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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岳觉得正常解释的话恐怕不会让这位少数民族朋友理解,就正色对他说,七比五大是不是。
明存义说是啊。
“所以我品秩比你高。”
明存义就又问,那听说刘德室是什么八品主簿,他和你比起来如何?
“他比我高。”高岳睁眼说瞎话,“所以簿、印章、钱粮都归他管。”
明存义点点头,恍然大悟,说我得好好积军功,争取早日升至九品。
旁边坐在案前的刘德室苦笑着,直摇头。
开满荞麦花的田野中,高岳悠悠策着马巡察着,韦驮天扛着长槊牵着笼头走在前面,芝蕙瞪着眼睛,左右看着荞麦花盛放的美景,背着个竹笥跟在其后。
现在她已从泾州城来此,照顾三兄的生活起居了。
有时候一想到主母云韶对自己说的“见机行事”,芝蕙便会小脸羞红。
可马背上的三兄虽然在临皋驿时,对她此行的目的有所察觉,可一走在他倾尽心血的军屯田地间时,就开始有话可说,“荞麦花虽美,一旦花落子变黑时,就得赶紧抢割,不然可就不堪食用了。”
这些也是营田军卒里擅长农事的告诉他的,不然以高岳穿越前那五谷不分的状态,哪里可能懂得这些东西?
“没想到,它的花居然会这么美。”芝蕙走走停停,喟叹说到。
“阿妹你可别小瞧了这些荞麦,它成熟快,春夏秋冬都可播种收成,花朵还能引来蜜蜂,是救济备荒的良选。”
“是啊,救急备荒......”听到这话后,芝蕙便低下眉眼,采摘了朵淡紫色的荞麦花,别在自己的发髻上,再度亦步亦趋跟在三兄的马后。
不久,高岳便前往凤翔府呈交“考状”,在那里节度使朱泚告诉他个好消息:两税陆续顺利送抵京城,圣主的心思安逸下来,并且此年所得大大超越行两税前的往年,故而圣主下诏说,马上不但会按时赐予凤翔、泾原二镇将士冬衣,还会特别加赐十万贯钱帛,一半用于士兵的赏钱,一半用于军府杂给钱。
“五万贯杂给钱,我也不准备占着,除去存入军府公廨里的部分,用于食本、笔墨用度外,其他的都分给军府将官僚佐们。城武、逸崧你俩这两三月来筑城营田甚是苦劳哇,到时每人再加赐五百贯钱。”朱泚走在府邸的游廊上于前面边踱边说,高岳与韦皋跟在其后静听。
这会儿二人几乎同时请求朱泚,“将士那五万贯赏钱不可不发放,可五万贯军府杂给钱,分赐将官僚佐后,应还余万贯上下,不若用来买马。”
“买马?”
对朱泚的疑问,高岳急忙解释道,“节下,泾原行营虽号称有马四千匹,然病亡后多不补充,实存不过两千七百匹;凤翔府的范阳兵本号称快马利箭,然则马止有一千九百匹。对不对,城武?韦皋急忙点头先前仆刚招抚来妹轻蕃落擅长养马,可用节余下来的万贯钱,自外购买种马数百,我与城武各领一半,分别在汧阳、百里二处牧养,二三年后可有大获。”
“哈哈好说......”朱泚当然巴不得有年轻干才替他做这样的事,“老夫啊,在回纥那边也算有些人脉关系,回纥人都唤我曰朱郎高岳、韦皋表面说是是是,内心直翻白眼,回纥骏马的话卖到京城得三十到五十段绢布一匹,若是打着我的名头,可减到五十贯钱一匹。”
“节下高瞻远瞩!”高岳和韦皋急忙捧袂赞美。
“你俩啊,不愧是儿女婚姻家,干什么都像是连一起似的。”朱泚既好笑又有些无奈。
15.马市多弊病
等到从军府出来后,韦皋拉住高岳,定要他前去自己家宅饮酒叙旧。
高岳也不推辞,欣然应允,赴韦皋家宅作客,韦皋妻子张玉箫听说他来了,急忙出门迎候。
韦皋真的在凤翔混得发达了,之前他被岳父张延赏驱出门后,十分落魄,身无分时幸亏得到高岳的接济。如今投靠朱泚后,韦皋的才学瞬间崭露,在朱泚赏识下也是扶摇直上,现在也带着殿中侍御史的宪衔,充当陇州营田判官,他的二哥韦晕、堂哥韦弇在此也当上巡官,兄弟们是同气连枝,和高岳也就差件圣主亲赐的绯衣银鱼罢了。
