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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霍忠唐的意思是,这延光公主虽然二嫁,年龄也有四十路,但却颇有盛唐公主的余风,怕是从来不甘寂寞,广招裙下之臣。
而延光公主来,正是来找唐安、义阳玩耍的。
她即是皇帝李适的姑母,也是李适的亲家母呃,李唐之风。
三人便在凉王府睦亲楼阁中,玩投壶之戏。
“唐安啊,那高三我见到了,穿着身瑞莎绯衣,倒真的是一表人才。”还没玩几手,延光公主就对高岳赞不绝口。
9.崖州千不还
虽然唐安公主在听着姑母为了不让父亲降低辈分,她和义阳一直唤延光公主为姑母的赞许,可努力不让脸上有出格的表情,而是尽量淡淡地躺在榻上,对投壶也不甚上心,只是端着阿阳侯恩仇记第三编读着,心想“这高髇儿再人才,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姑母啊,高三现在正得势,你瞧他从集贤院转入泾原使君府后,就不断地在升迁,现在已成六品南省郎,再一表人材那也是父君的人材呢!”义阳公主投了一壶,没中。
“那是高三不识抬举,当初若为驸马都尉,如今怕是早已升为四品,还用得着带着妻儿在边地打转?”
唐安没有回答,义阳就反驳姑母说:“四品五品有什么用?多是些闲司冰职,尸位素餐。要是义阳以后降嫁,宁愿找位九品的青衫,但要进士出身。”
“男人闲有什么不好......”延光不以为然,心想你们这些大历年间出生的主啊,早没了开天年间主的风范,个个都变得小家碧玉气,咱们大唐的公主,那是要让男人侍奉的,而不是相反。
这时延光本性浮起,便投了一壶,笑起来,撺掇榻上卧读的唐安说:“依姑母的看法,高三已婚娶也没甚大不了的,以后唐安想他,叫他入楼来侍奉就是。”
“哗啦”声,原本保持优雅曲肱姿势的唐安没撑住,差点从榻上翻下来。
“什,什么侍奉......姑母莫贫相取笑。”
哪想延光蹬鼻子上脸,直接低声说:“你们啊,就是太拘束。你瞧瞧姑母我,什么进士出身啊,稀罕吗,又不是没当过我入幕之宾的。喜欢个男子,就像喜欢个物什似的,自己夺来享用就是,再者男欢女爱,又没逼他休妻,怕什么?这样就算你父君知晓,那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姑母不要再说了!”唐安脸色涨红,走下榻来,接着举起根无簇箭盯住那投壶,飞掷了出去,恨恨地嘀咕句,“高髇儿,一条妇家犬......”
“妇家犬”这个称谓代表了唐安所有的仇恨,你有什么,不过就是仗着你泰山,才蹿升得如此快。
“唐安,唐安......萱淑!”这时延光和义阳都目瞪口呆,接着延光扶着额头,心想这大约就是这位貌美如花的李萱淑,迄今不受欢迎的根本原因。
原来,唐安投壶简直奇绝,她飞去一根箭,可击在壶口上再弹回,接住后再飞掷,再弹回,如穿梭般。
“嗯......”唐安又抬手将箭接回,好奇地望着姑母和妹妹,心想这投壶水准不应该是常规操作的吗?
“笨些,娇憨些......”姑母心疼地提醒说。
入夜,升平坊崔宅当中,高岳在中堂拜谒了岳母,并直接对柳氏提醒说:“阿母,请将七成奴仆遣散,并把家中所藏的钱帛起出,移至灵州去。”
柳氏有些愕然,“高郎,是否发生什么事了?”
“现在只字片语很难说清楚,也请阿母申告朝廷,前去灵州都督府与阿父团聚。”
“可是家中所藏钱,马上是你阿父准备进给卢门郎,希望让你叔岳父再归京来,为尚书左丞的,在蜀地张延赏逼迫的厉害,多次上奏疏给陛下,称西川节度使是定要兼任蜀都尹,让你叔岳父让官。”
“那这笔钱可给卢门郎不变,叔岳父可改择它地为官,但求阿母平安至灵州都督府去。”高岳说完,深深对柳氏拜倒。
因为他实在是尽力了,可皇帝太扶不上道,果然命运都是由性格决定的,自己又不可能做直言强谏的诤臣,正所谓“主昏臣不诤”,更何况李适的症结不是昏庸,而是太过聪明,属于“过察好断”的类型,这种类型最为致命。
我只能选择时机出手帮皇帝,指望他自己明白,不可能了还有,在我出手前,得先保住自己和家人,让他们不立于危险境地,这是最重要的。
这仗皇帝把所有家当给压上去,就算泾原没问题,也保不齐会出现其他的乱子。
又过了数日,红芍小亭内,红藕凋残,系舟自横,岸边竹林萧萧,冷雨敲窗,发出不平之音,高岳坐在薛炼师修行的堂内。
“炼师,有人想要见我?”
