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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太宗批完手中奏疏,才道:“武昭与稚奴的诗,是第一首形赠影,原本的意思是劝人及时行乐,可这诗用在这里,用意却是劝稚奴要想开一点儿,不要为已然过去的人与事,再行留恋,应当为当下而乐而忧,才是好的。”
微一停顿,太宗又道:“而稚奴所答的,却是这第三首神释,原本是陶靖节自己的一番感悟,可在稚奴这儿,他这是在用此诗告诉武昭,他以后会听她的劝,放下过往种种伤心与愤怒,顺应天命,顺其自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好好活在当下就是了”
太宗想想,又是宛尔一笑道:“这两个孩子,倒也有几分意思。稚奴倒也罢了,幼时跟着他母亲喜爱陶靖节,长大之后又是那般淡泊性子难得这个武昭,”太宗放下手中笔,若有深思道:“年纪轻轻,又如此聪慧,又是在那样的家中长大,又有那样一个母亲却被养得如此傲骨铮铮又明心见性实在是难得。”
因势而起,重重叠叠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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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闻言,笑道:“唉呀,主上这话儿,可是说得差了。主上,那晋王爷是您的孩子,可是这武才人,可是您的妃嫔,您怎么还能将她当成小孩子呢?
再者主上,您当她是小孩子,可那武才人,却未必当您是长辈呢!”
太宗闻言,板脸瞪着王德半天,才忍不住指着王德笑骂:“你啊你啊!成日里跟着朕,就学了这些不正经的话儿来么?那武昭才多大年纪?与朕的宝贝儿稚奴差不多大,若真论起礼制来,她也只是今年才得及笄之时而已,怎么不还是个孩子?
别人不知,你却不知么?当年朕要她入宫,可是为了她父亲,保住她这么一个爱女罢了!”
“那老奴放肆一问,主上是想过两年,便同旧年里大放宫人贞观二年,唐太宗受谏,下旨放宫人出宫,其中就包括很多正五品才人及以下封位,却没有得幸,一直保持贞洁的女子。这些女子因为身有封号却没有上幸,所以就被改赐各国夫人号,赐与臣子做妾做继了一般,要放她出宫?”
王德笑问。
太宗闻言,却是一怔,半晌才道:“这般却也是有些委屈她了。以她这般才智姿华,正如当年无忧所说,便是为哪个亲王妃,哪个皇子妻也是足够的唉,也怪朕,当年火爆脾气一上来,加之又没有无忧在旁边提醒着,就把她给纳入了这下子,便是想给她寻个好人家为正室,也难。”
王德闻言,又笑道:“主上,这话可是差了。天下间再多的好人家,又有哪个能好过主上您的身边呢?再者,这武氏封后的预言,可也说得清清楚楚了。虽然老奴知道主上今生,再无立后之意,可是封这武才人为妃为嫔,宠她一生,不也甚好么?”
“嗯,宠她一生,然后就在朕百年之后,在天上看着她入感业寺,青灯古佛至死?你怎么这般”太宗瞪着王德,气笑不是。
“唉哟我的主上,这也不是,哪也不是,那主上您说,这武才人当如何处置?这般在宫中,可是不像话。又不承幸,又这般低份主上,容奴说句真心话。这女人呐,哪怕便是一生之中,只要有一份真情在,她也能撑得过下面的苦日子了。主上,您便与她一份希望,日后的路看她自己走,不就行了么?”
这宫中,也只有王德能如此对太宗说话了。然太宗想了想,还是不答应:“不成,朕这一生,最恨的便是这种看似怜悯,实则伤害的事情。那武昭若真心爱慕朕,那朕自会给她在这宫中一个好的未来。可是现下,她对朕而言,还是只是一个孩子行了,就这么说了。现下她的伤还没好。等好了,便让她来此侍侯笔墨书卷罢!一来,有她陪着,朕也觉得有趣些。二来么这般待她,便是她无朕之幸,宫里那些个仗势欺人的贱奴们,也不敢轻忽她。”
太宗长袖一挥,便又埋首奏疏中。
王德见如此,也不得不停了劝。又想一会儿呢,忽然听得太宗又发问:
“对了,那狮子骢的事情,可查清楚了?”
“回主上,查清楚了。晋王爷身边的德安倒是知机,当时事儿一出便觉得不对,先把那狮子骢给着了人,放了麻沸散给麻倒,又派马师检视,发现那马臀上确如淑妃娘娘身边掌史所说,有一根细如牛芒的针状小箭。可见,确是那安仁殿里不会错了。”
“有人动手脚,是不假。可是不是安仁殿里的,还两说。”
太宗合上一本奏疏,又拿起另一本批阅,一边道:“王德,你可也去过那终南山数次,我只问你,终南山地热,树木迟枯。一片碧绿树叶中,你如何能够看得见一根疾如闪电的针箭飞过?”
