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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舞,华美无端,然却蒙蒙间,似得天地之声,万物之意!
华哉,伟哉,美哉
这一舞,只动得天下震动,大唐俱惊!
乐止,已然一盏茶的时光了。
稚奴与媚娘,俱是累得满头大汗,只依然一于台前,一于鼓上跪伏,等待太宗发话。
三祭过后,已然是该由太宗钦点接下来的曲目,以娱武百官,诸国使节。
然而,他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如炬地看着那两个人儿。尤其,是那一身红衣的女子,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让他不能移开半点目光。
不过,没有任何人催促他。
因为偌大的太极殿前,几万人,却依然半点儿声音也没有发出。只有那作响的旌旗,和众人繁乱至极,久久不能平息的呼吸与心跳。
太子承乾脑海中只响着刚刚的鼓点,响得他整个人都似要跟着那鼓点,魔怔一般,跳起来上前去,随舞一番,方能发泄胸中那股闷郁躁动不停的血气。
坐在一边的李泰,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只觉得那里跳得似乎要冲出一群狂狼疯虎来,狂啸长咆不止。
李恪在他身边,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是面色苍白,觉得自己似乎依然处于那种威势镇压之下,不得呼吸,心擂如鼓,似是非得起来,与稚奴一较高下,才得痛快。
长孙无忌更是紧紧握牢了手中玉圭,浑然不觉玉圭竟然被握断了,刺得他流了一手的血。眼前,似又浮现当年自己随秦王李世民带人,孝衣孝甲,杀入长安城,杀得孝衣血红,杀得日月同悲,终以得报大仇的情境。他身上的颤抖,更是一直没有停下过。
太宗呢?
他的呼吸,一直没有乱,因他的呼吸,从媚娘鼓声起,便跟着一起一伏,再不曾停,身上每一滴血,也跟着那团火红影子,一起烧灼着身体,引得他无端渴望着,渴望能够再一次披甲上马,纵横沙场之中,豪饮烈酒,笑取敌首于千万敌将之前!
这股渴望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快,如此猛烈,几乎将他给整个烧了起来!
若不是每每此时,那团雪白如冰的身影,那张似极无忧的笑容,提醒着他,他此刻已然是大唐之主,已然是天下之王
他只怕,就要忘记一切,抛下一切,策马扬鞭,上前掳了那红衣女子,奔出这太极宫,奔向那无尽的天涯海角
哪里都成!
只要与她在一起,哪里都成!
只要日日看着她这般舞蹈,哪里都成!
忽然,他心下,冒出这般想法。
悚然之间,太宗才发现,自己竟然失了神,更居然为了一个不欲幸于自己的女子,一个自己视如孩儿的女子,动了这般疯狂的念头
太宗心一紧,慢慢起身,暗暗清了嗓子,才道:
“我儿良剑,才人良舞,当真可现我大唐国威,天朝华彩!赏!”
一声令下,王德这才回过神来,扯着已然激动得变了调的嗓门,高宣太宗旨意。
而这一声,如同打破在场诸人哑然之咒,引得一片山呼万岁之声!
长孙无忌此刻,才于慌忙跪拜之间惊然发现,自己玉圭已断,双手染血,浑身,更是抑止不住的颤抖!
他在害怕?
害怕谁?是这一个还是那一个?
长孙无忌的目光,先悄悄落在那道红影之上,才又落于前面,那道雪白的,再熟悉不过,此刻却也再陌生不过的身影上。
心中,却是一片莫名其妙的震动
他到底是在怕谁?
怕谁?
是夜,太宗大宴群臣,嘉贺今日祭天之功。
宴上,诸臣交口称赞今日祭舞之上,太子之巧妙安排,晋王之妙剑强舞。
只有长孙无忌,于一派欢欣之下,却隐隐透出一种烦忧之态来。
李泰乖觉,便含笑上前向其敬酒,回来之后借机又问无忌长子,自己表哥冲道:
“舅舅不乐,何故?”
见是这个最善察人言色的表弟兼小舅子,长孙冲放弃了隐瞒自己父亲心思的意图,道:“父亲今日说,稚奴日渐年长,该搬出内闱了。”
李泰闻言,便知舅父心意,想了想,笑对姐夫表哥道:“舅舅却是想得多了。稚奴这孩子,虽已近元服之年,却依然是个单纯孩童一般的心性,这一点,舅舅最知。”
“正因为他单纯,所以父亲才担心,他会被那些狐媚女子惹了,做些”长孙冲再不语,李泰却道:
“此言差矣,那武才人一来,曾两次救稚奴性命。二来,虽年少轻狂些,却是个极自傲的这盍宫之中诸妃皆知,直到现在,她也不欲承宠,此等自视清高的女子,最不会做那等事出来。”
“可越是这等女子,越在一朝动情之后,为情之一事,可为无数常人难为之事呀”长孙冲叹道,又道:
“青雀,你莫告诉姐夫,说你不知昨夜之事。且看她昨夜那般手段。之中,几人能得这样?”
“姐夫此言可是多心了。昨日之事,本就是那韦氏不该,如此这般,倒也该她受一次。再者,青雀于一日宫外某位大人的酒宴之上,曾听人言,这武媚娘如此傲不受君幸,却是因为心里存着一个人呢!”
“人?”
