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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再到朱泚看高岳时,这位居然满脸惊惶和焦灼的表情。
“遂宁郡王您要是不当泾原节度使,那我高三此后可怎么快意行事啊!”
“我错就错在让你太快意了!”
“若是此次的事,遭朝内御史台弹劾,又该如何?”
“行了行了。”朱泚摸摸胡须,顿了下,接着用狐疑的眼神扫扫四周的帷帐和窗牖,便低声对高岳说,“这个泾原节度使原本就是我暂时代理的,迟早要奉还给朝廷,我待逸崧、城武为亲弟一般,还用得着隐瞒什么?这样,马上我在后楼有场小宴,还请逸崧、城武务必赏光。”
接着后楼小宴上,只有朱泚、高岳和韦皋三人,门外有朱泚的心腹猛将李日月、仇敬忠持剑把守,不放任何人进入。
所以高岳心中就感到奇怪,因朱泚在镇守凤翔时,军府里的实权僚佐有二,行军司马蔡廷玉,要籍官朱体微。
就连朱泚麾下头号大将李楚琳,也不过是以营将身份兼行军司马,而簿、伍籍、财计都实际掌握在蔡、朱两位手里。
果然在饮酒三巡后,朱泚大为喟叹,便问高岳:“逸崧觉得自从我接掌泾原来,待泾原将士如何啊?”
“郡王不杀一人,善待将士衣食,泾人莫不感恩。”
“我待将士们好,可背后却有人要支解我。”
韦皋这时直接点破,“节下说的是蔡司马?”
朱泚欲言又止,然后拉住高岳、韦皋的衣袖,居然眼泪纵横,“蔡廷玉是我乡里,朱体微更是是我同族,这两人在我还在幽州时,就劝我将方镇让给我弟朱滔,自己入朝来,可现在孰料是如此的结果。”
15.皇子实出阁
韦皋急忙回答说:“节下慎言,若是让外人听到,岂不会认为节下悔恨入朝奉忠?”
惊得朱泚摆手说,绝非如此。
韦皋这番话很巧妙,一来表明我们这次私宴绝没有任何反朝廷的目的,二来也在心理上向朱泚灌输“我和逸崧都是你的人”这样的理念。
接着听完朱泚絮絮叨叨一番话后,高岳和韦皋算是摸清楚这位的心理和境遇。
朱泚以前是卢龙节度使,原本唐朝在东北边境上设重镇平卢,治所营州今辽宁辽阳,负责该地区的攻防事宜,卢龙本是平卢镇下的一个分支,而后逐渐独立出来,和幽州、范阳的地理行政概念合而为一,故而通常所说的卢龙就是幽州。
安史之乱时,卢龙归安史叛军大将李怀仙掌控,而营州的平卢军则效忠唐朝,在其节度使侯希逸带领下,和李怀仙多有交战。后平卢军孤悬边疆,既遭叛军压迫,又有契丹、奚族侵扰,只能【创建和谐家园】所有士兵、家眷南下迁徙,且战且行,到了青州今山东潍坊安顿下来,后来这股多有胡人血脉的平卢军,得到朝廷许可,遂领有淄、青之地,另外还有部分入淮西镇,所以淄青的军号还是“平卢”。侯希逸晚年认为自己也是老革命了,变得骄奢淫逸,崇信巫道,和那淮西李忠臣一样也被士兵驱逐,平卢军高丽人李正己取而代之,开始变为割据势力。
那卢龙的李怀仙呢?他后来投靠朝廷逼杀史朝义,将史的头颅献给朝廷,于是朝廷温吞姑息,授予他幽州节度使。
然而唐朝节度使不得善终者,绝大多数并非死于朝廷律法,而是被内部人杀得:朱泚、朱滔兄弟唆使幽州兵马使朱希彩,杀李怀仙自立。
朱希彩遂认为朱泚、朱滔兄弟与自己同姓,是值得托付心腹的好兄弟。
可转眼间朱泚和朱滔,就联合军众把他给杀了。
据说也就是在杀朱希彩时,朱泚、朱滔兄弟有了裂痕间隙。
那天黎明时分,朱泚先拿着剑,站在朱希彩的宅门前,但不知道是害怕,还是良心不安,在那里徘徊不前,直到朱滔带着牙兵赶到。
“有什么犹豫的说杀全家,就要杀他全家?”朱滔给兄长个轻蔑的眼神,随后带牙兵们一拥而入,将朱希彩全家老小一个不留,全部屠戮。
此事后,朱滔和卢龙镇的牙兵一致认为,朱泚性格过于宽厚,虽得军心,但不能把四面皆敌的卢龙镇交给他。
朱滔便欺骗朱泚说,“如今天下诸侯割据,谁先奉戴天子,谁就能流芳百世。”
这时候,朱泚最信任的同乡蔡廷玉也出来对他说:“自古以来哪有逆臣贼子能福及子孙后代的?我们幽州南有李宝臣、田承嗣虎视眈眈,北有契丹、奚族不断侵掠,稍有失策便会身死族灭,不如归顺天子,当唐家的忠臣,封妻荫子,岂不妙哉?”
