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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营修奉天城
这时任氏才爽朗地一笑,并向高岳伸出手来,意思是往他索要枚蒸胡。
高岳递过去,任氏吃了两口,待到馅子时,皱着眉梢说:“好淡。”
咦,姨娘啊,我是觉得清淡正合口味,莫非你们崔家的人,包括阿霓在内,个个都是盐巴虎吗?
这时侍奉在旁的新厨师安老胡儿便解释说:“夫人啊,最近全长安城的人都在淡食盐贵啦......”
高岳听到这话,本能地嗅到了事态变化的气息。
盐,和米粮一样,是天下百姓生存的根本所在,它价钱的起伏,往往代表着时局的巨变。
皇帝李适对数个方向用兵,加上原本下诏实行的三倍“食出界粮”政策,军费膨胀速度惊人,虽然因推行两税法而使得国库收入增多,可也禁不住如此消耗。
于是杨炎死后,判度支的赵赞、杜佑,还有太常博士韦都宾,集贤院学士陈京、裴延龄联合上书给宰相卢杞,称国库只剩数月军费,请求在征“常平钱”外,再征“榷盐钱”和“僦柜纳质钱”、“粟麦粜市钱”。
这时皇帝正巴着河朔、山南东道和淄青方面全面胜利开花的消息呢,卢杞可不敢对他说“不好意思陛下,钱快花完了”,便答应这几位的奏请,下令京兆府和东南各地转运使负责此事。
其中京兆府去取“僦柜纳质钱”、“粟麦粜市钱”,而东南的转运使、刺史们则负责加“榷盐钱”。
前者就和强盗差不多所谓的僦柜就是柜坊和质铺,民间可以往里面存钱但要叫僦柜钱,也即是租金,和现在拿利息完全相反,也可以把物什送去典当,待到赎出时,除去要交还母钱外,还要交子钱给质铺。所以长安城各处的柜坊,实则等于储钱生息所在;至于粟麦更好理解,长安民众为备荒年,会在各家都挖出地窖来储备粮食而今京兆府派人去,直接将商人的柜坊,居民的地窖全部用度支司名义封起来,而后统计后统统“借走”四分之一,号曰“借商”、“借米”。
至于加榷盐钱,原本刘晏在执掌盐政时,设置巡院、盐场控制东南各地的食盐生产,而后于榷场出售给盐商,每斗盐卖一百一十文,一百文是政府的盐利,十文是产盐的“盐本钱”;对盐商来说,他从榷场买一斗盐,收购成本就是一百一十文钱,再加上他的销售成本,所以每斗盐卖三百文上下,如此可得利润一百文。
可如今朝廷亟需军费,便开始加榷价,李适给赵赞、杜佑及陈少游、韩滉等人下的指示是,每斗盐的榷价往上加一百文,以充军费!
如此到了盐商那里,每斗盐可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只卖三百文了,而是加到六百文、九百文,甚至许多大盐商开始囤积居奇,哄抬盐价,以前三斗粮食可以换一斗盐,现在于有的地区一石乃至更多都换不到一斗盐,百姓苦不堪言。
这一切都是先前杨炎更改刘晏盐政所导致的恶劣后果:各地巡院被废,朝廷失去了对盐场和盐商的有效控制!
长安这座以政治功能为主的都城,本身就不产盐,所以民众率先尝到了“昂贵”的河东池盐,再加上僦柜和粮窖遭劫,更是雪上加霜,很多平民乃至原本的富豪人家,只能“淡食”度日。
“幸亏高郎提前一步,把宅邸里所藏的钱都花掉或迁走,不然损失可就大了。”任氏听完安老胡儿的解释,恍然大悟。
花掉的钱,是送给卢杞给叔岳父崔宽迁官的,卢杞很精明,他害怕重蹈杨炎的覆辙,并没有把钱囤在家中,而是撒往各州县求田问舍去了另外,崔宽不再担任蜀都尹的官职,也没有回京朝廷紧急任命曹王皋为新的荆南节度使,负责对梁崇义的南方战线,而崔宽则在卢杞运作下,填补了曹王皋的湖南观察使的空缺。蜀地的张延赏成功支走崔宽后,终于把节度使、蜀都尹的权力合一,随即开始谋划夺取西山诸军。
如今崔宽全家,正出蜀都城,顺着长江而下,往湖南观察使的治所潭州而去。
路途中,云和身体在舟中不适而抱恙,还写信向姊夫和阿姊诉苦来着。
而现在,高岳也要离开京城了。
不过他在离京前,也向朝廷上奏,干什么?
