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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万福冷笑声,中气十足地回喊:“李怀玉听着,你等平卢军当年丧师失地,在营州呆不下去,是睿圣武先皇帝怜悯你等,非但不加罪戮,还将淄青之地拨给你等容身。李怀玉你这高丽贼,非但不思报效我唐,反倒保藏歹心,作此盗劫勾当,恨皇帝不用万福为上将军,不然如今你的首级早已悬于阙下!”
张万福这一骂,对岸平卢军士兵无不愕然倒退。
“你!”李正己勃然,他没想到对岸的这位张万福比自己还流氓,居然直接骂起来,用马鞭颤抖指着张万福,“无名之辈,何太无礼耶!”
“高丽婢之子李怀玉!”谁想张万福也扬起马鞭,指着自己,径自怒骂出这句话来。
“高丽婢之子李怀玉!”两千濠州团结子弟兵,齐声骂阵。
“啖狗肠奴李怀玉!”张万福变着花样又骂。
“啖狗肠奴李怀玉!”濠州团结子弟向来也是彪悍惯的,难得刺史带头骂这跋扈惯的淄青节度使,各个无不嗓音高亢,骂个痛快。
“节下!”淄青诸位军将无不又急又怒,纷纷勒马,请求渡过涡水去,和张万福一战。
李正己虽然气得浑身发抖,可还是阻止了,“回,回徐州去。”
不久,在西岸濠州子弟一片欢呼雀跃声里,原本要劫烧江淮进奉船的平卢军,只能在骂声里灰溜溜离开涡水,向徐州方向退去。
夕阳透过平卢军的旌节,洒在马背上的李正己脸上,使得其如金纸般:李正己素来骄横,可此行不但没有恫吓阻断朝廷漕运,反倒被愣头青般的张万福大骂了番,是怒火攻心,忽然觉得背后一裂,双眼一黑,呜哇声伏身,吐出大口大口的血来。
“节下,节下!”
“不好了,节下背疽发作了。”
数日间,商州的驿马交相飞驰,将梁崇义拒受铁券,李正己谋劫漕运的消息报入朝廷。
还没等皇帝李适发作,新的消息又传至梁崇义突然发兵,没有北上,而是南下直攻江陵府,兵势抵达随州四望。
而荆南节度使庾准居然没敢做任何抵抗,卷着财货、妻妾、车马、书,还没见到梁崇义的兵长什么样,就逃离理所江陵,居然躲入公安,没过几日又觉得公安不安全,开始往更南处的澧州奔窜。
“庾准简直【创建和谐家园】之尤!”皇帝将荆南方面情况的书狠狠掼掷于地,“刘长卿在随州,虽则粮少兵寡,但也奋力固守州城,他庾准堂堂荆南节度使,未及见贼便窜逃数百里,是谁,到底是谁将庾准这样的人推举上来的?”
中书门下政事堂内,杨炎立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一封堂牒。
牒里内容,是推举崔清为门下省补阙的官职。
解善集的堂兄,将皇帝的雷霆震怒告诉这位宰相大人后,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堂牒颓然坠地。
杨炎闭起双眼,漂亮的长髯微微颤动。
他许诺招抚的方镇,最终还是叛了。
他指示前去晓谕的人,最终还是把自己卖了。
而他先前推举的人,最终坑了。
他不由得想起先前自己在道州,得到陛下诏令,踌躇满志自灞桥踏虹归来时,高岳始终在提醒他的那句话,“如有官职,可先给崔十八兄。”
要是当初按照高岳说的做,应该会是另外副光景吧?
他也想起,崔佑甫躺在肩舆里,拉着自己的手苦苦相劝,“公南莫要公器私用,以私仇害恩义啊!”
迟了,都迟了......
“大积石山的雪,炎此生怕是永远见不到了......元相,炎偏狭自作,你的宏愿只能再度束之高阁啦......”
次日,皇帝制书出,杨炎罢相,为尚书左仆射。
很快,为了彰显御史大夫独立权威,在卢杞授意下,严郢要求整个御史台挂宪衔在外就职的,统一于八月秋归京交递考状,接受考核,冬集结束后再做定夺。
高岳当然也在其列,也即是说,原本他把考状送给任泾原节度使的朱泚即可,但现在他须得回京,来回要三个月左右的时间。
百里城外田野的垄头,高岳拆开了公信件,阅读完毕后,便手搭凉棚,望着更南面凤翔府的边界道路望去。
那里,人马旗帜不绝于路,据高岳所知,普润张巨济、麟游朱忠亮、好畤邢君牙、奉天阳惠元,四位神策京西行营将领,都开始带着各自部属,陆续绵延向京城而去,准备赶赴关东、山南东。
“战火,真的要烧起来了.......”
