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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退缩,将何面目以临天下?
国库的钱帛就如同阳光照射下的冰雪,消融无形。
朝臣们的情绪越来越激烈,非但如此,河朔、淄青方镇也屡次让进奏院送来书,抱怨皇帝和宰相为什么无缘无故罢免段秀实,并且讨伐泾州城,他们更感到种危机,自此不再被朝廷姑息的危机。
就在方才,翰林学士张涉等建议他,“请陛下减车、服、膳等诸般费用,以表平叛决心。”
意思是让李适动员整个皇宫,节衣缩食,既能省下笔钱财供军,也能给臣民做个表率。
同时,出使西蕃归来的韦伦,与集贤院学士沈既济也来上奏,为杨炎的“原州筑城计划”大唱赞歌,沈既济更是口生莲花,在奏疏里对称“西蕃所占河陇有士五十万,无不日夜思我唐,闻韦少卿至,或椎心泣血,或东向拜舞,望王师至,如盼岁丰收也!”
好像唐军一到原、会二州,就有数十万河湟陇西百姓奔至,箪食瓢饮以迎王师。
所以杨门郎这个计划,是高瞻远瞩,无懈可击的。
至于泾州平叛,沈既济认为那不过是暂时的困难,只要夏秋两税钱和斛斗米收至,叛贼不足为惧,原州筑城是一定可以执行下去的。
韦伦与沈既济的话又让李适鼓起些信心,便听从张涉的建议,开始宣布整个皇宫内廷,上至自己,下到普通宫女、宦寺,自即日起缩减衣食,并要求国库拿出最后笔钱来,给在泾州平叛的军队下赐春衣。
另外,两税法的推行是不容阻扰的。
大明宫寝区宫殿内,李适的家人集中在一处用膳,当皇帝本人从屏风后转入时,发觉皇太子宣王李诵,收养的舒王李谊即李适兄,薨去的昭靖太子的儿子,原名李谟,长女唐安公主,还有自己妻子王氏及几位妃子,都分席而坐,衣无鲜色,食案上摆着的全是粗朴的饭菜。
李适看到此情此景,又觉得欣慰,也感到愧疚。
而后,李适特意到了唐安的居室,发觉女儿已将不少衣衫、首饰都送出去,典当掉支援军队,整个房间橱柜萧然,只有屏风、床榻和几栏花卉书箧。
李适又款步走到书箧前,发觉里面全是高岳所撰写的书卷,看来这是而今女儿唯一的精神慰藉,不由得泪水都快下来,又想起唐安和高岳夭折掉的婚事,哽咽道“朕对不起女儿,偏让崔宁家得了好女婿。”
但他的话语很低,低到唐安根本没听到的程度。
“萱淑,之前颜鲁公曾谏言朕,选二三十名忠直的年轻青衫官员,在紫宸殿东待制院轮流当直,以备咨询。依你看,高岳可以否?”
唐安当然内心想和高岳接近,现在父亲开口问她,实则就是暗示她,如想让高岳写些她爱看的,可以派新任的少阳院使霍忠唐去索去要求。
至于女儿会不会和高岳发生私情,李适也不在乎,女儿正当青春,就遂她的心意好了,只要不牵涉到政治就行。另外说不定,女儿能看中其他的年轻俊杰,那样也是好事。
于是在这样的默契下,唐安点点头......
“让我当直东待制院?”皇城御史台院内,高岳有些惊诧,但也有些预料中,对前来报信的卢杞说到。
接着卢杞把寓直的簿给他,高岳一看,就喊到“隔一天就要我当直一次,是什么意思?”
用人也不是这么用的吧,十天要加五天的班......