薛炼师脸上犹有轻轻的泪痕,说是的。
不久,堂外与水亭间的板桥,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而后一个佝偻些的身影投射在格扇门上。
“是何人?”高岳静静地问到。
“郎君,是我哇,不知郎君还记得我否?”接着那身影跪坐下来,和高岳相隔面槅扇。
“是何伯......”高岳当然记得,大历十二年灞桥驿的春天,是何伯牵着他的马,一路走到长乐坡上,看到月堂墙头上的那抹素梅,还有院内那秋千上的少女。
那是他和阿霓的初遇,也是和杨炎的。
现在阿霓已为自己的妻子,而杨炎则刚刚得到皇帝所出的制书,流为崖州司马员外安置。
上次是道州,这次是崖州,上次是司马,这次是司马员外安置。
皇帝在和卢杞商议后,在贬斥的制书上称杨炎“进邪丑正,既伪且坚,隳法败度,罔上行私,苟利其身,不顾国家。加以内无训诫,外有交通,纵姿诈欺,以成赃贿......负朕何深......可崖州司马员外安置,仍驰驿发遣。”
里面的罪行其实主要是三点:
进邪丑正,推举了不该推举的人,即荆南节度使庾准,在梁崇义发兵时弃城而逃;
罔上行私,凭靠和梁崇义的私人承诺,多次阻扰破坏皇帝平定山南东道的大政方针,眼中丝毫没有国家大利;
内无训诫,没有管好自己儿子杨弘业,让他和自己妻子在家宅里收取路嗣恭等人的大量贿赂,权钱交易,现在路嗣恭死后,赃情败露。
当然最致他于死地的,还是卢杞、严郢昔日在御史台里断的案子:杨炎在东都城里有所私宅,在他回朝后托付给河南尹也是亲信党羽赵惠伯出售,赵惠伯自卖自买,将此宅第高价买来后作为官府公廨,中间的差价,赵惠伯全都送给杨弘业,以期让杨炎推举自己为御史大夫。
杨炎在不知内情的情况下,全凭一己的“党援因依”,推举了赵惠伯,便与这桩“监守自盗”案再也脱不了干系。
就这样被卢杞、严郢抓住了把柄。
“杨炎,这是希望我再送他一遭吗?”高岳回答说。
10.高云鸟飞散
“不不不,主人何敢奢望如此......只求托付些东西给郎君保管。”何伯急忙伏低身躯,说到。
先前何伯苦苦劝过主人,可杨炎根本不听,还想将何伯赶出去,然而此时何伯却成为他最终托付身后事的人。
杨炎在出发前,想要和妻子离婚,以免连累她,可圣诏却不许,还同时将杨炎妻子与杨弘业一起流放黔中。
杨炎的党羽韩洄、杜佑等,因国家财计离不开他们,故而各个官居原职,没受牵连,可赵惠伯、庾准、崔昭、卢悬、员寓等人可就惨了,各个都被革除官职,逐出台省,贬窜到各个荒原地带就连原本灞桥驿站的吕华,也被削职为民,随后长流岭南。
“请老丈进来。”
随后何伯低着头,转入到槅扇内,再度对高岳拜下,并将个乌木匣子推近,哑着嗓子说:“主人说,这里面的书轴,他只看了首编和次编,觉得行事和自己相合,便疑惑著者是不是以自己为原型的,并且借来讽谏自己的。但始终未能看到第三编,在制书下来时,他才知道,正如此书没有第三编一样,他所走的路,也是一条走不到底的断头路。”
高岳轻轻将匣子上的木脱给揭开,里面赫然是两卷阿阳侯恩仇记。
“复仇毁灭了所有,包括你自己......可惜我第三编尚未有面世,你却已写完自己悲剧的结尾。”高岳半晌无言。
接下来高岳从木匣中又取出个小的书轴,展开来一看,里面是裱好的河陇直至安西、北庭的地图,图上附着密密麻麻的字,正是元载的遗策。
同时也附着杨炎的一首小诗:
高云鸟飞散,
良弓何不藏。
天涯望月远,
横笛孤客愁。
“杨炎啊,你的理想已化为了块墓碑,你的训诫我我会记住,并用实际行动来祭奠的,请以十年为期。”高岳轻轻将木匣阖上收下,对何伯毕恭毕敬地回拜下来。
寒风萧索,北雁南去,灞桥边沿,一身麻衣的杨炎,行踪落拓,立在高大的驿站前,举起衣袖对名驿卒请求说:“央请崔十八兄出来一叙,便说是凤翔杨大。”
那驿卒点点头,进去会儿,然后背着个竹笥出来,对杨炎说:“崔十八说他身体不适,不便见你,但这里的东西,你自道州归来后就留在驿站里没取走,此刻物归原主。”
杨炎接过竹笥,长叹一声,眼泪横流,“我杨炎可以死矣,竟到最后也未能兑现对崔十八兄的承诺,可以死矣,可以死矣......”