“如今韦三韦皋行第第三能在凤翔军府里领五十贯钱的月俸,住着前三重后三重的宅院,内人可服锦绣簪金银,全是仰仗逸崧的及时雨哇!”席间,韦皋叙起前事,不由得感概万千,对高岳满是感激,随后又让妻子出来,亲自为高岳斟酒。
“阿嫂身体安康?”高岳捧起酒盅,急忙向张玉箫道谢。
玉箫急忙又问云韶的情况,高岳哈哈笑起来,对着腹部做了个手势,示意就在这段时间可就要分娩。
这话一说,玉箫立刻就欢笑起来,忙说这可如何是好,高三郎你肯定是想要男孩的,可我夫妻巴不得云韶阿妹生的是个女孩。
因为韦皋妻子先前所诞的,正是个男孩,直接以字行世即用表字代替名字,叫韦行立。
“若是男孩,便可结为兄弟嘛。”接着高岳便请韦皋,给自己孩子取个名字。
韦皋便叹口气,说如今山河残破,胡虏猖獗,我唐的中兴大业非但需你我以肩荷之,更要下代子弟勉力,正所谓“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希望待到二三代儿郎的努力后,天下百姓能重新见到个朗朗太平盛世。
所以韦皋给亲家的儿子取了个名字为“竟”,希望这孩子成年后,能最终完成父辈的志向。
“好,希望我们的子嗣可以见到海内生平、万国来朝的那一天!”高岳也满怀壮烈,当即和韦皋连饮了三杯酒。
随后二人便谈起具体事务,玉箫抱着行立去内房,韦皋就和高岳坐在双面屏风后,燃起香来醒酒,随后密商买马的事宜。
韦皋的意见是,不可以遵循朱泚的想法去买回纥马。
“我唐先前,自外蕃如突厥处买马,秉承的原则就是计价酬答,务从优厚,开天时一匹马居然需四十匹大练绢布。如今回纥依仗协助我唐平叛有功,每年都要驱赶大批马匹来互市,并定数强卖,国库每年都不堪重负。”
韦皋这番话所说的意思,即是指出唐蕃政府名义的“马市”弊端,唐朝和天朝历代大一统政权差不多,喜好以“上国”自居,周边国家来做生意都有“朝贡”性质在里面,为充脸面往往“计价酬答,务从优厚”,唐玄宗时期在西州唐灭高昌国后,建西州,曾改名交河郡马市上,一匹上好的突厥马也不过二十匹大练绢布而已,可一旦纳入“朝贡体系”就翻番,价格飙升到四十匹,这也算是唐政府多花钱笼络蕃胡的一项国策。
不过唐朝每年买个三四千匹马,用于马政配种或禁军骑乘上,虽然钱是没少花,可对于国防的意义非凡,算是不得不失。
安史之乱后,回纥取代了突厥成为唐政府唯一的“马市”对象。可回纥却强横的多,也贪得无厌的多,每年唐朝皇帝都要送给灵州大都督二万匹绢,专门用来赏赐回纥。可回纥不满足,还要求唐每年必须买它六千匹马,这六千匹可以算是“强制性基数”,此外每匹马的价格也是相对固定的,不受市场波动影响,即四十匹到五十匹的绢布钱和其他东西,回纥不接受。
可问题来了,开元天宝年间唐朝正处盛世,河南、河北、江淮、东南都出产大批绢布充当货币的角色,那时一匹绢布价格大约只需二百到四百钱,取最高数的话,一匹突厥的朝贡马值四十匹绢布,大约也就十六贯钱而已;可肃宗、代宗时期就不一样,整个北方经受战争摧残,户口是十不存一,绢布只能靠江淮、东南输入,加上币制混乱,使得绢布价钱飞涨到几乎四贯一匹,那么一匹回纥马居然相当于一百六十甚至二百贯钱,足足是开天年间的十多倍。
这也是盛世时唐朝拥几十万匹战马,而如今一个边陲重镇也就寥寥两三千匹战马的重要原因。
回纥每年强行送六千匹马来,朝廷必须含泪买下肃代时期因财政困顿,甚至要大臣交俸禄钱来充回纥马价,每年耗费平均都在二三十万匹绢布。两税法推行后,皇帝李适的大盈库一年用度也就三十万匹绢布左右,所以所谓的回纥马价构成唐朝政府一项沉重的开支。买了马后,朝廷又没钱钱都用于买马了营造牧马监,也不敢放心送给方镇牧养,买来的马一年都要白白死掉十之六七,第二年回纥又驱无数的马来了......原本盛唐时期运行良好的马政,至今已算是瘫痪。