“谁叫逸崧现在处在三院里最清闲的殿院?再说,待制院里可以更接近圣主。”卢杞还开玩笑道。
接着两人不说话,互相使了个眼色,都了然在胸。
高岳其实很佩服卢杞,虽然这位他知道是个大奸臣,可和他一起从事某事,就是特别省心省力。
同时御史台对面的秘书省,这次郑絪主动走到正叽叽喳喳讨论夜生活的窦申、黎逢前,捧袖行礼,希望能入圈。
并且说,自己是得了福建观察使常衮的指点,希望能结识小杨山人之子杨弘业,以求在六月举行的制科试里得到援手。
恰好这段时间窦喜鹊又和杨弘业打得火热,见才子郑絪也愿加入,当然不胜欣喜,就把杨弘业最近几场筵席的地点、情况都告诉了他。
皇帝皇室带头缩减衣食车马的消息传出后,对整个京城上下震动还是很大的,官员、百姓都又体谅了天子皇帝尚且如此,咱们又怎么能不努力不克制呢,于是被抽去运粮的丁口也不好意思多要佣金,官员也开始响应号召,同样节衣缩食起来。
杨炎非常得意,认为原州筑城总归是会有结果的,于是这段时间将精力全都放在击倒刘晏的目标上。
现在也到了最后一击的时刻了。
清晨,刘晏走在那条他已走了三十多年的街道上,一直走啊走,直到大明宫的城墙在云雾消散后出现在他眼帘中为止。
平康坊坊墙下,刘晏站在安老胡儿的蒸胡摊前,老胡儿的炉车已没了。
“炉车哪里去了?”刘晏问。
老胡儿带着种平静的伤心,说万年县县衙要拉他去当拉车的丁口去泾州城,他不愿去,就只能把炉车典当了折役。
刘晏也没有多说什么,以往他几十年如一日要四枚蒸胡的,可今日因国事艰难,却只要两枚,热气腾腾地包在衣袖里,骑着马边行边吃。
太仆寺闲车坊前,皇帝的中使出现在他面前,称朝会前他就遭到了户部金部、仓部,及侍御史张著的弹劾。
17.卢杞神定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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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劾理由是“奏事不实,新旧簿抗谬”。
意思就是他交的账,被金部、仓部发现有不实相违之处。
接着中使就对刘晏说,请暂时去皇城御史台,等待三司审断。
整个闲车坊,几乎所有高品官员都聚集起来,诧异地看着刘晏。
刘晏倒没有过分激动的表示,他从容地将蒸胡吃尽,而后解下金鱼符和腰带七事,连带象笏统统交到中使手里。
“屈使相。”中使急忙说道,接着前后夹着刘晏,向皇城御史台的方向走去。
在出街刹那,刘晏见到横向走过来的高岳,今日他正好要去待制院当直。
平静地看了高岳眼,刘晏便坦然离去。
而高岳的脸色却很不好,有些哆嗦地目送着刘晏。
很快,森森御史台当中,数名御史以张著、员寓为首,找到坐厅的卢杞,当面恫吓他说,刘晏已是铁案,皇帝与宰执取得一致,此事请卢中丞回避,只要署名就行。
卢杞哈哈笑起来,说你们此举,是要仿效当年张延赏执御史台之举吗?
原来,元载当权时,李少良曾在大明宫客省呆着,要上奏皇帝揭露元载罪行,结果不小心被元载抓住把柄,安置“狂妄”、“泄禁中语”的罪名,交付御史台鞠问,当时御史大夫正是张延赏,张惧怕元载,托病不敢自己审案,结果一群元载党的御史直接把李少良判了,交付京兆府杖杀。
张著、员寓听到中丞卢杞这话,有些不满,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御史中丞,“人丑就算了,还不识时务抬举”。
可接下来卢杞拍拍膝盖,指着这两位说到:“张侍御,先前去湖南【创建和谐家园】了衡州刺史曹王皋的案子,诬陷曹王的湖南观察使辛京杲遭你弹劾【创建和谐家园】;员侍御,你先前弹劾了宣州刺史裴胄,称他奏事不实,账簿抗谬,放纵下属贪赃枉法,裴胄如今左迁为汀州司马。你俩,可真的是我们柏台的荣光啊,现在想必杨门郎也要把刘晏的案子交给你俩来判,我这个区区中丞,自然是要退出的。”
还没等二位说话,卢杞的丑脸却浮出笑容,“不过呢,陛下马上会有陛下自己的判断,还是先请诸位稍安勿躁,坐在榻上喝喝茶,等等消息不迟。”
接着卢杞起身,亲自启封了几小瓯上好茶叶,在这几位御史目瞪口呆里,要招待所有人“先不要急着判案,饮茶再说”。
紫宸殿中,杜佑、韩洄、张涉等都立在那里,争相请求皇帝尽快断刘晏的罪。
结果皇帝缓缓说了句:“你们说刘晏奏事不实,可如今户部的金部司、仓部司还没有将淮南等地的财赋核对完毕,给刘晏下罪名岂不是过早?”
