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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秫听说李抱真准备磨刀杀他,就一路跑去投靠了马燧,马燧将其收留,也就此和李抱真结下梁子。
当然马燧也不是真的侠义心肠,他保护杨秫,其实是想把怀州纳入自己的势力当中。
所以此次出征,他和李抱真若败还可相保,胜却顺理成章开始互相拆台。果然临洺大捷后,朝廷加马燧为魏博招讨使,李抱真就开始有些“怪模样”了。
军队还在邺城时,李抱真就开始以“服丹药清修”为名目,经常不来和马燧、李晟开会协同,呆在自己的营盘里守在火光腾腾的丹炉旁,不知道捣鼓什么。
最近马燧更是恼火:李抱真忽然独断抽出两千兵马北上,说要救助坚守邢州的刺史李洪。
“临洺战胜田悦后,魏博的康愔早已解除对邢州的包围,那李洪哪还需要他去救!分明是想夺我的功,趁机将邢、洺州、磁州吞入到昭义军口中。”营帐内马燧勃然大怒,对着默然不语的神策军李晟抱怨不停,“我才是魏博招讨使,受陛下诏令,都统诸军,结果李阿十李抱真在家行第第十如此不把我的教条放在眼中,那这田悦还不要继续讨伐下去了?”
14.以逸待劳阵
李晟毕竟是朝廷方面的代表,见到马燧怒形于色,便开言劝说:“一年前,李昭义就被任为邢、磁、洺三州观察使,这三州原本就应该是他的,再者李惟岳派出的大将王武俊,正进逼攻打赵州康日知康本为成德军在赵州的刺史,现已反正朝廷,赵州距邢州不过七十里路,李昭义职责所在,有所顾虑也是应当的嘛。”
可马燧还是不依不饶,于是李晟只能暂且表态,称他愿意在战胜后上奏朝廷,将河中几个州的赋税,补贴到河东节度使这里去。
这下马燧的语气才有所松动,便诚恳地对李晟说:“并非是鄙夫斤斤计较,而是出战时鄙夫散尽家财,都给了将士们当犒赏,如邢、洺、磁三州赋税都给李阿十的昭义军,恐会寒了我河东将士的心。”
李晟急忙抱拳说:“陛下在京城,日夜盼我三人精诚团结,早日剪灭魏博叛逆,凯旋归朝。到时候莫要说区区三州,就是五州十州,陛下还能吝啬?晟即刻就上奏朝廷,请先拨度支司五万贯钱,分赏给河东将士们。”
听到这话,马燧大喜,便与李晟一道,拜访了李抱真的营帐,请李克期一道进军,与田悦决战。
而呆在丹炉边的李抱真,见马燧开诚来见,也不好意思拒绝,就说万事听命魏博招讨使的。
很快,安阳城头的田悦就望见,朝廷官军的营地里,士兵们来回忙碌,砍伐搬运木材,开始在洹水上架设桥梁,“莫不是要过桥来进攻我等?”
官军造桥工程进度迅速,田悦没过几天就看到,洹水上每隔一段距离,总共架起三道浮桥。
正好各自对着李晟、李抱真。马燧的营地。
接下来每日,三军都派出麾下骑兵,越过桥梁来,至魏博营地前挑衅辱骂。
魏博诸将纷纷请示田悦出战与否,田悦只是说坚壁不动,并称“据斥候的消息,马燧自临洺南下,深入磁、相数百里,营地里的粮食只剩十余日,后续粮秣衣装不继,故马燧等人利在急战,诸位不要中了圈套,只要坚守不出,再过十日,官军必将溃退。”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终于到了第十日时,官军的营地突然有喧哗呼啸的迹象。
闻讯的田悦,急忙和田绪登上安阳城的马面墙后,清清楚楚看到,洹水对面官军营中,士兵、马匹在无序跑动,并且甚嚣尘上。
“节下!”几位大将刚喊出来,田悦就举手,表示尽快安排,不可贻误战机,“马燧因粮尽,终于按捺不住露出破绽来。传我的令,大军即刻出城,魏博子弟居中,淄青子弟居东,成德子弟居西,各向官军一桥,待到击鼓为号后,一并冲过桥去,合击官军营垒。”
“喏!”
结果当魏博诸军厉兵秣马,并于黎明前出城列阵时,安阳城墙望楼上忽然几名烽子大呼起来他们见到此刻洹水对岸,马燧军两万精锐步骑齐齐举着松明,沿着河岸列成道火龙,迅速往东疾驱。
而未见李抱真、李晟军的动向。
“马燧是要直捣我魏府城......”
“节下,是不是也要往东走,魏府城如今守军不过三千啊!”