“正是,便是那位刘洎刘大人的幼子,刘弘业。当年此女与其幼子刘弘业两情相悦,然刘大人不喜,生生将之拆散。今日这般一舞,可舞得那刘弘业后悔不迭了你且看便知。”
一边说,一边引得长孙冲去瞧向对面。
果然,刘洎面色不悦地瞪着的,可不正是自己那喝得烂醉的幼子,刘弘业么?
长孙冲看这刘弘业温和知礼,且面如冠玉,虽喝得醉了却依然一派翩翩风采不减。便笑道:
“确是像个潘安郎。只是那武氏既出身不高,自然无法嫁得与他为正室。那武氏狂傲至此,只怕也不肯为他做妾。现在却只苦了二人,一为君妾,一为君臣,当真是近如咫尺却远在天涯呢!”
两郎舅说笑一番,便又各自归位。
阙楼相争,情伤复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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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后。
长安。
街头马车之上,长孙无忌静静听了长孙冲的报。
良久,才合了双目冷笑道:
“这个青雀,居然还真抱了这般心思来试探为父呢!”
“父亲说得是,别人不知,咱们却是最清楚的,他与那韦氏如何唉只可惜,这武氏昨夜终究未下得狠手,治死这韦氏,否则咱们也不必这般担忧了。”
长孙无忌微睁一目,看着儿子道:
“你说她没有下狠手?哼!你可知昨夜,她曾切切向花言要求,务必要以毒衣拿得那韦氏之罪呢!”
“不会吧这武果然如此”
“你以为,为父教与你说的话儿,是假的么?为父是真的在为稚奴担心这孩子,太单纯,而那武氏却是个如此杀伐果断之辈,不可轻视。只怕哪一日不过今日这样一说来,这青雀虽意有他指,却教为父松了心。”
“冲儿愚蠢,还请父亲明示。”
“为父今日命你以韦氏之事探之,意在瞧一瞧,他是否知晓咱们针对他的动作。
却想不到这小子近年来,越发似他母亲,心思藏得竟是滴水不漏,且还借力使力,告诉咱们这刘弘业之事,以为为父因忧患这武媚娘,总会借机此机会,替他在宫中那位内手的劲敌哼!且不说稚奴这般性子,便是有这心思也断不会有这胆量。
就是他有这胆量敢向主上开口求人,区区一个无幸无封更无家世的小才人,主上从了他的心赏了,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主上宠爱稚奴,这般小事,更无什么舍得舍不得的。
再者,这武媚娘便是有翻天本事,她既然跟了稚奴这么一个无可能继承大统的逍遥王爷,也兴不起什么大风浪。
反而从此处看来她对我们,对大唐江山,对陛下,都难以造成危胁。
而且,因为有了她,那韦氏在宫中的日子只怕是不好过得紧
哼,青雀以为此一番,可说得为父借那刘弘业之事,劝主上年内大放宫人出宫,使这武媚娘离开宫禁;又或者由为父出面,直接劝主上将此女封个什么公主封号,赐与那刘弘业为妻他想得倒痛快。”
长孙冲不解:
“父亲说魏王有此心意,儿子倒是也看出来了。可是为什么父亲就这般肯定,他不会存了杀这武媚娘之念呢?”
“他不敢。”无忌断然道:
“因为当今这世上,若还有他魏王李泰惧怕之事,那便是稚奴对他的怨恨。”
长孙冲恍然,又道:
“如此一来,咱们倒是不能让那武媚娘出宫了。而且只怕也不可让她受陛下恩宠罢?否则以此女心计手段,只怕还真应了那袁老儿之预言呢!”
长孙无忌闻言,沉默良久才道:
“那袁天罡,果然曾留此预言于武家?”
“后为武女,唐三代昌。冲儿亲自打听过了,再不会错的。”
“冲儿,为父一生,最不信命。然今日一来,却也不得不叹服那袁天罡识人之明。这武氏,无论容貌,才智,手腕,心计,甚至是德行无论哪一样,都是世所罕见,直如一颗蒙尘明珠,埋在主上的后廷里,不为人识罢了
可是”
长孙无忌黯然:
“为父一生,愿为大唐献出一切,只仅有你那可怜早逝的姑母之后位,与你们几兄妹的平安喜乐为父着实是舍不得呀”
长孙冲闻得此言,心下动容,便含泪道:
“父亲,大唐皇后,谁都可当得。然现在,主上后位,悬之,才是最好的。因为这世上,除去姑母,再不会有一人可如她一般,得主上一生之爱。那武媚娘虽然出色,且如父亲所说,若为后位必可造福大唐
可咱们大唐,能人良相如此之多,少了一个锦上添花的皇后,也没有什么!便就如此罢!父亲!”
长孙无忌闻言,只是长叹,半晌才又道:
“对了,还有一事,咱们从今以后,就不必与那徐惠多言了一来,她现已渐渐受宠,若日后被主上发现咱们与她有来往,于她于咱们,都不利。二来,便是咱们有心与她真心,她如今与那武媚娘一心,也未必肯说武媚娘半个不好
好在武媚娘站的,是稚奴那一边。只要有她在,无论是谁,都伤不得稚奴
便由她去罢!”
“是。”
是夜,甘露殿。
稚奴闻得太宗今夜幸延嘉殿,心下便是不安,着德安前去查问。
不多时,德安便来报道:“主上入了延嘉殿,便直奔元昭媛主殿去了。正好武才人也在,主上便”
“如何”稚奴颤声问。
“便与她说了几句,又夸赞她今日舞跳得好,武才人便退下了。”
稚奴闻言,长松口气,瘫坐于圈椅上,良久才问:
“那武姐姐,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