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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整个鹑觚原的妹轻蕃落火把遍燃,战马嘶腾,营地里老少男女都怒吼号叫,认为遭到奇耻大辱,杀羊设酒,准备全族上下痛饮番后,就北上去大昌原,和野鸡族决生死,定胜负。
监控鹑觚原的亭障,很快派游奕骑着快马,一个时辰就冲到百里城下,将此消息报告给了公廨。
当直的公人吏员觉得事态严重,便咚咚咚敲响了鼓,惊得后楼里的高岳从榻上坐起,而旁侧侍寝的芝蕙急忙取来衣衫、绶印、蹀躞七事及银鱼符,给夫君打理整齐。
高岳走出院子时,刘德室也匆匆忙忙地跑出来。
“什么,庆州南境大昌原的野鸡羌,劫夺了妹轻蕃落为我买了一百匹马,还射伤明怀义的弟弟,杀了七个妹轻人,还绑了三位驼马商?”紧急坐衙的高岳得到报告,大惊的同时也是大怒不已,不由自主补充了句,“他们以为我这个押蕃落使是庙中的木像土偶耶?马上就得给他们些灵验瞧瞧。”
“逸崧不可唐突,大昌原归庆州刺史杜从政,彭原则归邠宁节度使李怀光,我们去找野鸡族的麻烦,会遭越境开衅的弹劾。”刘德室急忙劝道。
“明怀义全族现在既为原州侧近城傍,受陛下五品郎将告身,那就是我唐的人,买的马也是我唐的国马,野鸡族劫夺国马,攻杀侧近健儿,绑架驮马商,这罪名还有什么疑问?”高岳当机立断,并对刘德室说道如纵容不管的危害:“其一,庆州通往灵州的商路以后还有没有保障?其二,以后朔方、河东、河曲的商贾还敢不敢来我泾州互市?其三,我身为押蕃落使、征马使的职责、威仪还在不在了?”
刘德室叹口气,随后又问,那按照逸崧的看法,该如何办。
“此等微孽不除,以后庆州内东山党项诸种落将永无宁日。”高岳说完,思忖了下,便对刘德室说:“我先去妹轻蕃落那里走一趟,告诫明怀义兄弟不可轻举妄动。你迅速拟两封书状,火速寄送庆州杜从政、邠宁李怀光,就说如此如此那野鸡族盘踞大昌原、彭原,我们不好动手,那就放他们进泾州境内再动手。再准备封信,送给野鸡族的渠帅手中。”
说完,高岳就喊到备马,韦驮天从公廨旁侧的屋舍里奔出,自厩舍里牵出马来,随后高岳翻身上马,韦和三名县吏、八名游奕也骑马跟着,往东直往鹑觚原而去。
“高侍御,我的弥密高逸崧!”当高岳赶到鹑觚原妹轻蕃落的百子帐内,明怀义一见到他,就趴下来身躯叩拜,握住高岳的双手,嚎啕大哭,咬牙切齿。
“弥密”在党项语中是“视死如归的勇士”,明怀义如此称呼高岳,当然是希望撺掇他帮助自己去“酬赛”报仇。
而被杀的七名妹轻人的家属也都围在高岳身旁,哀哭不休,掏出的匕首在羊骨、甲片上划得噼里啪啦,纵横刻着仇敌“野鸡族”的名字。
“仇,是一定要报的,可从现在起你们全妹轻蕃落都得听我的,不能妄动。”高岳沉声回答说。
明怀义愣下,接着他望望四下,又对高岳说,“是不是归顺你们唐家,连酬赛也要受拘束了?”
高岳就宽慰他说:“我调动军队、粮草、战马帮你等酬赛,总得要走几道程序,故而等到事情妥当后再酬赛不迟。以前我不是对你说过,我在原州行在公廨里只是个七品。”
“那就是说,要请示下八品刘德室先生了?”明怀义急切问到。
高岳点点头。
“只要允许我等酬赛,此后刘就是全妹轻族的先生!”明怀义斗大的拳头敲打着自己宽阔的胸膛喊到。
“不光是八品刘德室。”高岳补充说。
“那是不是还要得到那长安城里的九品大员和天可汗的认可?”
