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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紧地,他握紧了拳头。
媚娘闻稚奴声音有异,便知他只怕也是这“看似身分尊贵,却是极难养大的孩子”中的一个,当下心生不忍,轻轻安抚道:“话虽如此,但这嫡子幼龙一旦长成,便是前途无量了。”
稚奴知她意在安慰,却也心下受用,轻轻笑道:“果然还是武姐姐待稚奴最好对了,武姐姐,明日你回宫,稚奴来接你可好?”
“此事万万不可!现下你在宫里,好不容易得了个中立的位置,若因我而为他人视为德妃娘娘一众,只怕便是陛下,也难保你日后不受人构陷。稚奴听话,以后武姐姐若入了宫,咱们还是少见为好。”
“武姐姐”
次月初,武氏昭得太宗赦,出掖庭。
出囚笼的日子,偏偏天空却飘着细细碎碎的冰冷秋雨,这让媚娘觉得心里愁绪万千。
不过也不容她愁的多久,远远地,就见一个身着素衣素帛的女子,由后面小太监撑了伞,旁边两个侍女陪着,焦急地张望着。
当看到一身布衣粗巾,面容憔悴的她的刹那,女子明显是愣了一下,才惊喜道:“姐姐!媚娘姐姐!”
一边喊着,一边不顾近侍们拦,哭泣着向她扑来。
媚娘心中一紧,急忙丢了包裹便上去拦住她:“疯了吗?有了龙嗣的人!怎么还这般不谨慎!”
素琴却只是抱着媚娘哭。媚娘见她如此,自己也是潸然泪下。
姐妹二人哭了一把,还是媚娘终究年长些,便劝了素琴道:“姐妹重逢本是好事,你这么一哭,倒是大家都伤心。”
素琴这才止了眼泪,道:“姐姐说的是,素琴太任性了。走,今日姐姐重见天日,素琴可给姐姐准备了酒菜,回去罢!”
姐妹相聚,欢喜自不必提。六儿见两人有许多话说,便欲带了宫人退下,却不想片刻之间,便有诸殿赏赐传来。素琴与媚娘也只得一一谢礼。
好一会儿,殿中方安静下来,正待说话时,又得消息,说甘露殿花尚宫到。
这花尚宫之名,便是外臣也知一二,故而素琴媚娘急忙着人请了进来。
花言一进殿内,便先向素琴与媚娘行了礼,然后才道:“恭喜武才人,终于重见天日了。”
媚娘谢过,又道:“这几个月,虽然媚娘身在囹圄,却也知道花尚宫对媚娘颇多照顾之处,否则,那掖庭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地方。以后,但凡花尚宫有媚娘帮得上忙的,尽管说便是。”
花言见她知恩更图报,心下喜欢,便道:“武才人说这话,却是外气了。我此行来,可是因着晋王爷吩咐,务必要将些物事送与元充仪与武才人的。”
素琴听闻便笑道:“如此,便多谢了。”
花言便着几个宫女,将东西一一呈上。基本上都是些吃食与补物,虽然希罕,然有些东西,媚娘早在之前便曾于稚奴送来之物中见过,倒也不甚稀罕。
倒是素琴看得直【创建和谐家园】虽然她身为贵女,又入内宫,近来太宗也是赏赐诸多,可这有些东西,她却是见也不曾见过。
本想着询问一二,可一抬头看媚娘一脸淡然,心下诧异,便也没再问。
东西都摆上齐全了,花言又着瑞安上前来,将他手里的一只分量不轻的漆彩盒子奉与媚娘,道:“武才人,当年您救王爷一命,王爷一直念记着。这盒东西,是王爷原本就准备好了,要交与武才人的。谁知不过也好,现在武才人出得苦海,正是需要此物来补养身体。”
媚娘好奇,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还裹了一层黄澄澄的油纸,揭开,却原来是装满了一粒粒豆粒大小,朱红可爱的果干,这果干蒂上,还长了一点点白圈。
“这是枸杞子?”媚娘终究有些见识,看清楚东西之后,便颇是吃了一惊:“此物殊不易得,仅西北宁夏一带,唐称西北有产。且又多为野生,结果不多。如此一盒,只怕便是千金之数了。”
素琴虽然没见过阿胶,可是这枸杞子,却是也曾见父亲得了赏赐,服用过的。当下也是啧啧称奇,问花言道:“这东西虽然坊间亦可得,却总是三五十颗为最大数。如此大的份量,只怕晋王殿下,是把整个甘露殿的存物都给搬了来罢?”
