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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大将也都齐齐点头,赞同田悦的部署。
“既然节下的目标是想阻山为境,那为何要取下临洺城呢?”这时老将邢曹俊突然拍着膝盖上的甲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半睁着眼睛质疑了田悦的方案。
田悦一时间没有说话,旁边田绪望着苍老的邢曹俊,以满脸“不可理喻”的表情唏嘘两声,接着用手点着地图,“刚才邢大夫来迟,难道没有听到节下所言?临洺城是我魏博腹中之眼,不可不夺啊!”
“临洺是眼的话,那么李抱真便是颈,马燧便是腹。想要把人的眼睛挖掉,却不顾及其后的颈和腹,怎可成功?”邢曹俊不疾不徐。
诸位军将鼓噪起来,叱责邢曹俊胡乱否决节下完美无缺的方案。
“那邢大夫有何高见,但说无妨!”田悦也不想对方卖关子。
邢曹俊这才凑近地图,用手指着临洺和泽、潞上党相连的地方,缓缓说到:“没错,如今临洺确实是我魏博的腹中之眼,节下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想把它给拔掉,但朝廷这么多年来,又何尝不在戒备节下呢?故而临洺城如今壁垒坚固、粮秣充足,又有勇将张伾以下万余精兵严守。兵法云,十围五攻,节下而今只率三四万子弟,是不可能短期内攻下临洺的,届时顿兵于坚城下,粮竭卒尽,伤亡惨重,而李抱真、马燧领军来驰援临洺,节下又绝非两人对手,此乃败亡之道也。”
“胡说八道!”田绪愤怒地指责邢曹俊,其他大将也喊邢曹俊这是在扰乱军心。
可邢曹俊却不为所动,继续提着建议,他瘦骨嶙峋的手指顺着临洺往西的方向一划:“依老朽愚见,节下可自领万人,与杨朝光将军五千人一道,直驱到泽、潞与邢、磁相连的壶关口,将其封死,这样就好比一手扼住了对方脖子,而后另外只手腾出来,横扫邢、磁二州,并对临洺围而不打。如此李抱真、马燧便无用武之地,没法突破壶关口救援临洺,不久后临洺将不攻自破,腹中之眼也可剜去!”
说到“剜去”这个字眼时,邢曹俊眼中露出刀刃般的寒光,手掌斜着劈下。
田悦还未应答时,其他人都一致排斥邢曹俊的方案,认为若节下顿兵壶关口,便是夹在李抱真昭义军和临洺城张伾间,那样有个闪失的话,魏博可就万劫不复了。
见麾下军将们态度一致而激烈,田悦也不敢采纳刑的建议,便向其道歉:“大夫之策,悦只能敬谢不敏。”
而后,田悦霍地起身,他的双眼死死盯住地图上的临洺城,接着又仰起面来,高声对众人拖长嗓音呼喊下令:
“即日起,我魏博镇,完聚为备!”
“喏!”诸将气势汹汹,齐声应答。
完聚为备,完为完城郭修缮城防,聚为聚民众,田悦的意思就是要:
魏博全力做好战备姿态,准备与朝廷官军打仗。
当然田悦在紧锣密鼓同时,也派了使者前往长安,表面上还称“希望圣主答应,让李惟岳继承其父的旌节”,实施外交上的欺骗。
军府的会议结束后,诸将散去,田悦在数名亲兵的簇拥下,穿过长长的庭院、马场,向后楼寝处走去。
田绪就跟在他三步开外的后面,不断地笑话邢曹俊的老迈,居然还敢对节下的克敌庙算有所质疑云云。
甲片响动,田悦停下来。
田绪有些猝不及防,也讪讪地停下来。
他见到,田悦盯着自己的眼神很奇怪。
接着,田悦靠近了。
“节......”
还没等田绪把后面那个“下”字给说完,鼻梁上就挨了对方重重一拳。
他痛得眼睛都睁不开,往后踉跄着坐在地上,“节!”