高岳又点点头,然后他诓骗明怀义说其实高岳压根就不准备将此事交付南衙或紫宸殿议决:“十日内必有佳讯,这十日里你等做好酬赛攻杀的准备,坚决不能打无准备之仗,一切听我的号令行事,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明怀义慷慨激昂,当即和一群豪帅答应下来。
二日后,庆州城的杜从政和长武城内李怀光,都接到高岳的信件。
“高岳陈诉说,在彭原大昌原游牧的野鸡羌,劫夺了他在石州买的马匹?哈哈,怎么书状会移送到我这里,无法受理啊这群党项小蕃都是逐水草而居,今年漠北,来年山南,岂是我等能管得了的?”李怀光和杜从政,毫无例外都对高岳的书状采取“不受理”的态度。
“高侍御的意思,他想安抚野鸡族,不让其截断商道,劫掠行人,所以希望让野鸡族也内附到原州行在的良原一带。”李怀光的判官高郢便问道。
10.桥狸心戒备
李怀光失笑:“高岳岂不怕西蕃胁诱野鸡族侵攻泾州,牵累自己?”
高郢便趁机回答说,那此事我们也管不着,想必高岳必有应对之策。
李怀光随后并没有反对的表示,他也早想把这批野鸡羌给撵出宁州彭原地带,因为这群小蕃只知偷鸡摸狗,如果高岳愿意安抚,把他们置于泾州北或西,对他而言是件好事。
不出意外的是,庆州刺史杜从政也出于“懒政”考虑,同样回信许可野鸡族离开庆州南的大昌原,让他们通过泾、庆、宁三州交界的驿马关,前往临泾、镇原。
之前所下的雪刚刚消融,庆州南面的地界,野鸡族开始在族长桥狸的率领下,领着五六千族人,赶着数万头牲畜牛、羊、马、骆驼,漫山遍野地拥过驿马关,望着西南处的临泾前进。
桥狸已接到高岳的书信,对方的信使还携带来一百五十匹彩缯布帛作为交换,央求野鸡族酋长桥狸放走三名虏来的驼马商人。
“我等在庆州遭遇雪灾,牲畜多有冻死,听闻泾州地界水草丰茂,地界晚寒,所以才不得不背井离乡来此,既然高侍御首肯,我等不胜欣喜。”这时桥狸面对高岳信使,接下了布帛放人,但绝口不提他们劫掠商路的事,只想窜到雪情相对较轻的泾州来占地盘。
信使也答应下来,他说马上高侍御的第二批信使会到来,请诸位过驿马关后,于镇原一带等候。
因野鸡族是个大族,所以它的【创建和谐家园】后面还跟着三个各有千余人的党项小蕃落,分别是“旭州羌”、“莫州羌”和“西沧羌”,都想跟着野鸡族来碰碰运气泾州地界平缓,草土和美,环境上要比庆州强很多。
但刚到镇原北境时,狡猾的桥狸下令全族停下来扎营,然后勒令胁迫“莫州羌”和“西沧羌”两个小蕃落继续往前,借此试探高岳的态度。
如果风向不对,他就要扭头便逃。
结果在镇原旧城下,高岳派来了灵台县主簿刘德室,这位遇到“莫州羌”和“西沧羌”两个蕃落后,当即要求他们引过茹水河,前往临泾城接受安置。
两个小蕃落非常高兴,虽然有些害怕,可还是按照刘德室的安排,带着家人、牲口渡过茹水到了临泾城。
而后西沧羌的酋长拽臼博,派出几名族人骑马,向桥狸报讯,意思是唐家已表示收留我等。
可桥狸的戒心依旧很强,他还是不放心,就让旭州羌再往前,自己还是逡巡不动。
没两日,旭州羌全族共一千多人也渡过了茹水。
这时候高岳本人亲自抵达了临泾城,三小州的党项羌一看到高侍御身着绯衣骑白马,身后的游奕们旗帜严整,便心知这唐家天使的气度果然不凡,便都围过来拜倒,临泾四周野地人声鼎沸,满是赞颂之声。
高岳通过翻译对三小州的党项喊话,“你等本是庆州小蕃,生计艰难,我身为长安天子委任的押蕃落使,处分务从宽大!此后阴密、良原皆拨给你等为牧地,为军州侧近,勿要自相惊扰。”
“万岁!”三小州党项都山呼起来。
接着高岳要求,三小州党项蕃落共四五千人,及其所驱赶来的牛马,列成队伍,拉成一条长长直线,再渡过靠南的阳晋川,沿着泾州城西五里外的回中山,向良原的地带前进,接受羁縻安置。
因高岳事先于泾原行营达成协议,要求泾州的士兵不得侵犯劫掠这三小州党项蕃落的牲口财货,故而其三日后全部毫发无损地到达良原、杜原一带,更是对押蕃落使感恩戴德。
途中高岳接二连三地派出信使,催促野鸡族也渡茹水河和阳晋川,一并和断处置。
可心怀鬼胎的桥狸,见三个随行的小蕃落都被高岳瞬间拉拢走,却愈发感到孤立惊惧,想要折返回大昌原去,高岳的信使恐吓他说:“如今庆州大雪,牲畜多冻死,谷麦不生,况且先前我已行书状于庆州刺史,迁你等出境入泾州安置,岂可再回?”