花言笑道:“此物的确难得,不过咱们王爷得主上垂爱,又兼之自幼有些寒邪之气在体内,故而每隔半岁镇守西北的将军们寻得了此物来,送入宫中与主上解风疾之苦时,主上便总将所得之数赏赐一半与王爷,解他寒邪之苦。故而,此物虽然在宫中也是稀罕,可王爷那里,却是吃不完的。只可惜,元充仪身怀有孕,不能服这东西。否则,此物明目养颜,对女子是再好不过了。”
素琴听得如此稀罕的物事在稚奴那里也只属寻常,又闻得花言说此物她身怀有孕不便食,当下便含笑看了媚娘一眼。
媚娘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也不去理她,只是谢过了花言。
又说了一会子话,花言便要回甘露殿,谁知却被素琴拦着道,有些东西,虽然不成敬意,却始终是要谢谢晋王爷的,还请花言一同带回去呈于晋王。
花言闻言,便含笑应之。素琴便招手唤了六儿前来,小声说了几句,六儿便点头应了,直往里面走。
不多时,六儿便捧了一物过来交与花言。其他人道也罢了,媚娘一见便是一惊:可不是自己在才人居时,因素琴嚷嚷着冬天冷,下棋时也觉手上寒凉,自己才花了三月时间亲手绣花制成,在被贬入掖庭,临走时赠与她的菊花手笼么?这丫头,怎么拿出来送了稚奴?而且再仔细看看,那东西跟新的一样,似是完全没有用过
当下便欲止花言步子,却被素琴生生给拉了回来。
眼看着花言收了东西,素琴又摒退众人,媚娘才气道:“你可不是疯了?那是我送你的手笼!你不稀罕使就还我,干嘛拿它做人情?!”
“姐姐你这可是冤了我!我那里是不稀罕使?我是不舍得使!你不在,我还与谁弈棋去?所以,那手笼可是你在掖庭时,我唯一的念想。便是现下你回来了,它也是我最珍贵的宝贝啊!”
“那你还送人?”
“姐姐,我是不舍得送人呀!可是你瞧,人家晋王爷送了你这么多的好东西,连陛下赏他的这么宝贝的药材都取了来与你,如此这番的情意咱们若是回些不成器的东西,怎么行呢?所以,那东西是我代了姐姐,回与晋王爷的。”
媚娘闻言,便不由道:“你这丫头,说话也是个没头没尾的!什么叫如此这番的情意!你是要作死你姐姐我么?”
“姐姐我可没说你与晋王如何,我只是说晋王待你好便是了。你瞧,这么多好东西送与你,可不是他待你好么?而且呀我看你见了这些合宫都难见的东西,却一点儿也不吃惊再者,这晋王爷赏了东西,竟然像是算准了时间似地,单单等着其他诸殿的都走完了,才来怎么我觉得,他是故意的呀?而且,这些东西,你也是早就见过的呀?”
素琴这么一问,倒叫媚娘问得一番尴尬,好半天才佯怒道:“你这小丫头,真的是越长越精怪了!不错,我在掖庭时,稚奴确是送了许多东西去。可我也与你一般,不曾见过,自是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了不得。否则,我再不会收的。”
素琴点点头,笑道:“所以呀,你收了他的宝贝,那便得回他一样你的宝贝。姐姐对素琴的心意,可全都绣在那朵朵花儿上,再配上你那墨线绣成的小诗,那可是这宫中最难得的宝贝了。这样的东西送了出去,还怕报不了他的心意么?”