然后他的脸颊又挨了一拳,瞬间耳朵满是嗡嗡的响动。
接下来眼眶又被狠狠砸了一拳,他的双眼也顿时一片青紫色,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他本能地捂着脸时,腹部又被猛地踹了脚,整个身躯贴着地,滑出半步开外。
最终,田绪蜷着身子躺在马厩前的砂砾地上,用手捂着满是伤的脸,他的眼泪、鼻涕都冒出来,“阿兄,阿兄,勿要杀我!”他的声音充满了惊恐和哀求,手指一抹嘴巴和鼻梁,满满的都是被殴出的血。
田悦踏上来,一把揪住他的发髻,声音低沉:“说,今日用朝廷的钱犒赏将士时,你是不是多占了六十贯钱!”
“是是是,阿兄果然洞若观火。”
其实田绪心中明白,田悦派人在监视自己,牙兵官刘忠信和薛有伦。
他今日多拿了六十贯的赏赐钱,下午就有人报告给了田悦。
“你是押衙兵马使,平日里俸禄就比士兵要多,为什么要多拿这些钱?”
田绪吓得半死,不敢隐瞒,“阿兄只因我最近纳了名军府里的风声妇人,三十贯钱当聘礼,另外三十贯钱,是,是给她做衣衫的。”
说完,田绪抽泣起来。
掣一声,田绪的脑袋被田悦给侧着摁住,瞪大的眼珠前,横着把雪亮的匕首。
“你父亲活着的时候,家中哪怕有一贯多余的钱、一匹多余的布帛,都要拿出来均分给麾下士卒,这才是我田氏在魏博这么多年都不倒的原因。你多占了六十贯钱,那么士卒们都会少分六十贯钱。今日多占六十贯,下次就会是六百贯,再下次就是六千、六万,等到魏府士卒开始忍受不了时,我们田氏就要,灭族了现在我就用这把尖刀,割掉你的右耳,以儆效尤,抵偿那六十贯钱。”
“阿兄不要,阿兄饶命......”田绪看着匕首逼近自己耳朵的锋芒,忙不迭地告饶。
6.李舟贻误事
田悦猛地将手一扬。
“啊!”田绪则抱着自己的耳朵,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接着田悦站起身来,将匕首收回短鞘中,这时田绪才察觉到,自己的右耳还在,不过被田悦狠狠割了道伤口,钻心般地疼,血不断从五指间溢出。
“谢阿兄......”田绪还没说完,就被对方一脚,踹翻过身来,脸面仰上。
“马上临洺城下,好好统带牙兵,跟在我身后,明白吗?”田悦警告完毕,便转身离去。
墨色的夜空下,乌云间毕剥毕剥地闪着赤色或苍黄色的雷电,春季到来了,田绪用手捂着耳朵的伤口,还躺在砂地上,疼得双脚蹬出沙坑来,眼睛偷偷地斜视着田悦离开的背影......
十日后,临洺城头上,唐军士兵们呼喊着来回穿梭,城楼边沿士兵们正掏出一枚枚铜钱,扔到火光翻腾的小炉当中,接着用坩埚就地将钱融掉,制造箭簇。
马面的城垛后,临洺守将张伾眼珠颤动着,来回扫视城西北的卢幢四周山岗上,全是魏博镇的骑兵在奔驰呐喊,“这是要切断我临洺与泽、潞间的通道......”
城东壕沟外的数处独立弩台上,正不断挥动着告急的旗帜:相距城壕三里外的地界,无数黑色的旌旗飘扬,自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魏博镇的步军铺天盖地席卷而进,数量何止数万!
正中央,田悦主帅旗帜下,跟进着的为五千魏博精锐牙兵,皆全身披重铠,头颈囤着连缀甲片,如尖顶谷仓形,仅露双眼和脸颊,双手持七尺长的棹刀,自远望去,光耀刺目。
“直娘贼田悦,看来是倾全魏博的精锐来夺临洺城了。”张伾接着转过身来,对着城上城下不断跑动备战的士兵们高呼到:“魏博逆反,众将士只管奋勇杀敌,昭义军、河东军不日即将来增援我们!”