恳求金吾将军浑瑊借给他两个人,即虞侯郭小凤、高固,高岳称此二位久在边塞其实郭小凤就去厮混了一年,要他来就是个添头,熟悉筑城规制,请让臣携二人前去奉天营城,可有裨益。
浑瑊是个忠厚人,当皇帝询问他意见时,他说无妨无妨,反正这两人和我呆在京内也是闲着,不如就跟着高外郎前去奉天城。
于是朝廷加郭小凤、高固致果副尉的武散官品秩,令其随高岳去营修奉天城。
又派遣两千神策禁军为筑城所用,统帅者也算是高岳的亲戚神策军别将高崇文。
但高岳还不满足,便又上了一奏疏给皇帝陛下,他给李适算了一笔账,说臣昔日在泾州筑五堡一城,皆是夯土构造,每逢雨日,必须在城头铺设大量草席,以防雨水淋坏冲垮,即便如此,但凡雨后都有坍塌之处,只能再动用人力物力进行修补连用三合土的百里城也不例外;此外冬季时分,又会积霜雪冻害,须得士卒亲手掘冰,这样的话每年花在营缮维护上的费用就是笔不小的开支。
所以臣请在奉天旧城的夯土城墙上覆砖,虽然表面上开支要增加,但大可一劳永逸,省得往上面铺草席。
非但如此,高岳还请求一事,他称筑城的神策士卒夯土还成,但不习烧砖,陛下的将作监里有匠人不下五千,皆是自各州县征发来的上好手艺人,东西都的宫城、中书门下、大内、兴庆宫、禁军诸楼、台、亭、阁、屋宇、厩舍属内作,而东西都的太庙、郊社、城门、桥梁,四省九寺三监及诸行宫、先帝山陵属外作请从外作工匠里选百名老练人,通冶炼、烧陶、烧砖、营构、梓匠木工者,集于奉天城,教导士兵营修。
12.兵出壶关口
皇帝心想,没想到高三真的把奉天城营修当做个大事来看待,也罢,虽然朕不可能会离宫去那里,但反正奉天重镇,乃是连接京兆、凤翔和泾原的要地,昔日西蕃多次来犯,奉天四周经常爆发惨烈战斗,将其堡垒化也是件好事,便下诏准可此事。
随即将作监的左右中校署,遂挑选百名“老匠师”,伴随在两千神策军士兵队伍里,先高岳一步,出长安城往西开拨。另外为加快工程进度,还配给了数百服徒刑的男囚给将作监,让这群人也赶赴奉天,做筑城的活计。
私下地,高岳火速写信于原州行在的刘德室,让他从营田队伍和城傍蕃落里,抽出二三百人来,也来奉天城“助势”。
实则要让这些人,从将作监的老匠师那里学piao习qie烧砖、烧陶、木工等技术。
安排妥当后,高岳正式辞京,以营城使的身份往奉天城而去。
他的鞍前马后,是韦驮天、安老胡,及少数几名朝廷配给的仆役。
这时长安城的街道景象,和他先前来冬集时已大相径庭。
升平坊周围数坊,直到皇城、大明宫方向,所有横街上都拥堵着无数百姓民众,号哭声震天动地,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围堵诸位宰相,要回被京兆府和度支司索走的钱财、米粮据说原本卢杞上朝时还骑着马,接受百姓的陈情,可后来来陈情的人太多,并且很快就有针对他的过激行为,百姓的愤恨越来越厉害,据说不少人怀中暗藏着砖石,随时准备袭击卢宰相,导致这些日子卢杞昼伏夜出,四更前就悄悄出宅,到光宅坊里等着,大明宫门一开就钻进去。
高岳看到这诸街道上,一面是愤怒绝望的百姓,但另外面却是继续横行搜刮的官府。
京兆少尹、长安万年二县的县尉,都骑马乘车,带着簿,到柜坊、人家便破门而入,将钱财和粮食随意劫掠走,整个局面无比混乱许多没办法生存下去的坊民,走投无路下,又潮水般涌入到神策军中,接受白志贞的招募,来躲避京兆府。
“真是乱套了。”高岳在心中暗想着。
但大明宫里的皇帝,却对削藩的战争胜利越来越有信心。
入冬以来,虽然宰相杨炎死去,但从各个战场上都传来让李适振奋的捷报。
首先是淄青方镇传来李正己背痈发作而死的消息,最初李适还不敢相信,但很快淄青方镇的徐州刺史李洧李正己的叔父派来一位牙兵,告诉了皇帝:李正己确实已死,其子李纳谋袭旌节,我李洧愿意反正朝廷,献出徐州。
这位牙兵叫王智兴,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徐州到京师共二千六百四十里路,他花了五日五夜驰马便赶到了,告诉皇帝说:“徐州刺史李洧,连和海州刺史王涉、沂州马万通,愿将三州之地奉还于陛下。”
皇帝大喜,急忙任李洧为徐、海、沂三州观察使、检校御史大夫。
随后王智兴还向皇帝告急,说李纳将军队自宋州撤还,并联合魏博军将领信都崇庆这位复姓信都,回转来开始围攻徐州,军情刻不容缓。
“勿忧,朕即刻遣神策都知兵马使曲环、宣武军刘洽、永平军李澄,另发五千朔方精骑,归都统李勉节制,驰援徐州!”