媚娘想了想,也是觉得虽然有些失当,总算报了些稚奴的心意,便笑道:“你呀总是说不过你。”
南山行猎,媚娘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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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甘露殿偏殿,书房。
德安与瑞安站在自家主子身边,只是偷眼瞧瞧,再互视一眼,忙垂下头来,各自强忍笑意。
笑什么呢?
笑自从花言将这元充仪送来的礼交与稚奴后,便一直魂飞天外的稚奴。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一首绣于手笼侧的陶公诗,稚奴反反复复,复复反反,念了又念,想了又想,笑了又笑。
半晌,才回过神来,唤瑞安上前道:“你刚刚说,这东西是武姐姐临入掖庭时,送与元充仪的。元充仪一直不舍得用。是吗?”
“回王爷,这是六儿亲口告诉瑞安的。说这东西,自武才人走后,元充仪便总是拿来对着它,默默流泪,思念武才人。如今武才人回来了,却又因为王爷厚赠,元充仪便当着武才人的面儿,强送与了王爷。”
“强送与我?”稚奴半喜半忧道:“武姐姐可是不愿意?”
“那倒不是,听六儿说,武才人责怪元充仪时,只说这样已送与元充仪的东西,再转送王爷,似乎于礼不合。后来元充仪说,这是元充仪的宝贝,所以也只有这东西才能代表元充仪与武才人的心意。武才人这才说也罢,王爷的心意,确是非这般东西可回报的。”
稚奴闻言,含笑抿嘴,半晌才道:“也就是说,武姐姐是怕这东西送到甘露殿来,我会觉得是轻视于我,所以才着急的?”
瑞安道:“正是。”
稚奴再不言语,只又念了两遍那陶公诗,才依依不舍地命德安寻了自己那只如意箱来,从颈子上取下钥匙,小心开启,珍之又珍地放了进去。锁起来后,才将钥匙又挂回胸前。
同一时刻,魏王府。
现在的青雀,已然不是以前的青雀了。
已然有些臃肿的身上,裹着一件青罗朝服。唯一算是与童年无甚二致的,便是那张还算得上是清秀的脸。只是因了长年累月的养尊处优,也是五官略有些变型。但总是不难看。
他此刻,正忙着与那些博士们,各自说明括地志的编纂事宜。
正忙时,一个身着朱袍,面容精干的男人,快速地跑了进来,对着他恭行一礼,叫了声:“王爷!”
青雀抬头,看着来人,笑道:“楚客,你来得正好,本王刚刚与博士们谈了许久,却是有些饿了,承基此刻又不在,你去为本王叫厨上弄些吃的来,可好?唉,就那个水晶肘子,就那个便是最好的。唉呀咱们这魏王府里若还有叫我放不下的,便是这老周做的水晶肘子,那滋味,当真是”
“王爷,楚客有要事禀告!”楚客一句话,就打断了青雀对水晶肘子的回忆。
有些不满,但青雀还是斥退了身边诸人,坐于席后,面容一整,再不复方才的闲适得意,而是一脸精明:“说吧。可是宫里又来消息了?”
“正是,王爷,宫里那位传了信儿来,催着王爷您想个办法,务必要让那元氏肚中的肉,掉下来。”
“荒唐!”青雀大怒,拍案而起:“先不说那是父皇的子嗣,本王的弟弟;便是这等小事,怎么也拿来烦本王!她这是越发过了分寸了!告诉她,这样的事,本王不做!”
