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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嘉殿。
小书房。
媚娘独自一人披了衣裳,抱膝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明月,心中烦乱。只想着今日尚书房里的事。
徐惠今日不必侍寝,又得太宗赏赐玉蓉糕,便想着早早归来与媚娘一同尝一尝。谁知一入门,便见那窗前坐着一个身着杏色薄纱襦裙的女子,散了一头乌发在地,痴痴地看着月亮。
徐惠心下忽起顽皮,便小小心心地提了裙角,走向媚娘,弯腰负手也随她看了一会儿,才叹道:
“唉呀呀你说这是月望人痴,还是人望月痴呢?”
媚娘一怔,转头见是她,便笑骂一句:“你呀”
徐惠笑着坐下,着娘将玉蓉糕奉上,又问:
“怎么了?今日这般不乐?”
“陛下今天召我去,说了些很奇怪的话惠儿,我觉得陛下,似乎是”
媚娘说到此处,才惊觉娘都在,便先停了话头,摒了所有人下去,只留徐惠与自己在屋中才道:
“陛下似乎是看出些什么了,关于”她微一红了脸,才道:“关于稚奴对我的事。”
徐惠心中一跳,急忙道:
“陛下可是说了什么?”
媚娘摇头道:“没有,只是我总觉得陛下语里话外,透着这么一股意思可是我也不确定”
徐惠长舒了口气道:“是不是你多想了?否则以陛下的心性,必然当场发作。”
媚娘刚想说不会,还有那大方师箴言,便想起徐惠不知此事,加之想一想也确实如徐惠所言,便重重点头道:
“也许是我多想了罢对了,你怎么回来了?”
徐惠便道:
“陛下今日召了魏征大人入内,说是要商议西突厥沙钵罗叶护可汗之事。我在一边看着那魏大人又摆出一副陛下不如他意,他便不肯止谏的架势来想着陛下总是不希望在咱们这些小女子面前,对臣下让步的,是故便回来了。”
媚娘一笑,却道:
“未必。陛下胸怀无限,再者自魏大人被陛下召入朝来,给陛下难堪都不知道多少次了,他早就习惯了。
更何况,陛下最喜欢听人说他宽容纳谏,加之他又机锋过人,最喜欢这般与魏大人、房相啊斗上一斗,看谁更加知机,更加高见的
我看陛下还挺希望在他斗赢了魏大人时,有人在场听着呢!”
“这些我当然知道。”徐惠托了腮无奈叹道:“所以我才要出来呀!”
媚娘一愣,莞尔一笑道:“陛下此番要输?”
“那是一定的。”徐惠想着心上人此刻不知要被那魏征气成什么样,心下郁郁。
媚娘扑哧一笑,点了点她额头,然后才敛容道:“说起这纳谏之事当真是各有不同。同样是纳谏,魏大人一心为国,陛下宽容度人,是故必可因谏而成千古明君名臣。
可是换了个人,比如太子殿下与他府中诸位,却就成了相行厌恶的结果。”
储位有变,风云暗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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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惠也淡淡一笑,道:“可不是?
太子府里那些大人们,哪一个不是羡慕魏大人、马周马大人羡慕得紧?哪一个不希望再成一个魏征第二第三可是却忽略了一件事,他们如此立意求名本无错,可却选错了人
且不说太子殿下年幼,不似陛下自幼便久经动荡,虽然脾气火爆,却终究有着非同常人的胸怀单单说他们那般一日七谏之法,只怕是陛下也受不得。”
媚娘点头,又忧道:
“说起来,此番虽有稚奴操持,好歹算是保下了太子殿下可那淑妃娘娘与魏王,还有其他意在皇位之人,未必就肯罢手。”
徐惠也叹息点头。
同一时刻。
太子东宫。
宜春北苑中。
承乾与稚奴相对而坐,看着殿外月色,各自举杯而饮。
放下杯子,稚奴看着满面平淡的承乾,心知他仍为日前之事而不满,便出口道:
“大哥”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行了。今日不提那些,喝酒便是。”
一边说,一边只自顾自斟酒。
稚奴叹息一声,才道:“大哥,父皇总是为你好的”
“他为我好,便可在我身边安插暗探?”承乾淡淡一笑,摇头:“你错了,稚奴,他不是为大哥好,他是怕大哥不成气,要那杜正伦来看一看,大哥是不是真的当得起这太子之位
稚奴,这些年,父皇的心思,大哥不信你看不出来。”
稚奴刚欲解释一二,却又听得承乾摇头叹道:
“之前,父皇还曾告诉我,说当初伪称欲立淑妃为后,是为了引出那些欲对我不利的人现下想一想,父皇能为了我做此安排,难道便不能是为了试探一下若要立淑妃为后,众位大臣的反应而立计么?”
稚奴正色道:
“大哥,你当知,父皇一心只在母后身上,你此番却是冤了他。”
“我冤了父皇?”承乾冷笑:“果然么?若他当真一心只在母后身上,那这些年来,纳入的那些才人宝林采女们,又是因何而来的?那曹王又是怎么出生的?”
稚奴皱眉:“大哥!父皇是天子,你当知道,他为社稷稳固,才不得不多招些世家女入内大哥,别的不说,便是你自己这东宫之中,正三品良娣二,正四品良媛六,正五品承徽十,正七品昭训十六,正九品奉仪二十四
这五十八位侍妃,哪一个不是世家女?”