同时,淮西李希烈在雨停后,开始溯汉水而上,逼近襄阳,梁崇义不敢再南下攻击江陵府,面对淮宁军的强大兵势,是节节败退。
随州刺史刘长卿听说李希烈领军而来,喜悦万分,动员随州百姓至汉东迎接犒劳,还作了首诗歌,赞美李希烈“问罪襄阳”的功绩:
不敢淮南卧,来趋汉将营。
受辞瞻左钺,扶疾往前旌。
井税鹑衣乐,壶浆鹤发迎。
水归余断岸,烽至掩孤城。
晚日归千骑,秋风合五兵。
孔璋才素健,早晚檄书成。
当然皇帝最为关心的,还是河朔之地的恒冀、魏博二镇的叛乱。
河北道最南端的相州,阵云高涌,浩荡的洹水呈东西走向,自安阳城北缓缓流过,田悦的兵马夹在洹水与安阳城间连营,而对面直到邺,则为李抱真、马燧、李晟三军共六万人,同样列营十多里,相隔对峙,鼓角声不绝于耳。
安阳城头上,田悦焦躁惊惧不安,望着朝廷官军的阵势,来回踱着,不断询问“成德军有无援兵至”、“平卢军有无援兵至”这样的问题。
因为在先前的临洺城之战中,没有听邢曹俊建议的田悦大败,丧失了近半的精锐,一时间魏博天雄军内父死子亡,不计其数:
自马燧归河东太原后,火速点起两万精锐步骑,与李晟的神策先锋行营及李抱真的昭义军会师,随后马燧使计策先写封信给田悦,恳请魏博撤军罢战,他会在朝廷那里请求圣主赦免李惟岳。
然而田悦不听,反倒认为马燧畏惧,便下令继续强攻临洺城。
在此期间,马燧、李抱真、李晟神速穿过壶口关,逼近临洺。
同时临洺城的官军守将张伾,率麾下浴血死战,杀死无数蚁附攻城的魏博士兵,但城中伤亡也十分惨重,在粮食开始告罄后,守军士兵开始动摇,有人害怕朝廷援军不止,就起了投降的心思。
这时张伾将自己的小女儿唤出来,给她穿上红衣,戴上首饰,领到将士们的面前,说现在我也没什么可以赏赐给诸位的,就把我这女儿卖给城中还有钱的人家当妾,换点钱来再给诸位吃顿好的,能把这座城给守住。
临洺城将士见大将如此,无不拜倒痛哭,说我等愿死战守城,绝不屈服!