非但如此,跟着回纥来的胡商异常狡诈,他们在得到高价卖马的绢布后,在返程途中经过北塞骆马互市时,用这些绢布以市场的低廉价格,大肆从党项乃至唐军方镇那里买马,次年一转手,又以高价再卖给唐朝皇帝,这样不但可以牟取巨额利润,还能破坏唐军马政,削弱唐军的战备。
如果唐朝皇帝拿不出绢布来,或者还不起欠债,回纥骑兵就堂而皇之劫掠塞北、河东的人畜,并称之为“刮城门”、“索马值”。
所以说到这里,韦皋和高岳都非常愤怒,一致认为这个制度若是不改,唐军永远强大不起来。
因回纥每年给唐朝的马匹所值近二百贯钱一匹,他们在出售河朔三镇即卢龙、成德、魏博,其中卢龙也称范阳、幽州时马价标的也是出奇的高,每匹也要百贯钱,故而朱泚说回纥马商在我“朱郎”的面子,你俩从卢龙那里买马来,可减到五十贯一匹。
那样一万贯,也只能买二百匹而已。
于是高岳就悄声附和韦皋说,“不如把这一万贯钱,换个方式来得马。”
16.举贤犯踌躇
这对亲家勾结在一起,原本是各自一个大胆,现在合起来足抵常人七八个胆子。
他们决定直接对皇帝“入手”。
具体策略是,待到朱泚一万贯买马钱到位后,先用这笔钱去买更便宜更多的胡马,而后高岳就负责给皇帝上表章。
表章的核心内容是:于陇州、凤翔、泾州复兴朝廷的马坊,来系饲每年回纥送来的,耗费皇帝大量绢布可在禁苑内园里又养不好的那六千匹战马,当然马坊的掌控权要落在高、韦二人手中。
这样既可减轻禁苑内园的无谓消耗,又可让边军获取大量的良马。
这其实不是缺马不缺马的问题,而是如何把买来的胡马转化为真正战斗力,而不是把它们活活养死养废的思维问题。
计较已定,高岳便告辞了韦皋的家宅,向百里新城而去,开始筹备此事。
同时到了秋季,各地两税里的“上供部分”源源不断地送抵京城。皇帝李适欣喜地发觉,合并课户、不课户,及土著和客户后,给各道、各方镇统一制定纳税标准,百姓民众的负担轻了,朝廷的收入却显著增加了:现在朝廷掌握的两税钱户有三百余万,该年所得钱物总额为三千余万贯,其中按照“三分原则”,留节度和留州的有两千余万贯,送给京师的有九百五十万贯,如加上另外所征来的青苗钱,中央国库所得为一千零八十九万贯;而该年所得的斛斗米,总数为一千六百余万石,其中二百万石送到京师,一千四百万石留存各地。
为什么在钱财方面,中央所得和地方所得比例为1比2,而斛斗米方面却有1比7呢?
除去各地方镇对上缴斛斗米态度不积极外钱财是身外之物,米粮才是性命根本,更多还是中央考虑到各地随时会出现的水旱灾害,和转运的高额耗费,便把大部分斛斗米留在地方仓库以备赈济救灾所需了。
当然这一千零八十九万贯钱布帛也折算进去了,还不包括盐利,而是单单的两税钱而已。大历末年,全天下的总财政收入大约是一千二百万贯,其中盐利占据一半,那么朝廷在赋税上的所得也就是六百万贯,故而这两税法一实施,赋税这项急速增长了八成多。
另外,大历年间的赋税所得,是通过残酷的赋敛实现的,现在两税法下民众的负担相对减轻不少,中央所得却增加很大其实是中央将原本地方的利益给夺来,两税户平均一户承担的税钱也就十贯多一点儿,而之前按照独孤及的统计,他在舒州为刺史时,课税户里哪怕是最低等的,一年也要负担四五十贯钱。
李适非常欣喜,很快白麻宣下,将杨炎进位为中书侍郎。
就在杨炎兴奋非常,准备找机会制桂管的刘晏于死地时,皇帝的另外道白麻也宣下卢杞,接过了门下侍郎、平章事的位子。
接着在紫宸殿内,李适直接问二位宰相,尚缺位御史大夫、平章事,两位可推举合适的人选。
并且李适还说,为了公正,二位冢宰各自推举二位候选人。
杨炎这时候才发觉,自己实在不适合举贤:他信得过的很难推选出去,能推选出去的他却信不过。
卢杞那派的他不能推举,刘晏那派的他不能推举,崔宁那派的他也不能......