19.露相非真人
皇帝已经将京西北的神策军镇,连带数万防秋兵,悉数往京畿、同华一带征调,并开始下令,让合川郡王李晟为神策先锋行营兵马使,聚集精锐禁军,奔赴河东、泽潞一带,准备随时越过壶关,与围攻临洺的田悦军决战;此外皇帝还加强坐镇汴宋一带的都统节度使李勉的军力,以求压制李正己的淄青方镇。
最后皇帝催促河东节度使马燧、昭义军节度使李抱真及河阳节度使李艽,尽快发放“资装费”给麾下将士,共集七八万人,进讨魏博镇。
关东大地战云密布,所以高岳要抓住这机会,做生意......
因冬麦已完成收购,高岳火速运一万石前去灵州,从岳父那里交换来五千石的池盐,再送往与凤翔交界处的草壁戍榷场,和普润、麟游二镇正整装待发的神策行营张巨济、朱忠亮部,大约合一起七千人物物交换。
神策行营拿出皇帝赐予的布帛,来换行军亟需的食盐。
李适对神策军那是没有话说,苦歪歪的边军一年春冬赐衣加一起才七匹,而神策军士兵则可达到二十一匹,且都是细密上乘的好布帛,足足是边军士兵的三倍。
虽然高岳对这种现象比较反感,可这也让神策军有多余的布帛来交换,只要有生意做就行很快五千石盐出手,换来约四千匹布帛,囤积于百里城的军资库当中。
其实自从取悦了出镇的舒王后,现在整个泾原行营的财脉已有一半归于高岳之手。
百里新城里有盐仓、谷仓、巡院仓,还有甲仗楼、军资库、马坊,钥匙印章全在高岳手里,而几所大互市榷场也全归他执掌。
这种可怕的态势,朱泚安【创建和谐家园】来的田希鉴、方庭芝也有所警觉:“高三这厮,他现在才是整个行营的幕主啊!”于是田、方两人找到泾原老将姚令言、焦伯谌,商议此事,希望能煞高岳的权。
姚令言有些犹豫,他说高岳早在段秀实坐镇时就掌屯田、支度,一直奉公勤勉,再说他对行营士兵也没有任何克扣除去吃那部分固定的虚额外,在军伍里的威望也很高,真要压他的权,莫要说舒王、孟皞不答应,当兵的怕是要先闹哄。
“现在我们所带的军伍都快撑不下去,自从高三帮营田士卒搞出个身家别支米后,行营里全都嚷嚷着要屯田,不愿光吃口粮和衣赐。”焦伯谌诉苦抱怨说。
所以焦伯谌坚定站在田、方一面,要面诉舒王,将此事给解决好。
不久,百里城舒王的军府衙署内,李谟坐在席位上,很仔细地聆听数位军将的请求,爽快地哈哈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啊,其他边军士卒有怨气,小王完全可以理解......那么便如此办小王上奏,让朝廷度支照常拨给口粮、衣赐,并再出三千兵,于百泉、共池依高三先前所辟出的军屯基础上再垦良田,这样泾原的屯田共有四处,即百里、良原、灵台、百泉四处,用田士共一万,军屯七千五百顷,年收折粟米六十万石,而原本高岳上缴给军府的四成米粮,就立为廪赐费,均分给行营士卒们,屯粮就用巡院米来屯,这样如何?”
姚令言与田希鉴等人伏低脑袋,暗下互相望了下,最后还是姚代表众人发话:“我等在想,如此一士卒每年可多分多少粟米。”
“可以增加到【创建和谐家园】石。”李谟的数学不知何时起,非常精通。
当然这【创建和谐家园】石粟米并非直接把米送给士兵,而是折算为钱、盐或布帛,也即是说九贯钱。
对于边军来说,绝对是可以接受的,但李谟又补充说:“可一旦这样,士卒内部又要不平了田士说,粟米都是我屯田而出,凭什么均分给不屯田的士卒呢?依小王的看法,不屯田的战兵可以用割草、牧马诸色役来替代屯田,仿效太原马燧,边放牧边教习战阵,这样不出一两年,泾原行营人人善骑,皆为精锐,公私两便,家国丰赡,岂不妙哉?”
这下姚令言、田希鉴等人也都心服口服,俱拜伏在地,口称舒王英明。
待到诸位军将退下去后,舒王抚掌大笑,高岳这时自屏风后转出,舒王得意地将胳膊枕在凭几上,便对他说:“高侍御,方才小王所言如何?”
高岳不由得喝彩:“舒王殿下真是精彩绝伦,只恨当了皇子出阁,就不能入春闱,否则宗正寺解送里你必须是状头啊!”
“那也是同为解头、状头的高侍御帮衬的好哎,对了,小王听闻山南东道梁崇义真的逆反了,这彩鸾炼师说的可是一星半点都没有错谬,真的是神。马上小王便推举彩鸾炼师,为翰林待诏。”
“只怕那彩鸾炼师当散人当惯了,未必肯入大明宫的翰林院。”
“无妨无妨,可让陛下于回中山为炼师立一处女冠,炼师如推背有得,别忘记告诉朝廷就行。”
计较已定后,高岳便告辞了舒王的衙署,但而后他却没有返归县廨,而是悄悄转入通衢边属于自家的一所邸舍里,在那吴彩鸾正在等着自己。
楼阁当中,高岳和吴彩鸾相向而坐,这时高岳对彩鸾说:“阿师啊,其实我现在也在犹豫......”