王德哑然。
太宗批完一本又换一本,继续道:“便是你能看见那针箭,你又如何能这般肯定,它是从哪里来的?再退一步,你看到从哪里来的,又怎么知道,这般细小的针箭,是往马首射去,还是没入了马臀?”
王德品味再三,才变色道:“主上的意思是那杨掌史之语”
“朕没什么意思,朕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件你需要牢牢记住,时时刻刻提醒你自己,也要时时刻刻提醒朕的事。”太宗放下手中卷,盯着王德的眼睛道:
“当年如果不是她,朕的大哥与四弟,不会死在朕的手里。”
王德悚然而立。
仍然是夜。
仍然太极宫。
锦绣殿。
杨淑妃已然换下宫装,只着一贴身宽裙,又披了件雪白的狐裘外衣,微露颈肩之中,如雪似玉的凝脂玉肤,纤纤玉指微涂丹寇,捧着茶碗品着茶,凤眸如墨,淡淡扫过半盏茶前,便跪在冰凉地上的青玄。
殿中,只有她们主仆二人。
许久,她才慢慢放下手中茶碗,道:“可知道为什么罚你?”
“青玄愚不可及,竟不自知。”
看着青玄有些委屈的脸,淑妃才懒懒理了理云鬓,道:“你今日是为了不让本宫看见那狮子骢伤心,加之那承乾平时便对恪儿诸多挑衅,所以才想回报一二可是你知不知道,你犯了三处错误?”
“但请娘娘明示,青玄死得瞑目。”
“第一,你在陛下面前说,你亲眼看见那安仁殿中的小太监拿了天机弩射向狮子骢,使得马惊。可是你想过没有,那终南山终年地热,树叶晚枯,一片绿叶之中,你既要防他发觉不能跟得太近,又如何得见他将那细如毛发的针箭射向狮子骢?你又怎么那般肯定,那针箭是射入马臀而不是他处?”
看着青玄一惊,杨淑妃才叹道:“这第一条第一项,你还可勉强说是因为看着他手动弩起,猜测必是射向那狮子骢,可第二项针箭入马臀,你可想想,除非你当时离得极近,否则又怎么可能看清那般细小的针箭入了马臀?自相矛盾。”
青玄面上,已然冷汗浮现。
“第二,你想过没有,稚奴于这宫中,于陛下心目之中,于那长孙无忌心中,是何样的存在?陛下视他如珠如宝,长孙无忌视他如亲子,这宫中诸人,便是那安仁殿的,也是对他多加怜爱照拂你这般设计,幸好因为稚奴只是事出巧合才上了马,故而没有暴露,否则一旦暴露,引起众怒,莫说是你,便是本宫与恪儿,也难逃一死。”
青玄再汗。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淑妃慢慢坐起,看着青玄道:“本宫曾与你说过,这宫中之人,既然与我母子不利之时,为求自保,也不得不反击一二。其他三夫人,或承乾李泰等诸王不必说,便是那最肖长孙皇后的安宁
唯有这陛下与稚奴,你决计不能伤害一星半点。可是你全忘记了。全部都忘记了。”
青玄听至此,已然泪流满面,以首叩地:“娘娘,青玄误事,罪当一死!”
“起来罢!”淑妃叹道:“虽然你的确是误了事,可你是真心为本宫好。似你这般忠心的,本宫又怎么真的忍心苛责你?只是你切记,下一次需得深思熟虑再行计使。而且,一定一定,一定一定,不要再伤到稚奴那孩子。明白么?”
“青玄明白。只是娘娘,青玄此番误事,会不会”
“陛下当然要疑我们锦绣殿,这是必然的。不过其他人,未必做如此想。你刚刚不是也说了,连那向来聪明自诩的魏王,都疑心与他同一路的韦尼子韦昭容的真名?既然如此,我们不妨便由得陛下疑心去。将来等到李泰阴谋现世之时,这笔帐,咱们便按在他们身上,也就过了。”
“只是,时下要娘娘受累了”
“本宫不妨事,说来说去,本宫还是担心你,不想你下次再犯这样的错误,使自己置身危险之中。明白么?”
“青玄明白了。”
贞观十三年正月初。
武氏才人昭,肩伤愈,适元氏充仪素琴,孕已稳固,着武氏才人昭尚书房侍奉笔墨
太极宫。
安仁殿配殿侧室。
“你说什么?那个武媚娘被陛下召去侍奉笔墨?!”
萧才人闻言大怒,怒将手中暖笼丢之一边,险些灼伤一边宫人的面容。
见她如此,众宫侍皆惊骇无状。不敢上前。
于才人在一边,看着她发火,又痛快又难受:
痛快的是自己成日里被这萧氏压着,可怜儿见的,今日竟也能得见她如此境地。难受的是那武媚娘未受幸便有如此之宠。足见陛下对她一往情深。自己这等姿容普通,又只会绣些针线花活儿的,怕是再难有受宠之日。
于是便上前劝慰。谁知萧蔷越发性起,摔东砸西,好好儿一个华丽堂皇的宫室,不多时便被砸得如同风雨催残过一般。
于才人起先还看着她使性子,后来担忧动静太大引来韦昭容自己不好脱身,才上前劝一二。
谁知刚刚劝几句,便听得殿门处一声冷冷言语传来:“让她砸。”
正抱着一尊琉璃花瓶欲砸下的萧蔷,与正拉着她手臂劝慰的于英蓉俱是一惊,急忙看向门口。
凤眼儿红唇,身段妖娆,一身桃红缀金的狐裘大氅,内着桃红绣金的金凤牡丹广袖,桃红绣金的金凤牡丹棉里罗襦,一只桃红绣金的狐裘手笼
可不是韦昭容?