韩洄等人便急忙说,不必等淮南等地,刘晏奏事不实的罪名,已在其他几处找到铁证了。
可就在这时,淮南方镇的消息传入紫宸殿。
“什么,陈少游闭境,拒绝黜陟使入淮南?黜陟使先遣的吏员,在扬州所住的驿站起火,烧死了数名吏员,所持核查的簿也毁了!”听到奏报,李适大惊失色,然后他接过陈少游的奏疏表章,里面陈少游的说辞非常直白露骨:
臣绝不是抗拒陛下法典,臣只是替刚刚被罢黜的宣州刺史裴胄不平,现在各道黜陟使手持不知所出的簿,动辄以“新旧簿抗谬”为名,生事陷害地方官员,党同伐异莫过于此。试问先前户部金、仓部根本不掌利权,不核查财赋已数十年,手里的新簿是哪里来的?
至于驿站失火烧杀黜陟使吏员的事,臣必将彻查,绝不宽贷凶手。可为免黜陟使猜忌,臣不敢再运钱至朝廷,加上盐铁转运使刚被宰相罢废,所以今年两税钱、斛斗米请朝廷让户部郎中自己来取。
最后一句的意思就是隐隐威胁朝廷,我可是执掌扬州的,只要不满足我的想法,我就断了江淮漕运,那样今年东南两税钱一也别想运到京师。
“混账!”李适切切骂了句。
但随即,淄青节度使李正己、李纳父子的飞疏也至,李正己怒斥杨炎派出的黜陟使,表面是考查各地风土,统计人户丁口,实则是杨炎满足一己恩怨的工具,我下辖十五州,两税钱请闭境不纳!
其实前后,淮西、魏博、成德、卢龙诸方镇也表达不满,他们都不说两税法不好,而是担心“所用非人”、“法无弊,人有弊”。
如淮西、淄青、淮南都激烈抗拒,那么这两税法的推行还剩什么意义?特别是扬州,处在漕运的中枢,一旦陈少游真的抗命,连第一轮夏税都收不上来,泾原的战事根本无法维持下去,这就要陷入死局。
李适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地坐到绳床上。
杜佑、张涉、韩洄等见焦点又被转移开来,便围住皇帝,开始重新讨论刘晏的断罪问题,并称只要严惩刘晏,才能震慑陈少游这样的宵小。
“都退下!”皇帝再也忍受不住,指着这几位,“朕现在只担心,两税钱若是收不上来,谁来负这个责任?”
杜佑等人都惊吓莫名,只能纷纷退出。
此刻,大明宫待制院边墙下的小亭侧,更加名正言顺穿着少阳院使彩衣的唐安,举着卷轴不断拍着手掌,嘴角带着笑。
高岳就立在她三尺开外的地方。
现在唐安假扮宦官,以索书的名义直接找到高岳,方便得很。
“高三,你之前写的【创建和谐家园】版不错,就是你在里面插入的那个义阳公主角色,以后发展下去,会不会和樊景略结为伉俪啊?”唐安此刻又在干涉“【创建和谐家园】版”的剧情了。
但她却没听到高岳的回答。
有些生气的唐安,便回头看了下高岳。
却看到高岳脸色有些难看,身上穿着满是补丁的御史官服,身躯好像也在哆嗦着。
“高三你怎么了?”唐安的声音因担心便变大。
“没,没什么,只是这几日吃得有些少。”高岳刚说完,就瘫软在地上。
“高三!”