“我是信了这二位的邪!什么表面兄弟,什么表面老乡?”朱泚这么多年,在内心反复如此骂道,并怨恨着。
因为他前脚刚入朝,后脚朱滔就当了幽州节度留后,夺了所有的兵权。
而真正当“唐家忠臣”是蔡廷玉,这位入朝后蔡极得代宗皇帝的信任欣赏,以大理少卿的朝衔领朱泚的行军司马,实则就是替朝廷钳制监控自己。
朱泚入朝后,在汴宋呆过,在淄青呆过,现在又在凤翔、泾原当节度使,可朝廷始终把他当面旗帜,所以除去当初入朝从幽州带来的一批甲士军将外,朱泚头衔虽尊,可实权却是有限的。
“要是城武能为我行军司马,逸崧能为我幕府判官,那该多好。”朱泚说到这里,不由得大为慨叹。
原来朱泚对自己和韦皋如此信任,也有想借助我俩,排挤蔡廷玉、朱体微的心思在里面。
果然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
于是高岳小心翼翼地询问:“节下可知新赴泾原镇的是谁?”
朱泚便小声回答说:“舒王殿下。”
舒王即是李适所收养的李谟,先前被册封为亲王,并授开府仪同三司的官衔。
“既然是舒王殿下,那便不会出阁,而是遥领。”高岳便说。
唐初时的皇子亲王还是有一定实权的,他们可以到地方上去任职,是为“出阁”,但这也导致了唐朝宗室残酷的政治斗争,故而玄宗皇帝设“十王宅”,所有皇子亲王、公主郡主县主都集中在一起居住,派专使严密监管,通常情况下不再出阁公主还可能嫁人,但皇子亲王可就呵呵了,就算授予官职,大部分也只是“遥领”。
十王宅里有富丽宅院,内里还有宫市,国家把美姬、乐器、用度都准备好,只要你安心呆在里面混吃等死,外界的声色犬马、荣华富贵这儿都有,许多亲王直到生命暮年,白发满头,都不曾出过十王宅一步。
这个制度虽有效防止皇室内乱,却也让唐的皇子亲王被圈养起来,大部分见识低下,只知享福,一代衰过一代。
朱泚点点头,对高岳、韦皋补充道:“舒王虽不亲身赴任,可他舒王府里体势具备,出任泾州刺史和行营节度留后的,应是舒王傅孟皞。”
“孟皞何如人也?”
“孟皞乃是风雅学士。”
于是高岳、韦皋迅速达成默契,这时高岳捧起袖子,正色向朱泚请求:“节下不妨上奏疏给圣主,请求一事。”
“所求何事?”朱泚也很关切。
“求陛下让舒王实领泾原军镇!”高岳语出惊人。
朱泚一听这个建议,大惊失色,“逸崧谬矣,岂不闻永王、丰王之事?”