萧蔷见她,吓得脸色全白,急忙放下那琉璃花瓶,也不顾地上寒凉,便与于英蓉一起跪拜道:“见过小姨母萧蔷之母与韦昭容是堂姐妹,加上韦贵妃也是她的堂姨母,且年龄较韦尼子大,所以她应该叫韦尼子一声小姨母娘娘。”
韦昭容却不言不语,只优雅端庄地缓缓入内,坐在正位上,眼皮儿一翻,道:“砸罢,我在这里,看着你砸。”
“小姨姨母蔷儿蔷儿放肆还请小姨母小姨母”
“你放肆?你哪里放肆了?”韦昭容故作讶异状,眼里唇边,却俱是冷笑:“啊?你哪里放肆了?”
“小姨母还请小姨母原谅”萧蔷素知自己这小姨母的个性,若是真个计较起来
当下便惊得哭出声来。
于英蓉见萧蔷如此,心下倒也痛快,可因着韦昭容威大,也只得战战竞竞。
半晌,韦昭容才轻使了个眼色,着春盈上前扶起她。
春盈见状,忙做出一副痛心状,伸手,一手先扶起了萧蔷,然后才拉起了于英蓉。又对着萧蔷道:“萧才人,娘娘如此这般,还不是心疼你么?你又怎么能这般不懂事,伤了娘娘的心呢?”
萧蔷见状,又是一番哭泣求告,又是奔至韦昭容身边撒娇耍痴,这才平了韦昭容的气。
韦昭容慢慢抚着她发际道:“我知道,你气那武媚娘狐媚,可是你也要知道,这宫中最大的,便是陛下。他若欲如何,那是任谁都扭转不得的。你要想改变这种局面,就必须要想办法,让陛下宠幸于你。明白么?”
萧蔷看似美艳精明,实则并非聪慧之辈,与那于英蓉一般无二的绣花枕头,韦昭容也正因如此,才容得她二人常侍安仁殿,分去一些宠爱。否则只怕早就与之前那些宫人一般或打杀或配入掖庭。
故而,此番话,萧蔷却是不懂。
韦昭容自然知她不懂,于是便示意春盈上前来。
春盈会意,上前来附于萧于二人耳边,小声嘀咕几句。听得二人皆连变色。然又看了看春盈,听她又是一番嘀咕之后,终于渐渐变了容色,似下定了决心。
韦昭容见状,微微一笑,端的是艳丽无双。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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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
太极宫。
太极殿内,尚书房。
太宗正批阅一封奏疏,忽闻一阵淡淡香气传来,抬头看时,却是身着银青狐裘广袖的媚娘,正仔细地将一盅雪参茶汤倒在小茶碗里微凉一下,只等他待会儿批完了手上这一本奏疏,便可饮用。
“难得你倒是这般细心之前那些宫人们,也只有王德与花言会这般仔细了。”太宗笑道,批完奏疏放下,从媚娘手中接过茶碗,就着微微烫口却不灼舌之时,一饮而下。
媚娘看他饮下,才婉尔一笑接过茶碗道:“陛下性子急,怕是等不得它凉。若是急饮,只怕容易烫口。媚娘素闻陛下勇武,曾拖着重伤之躯,连破五城却不为人知。
只怕这点儿须臾不适必会忍了下来,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故而,宫人们也不会想到这一层。”
一边说,一边轻轻端起东西,交与旁边侍立着的瑞安。
瑞安端了东西,便走了下去。正巧,却在殿前看见袖着那元充仪送的菊花手笼,正欲往内走的稚奴带着德安来了。
“父皇可在?”稚奴悄声问。
“回王爷,在呢。”瑞安道,德安刚欲着旁边宫人入内报时,却被童心忽起的稚奴制止:
“你们且莫作声,都留在这儿,本王要给父皇一个惊喜。”
他这般说,德安瑞安等诸宫人只得含笑遵命这等事,稚奴已为之不是一次二次了。
瑞安本也含笑看着,却忽然想起媚娘也在其中,这才暗道不妙,刚欲开口,却见稚奴已然入了内。心下大急。
德安见他不安,罕道:“怎么了?急成这样?”
“唉呀可不好!武才人也在里面!正侍圣驾呢!”
殿内,太宗与媚娘二人果然没有发觉悄悄进来,又见媚娘随侍之后,悄悄呆立的稚奴,只是二人自顾自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