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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再回过了神时,发现自己无意之间,已然站在了那自幼便最爱来的楼顶。
默默地,他站着,没有坐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坐了。
不止这里,这整个宫中,似乎都没有他可以安稳地坐下的地方。
他默默地立着。身后,只跟着一个影子一般的德安。
风凛凛地吹着。
不知何时,稚奴与德安的身后,又立着两道人影
太子承乾,和他的侍童称心。
“稚奴。”承乾看着弟弟这般,心下不忍,轻轻开口唤道。
稚奴没有回头,只是呆呆地看着宫中一队队行走的侍卫,慢慢开口道:“大哥都知道了罢?”
他本来,是该做些掩饰的继续一如往常般,做些掩饰的,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太聪明,是他的为人准则。
然而此刻,他不想再伪装自己。
承乾慢慢走上前来,两兄弟并肩而立。
他慢慢道:“武才人于你而言很重要,大哥知道。所以放心,大哥已然为你准备好了。那禁牢中,已然换上了大哥的人。明日朝堂之上,大哥门下的中书舍人马周马大人,便会向父皇进言。放心,他最近很得父皇喜爱,一定能帮武才人解此围的。”
稚奴闻言,惨然回首:“大哥,无论马周再多受父皇重用,他始终只是一个五品舍人。怎么可能大哥”
“稚奴,容大哥说句不太好听点儿的话。在这件事上,从父皇来看,马周的话,可能比你还要有用。因为”
“因为我还只是个孩子,无所建树的孩子,而马周,才华横溢,为国所用。所以,便是我有一品亲王之位,便是那马大人,只是一个五品官员我也是不及他的,是么?”稚奴惨然一笑。
承乾本意,是想安抚他的,可眼下见如此,也只得叹道:“没关系,你才刚元服,日后,定有为父皇器重的时候。”
稚奴没有再说话。
承乾也不好再说话。
良久,稚奴才淡淡道:“大哥,我想与你打个赌。”
“赌?什么赌?”承乾奇道。
“我想赌,明日马大人的上奏,究竟会不会替武才人解了这般围。若他不能解,大哥,稚奴请你答应,亲自上本,求父皇彻查武才人一事。如果他能解稚奴愿意,答应大哥三个要求。无论任何要求。”
“要求,大哥能对你有什么要求?你只要好好活着,高高兴兴地过日子,大哥就很高兴了。”承乾苦笑,然见他目光郑重,也只得道:“好,大哥便与你赌了。如果这马周不能请得父皇解武才人围,那大哥便亲自为她求情。不管怎么说,她救了你两次,咱们李氏,是欠她一份儿情。”
稚奴不语,只叉手,低头做谢。
然承乾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目光一片冰冷。
大宝殿,尚书房内。
一个小太监急入内,王德见状,下去听他说了几句,便点头,着他退下,这才速速向上来报太宗:
“主上,太子殿下已如您所料,去陪晋王爷了。而且似乎,他也把晋王爷给劝安了。”
“那些个笨嘴拙舌的,可没让承乾知道,是朕派了他们去的罢?”
“主上放心。”
太宗点头,这才停下笔,若有所失地望着殿下,刚刚稚奴离开的地方,道:“王德,你说朕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王德犹豫了一下,才道:“主上,说实话,晋王爷老奴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倒也没觉得他如主上所想的那般那般才智”
“你是想说,稚奴似乎没有朕以为的那般才智非凡,是不是?”太宗淡然一笑,双手交握,才道:“王德,现在没外人,朕问你,承乾也是你自小看大的,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清楚。心善,正直,不会拐弯儿却也聪明。可你觉得,以他的性子,会去计较一些琐碎小节么?”
王德想了想:“太子豪情,但却也不失细致,只是断不会如妇人一般钜细无遗。”
“你也不用把他说得太好听,朕知道,这孩子,就与朕一般无二,沙场征战在行,治理国政也好,礼贤下士,知人善用更没问题。
然就因为他太像朕,所以注定一生就是个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糙货。加之有些任性妄为所以,那大朝会上的诸般设计,断不是他所为。”
王德明白了太宗的意思,又犹豫道:“可是不是还有魏王么?”
