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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人物,百种百样,或求名,或重利,或痴情,或仗义,每人均觉自己所孜孜兀兀经营之务,乃天下第一等大事,但在旁人看来,却往往不值一哂。此刻慕容复所求者,只为兴复大燕;乌老大一干人所求者,为对付天山童姥;而段誉所求,却只是王玉燕青睐之一顾,温言之一语。乌老大等固觉段誉呆不可当,段誉何尝不觉乌老大等不知情为何物,愚不可及?
不平道人见段誉疯疯颠颠,喃喃自语,但每说一两句话,便偷眼去瞧王玉燕的颜色,当下已猜到了【创建和谐家园】分,便提高声音,向王玉燕道:“王姑娘,令表兄慕容公子已答应仗义援手,与咱们共襄盛举,想必姑娘也参与其事的了?”王玉燕道:“是啦,我表哥跟你们在一起,我自然也跟随道长之后,以附骥末。”不平道人微笑道:“岂敢,岂敢?王姑娘太客气了。”他转头向段誉道:“慕容公子跟咱们在一起,王姑娘也跟咱们在一起。段公子,倘若你也参与咱们的大事,大伙儿自是十分感激。但如公子无意于此,就请自便如何?”说著右手一举,作送客之状。乌老大道:“这个……这个……”心中大大的不以为然,生怕段誉一走,便泄漏了机密。
他却不知王玉燕既然留下,使用十匹八匹马来拖拉,也不能将段誉拖走了,手中提著那柄鬼头刀,只等段誉一迈步,便要上前阻拦。只见段誉踱步兜了个圈子,说道:“你叫我请便,却叫我到哪里去?天地虽大,何处是我段誉安身之所?我……我……我是无处可去的了。”不平道人微笑道:“既是如此,段公子便跟大伙儿在一起好啦。事到临头之际,你不妨袖手旁观,两不相助。”
乌老大犹有疑虑之意,不平道人向他使个眼色,说道:“乌老大,你做事忒也把细了。来,来,来!你这里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贫道大半是久仰大名,却从未见过面。此后大伙儿敌忾同仇,你该当给慕容公子、段公子和贫道引见引见。”乌老大道:“原当如此。”当下传呼众人姓名,一个个的引见。这些人雄霸一方,相互间也大半不识,乌老大给慕容复等引见之时,旁边往往有人叫出声来:“啊,原来他便是某某洞洞主。”或者是:“某某岛主威名远震,想不到竟是这等模样。”慕容复暗暗纳罕:“这些人群相结纳,怎么相互间竟然不识?从他们神情之中看来,今晚倒是初次见面一般。”这一百零八个海外高手之中,有四个适才混战时为慕容复所杀,这四人的下属见到慕容复时,自是神色阴戾,仇恨之意,见于颜色。
慕容复朗声道:“在下失手误伤贵方数位朋友,心中好生过意不去,今后自当尽力,以补前愆。但若有哪一位朋友当真不肯原晾,那么此刻共御外敌之时,咱们把仇怨搁在一边,待大事一了,尽管到姑苏燕子坞参合庄来寻在下,将此事作个了断便了。”乌老大道:“如此再好也没有。慕容公子快人快语,在这儿的众兄弟们,相互间也未始没有怨仇,只是大敌当前,各人的小小嫌隙,都须抛开。倘若有哪一位目光短浅,不赴公仇,即来乘机报复私怨,那便如何?”人群中许多人都大声说道:“那便是害群之马,大伙儿先将他清洗出去。”“若是天山那老太婆对付不了,大伙儿性命难保,还有什么私怨之可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乌老大,慕容公子,各位尽管放心,谁也不会这般愚蠢。”慕容复道:“既是如此,在下当众谢过了。但不知各位对在下有何差遣,便请示下。”不平道人道:“乌老大,大家共参大事,便须同舟共济,天山童姥的事,相烦你说给大伙听听,这老婆子有什么厉害之处,叫贫道也好有个防备,免得身首异处之时,还是懵然不知。”