而后他揭开竹笥的盖子,赫然发觉里面是他自道州归来时,从身上脱下来舍弃不要的绿袍和木简,没想到啊,没想到,它们一直静静躺在驿站里,好像在等着自己再来似的。
杨炎苦笑起来,摸着衣服和木简,“我本岭表一逐吏,超然登入中书门下为相,岂能长久?古人说过,有非常之福,必有非常之祸,今日果然应验了......”
接着杨炎对着灞桥驿,深深地拜上三拜,代表着他对崔清的愧疚,随后牵过马,孤身向着下一站,蓝田驿而去。
两个半月后,杨炎行至岭南鬼门关后,在驿站被当地接到卢杞密令的县令、衙役抓住,用白练勒杀。
杨炎妻子和儿子杨弘业,在离京后于韩公驿,也遭到县令的围困,自知不免的杨弘业先扼死了自己母亲,随后本人也于驿站当中自缢身亡。
消息传到李适的耳朵里,这位皇帝的表现很平淡:
“朕驾驭天下,不杀一二宰执,何以固位?”
迅即,皇帝就让卢杞推举新的门下侍郎,然后卢杞可接替杨炎为中书侍郎。
但卢杞却很谦逊,他坚决不受中书侍郎的位子,而是举荐大儒关播,使其和张镒同时为新的中书侍郎,自己仍任门下侍郎。
这样的处置,让皇帝很满意。
此外卢杞还说,是否要让刘晏回来,重掌东南利权,保护漕运?
皇帝有些不悦地回答说,朕此时召回刘晏,岂不是承认朕先前左迁他是错的!
卢杞赶紧噤声。
终于这场冬集结束,高岳也已不再是御史台的侍御史内供奉,而成为三十岁的工部虞部司员外郎,并且马上要前往奉天城负责营修工作。
当长安的雪落下后,升平坊原本热热闹闹的崔氏宅邸,变得冷清无比:七成的奴仆和小妾或被遣送,或随柳氏前往灵州。
高岳盘膝坐在中堂的地板上,前面直接放着食盘,其上是安老胡儿给他做的六枚蒸胡。
崔宁的妾室浣花夫人任氏,则坐在东面她还留在这宅第,担当着“家宅留后”的职务。
高岳抓着蒸胡就往口中塞......
食盘旁有方纸,是南面的驿站沿途送到崔清处,崔又让人送给高岳的,上面是小杨山人的绝命诗:
一去一万里,
千之千不还。
崖州何处在?
生度鬼门关。
“生度,生度?”高岳嚼着蒸胡,嚼着嚼着在心中笑着小杨山人的至死不悟,“如今谈何高云鸟飞散,恰恰相反,满是秃鹫鹰扬、践暴天下,就像你觉得生度鬼门关后,可松口气时,那道白练便接踵而至。”
笑着笑着,高岳咽下几口蒸胡,眼眶就红了,鼻子也酸的难受,只能仰起脸来,小杨山人让他感到兔死狐悲:
“杨炎的死,怎么说也有我出的一半力气,但我不后悔。我唯一怕的是,自己的这条路,又能不能走到底?”
韬奋棚、红芍小亭他都做出了安排,而段秀实那边,他也给出了告诫。
可实际上没太多人,真的相信他的话语。
他又不能说得那么明白。
而之前源休又写信来,内里全是愤怒,他怒骂卢杞、严郢,也骂杨炎,因他辛辛苦苦自回纥归来,卢杞因害怕皇帝重用他,居然不给他京兆尹当,给他个光禄卿的闲散官位源休几乎想毁灭掉一切,他尤其恨卢杞。
可源休也明白自己现在如同条半伤的蛇,不能有所作为,只能蛰伏起来,藏住剧毒的信子,等待绝杀的时机。
“高郎,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吃完这些蒸胡,我们就得上路,我要去灵州,而你则要先回泾州,再至奉天。”这算是浣花夫人对他最温和的劝慰了。
“明白,姨娘我明白......”高岳不断把蒸胡掰开,再吞下去。
11.营修奉天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