哪怕是颜真卿这样的耿直人,杨炎也不能推举。
究其原因,他得罪的人太多了!
可举贤,却是宰相的基本职责,哪怕是做样子,也得做到位。
此刻杨炎心中有些后悔,这是他和元载间有差距的地方元载为相时,虽然专权跋扈,但也始终在培养接班人,作为储备力量。
自己就是元载钟意的接班人,但他为相的时间太短,也没有心思着手此事。
曾经有位年轻人,一度入了自己的法眼,可惜的是这年轻人很快就和自己分道扬镳。
紫宸殿当中的杨炎,在这时却感到格外的孤独。
但皇帝的催促不断传入耳朵,逼着他做出表态。
最后杨炎低着头,小声说出两个人选,崔昭和赵惠伯。
其中崔昭为寿州刺史,赵惠伯上次他已推举过了,是河南尹。
说出这两个名字后,杨炎似乎能听到皇帝隐隐的不屑声。
赵惠伯暂且不说,那崔昭以前是犯过贪赃罪的。
而旁边的卢杞,十分镇静从容地也说出两个人选,张镒与严郢。
张镒父亲张齐丘,曾任朔方节度使、御史大夫,张镒本人出身姑苏,是经学世家,为人儒雅清简,资历极深。
至于严郢则是京兆尹,接替黎幹后,因执法威严并且爱民如子,在朝野的声望也非常高。
卢杞的人选,可以说无懈可击。
“二卿所举,都是一时瑜亮,容朕随后思量。”
等到两位宰相退下后,李适坐回书案前,在雪白的御札前提笔,但是还没写出名字,先问了身旁的霍忠唐,“杨炎功大不大?”
霍忠唐不敢胡说,便坦白杨中郎推行两税法,国库一岁内便满盈,不可谓不是大功。
“那杨炎会不会成为元载第二?”皇帝下一个问题,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霍忠唐顿时瞠目结舌,但是看到皇帝的眼神在盯着自己,又不敢不说,最后只能支吾:“元载对陛下亦有定册扶立之功。”
听到霍的回答后,李适意味深长地笑笑,接着说出了这样一句:“朕为太子时,需要元载,可朕为天子后,却不需要元载。难道元载昔日对先睿文圣武皇帝,就没有翦除鱼朝恩的功绩吗?”
“陛下之想,深不可测,非奴所能知也!”霍忠唐此时只能跪下,反复喊着如此的话语。
李适也不再与他多说,而是用笔尖落在御札上,宛转写出“严郢可为御史大夫”的字样,接着就让霍忠唐送去翰林院里,拟出制文。
授严郢为御史大夫制文出来的同时,李适还发出两道敕令,一道是催促中书侍郎杨炎,对山南襄阳的梁崇义发出最后晓谕;另外一道是听从颜真卿先前的奏请,下令在京所有的回纥、胡商在朝廷购入他们驱来的六千匹马后,尽快在蕃官突董、赤心的带领下返归回纥,不得再于京城逗留。
17.光晟怒冲冠
然则,大明宫中的李适却没想到这批被要求归国的回纥使团,会酿出场血腥的灾祸。
就在李适改元建中后,回纥爆发了内讧。那个骄横的牟羽可汗在击败原河东节度使鲍防后,便听从九姓胡商们的唆使,认为唐朝软弱可欺,准备大举派兵南侵。
可牟羽可汗的大相顿莫贺达干却不同意,他对可汗谏言:“唐家乃是中土大国,本与我回纥交好,先前我等入侵太原,已是背信弃义,且后又在羊武谷遭唐家代州都督张光晟邀击,所获数万牛马又丧失殆尽。现在如果南侵唐土,如果不能得胜,又将如何归家?”
结果顿莫贺达干的一番良言,却不被牟羽可汗所接纳,于是顿莫贺达干一不做二不休,杀死了牟羽可汗,并认为九姓集团挑拨回纥与唐之间的关系,又杀了二千多牟羽可汗的支族和胡商,并宣布全国禁止摩尼教的传播,到处拆毁寺庙,自立为新的可汗。
而突董,正是篡位的顿莫贺达干的叔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