楚客犹豫一下,没有行动。
青雀见状,怒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王爷,恕楚客多嘴,楚客觉得,这件事,宫里那位却是想得有些简单,但这个事情,却断不可轻视之。”
青雀闻言,看了眼楚客,才放下书卷道:“说说吧。”
“是,王爷。楚客以为,既然现在王爷欲与太子争一时雄长,那么,这宫中就不能没有自己人。宫中那位,受陛下恩宠已久,对陛下的心思,可说是最了解的。若是咱们让她因此事,觉得咱们不能与她齐心,只怕对咱们大事有碍。更甚一步,女人易记恨,若她转投太子”
“她不会。”青雀面无表情,道:“楚客,跟你说句实心的话儿,这世上就算所有人都会背叛本王,就连安宁都有可能背叛本王
可也总有那么三个人不会。一个是你,一个是我那个傻得可爱的弟弟稚奴,一个便是她。”
楚客无奈,道:“正是因此,王爷,咱们才应当为她解决这些问题。再者,王爷,您想过没有,那元氏一门,系出关陇名门,氏族谱上,可是排得上前五的大家。元氏一族自北周以来便根基颇深,加之元氏一族军功德皆高,元姓官员,无论数量官职,都比支持咱们的韦氏官员要多当然,若是她为咱们所用,那自是最好。可是王爷,她现在不会。因为她也有孩子了。有这孩子一日,她便不会,也不可能没有一星半点儿让自己儿子登堂上位的心思。
王爷,您与太子能得今日权位,皆因皇后娘娘和长孙大人的功劳。可长孙一门,终究人丁默默,不如这元氏一门,群蚁可杀象啊!”
青雀不语,好半晌才道:“继续说。”
“所以王爷,咱们便是不想与这元氏一门为敌,至少也得让这元氏女子,永远不能有在独大,危及支撑咱们后廷稳固的可能和筹码。”
“可那终究是我弟弟。”青雀叹道。
“王爷,亲兄弟又如何?当年陛下为了成大事,玄武门一事,还杀得少么?欲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楚客一番,全为王爷好。再者,便是王爷顾念亲恩,也当想想,这个孩子如果出世,若是个女儿还好,但若是个男子
便是咱们不动他,也会有别人让他无法活到长大。这太极宫里,自高祖一代,连娘胎都没出便化为血肉一滩的孩子,可是将整个野狐落都挤得满当当的了。与其如此,咱们倒不如早点儿动手,解决了他的痛苦比较好。”
沉默了许久,青雀终究还是摇头,告诉楚客道:“你告诉她,这孩子,我是绝对不会动的。不过,前朝元氏的势力,我肯定是要清理一番。就算不能除尽,至少也要为我所用。明白么?”
楚客虽然对这样结果微有异议,但也知已是最好结果,只得叉手退下。
青雀坐在厅中,沉默半晌,才忽然喊道:“来人!”
片刻之后,太极殿中。
太宗听完青雀所说的话,饶有兴趣地放下手中笔,笑道:
“你说你也想跟着父皇学骑射?却是为何?”
“父皇,儿臣近日召诸博士编著括地志,然久坐日立,常有腰背酸痛之感。听太医说,这骑射之术,可使人轻身健体。故而儿臣想,这天下间骑射第一人便是父皇,所以”
青雀含笑道。
太宗闻言,笑指青雀道:“你啊你啊也好,朕也是许久没有去动动筋骨儿了,最近手脚也是有点儿僵。既然你这朝中第一惫懒都如此说了,那便明日罢!正好,元充仪不日又要为你们兄弟添了一位小弟妹,她又是那般活泼性子,这几日总是嚷嚷着闷烦,便索性带了她一同出去也好。”
“父皇,这只怕不大妥当罢?”青雀忧道:“怎么说,元充仪也是在孕中,若是惊了她的胎”
“无事,她身边,如今有人可比她还紧张着。”太宗笑道。
“哦”青雀恍然,笑道:“青雀是忘记了,前些日子,还听安宁说那武才人为了元充仪的身孕,特别恕出了掖庭呢!看来,那武才人是个极细心的了。”
“细心不细心,朕倒不知。”太宗想着那年在梅园之中,见到的那张倾城容颜:“可是有一点,以她的性子,她一定会拼死也要护了元充仪的周全,这是肯定的。”
青雀闻言,感叹道:“想不到如今这宫中,还有这等侠情女子。果然是天佑我父皇,再得一娇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