“所以我才不喜欢!”承乾怒道,手中酒杯劲着桌面:“父皇什么都要管!身为大唐太子,连自己不想跟那些根本不想看见根本不喜爱的侍妃同床,都要管!”
稚奴一怔,看着大哥。
承乾摇头,痛苦道:“稚奴,你知道么?前些日子,你大嫂不适。大哥想多陪一陪她可是父皇偏偏就在那日,召了大哥入内,要大哥多多留意那小小的承徽韦氏女!只因为她之前遇上自己父亲时,告诉她父亲,她至今未得幸,全因大哥偏爱太子妃故!
稚奴这太子,当真不是什么好事啊!不但你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大臣们要管要看,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大臣们要管要看。甚至甚至连你不想睡哪个女人,大臣们也要管也要看!
当我是什么?!巧戏乐工唐时玩杂技的么?!”
稚奴闻言,心下又幸又叹。幸的是自己不必如大哥这般,苦了自己,叹的是大哥有心掌权,却始终参不透掌权必然是要牺牲的道理。
良久便叹道:
“大哥,你身为太子,国之储君。自然千千万万的眼睛,都盯在你身上。其实其实父皇也正因如此,才不得不想尽办法,替你延请名师”
“别提这个,一提这个,我就更憋屈。”承乾酒气冲红了眼睛,点着胸口道:
“父皇延请的那些名师?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我不过是修了房子,便被说是误了农事。我因忙于政事,足疾不便行止,多使几次驾驭手,便是枉顾人伦
这些也就罢了,甚至连我与自己的侍童说笑打闹几句,起个玩心换了件常服穿着也变成了狎昵群竖
稚奴,你说我还有什么能做的?
除去军国大事,除去除去与那些根本连脸都不想看一眼的女人们睡觉,多生几个孩子,还有什么能做的!”
承乾似要将心中积攒了多年的怨气一并发泄,便喝了出来,又道:
“稚奴你能想像么?称心自幼便跟着我,一同出生入死可是就是这么一个人,那些老臣们也不许留!还说什么说什么他是太常乐人出身
太常乐人太常乐人既然早就嫌弃称心出身,那当初称心入宫之时为何不提?偏偏在这个父皇对我有疑的节骨眼儿上提?!”
承乾憋红了眼,低声对着稚奴道:
“稚奴,你说,为什么?”
稚奴沉默不语他自幼跟着大哥,自然知道大哥虽然看似为人豪放,实则却是个心思极细腻的,只怕那些儿宫中之事,他未必便是不知,只不过不欲提罢了。
甚至连四哥的心思,只怕他也有所察觉,不过是想着兄弟一场,颇有些珍惜了。否则,自他们三兄弟长大之后,大哥与四哥之间的日渐疏离,便再无理由。
稚奴沉默,承乾却是苦苦一笑:
“也是我问你做什么你却是个什么都不想管也不想理的,只想好好儿做你的逍遥王爷
可是稚奴啊稚奴,大哥真不忍心告诉你,你这根本便是痴人说梦!不可能!”
承乾喝得满面通红,嘿嘿直乐:
“不可能!生在帝王家,你断然逃不掉的逃不掉的!”
一个时辰之后。
回正宫的路上。
稚奴端坐小轿上,垂头想着大哥那些话。
良久,他才叹息着,问身边的德安:“你说,大哥与父皇,是不是一般的不开心?”
德安一怔,想了想才道:
“主上不开心,是因为娘娘不在。而太子殿下不开心,却是不能为所欲为两者有所不同罢?”
“所以,便是大权在握如父皇,也总有不得如愿的时候了?”稚奴问。
德安想了一想,笑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自难免之。可是有权在手,自然便多了些自在。别的不说,今日太子殿下抱怨他诸事皆被众臣左右
可是德安却觉得,是他自己将这些左右他的权力,交与了众臣。”
稚奴一怔,问道:
“什么意思?”
“王爷,主上也有不喜欢的女子,也有从来不曾宠幸过的贵家出身的御妻。可是为何那些臣子们不敢去责怪主上,只是一味地想着法子,再行变化,必得讨得主上欢心呢?”
稚奴想了想:“因为父皇贵为天子,坐拥四海?”
德安摇头,笑道:“德安觉得,是因为主上有手腕,有功勋,更有分寸。
凡事都有个分寸。若拿捏好了,便诸事可行,若拿捏不好,便是诸事不行。太子殿下现在,便是失了自己的分寸,乱了自己的章法,可不就是将自己的弱点,交给别人,任别人指使管束了?
是故,却与他手中权力多大无关。王爷,太子殿下要想自由,便得先把自己的弱点从别人手中夺回。否则他永远也不得自由。”
稚奴点头,又叹道:“只可惜,大哥还是没想透这个理德安,我真是怕,看着大哥如此模样,他会不会又做出什么不可知的事来”
德安劝道:
“王爷,这些事,您终究还是不必太过操心了。说到底,这是太子殿下自己的事。您虽为他的兄弟,可有些事,管得多了并不好有那些谏臣们做前车之鉴,您还不明白么?”
稚奴摇头叹息,只得沉默,心中只是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