“逸崧在犹豫什么呢?”
“对未来的走向。”
“可逸崧你本来不是很确定的吗?说你在泾原行营已可足食足兵,皇帝陛下应该不会遭厄。”
高岳在心中苦笑声,心想我确实已做到极致,但关键是这个皇帝李适啊,不明白他是否能争气些,规避掉历史的轨迹。
另外,高岳此刻也在思索着另外个问题:
如果历史真的发生改变,那么便与他原本所知道的不同,会变得混沌化,也就等于他借助彩鸾炼师的预言捞取政治资本的办法便会无效。
他在苦恼这个取舍。
彩鸾见高岳眉头紧锁,便急忙宽慰他说,你原本给我说的,全部都灵验了,逸崧你真了不起,推背比我强多了:我吴彩鸾怕不是个假的炼师道士。
于是最终,高岳决定还是提醒到位些,便对彩鸾说:“马上我回京赴御史台递交今年的考状,阿师可应舒王的推举,成为朝廷的翰林待诏。”
“陛下好像见过我。”彩鸾有些担心,经高岳提醒她才知道,原来当初那个球技不咋地还臭屁哄哄的唐雍,居然便是九五至尊。
“阿师勿忧,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你就在泾原用我的钱云游,按照我说的,让舒王带句话,皇帝那边还是要给你翰林的身份的。”
20.安西万里遥
夏中,当泾州各地营田士卒开始晒麦种,并给粟田锄草灌水时,一封灵州都督府来的急信,穿过庆州路,送到正准备动身的高岳手里。
“嗯,阿父叫我接待自回纥出使归来的源少尹?”高岳读完后,将信笺交给云韶保管。
源休此刻已自回纥牙庭回来,原本他该走振武城太原府这条路的,可却临时改道,走的是灵州庆州原州行在。
从岳父信中得知,源休之所以如此做,有两点原因。
一是他成功册封了回纥的新可汗,可汗此后便叫“武义成功可汗”;
其二,便是李适为安抚回纥,最终还是罢免了大开杀戒的张光晟,让他回京当个闲职,也算是变相保护他而在军中素有威望的张光晟前脚刚走,振武军就发生哗变,杀了继任的节度使和监军宦官,李适无奈,只能安排以勇略、权谋见长的王翃去振武城收拾军心。
而源休与王翃家是有仇怨的,便不愿经振武城归国,改走了灵州。
另外,崔宁在信函里还提及,源休自回纥而归,还带来安西、北庭的使者,希望也经由百里新城馆驿,入朝觐见唐家皇帝。
这名使者,名叫郭晙。
“既然阿父这样说了,我等不可怠慢。”高岳答应,忙命馆驿做好迎接准备。
四日后,临泾地界上,源休手持节旄骑着骆驼出现在驿马关,他旁边的郭晙则在庆州和泾州的界碑处,翻身下了骆驼,接着跪拜在地上,眼泪纵横,长叩不止,引得驿马关互市来往的汉蕃商人回顾不已。
郭晙自安西、北庭,绕道回纥领地千万里入唐,自灵州开始,每至唐家一州,便流泪叩首,口呼“终得重见我唐后土天日”,接着刨一抔土,小心翼翼地装于随身带着的铁瓯当中。
不久,百里城馆驿当中,舒王等亲自接见源休、郭晙。
而郭晙见到舒王,更是伏在其靴前嚎啕大哭,“今日得见天子家人,死无憾矣。”
舒王急忙将其扶起,在场众人也无不洒泪。
原来这郭晙,正是当初安西四镇留后郭昕之弟,而郭昕则是郭子仪之侄,为郭子仪弟郭幼明之子。
高岳也唏嘘不已:终于终于,孤危隔绝的安西、北庭,总算是派来了使者。
“郭留后可安好?”舒王便问。
“兄长为留后十五年,孤绝抵御西蕃十五年,如今安西四镇四面皆敌,沙陀、葛逻禄等都背弃我唐投向西蕃,沙州今敦煌被围数重,危在旦夕,而伊州今哈密在先前已被西蕃攻陷。”
伊州也已沦陷了!
巨大的黑色惊叹,在众人心中炸裂,“那袁刺史?”
“袁光庭刺史在城破前,亲手将妻子家眷全部杀死,随后自焚殉国了!”郭晙说到这里,再度无法控制自己情感,号泣不已。
“沙州现在如何?”
“沙州之前已遭西蕃大军猛攻,前刺史周鼎希望能弃城保民,开城投降,而后士民迁徙回大唐来,但投降前却被部将阎朝所杀,如今阎朝继续领全州军民,誓死抵抗西蕃。”
听完郭晙的哭诉后,在场诸人良久不语。
最后高岳和孟皞将眼色投向舒王,意思是这话必须得你说。
舒王也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温言对郭晙论及国策:“如今睿圣武皇帝已大行,年号改元建中,天子希望与西蕃和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