乌老大道:“好!各位相推在下暂行主持大计,姓乌的才疏举浅,原是不能担当重任,幸好慕容公子、不平道人、剑神、芙蓉仙子诸位共襄善举,在下的担子便轻得多了。”人群中有人说道:“客气话嘛,便省了吧!”又有人道:“你奶奶的,咱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性命关头,还说这些空话,不是拿人来消遣么?”乌老大笑道:“洪兄弟一出口便是俗不可耐。海马岛钦岛主,相烦你在东南方把守,若有敌人前来窥探,便发讯号。紫岩洞霍洞主,相烦你在正西方把守……”他一连派出了八位高手,把守八个方位。那八人各各应诺,带领部属,分别奔出守望。慕容复心想:“这八位洞主岛主,看来个个是桀傲不驯,阴骛凶悍的人物,今日居然接受乌老大的号令,人人并有戒慎恐惧的神气,可见所谋者大,而对头又实在令他们怕到了极处。我答应和他们联手,只怕这件事真的颇有些儿棘手。”乌老大待八位洞主岛主离去,道:“各位请席地而坐,由在下述说咱们的苦衷。”包不同突然插口道:“你们这些人物,杀人放火,下毒掳掠,只如家常便饭一般,个个恶狠狠、凶霸霸,看来一生之中,坏事著实做了不少,哪里会有什么苦衷?‘苦衷’两字,居然出于老兄之口,不通啊不通!”慕容复道:“包三哥,请静听乌洞主述说,不要打断他的话头。”包不同嘀咕道:“我听得人家说话欠通,忍不往便要直言谈相。”他话是这么说,但既然慕容复吩咐了,以后便不再插口。乌老大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道:“包兄所言本是不错。姓乌的虽然本领低微,但生就了一副倔强脾气,只有我去欺人,决不容人家欺我,哪知道……唉!”
乌老大唉的一声叹息,突然身旁一人也是“唉”的一声长叹,悲凉之意,却是强得多了,众人一齐向叹声来处望去,只见段誉双手反背在后,仰天望月,长声吟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窃纠兮,劳心悄兮!”他吟的是《诗经》中“月出”之一章,意思说月光皎洁,美人娉婷,我心中愁思虽舒,不由得忧心悄悄。但四周听的大都是不学无术的武人,哪里懂得他的情怀,一个个都向他怒目而砚,怪他打断乌老大的话头。王玉燕自是懂得他的本意,生怕表哥见怪,偷眼向慕容复一瞥,只见他全神贯注的凝视乌老大,全没将段誉之言听进耳去,这才放心。
只听乌老大道:“慕容公子和不平道长等诸位此刻已不是外人,咱们说出来也不怕列位见笑。咱们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啸傲海外,似乎自由自在,潇洒之极,其实个个受天山童姥的约束,说得难听一点,咱们都是他的奴隶。每一年之中,她总有一两次派人前来,将咱们训斥一顿,骂起来简直是狗血淋头,竟不是活人能够受的。你说咱们听她痛骂,心中一定很气愤了吧?却又不然,她派来的人越是骂得厉害,咱们越是高兴……”包不同忍不住插口道:“这就奇了,天下那有这等犯贱之人,越是给人骂得厉害,越是开心?”乌老大道:“包兄有所不知,童姥派来的人倘若狠骂一顿,咱们这一年的难关就算渡过,洞中岛上,总是大宴数日,欢庆平安。唉,做人做到这般模样,果然是贱得很了。童姥派来使者倘若不是大骂咱们孙子王八蛋,不骂咱们十八代祖宗,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要知道她不是派人来骂,便是派人来打,运气好的,那是三十下大棍,只要不把腿打断,多半也要设宴庆祝。”