接着,临洺城西瓮城的小门升起,数骑求救的信使飞箭般地冲出。
他们是张伾派出,去向李抱真求救兵的。
卢幢的山岗上,魏博将杨朝光的骑兵呼喝着,成百上千地自山上驰下,妄图拦截这几位临洺的骑兵,双方在震天的鼓声里竞逐,最终在城方士兵一片高呼声里,求救信使们趁着杨朝光部封住路口前,成功冲出,很快消失在视野当中。
“杨朝光愚钝,只会据山不动,却不知要当路立栅,切断临洺内外交通!”田悦得讯大怒,心中暗暗悔恨不用邢曹俊的计策。
临洺城的信使先驰往昭义军的理所潞州。
“尔等勿忧,且分两路,一路驰往太原府求援,另外路入京,向陛下报告魏博镇的反状。我自在这里,整备军伍,待马燧到来后一道进军。”潞州军府内,李抱真手持拂尘,身着道袍,不慌不忙地对临洺的信使说到,并让府中当即给这几名信使传符,务必要在不眠不休,要在五日内驰入京城内。
果然五日后,临洺的军情传入到大明宫处。
同时先前出使成德军的班宏也回朝,将李宝臣已死,李惟岳抗命企图留下旌节的消息汇报给李适。
紫宸殿内,大怒的李适恰好得到田悦的奏疏,里面诘问皇帝为何不将旌节传给李惟岳,若是酿出什么祸乱来,实乃陛下逼迫我等忠臣所致。
李适二话不说,亲手撕裂了田悦的奏疏,掷在地上,“让翰林学士陆贽、姜公辅起草檄,讨魏博、恒冀!”
第二天黎明时分,大明宫金吾仗院里隆隆鼓点声响起,修葺一新的宣政殿正衙下,东西厢所有的武常参官员,密密麻麻席地而坐,而后宫扇转去,李适端坐于御座上,用很简洁的语言宣布:
“贬田悦为永州司马,贬李惟岳为邕宁县丞,飞檄于河东、河阳、泽潞,务必让将士知晓朕讨灭凶逆之意。”
届时河东节度使马燧恰好入京觐见,便走出对陛下说,“臣早有奏章,称李惟岳、田悦必反,如今二贼敢逞凶焰,正是我等武臣尽节靖难之时。臣请速速回镇,而后统河东精锐东进,摧破田悦!”
这时李忠臣自武臣班子里走出,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李惟岳已承父业,不如暂且姑息,授予旌节,以孤立魏博。”
结果皇帝起身,走下台阶,愤怒地对着武群臣说到:“恒冀、魏博、淄青、山南东道诸贼,本皆是我朝军人,根本没有资本作乱,都是篡我唐家名号,窃我唐家土地,因蜂聚众党犯上。先前二朝,一味姑息,姑息姑息再姑息,可曾有一贼洗心革面哉?足见爵命不足以平乱,而只能滋长乱象。今日不讨李惟岳、田悦,不足以号令天下,不足以再造我唐!”
“陛下天威所至,乱贼必为齑粉矣。”群臣齐齐应声。
随后紫宸殿宰执召对中,皇帝在和杨炎、卢杞商议天下事时,再次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焦点在于对山南东道梁崇义的处置上。
卢杞极力进言,朝廷如今可集中军力,摧破田悦,救临洺;而对付李惟岳,只要让幽州朱滔来即可,再加上成德军内部易州刺史张孝忠也答应反正朝廷。
皇帝颔首,便又问:“若淄青李正己蠢动,又当如何?”
“汴宋滑亳永平军足以当之。”
“若山南东道梁崇义逆反,又当如何?”