“不要慌张。”田悦握紧马鞭大呼到,接着他将鞭梢举高,尖头刺入了鱼肚白的蒙蒙朝霞处,其下洹水两岸冬风凛冽,水中铺满灰白色的碎冰,乱草来回披靡,接着鞭梢尖头劈下,正指向对岸:“强渡洹水去,烧掉对方营垒、辎重,马燧无能为也!”
“哇啊啊啊!”数万魏博、成德和淄青叛军,全部扬起旌旗,人马如狂潮般涌动,隆隆地向着三桥方向杀去。
田悦骑着马,在震耳欲聋的鼓声里左右驰骋指挥:
成德军人数最少,最先过了西桥;
接着淄青平卢军万余人,过了东桥;
三万魏博军,也是田悦几乎所有家底,前军万余人也陆续过了中桥。
至中午时分,风势更烈,魏博军全部渡过洹水,官军营垒相连数里就在眼前,田悦见己方处于上风位置,便下令全军纵火!
一时间,叛军四处点火,燎烧草野,并顺风突进,火势迅速蔓延到官军营垒处,将其烧成一片火海。
营垒后,李晟率数千神策军逆战而出,成德军、平卢军众兵狂蜂般扑上去,双方弩箭交错纷飞,接着就是长矟如林般拼刺起来,一时间杀得难解难分。
“马燧呢!”田悦最为关心的就是这个问题。
接着他身旁的牙兵用手指着烟火纷飞的战场以东,大约五六里处,“那就是马燧部伍。”
田悦看得亲切,马燧军已停止继续往东走,开始回转列阵,但也不来救李晟和己方营垒,好像逡巡犹豫的样子。
捕捉到战机的田悦,便安排成德、平卢的援军和李晟神策军对战,自己则统率三万魏博精锐,边大肆放火,边向马燧军的阵列扑去。
“我等也放火!”马燧下令道。
河东兵前排得令后,全部将手里松明放下,点燃脚下的草丛,全军边烧边退,直到将阵前百余步的地界全部烧成冲天火墙为止。
这下,魏博军强行了五六里,抵达马燧军阵前时,已是人马俱乏,汗如雨下,这时马燧军阵列前已被己方烧成一片白地魏博军的火,在这片白地上也迅速熄灭,无法再延烧下去。
待到烟雾散去后,疲惫的魏博军见到,对面河东军步兵居中,骑兵马队及战车布设在两翼,器械精良,阵势严整,不由得顿生惊惧。
而河东军前锋,则是五千手持长刀的壮勇,正以逸待劳,蓄势待发。
“别慌,别慌......”田悦这才发觉自己中计,便和田绪一起,呼喝禁止士兵畏战。
但这没有什么效果,魏博军已陆陆续续有丧胆的士兵脱队,开始往相反方向奔逃的。
忽然,洹水上三座浮桥起火焚毁:原本马燧安排匿藏在河岸草间的百多名骑兵,见叛军尽数渡河后,便齐齐起身,翻越上马,手持火种木薪,点着了浮桥。
“叛军退路已失,诸位儿郎齐齐向前,杀田悦个片甲不留!”马燧怒目圆睁,亲手举起木槌,咚咚咚地击响了进军决战的大鼓。
15.坐视逆还城
马燧亲手击鼓,河东军以五千长刀手为先驱,步骑、弓手、战车紧随其后,刀刃所向,魏博军伏尸如麻,田悦、田绪大骇,再也没有原本决一死战的勇气,只顾着抱着马脖子,混在败军潮中,左冲右突,也找不到生路在何处。
营垒方向,李晟所统率的神策军也奋勇朝前,接连将当面的成德军、平卢军击败,这下所有叛军拥堵不堪,又见到三座浮桥都被马燧伏骑焚毁,只能哭爹喊娘,全都挤在洹水边上,被并进而至的河东军、神策军等官兵一排排砍倒、枭首。
号角声响起李抱真骑马,带两万精锐昭义军,自斜刺里的埋伏地杀出,此次作战前李抱真刚刚服食了五十颗金丹,吃得是满脸红润如云霞,立在帅旗下的他喊到:“赶上去,用弓箭把叛逆全都射死。”
同时李抱真眼珠转了转,把麾下大将贾林唤来:“我们事前准备的羊皮束脚现在可派上用场了,你带三千精骑,别走一路,渡过洹水,记住务必要追着田悦的旗帜走,他多数是要逃回魏州去的。记住,一旦捉住田悦,就急追上去把他给斩掉,如此平叛的首功就是昭义军的!”