包不同和风波恶相视而笑,两人都是极力克制,才不笑出声来,给人痛打数十棍,居然还要摆酒庆祝,那可真是千古从所未有之奇,只是听得乌老大语声凄惨,四周众人又都纷纷切齿咒骂,见此事决计不假。段誉心中所思,本来只是王玉燕一人,但他目光向玉燕看去之时,见她在留神倾听乌老大说些什么,只听得几句,忍不住双掌一拍,说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天山童姥到底是神是仙?是妖是怪?如此横行霸道,那不是欺人太甚么?”乌老大道:“段公子说得甚是。这童姥欺压于我等,将咱们虐待得连猪狗也不如。倘若她不命人前来用大棍打,那么往往用蟒鞭责打,再不然便是叫人在咱们背上钉几枚钉子。司马岛主,请你给列位朋友瞧瞧你受蟒鞭责打的伤痕。”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者道:“惭愧,惭愧!”解开衣衫,露出背上纵三条、横六条,纵横交错九条鲜红色印痕,令人一见之下,便觉恶心,想像这老者当时身受之时,一定痛楚之极。一条黑汉子大声道:“那算得什么?请看我背上的附骨钉。”解开衣衫,只见三枚七寸来长的大铁钉,钉在他的背心肌肉之中,钉上生了黄绣,显然为时己久,不知如何,这黑汉子竟不去设法取将出来。又有一个僧人哑声说道:“于洞主身受之惨,只怕还不及小僧!”他伸手解开僧袍,众人便即看到他颈边琵琶骨中穿了一条铁链,那铁链通将下去,又穿过他的腕骨。他手腕只须轻轻一动,便即牵动琵琶骨,疼痛可想而知。段誉大叫:“反了反了!天下竟有如此阴险狠恶的人物。乌老大,段誉决意相助,大伙儿齐心合力,替武林中除去这个大害。”乌老大道:“多谢段公子仗义相助。”他转头向慕容复道:“咱们在此聚会之人,可说没一个不曾受过童姥的欺压荼毒。往昔大家害怕她手段厉害,只好忍气吞声的苦渡光阴,幸好老天爷有眼,这老贼婆横蛮一世,也有倒楣的时候。”
第一百章 取人罩门
慕容复道:“各位为天山童姥所制,难以反抗,是否这老妇武功绝项高强,是否和她动手,每次都不免落败?”乌老大道:“这老贼婆的武功,当然是厉害得紧了。只是到底高明到什么模样,谁也无法知晓。”慕容复道:“深不可测?”乌老大点头道:“深不可测!”慕容复道:“你说这老妇终于也有倒霉的时候,却是如何?”
乌老大双眉一扬,精神大振,道:“咱们兄弟在此聚会,便是如此了,今年三月初三,在下与紫岩洞霍洞主、海马岛钦岛主等九人,轮值供奉,采办了珍珠宝贝、绫罗绸缎、山珍海味、胭脂花粉等物,送到天山飘渺峰去……”包不同哈哈一笑,道:“这老太婆是个老妖怪么?说是个姥姥,怎么还用胭脂花粉?”乌老大道:“老贼婆年纪已大,但她手下侍女仆妇,为数不少,其中的年轻妇女,是要用胭脂花粉的。只不过峰上没一个男子,不知她们打扮了又给谁看?”包不同笑道:“想来是给你看的。”
乌老大正色道:“包兄取笑了。咱们上飘渺峰去,个个给黑布蒙住了眼,闻声而不见物,飘渺峰中那些人是丑是妍,是老是少,那是谁也不知。”慕容复道:“如此说来,天山童姥到底是何等样人,你们也从来没见到过?”乌老大叹了口气,道:“见倒是人见到过的。只是见到她的人,可就惨了。那是在二十三年之前,有人大著胆子,偷偷拉开蒙眼的黑布,向那老贼婆望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将黑布盖上眼去,便给老贼婆刺瞎了双眼,又割去了头,斩断了双臂。”慕容复道:“刺瞎眼睛,那也罢了,割舌断臂,却又如何?”乌老大道:“想是不许他向人泄漏这老贼婆的形相。割舌叫他不能说话,断臂叫他不能写字。”包不同伸了伸舌头,道:“浑蛋浑蛋,厉害厉害。”慕容复道:“今年三月初三,乌兄等上飘渺峰去,听到了什么?”