桥狸无奈,便又送信请求高岳说:“族人恋旧土,不乐远离庆州,希冀于镇原旧城附近安置。”
原来这个桥狸还想首鼠两端,准备在泾州北安顿下来,这样情势不对时还能退回去。
他知道自己毕竟劫掠过高岳的马匹,还欠下了对妹轻蕃落的血债,这个梁子不可能轻易化解的。
今年庆州雪灾严重,他本想南迁到宁州彭原过冬,可李怀光下令宁州刺史夏侯英严守关隘,将野鸡族从彭原统统驱赶走,这才在无奈下往泾州跑。
可出乎意料的是,高岳很快又派来信使,称呼我们【创建和谐家园】君子讲究“以德报怨”,上苍有好生之德,你等族人可在镇原一带过冬,切莫担心。
这下桥狸的心才算是安顿下来,原本他劫夺高岳从石州买的一百匹马,现在送回了五十匹示好,并把之前杀害的七名妹轻蕃落的押马人尸体也送来了。
野鸡族人将五十匹马和七具尸体送到百里新城时,恰好京城仗外闲厩送来的四百匹禁马也到了。
“将我等军府自购的七百五十匹军马,统统打上镇字印,和禁马的“飞”字印区分开来!”高岳下令说。
打好烙印后,高岳将所有的一千一百五十匹战马,由明怀义押着,穿过汧山河谷,先送往汧阳城韦皋处。
整好这时朱泚来巡察,韦皋便将所有战马放野,并邀请朱泚登上汧阳新城的高台处极目眺望千余匹骏马于城下坊场处纵横奔驰,蹄声如雷,好不壮观!
“节下,我与高逸崧所购之军马之容,雄壮否?”韦皋趁机问到。
“雄壮雄壮......”朱泚表示这二万贯钱没有白花,原本只指望得到四百匹的,谁想居然弄到了这么多匹。
朱泚刚离开汧阳,韦皋就让堂兄韦弇又把这些马全部偷偷押往百里新城。
数日后,朱泚又来百里新城巡察马政,高岳便邀请他登上城阙,朱泚只见城外的苍山和台山的秀峰间,上千匹军马肌肉雄健,鬃毛飘拂,迈足奔腾,各种肤色印染得草原满是花团锦簇。
“节下,我与韦城武所购之军马之容,雄壮否?”
“雄壮雄壮......”
朱泚巡察结束后,高岳、韦皋便合谋通气,将马匹的簿册造好,其中“镇马”数量明明只有七百五十匹的,却造到了一千二百匹,每年由此为据,向军府索取牧马经费。
接下来,高岳开始追集所有屯田军士入百里新城,考验他们的箭术,并要求城中甲仗楼做好全军领取武器的准备。
11.遽发城傍兵
百里城射亭前,擂鼓声咚咚咚几乎就没有停歇下来的时候,各列垛标前,营田兵们按屯队编制,轮迭发箭如雨,皆可中标,擂得鼓手的胳膊几乎都要断掉。
高岳端坐在亭下,逐队考验完毕后,觉得军心、士气皆可用,便起身站在阶上,发布了动员的命令:
“建中元年,岁次十月二十三日。
我君奄有万国,德洽四方,伐叛怀远,同文齐武。是以肃慎、扶余左衽来庭,夜郎、滇池辫发从事。今庆州党项野鸡羌敢干天常,劫我国马,阻断商道,暗通西蕃,犯我亭障。岁固凭山,摇蜂蜇之毒;乘危走险,奋螳螂之臂。豺狼难厌,反首逆鳞。叛而不讨,何以【创建和谐家园】?
我为天子朝臣,受印封刀,押泾原管内党项诸蕃落,不失怀柔安抚之职,亦有督军镇遏之责。今发原州行在田士,征一屯留一屯,由此发泾原田士一千兵,范阳田士三百兵,合一千三百兵,共一百屯队,更发城傍侧近小三州、妹轻诸党项骁勇兵千丁,并力讨凶,静塞保边。”
其实高岳的行动根本没有请示朱泚,更不要说担当泾原行营留后的姚令言,他发动营田士卒和城傍侧近军,全是凭靠自己“押蕃落使”的头衔与权力。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射亭里原本只是以为来赴宴的莫州、西沧州和旭州“小三州”酋长米母长原、拽臼博和沙通举三位不由得大惊失色,刚准备起身辩解抗拒,射亭四周的游奕们却手握横刀,露出白刃,这三位互相张望下,只能硬着头皮坐下。
高岳和颜悦色,对他仨说,马上授予你们小三州党项蕃落耕牛、种子、草药,并划分给你们田地、牧场,收你等为城傍,所以不要再跟着野鸡族助纣为虐。
米母长原、拽臼博和沙通举急忙答应,而后高岳又说,你等身边的子侄我看都是俊秀之才,将来我会向朝廷推举他们获取告身,在此前可于百里城馆驿中接受礼仪教化。
言毕,和三位酋长一起来赴宴的子弟甥侄,也一并被送入城外“驿站”款待。
这时明怀义、明景义兄弟踏入射亭,对着小三州酋长拍着胸膛说我妹轻蕃落愿意与你等结盟和断,一起对犯境的野鸡族进行“酬赛”:
“所虏牛马子女,均平分之!”