洹水边,昭义军列队逼近,无数弓弰摆动着,一排排强劲的箭矢轮番激射而出跳入冰冷水中逃生的叛军士兵惨嚎不绝,他们的脖颈、后背不断中箭,插满箭羽的死伤者堆叠起来,和冰块一起浮浮沉沉,污血和浊水混合起来,散发着逼人的腥味。
某处浅流处,得李抱真命令的贾林,领三千昭义军骑兵,马腿上全部绑上羊皮束脚来抵御寒冷,涉过了寒澈骨髓的洹水,随即根本顾不上去夺安阳城,而是顺着田悦败退的路线,穷追不舍。
田悦根本顾不上收拢溃逃的队伍,他卸掉了所有的甲胄,伏在坐骑的鞍上,艰难地涉过了洹水,田绪的马被射杀,于是他踏入齐腰深的冰水里,是拉着田悦坐骑的尾巴才跟过去的,差点没被冻死。
上了对岸后,这对堂兄弟仅仅带着几百名亲信的牙兵,沿路又搜罗了些败兵,凑齐千把人,果然直接向东,往魏府逃去。
贾林的两千精骑则手持火把,人不解鞍,闪电般追逐其后。
而被田悦抛弃的魏博、淄青、恒冀三镇叛军,共三万余人,大半被杀死在洹水,尸壅河川当中,血水相连,洹水为之不流。
很快在清点虏获时,得知李抱真派遣贾林,再次独断追击田悦时,马燧大怒:“李阿十又开始争功了!”随后他要求李自良等大将也进入魏州地界,但不和李抱真同路,“李阿十走魏县,我们就走内黄!”
魏府城西南道上,两边山林耸峙,田悦、田绪狼狈不堪,带着败军昼夜不停,一路是风声鹤唳逃至此处,接着穿过此处,便见到府城南面的旧河堤,蜿蜒数里,横在已干涸的河床上,另外侧则是永济渠的“御河”,水声隆隆。
“我乃田悦,速速开门!”田悦骑着马,奔到魏府城南郭的城门处,举手大喊。
这时城墙马面上,火把齐举留守魏府的大将李长春、符令奇在女墙垛口后,望见城下的田悦和田绪,却喊道:“田尚书此刻应在洹水,你是假的!”
原来此刻符令奇早有归顺朝廷的心思,便趁田悦领军出征时,悄悄说服了留守的李长春,要占据整个魏府城反正,这时更是紧闭城门,不能放败走的田悦进来。
田悦当即就知道符、李二人反水了,而此刻旧河堤那边火把成片,马蹄声传来贾林的追骑就在不远处,要让对方追上,自己可就完了。
于是田悦大哭着跳下马来,和身旁的千余败兵一起,跪倒在南郭城墙下,高呼:“我真的是田悦啊!洹水那边战败了,三万魏博子弟都化为战鬼,就算不放我进来,也得让魏府的将士家属们知晓啊!”
败兵的哭声凄厉,很快整个魏府的内城外郭全都听到了,“洹水大败,魏博子弟归还者十不余一!”
整个魏博镇,士兵和他们的家属亲人是紧紧抱团在一起的,一个叛兵背后就是个抗拒朝廷的家庭听到这个噩耗,城郭内数万士兵家属哀声震天,争着涌向南郭城门处,密密麻麻跪了满街都是,央求李长春打开城门,放田悦进来。
外面是败兵,内里是家属,中间就隔着道城垣和大门,李长春立在城楼上,又开始动摇犹豫,但符令奇却决死劝说李长春,他指着旧河堤那边的火光:“那定是追击田逆的官军骑兵,只要再等一个时辰,将军将成就不世的伟业!”
李长春则望望这边,又望望那边,满头是汗。
而一路追到魏府城郭下的贾林,见远处魏府城城墙上满是火把,到处都有人的呼喊,心中又感到惊惧,不敢草率向前,便号令麾下骑兵后退两里,至魏店处下营。
几乎同时,马燧统领的河东军,抵达魏府城西南处的平邑,距离田悦也不过二十余里,“不用向前,给我下营扎寨!”马燧下马,踏入平邑的所佛寺当中。
这时候贾林派遣的数名骑兵来到,跪在马燧面前,“请仆射合兵进取魏府。”
马燧冷笑声,说“请回报李昭义我河东兵追击至此,人困马乏,在此佛寺食饭完毕后才能继续开拨!”
就这样这个夜晚,二万河东兵就在平邑的佛寺四周扎营,生火做法,喂食战马,没再前进半步。
捕获田悦的机会,就这样溜走。
平明时分,魏府内的民众情绪更加激烈,畏惧的李长春又见不到追击来的官军队伍,受不住田悦的威逼利诱,最终还是没听符令奇的,打开了南郭城门。
田悦、田绪一拥而入,第一件事便是关上城门,派兵死守,而后抓住李长春和符令奇,绑在军府院子里的木桩上,田悦仗剑对其痛骂:“我平日对你等推食解衣,为何要叛我!”