随后众人想出一计,制出件纸鸢,上面写“临洺危如累卵,马河东燧、李昭义抱真救我等”,而后系在长线之上,趁刮东风,使其飞出城外魏博军团团重围田悦见到纸鸢大惊,忙聚集军中善射者,纷纷发箭企图将其射落然而天遂人愿,纸鸢直飞出重围,最后落入马燧营中。
见到纸鸢上的求救字,三位将领认为不可拖延,于是直扑临洺城。
而田悦麾下大将杨朝光、卢子昌领五千魏博兵,在临洺城外的卢幢设栅立营,隔绝了张伾和救兵间的道路。
13.李马旧宿怨
马燧将大将李自良唤来,问他这仗该如何打。
李自良本是前任河东节度使鲍防的部下,昔日回纥入侵太原时,鲍防要领军出战,但李自良却劝他说,不如坚守城池,然后别遣一军绕到回纥背后筑垒,扼断其退路,等到其兵疲粮尽后,再首尾追击,可获全功。
但鲍防不听,非得出战和回纥在平原作战,遭到惨败。
鲍防被解职后,马燧当上河东节度使,认为李自良智勇双全,于是委以腹心之任,临战必然咨询。
李自良手指地图,说杨朝光只有五千兵马,节下和李抱真、李晟合军,破他的营砦易如反掌,不过田悦的主力随时可能前来增援,这才是应当着意的地方:节下可授我三千精兵,绕至卢幢和田悦主阵间的双冈抵御田悦,而后节下专力猛攻卢幢,我专力阻击田悦,此战必得胜。
“很好,双冈就交给你,若田悦有一兵一卒增援到了卢幢,必斩你以徇!”马燧答应下来。
次日平明,马燧、李抱真、李晟麾下四万精锐尽出,更迭猛攻卢幢,杨朝光大恐,急忙求救于田悦。
“卢幢不可失,失去的话临洺之战就万劫不复了!”意识到严重性的田悦,和田绪一道,亲自领最精锐的万余魏博牙兵,准备增援卢幢。
谁想在双冈处,遇到来此阻截的李自良,魏博牙兵叫嚣着,前阵重铠拥盾,后列齐举长柄棹刀,结田承嗣在世时最得意的“千刀阵”,如墙而进,猛攻双冈。
李自良领三千河东甲士决死抵御,田绪督魏博千刀阵猛攻十多次,也未能取胜,更别说夺下双冈。
而另外一面,马燧招募数百敢死,推装满柴草的灌油轻车,直扑上卢幢杨朝光的营砦,纵火焚烧,杨朝光、卢子昌所立的木栅顿时灰飞烟灭,李晨、李抱真两军自两翼包抄,尽杀卢幢山岗上的五千魏博兵,杨朝光被斩,卢子昌被俘后枭首示众。
而后,马燧骑兵直驱双冈,助力李自良,见状不妙的田悦再也没有继续包围临洺城的勇气成千上万魏博军士兵丢弃临洺城下的营地,向着洺水方向溃奔城中守将张伾趁机开门追击,获取辎重无数。
赶到洺水的田悦气急败坏,连斩数人才拉住了崩溃的阵势,接着要求全军回身列阵而战。
刚列好阵,马燧、李抱真、张伾的军队如风般迅速赶到,和魏博军酣战起来。
而李晟则领神策军迂回渡过了洺水,出现在田悦的侧后方,横击过来,一下子如席卷地,如火焚原,将田悦打得溃不成军,魏博士兵被斩杀万余,田悦和田绪这对堂兄弟抱头痛哭,狼狈逃窜,“悔不听贝州刺史邢曹俊之言,我等实不是马燧、李抱真、李晟的敌手啊!”
趁着夜色的掩护,田悦才收拢了败兵,惶恐万分地向南,越过磁州地界,向相州而去。
相州乃是魏府的门户,更可往南控制河北道与河南道的要冲卫州。
而朝廷方河阳节度使李艽,已领军逼近卫州,和马燧等呈南北对进夹攻的态势。
只要相、卫失陷,魏府将无险可守,田悦就可以乖乖交出自己的人头了。
惊恐的田悦便龟缩在相州治所安阳城一带,又让大将王光进于漳水边筑起偃月垒,锁住长桥。
追击而来的马燧,命士兵推战车,装满土囊,用铁链连锁起来,塞在漳水当间,很快水流变浅,全军渡过漳水,驻屯仓口,和田悦隔着道洹水,吓得田悦惶惶不可终日。
“不怕不怕,对方的粮食怕是也快耗尽,只要我坚守住安阳城,等待成德和平卢的援军,还是可以有胜利的机会的。”安阳城的田悦,不断如此给自己打气。
没多久,淄青平卢军果然发出万余人,而李惟岳的成德军也派出三千人,跑来和田悦会合。
这时田悦才知道李正己已亡,由李纳主持全局,不由得兔死狐悲:“以前李宝臣、李正己和我叔父田承嗣,和代宗皇帝打了一辈子交道,但好歹有点情分。现在新皇帝和我们这几位李惟岳、李纳还有自己可没情分可谈,绝不能投降,投降就是灭亡,我得死死守住安阳城!”
就在田悦下定负隅顽抗到底决心时,洹水那面的朝廷军营地,却爆发了争执。
因马燧和李抱真的旧怨。
代宗皇帝还在世时,李抱真想要杀掉怀州刺史杨秫。
其实人真的是很奇怪,李抱真在昭义军使府中,素来以宽待人才而闻名,本人又喜欢修仙,道德素质要比普通军将高一截,但再好的人这辈子也有个把想要置其于死地的冤家对李抱真来说,杨秫就是这样的冤家。
代宗朝,是没有什么纲纪可言的,节度使军将杀个刺史,毛毛雨。
杨秫听说李抱真准备磨刀杀他,就一路跑去投靠了马燧,马燧将其收留,也就此和李抱真结下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