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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王也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温言对郭晙论及国策:“如今睿圣武皇帝已大行,年号改元建中,天子希望与西蕃和议。”
“什么,和议......”郭晙愕然,他此次不远万里,越过回纥境内无数蕃落,九死一生进入唐朝境内,原本就是希望能让唐军西进,光复河西、陇西,再度连通安西北庭,救百万唐国西域军民于水火荼毒当中。
可谁曾想到,如今局势斗转星移,唐家天子居然要和西蕃和议?
“那安西和北庭怎么办!”郭晙带着哭声问到。
这时舒王都说不出来,还是高岳勇敢站出来,对郭晙坦言:“国家河朔、淄青、山南方镇内乱,如今朝廷西进收复失地是力有未逮,所以暂且与西蕃罢战议和,积蓄实力等待反攻。为此韦少卿、崔少监在四个月前已进发去逻些即【创建和谐家园】,正和对方的赞普交涉,一旦成功,我方必让西蕃不得再侵沙州、龟兹等处,这样军民可获休养生息,完善城防,囤积粮食布帛。只要假以时日,天兵必然光复河湟,守得云开见月明。”
其实高岳说出这番话来也很难受,但现在这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拖字诀。
坚持下去啊,安西留后郭昕,北庭留后李元忠,请你们务必坚持下去。
当年我参加春闱时,也曾对棚友们说过这番话来,只要咬牙坚持下去,就会有解决问题的办法和机遇。
“原来是这样......”郭晙虽痛心万分,但也只能抱着丝残缺的希望火焰,默默接受眼前的现实。
而这时,舒王也起身,告诉了郭晙另外件震撼的事:
“小王得到京城飞报,汾阳王入夏后病笃,怕是时日无多了。陛下委托小王为问疾使,暂且离开泾原,要返京去拜谒亲仁坊郭汾阳宅院,以示陛下慰问之意......你就跟着小王、高侍御一道回京......”
代宗皇帝死了,田承嗣死了,李宝臣死了,李正己听说背疽发作,似乎也命不久矣,如今汾阳王郭子仪也唉,看来整整一个时代,正慢慢落下帷幕。
入夜后,出使回纥的源休造访高岳私宅,以表示对他招待的感谢。
两人在用餐完毕后,边对坐博弈闲聊。
言谈间,高岳得知源休这次去回纥牙庭,也是历经磨难:
牙庭大雪,但恼怒唐将张光晟杀掉突董等使团的武义可汗,却不放源休入帐来,源休立在几乎没膝的雪地里,冻得须发皆冰,最后他掏出自己的金银首饰,贿赂可汗身边的亲信,才得以见到武义可汗。
可汗最终对他说:“张光晟无辜杀我使团九百余人,我全国上下莫不想复仇,然而使节你又有何罪,我回纥如今不欲以血洗血,希望以水洗血。”于是接受唐家皇帝的册封,表示愿意继续与唐保持和平。
可源休返归时,因在雪地里冻久了,原本的骨节病发作,几乎是趴在骆驼背上回来的。
现在他和高岳下棋,一双腿足还僵直地伸着,看起来是忍着莫大的痛苦。
“源少尹复命回京,想必可升任京兆尹,或为御史中丞。”高岳落一子,问到。
1.轻云束珠油
一去一万里,
千之千不还。
崖州何处在,
生度鬼门关。
杨炎流崖州自鬼门关作,作于长流崖州过岭南鬼门关,吟完即于驿站遭缢杀
源休这人也毫不谦虚,“按照朝廷法度,跋涉出使他国者,回京后必须升迁,某之所望,当在京兆尹!”说完源休气势很足地也落了颗子。
“那源少尹此次出使,是奉了杨中郎的令?”