乌老大道:“我和霍洞主、钦岛主等上飘渺峰之时,九个人心里都已怕得要命。老贼婆三年前嘱咐要齐备的药物,实在有几样太是难得,像三百年海龟的龟蛋、五尺长的鹿角,说什么也找不到。咱们未能完全依照嘱咐备妥,料想这一次责问必重。哪知道九个人战战兢兢的缴了物品,老贼婆派人传话出来,说道:‘采购的物品也还罢了,九个孙子王八蛋,快快给我夹了尾巴滚下峰去吧。’咱们便如遇到皇恩大赦,当真是大喜过望,立即下峰,都想早走一刻好一刻,别要老贼婆发觉物品不对,追究起来,这罪可就受得大了。九个人来到飘渺峰下,拉开蒙眼的黑布,只见山峰下死了三个人。其中一个,霍洞主识得是西夏国一品堂中的高手,名叫九翼道人。”
不平道人“哦”了一声,道:“九翼道人原来是被老贼婆所杀,江湖上传言纷纷,都说是姑苏慕容氏下的毒手呢。”包不同道:“放屁,放屁,什么八尾和尚、九翼道人,咱们见都未见过,这笔帐又算在咱们头上了。”他大骂“放屁”,可以说指的是“江湖上传言纷纷”,并非骂不平道人放屁,但旁人听来,总不免刺耳。不平道人也不生气,微笑道:“树大招风,众望所归!”包不同道:“放……”只说了个“放”字,斜眼向慕容复望了望,下面的话便收住了。不平道人道:“包兄怎地把下面这个字吃进肚里了。”包不同一转念间,登时大怒,喝道:“什么?你骂我吃屁么?”不平道人笑道:“不敢!包兄爱吃什么,便吃什么。”包不同还待和他争辩,慕容复道:“世间不虞之誉,求全之毁,原也平常得紧,包三哥何必多辩?听说九翼道人轻功极高,一手雷公挡的功夫,三十年来少逢敌手,别说他与在下无过节可言,就算真有怨仇,在下也未必胜得过这位号称‘雷动于九天之上’的九翼道长。”
不平道人微笑道:“慕容公子却又说得太谦了。九翼道兄虽以‘雷动于九天之上’的功夫成名,但若慕容公子还他一个‘雷动于九天之上’,他也只好束手待毙了。”乌老大道:“九翼道人身上共有两处伤痕,都是剑伤。所以江湖上传说他是死于姑苏慕容之手,那全是胡说八道,在下亲眼目睹,岂有假的?倘若是慕容公子取他性命,自当以九翼道人的雷公挡伤他了。”不平道人接口道:“两处剑伤?你说是两处伤痕,这就奇了!”乌老大伸手一拍大腿,道:“不平道长名不虚传,果然一听之下便知其中有了蹊跷。九翼道人死于飘渺峰下,身上却有两处剑伤,这事可不对头啊。”
慕容复心想:“那有什么不对头?这不平道人知道其中有了蹊跷,我可想不出来。”一霎时之间,不由得心生相形见绌之感。乌老大偏生要考较一下慕容复,说道:“慕容公子,你瞧这不是大大的不对劲么?”慕容复不愿强不知为己知,一怔之下,正想说:“在下可不明其理”,忽听王玉燕道:“九翼道人一处剑伤,想必是右腿‘风市’穴与‘伏兔’穴之间,另一处剑伤,当是在背心‘悬枢’穴,一剑斩断了脊椎骨,不知是也不是?”乌老大大吃一惊,道:“当时姑娘也在飘渺峰下么?怎地咱们都……都没瞧……瞧见姑娘?”他说到第二句话时,声音发颤,显得害怕之极。他想王玉燕其时原来也是在场,看来自己此后的所作所为,都逃不过她的眼去,只怕机密泄漏出去,大事尚未发难,已为天山童姥听知了。另一个声音从人丛中传了出来:“你怎么知……知……知……我怎么没见……见……见……见……”说话之人本来口吃得厉害,心中一急,更是说不明白。他是随同乌老大今春齐赴飘渺峰呈献供奉的九高手之一,这人口齿虽然笨拙,武功却著实了得,是以这般说话,谁也不敢取笑于他。
