也齐齐向朝廷陈情,称高外郎如他们的再生父母,有了高外郎他们才知晓我唐朝廷的威仪教化,你们中土人有说“父母在,不远游”,所以假如高外郎不在泾原,而是去他处为官,便等于咱们没了父母,那咱们会远游到何处,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可就谁都没法保证。
“营田方有成,蕃情又不安,不应罢高岳的知原州行在和蕃落使。”卢杞和舒王都如此建议说。
特别是卢杞,他刚登相位,知道光是取悦皇帝还不够,还需要方镇的认可,故而选择崔宁、刘晏和朱泚为外援,而现在朱泚和崔宁女婿高岳也是刘晏的门生有些暗中摩擦,他当然以调停为主,哪方都不想得罪。
当然卢杞的调停,手里是有牌的,故而他之前对朱泚家奴苏玉说:“你且去奉天城找高外郎,自然一切都明晓。”
所以背后有人撑腰的高岳并不担心,相反的他还准备对朱泚摊牌,便对提醒自己的韦弇说:“阿兄勿忧,恰好奉天城增修如今有所小成,我随后要去凤翔府东境外的好畤的神策军镇屯田去征购继续筑城所需粮食,请城武邀朱泚来那里与我见面,就说我高三,有关于幽州方面十万火急的事,要当面对他说。”
另外关于皇帝要动“廪赐费”的事,高岳表示马上定会上奏,据理力争的。
韦弇离去后三日,朱泚的家奴苏玉化装为名商人,越过长安的西渭桥,过咸阳、澧泉,来到了奉天城下。
奉天城,原为乾县理所所在乾县的名字,得自于其位长安之西北约一百八十里地处,恰好相当于八卦图的“乾位”。而奉天城西北的梁山,因埋葬唐高宗的“乾陵”位于其上,故而作城“以奉陵寝”,由此得名“奉天”,并自西面的好畤和东面的澧泉分析出一块地来,成立奉天县。
苏玉作为朱泚心腹家奴,多次来往于凤翔、长安间,这次来到,发觉奉天城已然大变模样!
原本高岳营修前,奉天城不过是个周长三里上下的小城,后又曾作为神策军阳惠元部的驻地。
而高岳到来后,带来近四千营城的士卒、民夫、囚徒、工匠,先将奉天旧城外,要构筑了长达五里的“罗城”即外城。
正式筑城前,高岳唤来了明玄和尚,先绘制好五百比一的铜制城图,而后精准施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