源休狠狠冷笑声,回答说杨炎不过是因我与御史大夫严郢交好,
借机刁难我而已,所以我回京便直接找严郢与卢杞,叫他们安排我担当京兆尹。
听到这话,高岳默然,便不再追问下去,而是与源休只顾落子无言。
不过高岳对源休还是照顾的,他岳父崔宁在灵州都督府接待这位少尹时塞给他三百匹布帛,而高岳则送给源休两件细羊毛长衫,能遮蔽膝盖缓解骨节湿痛的,又加给他五十匹布帛,说他抚养三个儿子也不容易。
这下即便源休性情再乖张,也感到了人间自有真情在的道理,打心中感激崔宁、高岳翁婿俩,说我当上京兆尹后,将来如有小成,必不会忘记高侍御的情义。
“与源少尹同朝为官,只求大家此后同效忠唐家天子。”高岳的话说得很漂亮。
次日于县廨当中,高岳接到份陈情:宣歙的茶商王子弗,托百里城内的牙行人来对自己说,梁崇义、李正己皆悖逆朝廷,江淮至汴宋的漕运危机重重,梁、李二人煽动运河沿途各地的“【创建和谐家园】”、“山棚”,私下劫掠进奉船这时李正己不敢公然派军队抢劫,不少商人身死财灭,他已不敢运送大宗的茶叶至泾原贩售。
另外牙行人还告诉高岳,韩滉如今兼任宣、润的观察防御使,他的军队以“助饷”为名义,直接占了东南各处茶山,改原本税茶为榷茶。
所谓税茶,便是茶农收获茶后,交给商人自由往各地贩售,政府只是从中抽税;而榷茶,则是政府、军队强迫茶农按低价将茶叶专卖给他们,他们再高价转给茶商,从中牟取暴利。
双重打击下,王子弗能熬过眼前这关都不容易,更别说稳定给高岳供货。
“这韩滉可真是不老实,捞钱欲望太强烈,现在等于独专东南财赋了。”
唉,看来这茶叶生意的路径已断了。
但这个情况高岳早也考虑到了,高岳是不折不挠、会想办法的人,他即刻着手解决这个问题,因茶叶的供应关系到党项内附蕃落的稳定与否对方定居在泾州的上万男女,已离不开可以消食的茶汤了。
高岳先派本地的牙行四出,去邠宁、长安、凤翔买入茶叶,囤积起来保障供应。
随后他亲笔,给已入蜀担任张延赏小女婿兼幕府掌书记的郑絪写了封信。
信中他很关心地询问明你最近生活事业如何,幕府事务可还繁杂,处理起来可还得心应手,新婚生活快乐吗云云。绕了十七个圈子后,高岳才说出真实目的,他先拍了郑絪番马屁,说如今你在锦城蜀都这花花世界掌书、佐戎务,当真是不得了,不比我在泾原整日要面对卒子、蕃子、种子明你就替我分担分担好不好,我们这里党项亟需大量茶,而战乱已起,漕运艰难,江淮东南的茶叶已断货,听闻蜀地巴州、蜀州、茂州都出产大量茶叶,希望你能说服张延赏,沿着金牛道的驿站,每月固定送一批茶叶来我泾州互市,当然不白拿,我愿用犏牛、羌羊和马匹来交换,这种互惠互利的事,依我俩的老情面,明不会不答应吧?
在信函当中,高岳又夹杂了礼物进去,什么礼物,芸薹油啊!
高岳在信里特别介绍说,这种油是我在泾原山岭里找到的特异植物精萃提取的,军府里忙乎这么久,也就得了二十小瓶,可以用来润发,细抹上去后即可光彩鉴人、白发反黑,你抹可以,尊内抹也行。
随后高岳让人把装着芸薹菜籽油的小瓶贴上封签,并亲手在上面写上名字,“轻云束珠油”。
这名字一起,这一瓶起码能卖一贯钱。
当然高岳绝不会把所有鸡蛋扔在单个篮子当中,他又冒昧地给山南西道节度使贾耽写信,说哎呀节下,我是杭州刺史李少源李泌的小友高岳啊,还记得不记得?不记得正常,我曾跟着合川郡王李晟在大历十四年,过贵道去征讨西蕃的,但兵贵神速,未能拜谒节下,憾恨至今。是这样的,听闻山南西道利州可产茶树,洋州盛出竹子,我们这里呢出产牛羊马,希望......