卢杞上前一步,“请陛下让淮西李希烈讨之。”
“陛下万万不可,梁崇义并未逆反,如今若授李希烈进讨之旨,是逼梁崇义反。”杨炎大惊失色,急忙劝阻。
因他委托的劝谕使节李舟,正在往襄阳的途中。
谁想杨炎此言一出,皇帝李适一甩衣袖,怒目对着自己,冷冷地呵斥道:
“卿一说梁崇义不反,二说梁崇义不反,那李舟可曾带梁崇义来入朝?”
“李舟正在路上。”杨炎猛然觉得自己已说错话,便急忙辩解起来。
谁想下一秒,卢杞的声音响起:“杨中郎,这李舟去襄阳城,就算是爬也爬到了吧,可为何如此之慢?”
杨炎额头上的汗珠淌下,顿了顿,“李舟在路道当中得了急病......”
“如得急病,卿为何不早奏,朕可换人再去襄阳,卿却按下不报,为何如此拖宕?这到底是什么缘故,是将军国大事视为儿戏乎!”
皇帝的这番指责,让杨炎背脊炸裂,他当即跪下,号泣起来:“容某即刻换人出使襄阳,可陛下万不可授李希烈进讨山南东道之令,不然悔之晚矣!”
7.孰忠孰不忠
“哼!”皇帝扭过头去,表情万分不悦。
杨炎清楚,他说出这番话来,肯定是要扫皇帝的兴,可他又不能不说。
要恨就恨这李舟,自己在送行前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务必谨慎细心,安抚住襄阳的梁崇义,可这【创建和谐家园】在半路上逗留了两个月,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自己不断发堂牒去催促,可沿路的驿站都像是着了魔般,所有堂牒都如泥牛入海般毫无回音。
“陛下,蔡州李希烈本是董秦李忠臣原名亲兵,却与吴少诚、少阳兄弟勾结,逐董秦以自立,此等不忠不义之辈,如让他讨伐山南东道功成,囊并七州之地后,陛下又以何制之?”
皇帝冷笑几声,接着手指杨炎:“卿倒是好说道,朕自去年秋就得你晓谕梁崇义的结果,等了一月又一月,一直等到今年,到底梁崇义肯不肯入朝!”
“陛下暂且少待......即便梁崇义不肯入朝,也应暂且稳住他......”
“不用稳住!”李适再也忍受不了杨炎的无故推阻,猛地一挥手。
就是因你回朝为宰相时曾路过襄阳,口头答应过梁要招抚,所以朕就不能对梁崇义动分毫了?到底在这宇内,是朕当家,还是你作主?
“卿不用再问山南之事,朕已有精详方策。”皇帝说完便负手背身,不再看杨炎。
杨炎泪如雨下,深深顿首,他下面说的真的全都是肺腑之言:“陛下......如今最好的方策,就是让梁崇义、李希烈互相牵制,朝廷坐山观虎斗,待到平定田悦、李惟岳后,再行处置不迟。又闻陛下命京西北诸神策行营、防秋兵返归关东,聚集于汴州,并要增设汴州城池,如此亦为不妥,必然会激怒淄青李正己,会让李正己认为陛下聚兵增城,是要对他不利,李正己与江淮漕运近在咫尺,如他发难,朝廷钱帛断绝,又有什么余力去平李惟岳、田悦呢?到那时虎狼并起,朝廷必然捉襟见肘,顾此失彼,战事一延,度支不堪,后果深以为忧。不如采纳臣的建言,先稳住梁崇义、李正己,哪怕授旌节稳住李惟岳也可,集中力量先摧破最为桀骜的田悦,夷平魏博,再挟如此之威......”
还没等杨炎说完,李适就打断了他:“卿为中书侍郎,议事疏阔,不合大体,不必再说下去。”
这句话让杨炎长大嘴巴,脸色凄惨,他心中狂乱:刚才没有按捺住自己的性子,一口气把所想全都托出,却彻底激怒了皇帝。
皇帝这话的意思,大概是要摘掉自己的相位了。
“召对结束,朕留卢门郎还有它事要议,卿可先退下。”
杨炎只能低下头,痛苦地闭上双眼,随后拾起笏板,起身无奈地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