安史之乱爆发后,肃宗李亨单独至灵武称帝,幸蜀的玄宗一下子成为太上皇,不甘心的玄宗便趁机授第十六子永王李璘为山南东道、江西南道、岭南、黔中节度使,并江陵大都督;又授第二十六子丰王李珙为陇右、河西、安西、北庭节度使,并武威郡都督。
表面上,玄宗是让多个皇子统领各方军队,和李亨并力平叛,即他口中所说“元子李亨北略朔方,诸王分守重镇,合其兵势,以定中原”,然而实际上却是想借永王、丰王的手来和长子李亨争权他可不想当有名无实的太上皇!
很快,永王、丰王和肃宗、代宗间就爆发了内讧。
16.唐家大忠臣
先是永王在占据江陵后,招募数万军队沿长江而下,以“东巡”名义到处夺取地盘。
肃宗皇帝当然不能忍受,他让第五琦当租庸使、盐铁使,就是要在东南和永王争夺东南的财赋,这可是命根子所在,落在亲弟弟手里可比落在安史叛军手里更加可怕。此外,在军事上肃宗专门新立了淮西、淮南、江东三个方镇,以来瑱、高适、韦陟任之,对永王进行围追堵截,永王当时正向着天下最为丰饶的广陵也就是扬州进军扬州是个好地方,有王气!,结果最终因部下的背离而败亡。
而丰王李珙,虽然也被父亲授数镇的节度使,可并未像永王那样实际出阁赴镇。但广德年间西蕃攻陷长安,代宗皇帝出逃陕州,长安城内的将军【创建和谐家园】劫了十王宅诸王向西跑,丰王也在其中,干嘛?去投奔西蕃,途中【创建和谐家园】要拥戴的就是丰王李珙,结果半路上遇到准备救驾的郭子仪拦截,【创建和谐家园】就对郭喊到:“皇帝现在东迁,不知死活,国不可一日无君,不如元帅您奉丰王为新主。”
这丰王大概在十王宅里被养傻了,忘记自己不过是【创建和谐家园】手里的一个傀儡,在郭子仪没来得及回答时,就对他喊道:“郭令公你到底什么想法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一副急匆匆赶着登基的模样。
郭子仪的想法很简单:让手下把丰王给“保护”着,送去了陕州代宗驻跸处。
随后代宗皇帝立刻把自己的“珙二十六叔”给赐死掉了。
所以朱泚提醒高岳,别忘记永王和丰王的教训,这李家人的父子兄弟间,就和我朱家兄弟一样,哪有什么孝爱恭悌可言?你让舒王真的出镇泾原,会不会踩到皇帝的禁忌雷区?
“我怎么不知道呢?我族祖父渤海公高适可是首任淮南节度使,他能坐镇扬州这么富含王气的地方,可不就是永王叛乱的结果!”高岳如此想到,可他胸有成竹,对朱泚说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天下方镇如梁崇义、李正己、李宝臣、田悦等,都拥兵自重,不服朝廷,怎如节下忠公体国?而陛下寻访沈太后也好,收养舒王也好舒王本是李适死去兄长之子,都是要重振李唐皇室的威信,这是件好事啊!皇帝之所以授舒王为泾原节度使,就是有这种心思在内,我们当臣子的,怎可不察圣心?”
不过让舒王出阁镇泾原,我高岳可没说过,也不可能自己上奏疏。所以,这个奏疏就得让朱遂宁你亲手来起草。
因现任节度使有权力推举下任。
朱泚支支吾吾,虽有些心动,但又不太敢。
旁边韦皋就提个建议:“既然行军司马蔡廷玉对朝廷忠心耿耿,不妨让他来写bei这zhe道kou奏da疏guo好了。”
如舒王真的来镇泾原,高岳主动请缨,“鄙夫会好好辅佐招待舒王殿下的,鲜衣怒马,飞鹰走狗,畋游乐,保证舒王乐不思京。这样节下在凤翔府,有高三、韦三在,如同节下的双眼双腕,不等于同时拥有泾原一样?”