李长春后脑勺只顾捶着木桩,连呼悔恨悔恨。
七十九岁的符令奇则大骂李长春糊涂,并怒斥田悦:“我等皆是朝廷之人,岂能与你等安史余孽同流合污?要说叛逆,你田悦才是。”
“给我把他俩心挖出来来喂狗!”田悦挥手,咬牙切齿地对身边的田绪命令道。
16.无常李惟岳
听到这话,田绪没有任何犹豫,瞬地掣出身上所佩戴的尖刀,走近满头白发的符令奇。
明白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符令奇,用尽最后力气,对着背对自己的田悦大骂:“羯胡余孽,我已让三个儿子带兵投奔朝廷,你丢了邢州、相州,马上卫州和博州也要丢的,区区魏府已无完卵之可能,只恨我不能亲眼见到你田氏宗族被尽数押送上都太庙屠戮典刑!”骂完,符令奇仰头大笑。
“老狗!”田绪咬牙切齿,用尽全力,将尖刀狠狠扎入符令奇的胸膛,符令奇惨叫声,七窍血迸裂而出,喷得他满头满脸都是,田绪满鼻孔都是血腥味,这种味道让田绪快意极了......
不久,魏博还残余的牙兵,举着火把环绕在军府四周街道上,如临大敌。
田悦扯下帷幕麻布,和田绪一起披在身上,出了府门就对着士兵和家属们跪下来,又是叩首又是嚎啕,“悦不肖,洹水惨败,魏博子弟十丧七八。然悦之所以能得伯父的天雄军旌节,皆由成德李宝臣、淄青李正己二位丈人保荐,如今二丈人已亡故,其子嗣却无法继承家业,悦不忿,不敢忘二位丈人大恩,遂举兵抗拒朝命,如此大败如此,愧不敢言。”而后田悦对着千万魏博军民,拔出自己佩刀,摆在地上,再顿首言道:“悦而今还有老母在府中,不敢【创建和谐家园】,请诸位用此刀斫我首级,出城献于河东马仆射去吧......”
“尚书!”在场所有魏博军民都对拜下来。
“不用执迷不悟,勿要和悦、绪一起送死!”
“我等受田氏二代大恩,岂能背主投靠朝廷?今者田氏生魏博生,田氏亡魏博继亡。胜负乃兵家常事,我等愿继续奉田尚书,和官军决一死战!”在场数千残余的魏博士卒,喊完后纷纷举刀截断头发,在熊熊火光里对天发誓。
接着田悦下令,将府中钱财全部拿出,并搜括府城里的富户豪商,每人都要拿出家财的一半,称“乞活钱”、“保府钱”,散发给士兵,并解放所有府城中的【创建和谐家园】,连妇人都发给铠甲武器,统统登城驻防,死守魏府城。
数日后,马燧、李抱真和李晟的军队,才抵达魏府的御河那边立营。
接着李抱真指责马燧贻误战机。
而马燧则反过来骂李抱真争功在前。
李晟苦苦居中调停,也没有什么效果。
归营后,李抱真即唤来掌书记,要他写一道表章送抵朝廷,称田悦被部下拒于南郭城外,本来可立擒之,消弭河朔多年祸源,马燧却在平邑佛寺里按兵不动,坐视田悦入城,是养寇自重。
马燧当然也不甘示弱,同样递上表章,称李抱真在作战当中多违节度,阻扰全胜大策。
李晟则在营地里,将刚刚升任亲兵虞侯的蔡佛奴喊来:“唉,你携着我的书状,乘快马去都城一趟,让陛下派位中贵人前来,调解马仆射和李尚书,不然这仗可真的要打不下去。”
不过虽然李晟忧惧,但这时候整个河朔的局面,对朝廷而言还是一片大好的:除去魏州、贝州和卫州外,其他数州田悦的属下,纷纷投降马燧,不久北方捷报也传来张孝忠果然在易州反正,与朝廷方的朱滔连兵,于束鹿大败李惟岳和魏博的孟希祐,李惟岳灰头土脸地奔回真定府里,这时成德军的判官邵真再度劝李惟岳,要及时悬崖勒马,交出恒冀方镇,自己和弟弟李惟简一道入朝向皇帝谢罪。
李惟岳又开始动摇起来,想投降朝廷,便答应了邵真,将弟弟李惟简给先送出去,探探皇帝口风。
但李惟岳是个脑子不好使的,就去问孟希祐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