“什么?待制院的高岳,因为这几日减食,而虚脱瘫倒?”下午返归寝宫的李适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愕然。
前来报信的谭知重叹口气说:“唐安公主慈爱,已从自己膳食里匀出份送到待制院,高岳饱食后已无大碍。可陛下,待制院里的不止是高岳,还有不少年轻官员,原本俸料钱就不多,现在更是响应陛下节衣缩食,高岳也只是其中一例。”
18.不堪食用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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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李适只觉得心塞,他自登上皇位后,首次觉得“天下事难为”的道理,这陈少游和李正己的抗命,这安西行营兵乱,这梁崇义和李希烈的表章交至,就像风雨般,把自己压迫得透不过气来,到底又该如何取舍?
最关键的,还要让臣民为朕做出多大、多久的牺牲?
可这时候谭知重忽然哭泣起来,李适只当是他为节衣缩食的高岳而感伤,便叹口气说:“朕知道,高岳的泰山是崔宁,镇守西川这么多年,家财何止万亿?他缩减衣食怕也是为同僚作出个表率,我们也不必过于悲伤。”
“不,老奴之所以落泪,不单单是因高侍御的事,而是,而是......唉!”谭知重说着说着,直接跪下来,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伸长脖子,满是青筋,号道:“大家......大家在宫中为平叛,节省车马衣食,诸王们交出俸料,妃子、公主亲自缝制前线将士的春衣。可是,可是大家又知道不知道,有些事大家您处在深宫,怕是对外界了解得并不周全......老奴一想起来,无法自持,替大家您不值啊!”
李适只当谭是为被拘押在御史台的刘晏鸣冤,不由得用厌恶的眼神看着这位,刚要叱责他时,谭知重却伏在身上,泪如泉涌,握紧双拳,耸动肩膀抽泣起来,说出的话语让李适也猛然惊悚:
“大家啊,你出诏让宫中缩减衣食,皇妃、公主、诸王、宫人们可都算是做到了,许多外廷忠义士人也都做到了,唐安公主将一半膳食分给高侍御,公主她晚上就得饿肚子。可大家啊,老奴家居长安外郭,有些让人心寒的事可是亲眼所见,如有半点虚假,大家可当场杖杀老奴。”
李适不是傻子,谭知重言语里的所指他顿时明白了。
顿时,皇帝心中翻起的那种味道,就像是一口气吃了数十只青蝇般那样恶心。
血,自李适的胸腔涌起,带着酸水,奔流穿过他的喉咙,又争先恐后地汇聚到了脑门和双耳,乃至眼眶皇帝的手,在剧烈发抖,他的嘴唇哆嗦两下,喉头滚出了一行话语:“谭内侍,你的意思是......”
谭知重的脑袋重重在地板上叩了数下,满是眼泪,“自睿圣武皇帝大行之后,南衙里的那些朱紫大官,动不动就说国家是被军将、中官给弄垮的,可现在大家又知道不知道,现在军将在前线打仗没春衣,中官们居在宫中都吃不饱,连大家和唐安公主都免不了饿肚子,那群南衙的家在做什么?”
“谭知重!”皇帝怒吼起来。
而谭知重急忙口呼死罪死罪,不住地叩头。
接下来,心意难平的李适背着手,迅速地来回走了几步,“叫霍忠唐来!”
次日,皇帝宣布罢朝会,并要求御史台继续拘禁刘晏,等待三司到位后,审判解决。
御史台监狱当中,刘晏坐在那里,栅窗漏下的阳光,照在他斑白的鬓发上,“谢谢啦......”说着刘晏接过卢杞递送来的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