当然高岳隐含的条件是:
作为交换,这屠平庆州野鸡羌的事,朱泚您别多嘴,并且要上疏替我遮瞒。
接着三人都感动莫名,“高三、韦三,此等情谊,不管以后身处天涯海角,不可忘,更不可背也!”朱泚眼中满是泪水,端起酒盅一杯敬韦城武,一杯敬高逸崧。
“朱郎切莫如此,此后明里我等是节帅、僚佐,私下地都是兄弟。”高岳、韦皋也当即表态。
朱泚心中安稳下来:
韦皋之前走投无路,是我让他在凤翔军府里任职发达的。
高岳,我和他泰山崔宁有交情,现在待他也不薄。
将来他俩发达,应该也不会忘记我的恩情。
至于朱滔那小子,他根本都不能算是我兄弟,早晚得找他算账。
然而很快,凤翔府城郊外的百通坊,韦皋的宅第当中,高岳和韦皋又在夜中对“忠臣”的定义进行了番深入探讨。
“河朔要大乱了!”韦皋敏锐地察觉到。
成德军节度使李宝臣的病情大家都晓得,而高岳则也了解到,今年防秋的士兵正陆续往回调动,似乎准备着要应付关东随时可能出现的危局。
“岂止是河朔,淄青、淮西、山南东道,都要牵扯其中,山南的梁崇义可能是首次发难者,随后各个方镇都要卷进去。”
“那朱泚?”韦皋问到。
“李宝臣一死,幽州节度使朱滔怎能不卷入其中,而朱泚又怎能得免?”高岳皱着眉头,手扶下颔,“我曾写过篇策,这群方镇平日里一盘散沙,可一旦遇到朝廷削藩,必定串联胶固,陛下操之过急......”
可“操之过急”刚说出口,高岳就意识到,历史进程是环环相扣的。
他在杨炎虎口下保住刘晏,可代价是卢杞更为快速的上位,而卢杞上位是肯定要陷杨炎的。
杨炎一旦倾覆,和卢杞互相勾结的淮西李希烈便会立刻得到诏令,前去讨伐山南东道的梁崇义。
这种进程,他如今很难改变,只能顺势而为。
“朱泚是忠臣吗?”
面对高岳的疑问,韦皋摇头表示否认。
“那我俩对唐家是忠臣吗?”
韦皋点头,意思是我俩当然是最忠的忠臣。
“然则忠臣无权,也不过是宫中钟磬,徒具空响而已。故而身为最忠的忠臣,可不能口头上说说,那样和桐中凤没啥区别,只有依附奸臣、逆臣,成长为个有权有兵的忠臣,才是真正的王道啊!世间的事,真的是诡谲得很。”
可高岳的这番话虽然拗口,韦皋却完全能领会,“逸崧说得是,身为忠臣,若圣主不知其忠,与草木同朽,岂不痛哉?”
所以高岳内心里开始怀疑,能和自己同道的,怎么好像都是奸臣,或者权臣。
而后两人策划,先帮朱泚固权,趁机排挤掉蔡廷玉、朱体微,占据更大更多的资本,随后择机而动,定要风风光光成为大唐的“头号忠臣”。
数日后,朱泚则找到行军司马蔡廷玉,说出想要上奏朝廷,让舒王实镇泾原的念头。
17.缺一潮州尉
“此似乎不合法度。”蔡廷玉虽然忠于朝廷,可他也清楚在我唐的皇子亲王是不太可能出阁,更难真的到军事重镇泾原来当节度使。
可朱泚却早已得到高岳、韦皋的提示,便正色对蔡廷玉说道:“唉,司马是何言也?昔日玄宗皇帝以临淄王定内难,由此猜忌宗室,不令出阁。安禄山之乱时,宗室惨遭其鱼肉,霍国长公主以下诸公主、亲王、王子、王妃、驸马宗室等未及离京者百余人,尽被屠于崇仁坊礼会院,每当想起此事,泚未尝不惊悚叹息,椎心泣血。何故?因其聚于一宫之内,一旦有难如何保全!
向使诸王散处各州,即便不能对国有所裨益,亦可各保其生。且肃代之时,中官握禁旅、飞龙马,内闱篡继,皆由阉宦之手,陛下而今罢中官干政之弊政,又岂能不用宗室?”
蔡廷玉皱眉说:“矫枉未必需过正,陛下亦可用疏属旁支宗室,如嗣曹王皋。舒王乃是陛下至亲至爱之辈,如出镇有任何差池,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