“青雀?哼,此番行为,倒是像他所为。加之他擅读史书,也确是个能为的。可是王德呀,青雀与承乾,那是刚好相反的性子。若承乾为阳,那青雀便为阴。承乾处世坦荡,青雀却是诸般隐没,再不肯叫他人得知他的心思。一句话,聪明过了,反而便不是什么好事。加之这两年,他面儿上看着与承乾还好。可私心里想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你也清楚。你觉得,他会去做这般为承乾添光彩,于自己却无甚好处的事么?”
王德想想,也是,又问:“可还有吴王呀!吴王这孩子,老奴近年来瞧着,有魏王之才,武有太子之功,且为人磊落正直,又高义明节。对了,吴王自幼跟着淑妃娘娘,也是对乐舞编排颇有见地”
“恪儿更不可能。”太宗断然道:“虽然恪儿的确是融合了承乾与青雀的优点,也的确是个好孩子。可是正如你所说,他自幼跟着那个女人,学了太多东西。这其中有乐舞编排,当然也有隐忍不发,愤懑狂傲。再者,那个女人虽然身为帝女贵胄,见识颇广,可是心性却不是什么豁达大度的人。你只看看恪儿与承乾青雀日常相处的情景便知所以,虽说恪儿心性磊落,为了大唐,是有可能放下成见,与承乾联手。可以他日常的品性来看,要能排出那秦王破阵曲一般大气磅礴的气势不难,可若要巧妙安排,使得其中隐含天乾地坤之威,刚柔相济之妙,巍峨高华之伟别说是恪儿,便是淑妃也做不到。”
王德闻得天乾地坤,刚柔相济,巍峨高华几个字,眼前似乎闪过那一日媚娘与稚奴所舞一曲流云飞袖,剑势如雷。
慢慢地,他明白了太宗的意思:“所以只有晋王殿下了。可是”他依然难以相信,那个看起来温温厚厚,总是单纯地笑着的稚奴,怎么可能:“主上,可稚奴他”
九成宫内,风云再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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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奴自幼,便是最得无忧疼爱的一个孩子。也是受她教导最多的一个孩子。朕且问你,如果今日,无忧还在,这乐舞祭由她来排,你还会觉得这般如此,有什么奇怪么?”
王德想了想,点头:“没错若是娘娘来,再正常不过。”
太宗又点头:“所以,朕知道几个孩子里,能做这般的,只有稚奴。窥豹一斑,由此一事,便可看出稚奴的聪慧,只怕是这几个孩子里最似他母亲的一个。可是也正因为他跟着母亲时间过长,把他母亲性子中,唯一不该的隐忍存仁学得太像,甚至有过而无不及
所以之后,虽然朕始终努力地以身示教,甚至把他带在朝堂之后,让他见识一些总要见识到的场面可他的隐忍与存仁,这么多年来,还是一如既往,甚至更加厉害了。
王德啊朕的几个儿子里,最喜爱的,是承乾。他最似登基之后的朕,也最大气仁德,所以朕才可以放心把江山交与他,任他把这大唐江山,变成后世的一个传奇,成为不逊于朕的一代名君。
最宠爱的,是青雀,他最聪慧,所以朕希望,他能做出一番事业来,名扬后世,德沛千古,不至埋没于他兄长日后必然会有的威名之中。
最怜爱的,是恪儿,他武双全,又为人磊落狂放,似极秦王府时的朕,所以朕才给他取名为恪,希望他能够恪守知礼,日后不要因为一点点的错处,便被他那心肠狠毒的母亲影响,受一众猜疑他血脉的朝臣们,各种构陷,更能够安安稳稳,度过一生,且为自己,为大唐,做出一番名扬千古的事业。
而最疼爱的却是稚奴。
几个孩子里,只有他,是最不似朕的,虽然他的容貌,现在是似朕多些,可是他的性子,他的心境,却越发如他的母亲,朕的无忧。
王德,别人不知,你当知,无忧早逝,是朕一生彻骨之痛,这份痛要直到朕下了黄泉,见到了无忧,才能平复。”
言及此,太宗的脸上,已经是泪流满面:
“所以,朕实在不能再看着稚奴如他母亲一般,活得不开心,不痛快,处处受制。朕宁可他为自己欢喜,行些杀伐果断之事
朕也不愿看他如此,为了所谓宽仁二字苦了自己
王德,朕已经老啦虽然不想承认,可每当看到镜中的自己时,便已然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所以,朕能照顾这孩子,保护这孩子的日子,已然是不长了。
如果在这些不长的日子里,朕再不能教他学会保护好自己,为他做一番好的打算,你说,朕日后如何去见无忧?”