次日,泾州城外各处烽堠突然燃起告警的苇炬,城阙望楼上,姚令言、马頔等泾原军将匆忙蹬梯而上,扶住勾栏远望。
只见阁川、百泉地带,一支数千人规模的军队,正列成长蛇般的队伍,蜿蜒着自城西穿过。
“谁的队伍,难道是百里城的田士?”姚令言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看那边!”马頔手指着南方,姚令言望去,但见百里城和泾州城交界处的数处烽堠,却燃起了一股股“平安烟”高岳的烽子明显是想告诉姚令言他们:“此乃押蕃落使行事,尔等退避勿忧。”
古怪的是,连州西界的连云堡也升起了平安烟。
“咚”一声,姚令言的拳头打在勾栏木循上,“到底是怎么回事,速速遣人去凤翔府询问遂宁郡王......”
命令尚未发出,望楼下城门前,两骑百里新城的县吏就疾驰而来,大声自报身份,并向行营留后说清楚此次军事行动的原因:
“庆州野鸡蕃落劫夺军府战马及马坊禁马,攻杀行原州城傍健儿,并擅入州境,押蕃落使募发骁勇讨之!”
“高岳要,要讨野鸡族?这,好像是擅开边衅......”情急之下,姚令言的话语都不利索了。
这次高岳征发了所有的战马,连皇帝送来的禁马他都毫不犹豫地动用起来,总共是一千一百五十匹,连带妹轻、小三州蕃落党项兵自备的战马七百匹,共有近两千匹战马:高岳让泾原田士为步,范阳田士为骑,共用了四百匹马;而剩下的马匹,他全都发给了侧近党项兵。
其中小三州党项出兵三百丁,妹轻出兵七百丁。
还有六百匹战马,明怀义索性下令,全族十三岁以上、六十岁以下所有身体健壮的妇人,也都备好武器、火种上马,追随出阵。
党项蕃落的习俗就是一旦爆发酬赛,如男丁不足的话,妇人全都一起上阵死斗。
渡过泾川桥后,高岳下令全军分为三部:他任命两名善射的屯官侯兰、程俊仁为左右布阵使,侯兰督泾原兵居左,程俊仁督范阳兵居右,六百妹轻妇人兵为先锋,许诺夷平獯州野鸡族后,所得的牛马有士兵们的一份;而后小三州党项三百人骑马,自临泾城西北的青石岭山冈而进,直扑驿马关,截断桥狸的归路;明怀义、明景义兄弟七百人也骑马,自临泾城东南平亭栅方向而进。
两日后,平旷的镇原城附近,满布着野鸡族的毡帐幕布,边界处还打下木桩栅栏,框出了个很大的圈,并挖掘了浅沟环绕,来防备盗贼、狼狐的侵扰。旭日初升,远处山峰间的阳光若隐若现,牛马三三两两,散落各处吃草,野鸡族人们扛着各种物什,马鞍、辔头、在营帐间来来去去。栅门上立着的木楼后,几名背着弓箭的壮丁正警觉地在其上踱着步子,不放过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那是什么?”
随着这声惊呼,木楼上的壮丁逆着朝阳的方向望去,只见对面山岗上,草丛和残雪间,不知自何时起,搭起了几处木堆,中间似乎还有座黑色的毡帐。
“是谁,在那里搭建烧尸丘围?”
就在野鸡族的两名哨位,从木楼的梯子上连爬带跃,下来后没命地朝着酋长桥狸的百子帐跑动时。那处山岗更远处地界,泾原、范阳的田士共一千三百人,共一百屯队层层布阵,隔断了野鸡族营地往南的所有路径。田士军每个屯队里十人在前,手持长矟背负箭囊,另外体弱些的三人,在阵后执马一屯队发给一匹马,以备厮杀时救助伤者。
“烧尸丘围?”听到这个消息后,桥狸也大惊失色,急忙跑出自己的百子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