王玉燕淡淡的道:“今年春天我是在江南。西域天山,我这辈子从没去过。”乌老大更是害怕,寻思:“你既不是亲眼所见,当是旁人传言,难道……难道……这件事江湖上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么?”忙问:“姑娘是听何人所说?”王玉燕道:“我只不过瞎猜罢啦。九翼道人是雷电门的高手,与人动手,自必施展轻功,他左手用铁牌,四十二路‘蜀道难’牌法,护住前胸后心,上盘右方,当真如铁桶相似,对方难以下手。唯一破绽,是在右侧,敌方使剑的高手若要伤他,势须自他右腿‘风市’穴与‘伏兔’两穴之间入手。在这两穴间刺以一剑,九翼道人自必举牌护胸,再一昭‘春雷乍动’,以雷公挡斜劈敌人。对方既是高手,自然乘机斩他后背,我猜这一招不是用‘白虹贯日’,而是用‘白帝斩蛇势’,必是斩他‘悬枢穴’上脊骨。以九翼道人武功之强,用剑本来不易伤他,最好是用判官笔、点穴撅之类短兵刃克制,既是用剑了,那么以这两招最具灵效。”乌老大长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隔了半晌,才大拇指一竖,道:“佩服佩服!姑苏慕容门下,实无虚士!姑娘分擘入理,直如亲见。”段誉忍不住道:“这位姑娘姓王,她可不是……她可不是……”王玉燕嫣然一笑,道:“我外婆家姓慕容,说我是姑苏慕容家的人,也无不可。”段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晃,耳中嗡嗡然,响著的只是一句话:“说我是姑苏慕容家的人,也无不可。”那位口吃的岛主道:“原来如……如……如……”乌老大也不等他说出这个此字来,便道:“那九翼道人身上之伤,果如这位王姑娘的推测,右腿风市、伏兔两穴间中了一剑,后心悬枢穴间脊背斩断……”他为人甚是把细,又问一句:“王姑娘,你确是凭武学的道理推断,并非目见耳闻?”王玉燕点了点头。那口吃之人忽道:“如果你要杀……杀……乌老大,那便如……如……如……”乌老大听他问王玉燕如何杀害自己,怒从心起,喝道:“你问此言,是何居心?”但随即转念:“这女子年纪轻轻,说能凭武学推断,料知九翼道人的死法,实是匪夷所思,多半那时她躲在飘渺峰下,亲眼见到有人用此剑招。此事关涉太大,不妨再问个明白。”便道:“请问姑娘,若要杀我,那便如何?”
王玉燕微微一笑,凑到慕容复耳畔,低声道:“表哥,此人武功破绽,是在肩后天宗穴和肘后清冷渊,即出手攻他这两处,便能克制于他。”玉燕武学上所知,远较慕容复渊博,慕容复闲居之时,也曾向她请教,但在姑苏蔓陀山庄可以向她请敢,当著这数百高手之前,以他的身份,如何能甘受一个少女指点,他哼了一声,并不依言而为,朗声道:“乌洞主既然问你,你大声说了出来,那也不妨。”
王玉燕脸上一红,好生羞惭,寻思:“我本想讨好于你,没想到这是当众逞能,掩盖了你男子汉大丈夫的威风,我忒也笨了。”便道:“表哥,姑苏慕容于天下武学无所不知,你说给乌老大听吧。”但慕容复心高气傲,实不愿装假,更不愿借她之光,说道:“乌洞主武功高强,要想伤他,谈何容易。乌洞主,咱们不必再说这些题外之言,请你继续告知飘渺峰下的所见所闻。”乌老大一心要知道当日飘渺峰下是否另有旁人,说道:“王姑娘,你既不知杀伤乌某之法,自也未必能知殊杀九翼道人的剑招,适才的言语,都是消遣某家的了。九翼道人的死法,到底姑娘如何得知,务请从实相告,此事非同小可,儿戏不得。”段誉当王玉燕走到慕容复身边之时,全神贯注的凝视,瞧她对慕容复如何,又是全神贯注的倾听她对慕容复说些什么。他内功深厚,王玉燕对慕容复说的这几句话声音极低,他却也听得清清楚楚。这时听乌老大的语气,简直便是直斥玉燕撒谎,这位他心中敬若天神的意中人,岂是旁人冒渎得的?当下更不打话,右足一抬,已展开“凌波微步”,东一晃、西一晃,蓦地里兜到了乌老大的后心。