最后高岳还要用到叔岳父崔宽,他对妻子云韶说,这“轻云束珠油”啊光送给郑明也不好。
“那是当然!”云韶有些警觉。
“送给云和些,让她在蜀都府里帮衬帮衬,把轻云束珠油的名声给打出去,顺便让叔父以成都尹的身份,帮我联络蜀地茶商对了,云和婚事有眉目了没有?”
“崧卿啊你一心只顾着自己官业,你婶娘让你办的事全被你辜负,先前婶娘还来书仪向阿霓我诉苦抱怨来着,霂娘如今过二八之龄了,依旧待字闺中。”
“不慌不慌,依旧青春可人,这轻云束珠油......”
八月伊始,在灵台县全面丰收了粟米后,高岳辞别了妻子,和舒王的仪仗队伍一道,及郭晙、源休,踏上入京的路程。
原本高岳就得到批准,去灵台县为官时可以携带妻子同住,不过云韶先前因在长安升平坊待产,故而在之前春季才来,这时他又要辞别云韶和竟儿,去长安城度过冬集时光了。
出发前舒王特意去回中山王母宫一趟,要请彩鸾炼师出山,随自己去京城入翰林院待诏。
然而彩鸾早已飘然离去,只留下封未拆的信笺给舒王,封皮上用漂亮的小楷写着“至鹊下再开”。
“鹊下?”舒王看到这行字不明所以。
高岳在旁侧,轻咳两声解释说,“炼师想说的,应该是阙下。”阿师啊,你又写别字了
“炼师字如此优雅,可不识耶?”舒王疑惑吴彩鸾的化水平。
“应该不至如此,想必炼师有什么隐讳在这字中,到时自明。”
“原来如此!”舒王浮一大白,随后望着轻雾弥漫的回中山山坳,不由得更加敬佩彩鸾炼师的仙风道骨。
2.汾阳之将终
十余日前往长安城的道中,秋雨时有时无,驿道上颇有泥泞,车马行进起来有些艰难,但舒王还在不断催促僚属、骑士,称我们得加快点步伐,不然要是来不及见汾阳王最后一面可不好。
雨不断落在高岳幞头和肩膀上,他的心情仿佛泡涨足了水。
临到长安城西金光门时,天色终于放晴,点点龙鳞般的日光洒下,景象和城门名字十分切合,高岳听到阵喧哗声只见一群身着五彩衣、黑衣的神策军士立在那里,高声吆喝着什么。
被淋得马瘦毛长的高岳举头看去,只见三道城门的正匾上,悬着一把六钧弓,神策军站在下面,指着弓对围观的坊人说到,“看看这把弓,看看这把弓,谁能把它拉一半,就能得两倍粮衣赐,谁要是能拉满,就能得三倍粮衣赐!”
原来是神策军在招募士兵。
神策军分为两个系统,城内团结和城外诸地行营,或者说可分为“畿内”和“畿外”,高岳在边镇从事已两三年,心里清楚真正的精锐都在畿外的行营当中,现在多汇聚在李晟麾下,赶赴临洺一带。
“临洺战事如何?”于是高岳勒住缰绳,对其中名神策的司戟官问到。
那军官对这位绯衣银鱼官员行礼,接着说马燧、李抱真、李晟、李艽四将八万人,已突出壶关口,准备救援临洺城,魏博叛军接连被击破,官军斩首万余,可合川郡王麾下也阵亡、病故千余,棺柩也是川流不息地朝京城这边抬,故而神策军使白志贞一面抚恤亡故者,一面又开始招募新兵。
“哎,看来神策军的牺牲也非常重!”高岳在心中叹息。
可当他骑马过金光门时,果然看到前来应募的,全是群游手好闲的坊人,还有的人抬着货箱、饼箩,也来报名,“这样的市井之徒补入军中,能有什么战斗力?”