太宗终于,还是忍不住,呜咽出声:
“朕当年曾于新婚之夜,答应无忧,要保她一生无忧。结果到了最后,朕却没能实现诺言,让她一生做个无忧的幸福女子
如今,如今朕已然身为天子,掌天下大权,若连一个稚子的一生无忧都保不住
朕又怎么配身为人父,身为人夫?又怎么能去见朕的爱妻?朕的无忧?”
一种心痛,一种埋在太宗胸口,从来不曾消失,反而日渐深入骨髓的痛,终于今夜,爆发倾泄而出,化做回响于殿中,几不可闻的,一阵阵无声的哀痛号哭。
王德在一边默默陪着他,一起痛哭。
是的,只有王德知道,这些年来,看似意气风发的太宗,为何更加勤于政事他只是不想,去面对没有了他的爱妻的宫殿,这冰冷一片的宫殿。
也只有王德知道,这些年来,每逢长孙皇后的生辰、忌日、两人初遇之日、成亲周日周年日,甚至是自己生辰的深夜,都会在众人睡下之后
李世民,这位大唐皇帝,这位贤明至极的君主,这位永远以天下百姓之乐为己任,这位四妃七十嫔,宫妇千百人的圣人,悄悄地丢了国事,弃了美人,忘了江山政事,抱了美酒,独自带着王德,策马去昭陵前,抱着无忧与他的定情信物,大醉大哭一场的。
每逢此事,王德总是默默地守着,从来不去劝。因为他知道,也只有他知道,若非如此,只怕他连无忧的周年忌都过不去,便要因伤心与思念之痛,郁郁而终了。
王德知道,这偌大的宫中,也只有王德知道,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一步步走上这皇位,成为这千载明君的。
为了天下万民,诸位臣将安危之意,为了自己的梦想与希望,四分。
剩下的六分,都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爱妻娇子,不死于宫闱斗争之中,不沦入他人之手。
这些事,王德很清楚,并且他也很清楚。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能够明白李世民这番心思,这种情绪的,再也不会有。
他更清楚,后世会给这个男人,什么样的评价。
但是他不会去为李世民解释,更不会让人知道李世民的心思。
因为这些,是属于李世民的。与他人无关,与历史无关,与江山无关
世人只要知道,他是个好君王,好夫君,好父亲。
这就够了因为李世民不想要别人知道他的心思,除了无忧之外,包括儿女们,他也不想让孩子们知道。所以,够了。
王德默默在心里念着:
是呀
这就够了。
次日早朝。
太子门下中书舍人马周上奏,请太宗治四夫人之二,淑妃杨氏无视国法,纵殿中人美人郑氏擅用私律,于罪证不实之下,仍强敢行不悌之事,竟不顾己身卑微,越制令人收五品才人武氏于前,又着私刑拷打在后。罪当降位减俸。
太宗怒斥其不知礼,美人郑氏出身高贵,性本淳厚,且初初入宫便受此等惊吓,若淑妃不以此法治之,恐后廷流污,毒害无边。
然马周强奏,道若果恐后廷污毒害无边,则当详审此案,以求真凶,而不当如此草率行事。且又言郑氏既早有防备,只怕有人设计陷害也未可知。
太宗闻言,颇有所警,遂准其奏,令大理寺正韦待价监办此案。
是夜。
太子殿中。
稚奴看着喝得醉了睡着的大哥,心中一片纠结。
如自己所料,马周上奏,获准了。
他该高兴的。可是不知为何,却高兴不起来。
原来在父皇心目中,他真的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只要哄哄就好的孩子。
逢上大事,还是一个五品官员的话,比他来得更有用。
紧紧地,他捏紧了手中的酒杯。
原来
只有宠爱,是无用的是不能保护好她的。
原来
只有权力
才能保护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