正在暗忖,突然人群里有人在呼喊着他名字,高岳望去,居然是安老胡儿!
故人相见十分亲切,高岳现在已不再是太学生身份,而是标准的侍御史内供奉,所以安老胡儿抄着手,毕恭毕敬立在他的马头旁边。
“老丈,你也来应募?”
“是啊,现在这长安城里的生意太不好做,趁着自己还有几年的力气,就投充到神策行伍里来。”
“怎么?”
“郎君啊一言难尽,赵户侍最近奏请圣主,说河朔战事军费紧张,开始收常平钱,全长安和京畿的吃食、竹木、酒茶但凡交易,就收取十一的份额,这还怎么做呢?牛羊的肉也难买到,从原本的羊肉馅蒸胡到素面蒸胡,到现在素面蒸胡也做不下去了。唉,只能这样了!”安老胡儿背着干瘪瘪的包袱,只顾摇头叹息。
高岳急忙将随身的钱给了老胡儿,说老丈你年纪大了,不要参军,先拿着这些钱过活,马上我让升平坊崔家宅雇你当名厨师。
和安老胡儿道别后,高岳重新赶上舒王的队伍,望着天街的街口直接而行。
沿途长安县诸坊,人群攒动,好像全都骚动不安着,有的在偷偷交易东西,有的则呼喊着跑来跑去,一些贫家的女儿,茫然地坐在自家门口,东张西望。富豪人家依旧穿着锦罗绸缎,在奴仆的簇拥下招摇过市,好像而今天下的战乱,和他们是无关的。
“槐下聚蚁,着雨俱殪”,高岳在心中默默说到。
也有人在窃窃私语,讨论着京城里最近最大的事汾阳王将终。
“高侍御,你现在也算是小王半个僚佐,次日前往汾阳王府,希望你能伴同。”
第二天,舒王的队伍迤逦着穿过长安城大街,其中舒王再度戴着远游冠,着绛纱袍,端坐在车上,旁边的乐师举乐但不作,静默无声身后三百名飞龙骑持旗蹄声隆隆,随行的僚佐、王府官都着系住裤脚的袴褶乘马随同,高岳亦在其中。
汾阳王府前,出来迎接的郭子仪儿子、女婿们太原郡公郭矅,殿中监郭晞、郭暧,司农少卿郭曙,还有女婿吴仲孺等,包括昨日就归府来的郭晙,皆哭声震天,见到携带皇帝诏书的舒王面,除去人群里的升平公主外,其他都拜伏下来。
“圣主诏书在身,请恕小王不回礼。”舒王下车,逐一对汾阳王府里的家人说到。
此刻,“逸崧”的喊声响起,高岳回首,但见亲仁坊拥堵不堪的横街上匆匆走来位男子。
是高郢。
“公楚兄。”高岳急忙行礼。
高郢牵住他的手,接着看了眼汾阳王府的门阀,泪水当即就夹不住,哽咽说“来见郡王最后一面。”
高郢是特意向李怀光告假,急急冒雨赶回长安来的。
毕竟他当了很多年郭子仪的掌书记。
待到舒王走入到王府内院里,夹道跪拜着的都是郭子仪家的女眷,足足有数百人之多,哀声遍地。
当中就有吴仲孺的女儿星星,她已经嫁人了,所以当见到队伍里高岳时,梨花带雨同时不由得有恍然如梦的感觉。
高岳也见到了星星,对她微笑着点点头,意思是多多保重。
现在高岳,已经化为了星星心头的一缕白月光,仅此而已。
白发苍苍的郭子仪,躺在霍国夫人斋堂的屏风后,已无法下床。
待到舒王来到他面前,宣读陛下慰问的诏书时,郭子仪不能叩拜,只能口中发出嚯嚯的声音,用手贴在满是皱纹的额头上,作着叩拜的姿势,来感谢舒王,感谢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