乌老大一惊,喝道:“干什么?”段誉伸出手,按在他右肩后的“天宗穴”上,左手却已抓住他左肘后的“清冷渊”。这两处穴道,正是乌老大罩门所在。所谓“罩门”,乃是一个人武功中的弱点,最为脆嫩单薄,拾人轻轻一碰,便受重伤。段誉出手全无家数,毛手毛脚,直如偷鸡摸狗,但一来他步法精奇,乌老大在猝不及防之间便给他欺到了身后,二来王玉燕对乌老大武功的家数看得极准,这两处穴道,正是他罩门的所在。大凡临敌相斗,自已的罩门一定照护得十分周密,就算受伤中招,也总不会是在罩门之处。这时乌老大反掌欲待击敌,却发觉两处罩门同时入了对方之手,段誉只须稍一吐劲,自己立时便成了废人。他可不知段誉实有一身内功,却是不能随意发放,纵然抓住了他两处罩门,其实半点也加害他不得。他适才已在段誉手下吃过苦头,如何还敢逞强?只得苦笑道:“段公子武功神妙,乌某拜服。”段誉道:“在下不会武功,这全凭王姑娘的指点。”说著放开了他,缓步而回。乌老大又惊又怕,呆了好一阵,才道:“乌某今日方知天下之大,武功高强者未必便只天山童姥一人。”向段誉的背影连望数眼,惊疑不定。不平道人道:“乌老大,你有这样大本领的高人拔刀相助,当真是可喜可贺。”乌老大点头道:“是,是!咱们取胜的把握,又多了几成。”不平道人道:“九翼道兄既是身有两处剑伤,那就不是飘渺峰灵鹫宫中人物下的手了。”乌老大道:“是啊!当时我看到他身上居然有两处剑伤,便和道长一般的心思。飘渺峰灵鹫宫中人物杀人,向来一招便即取了性命,哪有对身上连下两招之理?”
慕容复吃了一惊,心道:“咱慕容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已是武林中惊世骇俗的本领,这天山飘渺峰灵鹫宫中的人物杀人不用第二招,我真不信世上会有如此功夫。”他是深沉不露之人,心下虽然怀疑,口中却一句话也不出。包不同道:“乌洞主,你说那些人杀人不用第二招,对付武功平庸之辈当然不难,要是遇到其正的高手,难道也能在一招之下送了对方性命?浮夸,浮夸,全然的难以入信。”乌老大道:“包兄不信,在下也是无法可想。但咱们这些人所以甘心受天山童姥的欺压【创建和谐家园】,不论她说什么,咱们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宇,如果她不是有超人之能,这里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散仙,哪一个是好相与的?为什么这些年来服服贴贴,谁也不敢生异心?”包不同点头道:“这中间果然是有些古怪,未必是甘心做奴才。”他天性生来不肯赞同别人的言语,虽觉乌老大言之有理,仍道:“你说不生异心,现下却不是大生异心,意图反叛么?”
乌老大道:“这中间是有道理的。当时我一见九翼道人身负两处重伤,心下起疑,再看另外两个死者时,见到那两人亦非一招致命,显然是经过了一场恶斗,简直是伤痕累累,我当下便和霍、钦等诸位兄弟商议,这事实在透著古怪,难道九翼道人等三个人不是灵鹫宫中的人物所杀?但如不是灵鹫宫中人物下的手,又有谁这么大胆,敢在飘渺峰下撒野?咱们心中疑云重重,走出数里之后,安洞主突然说道:‘莫……莫非老夫人……生了……生了……’”慕容复听他学著口吃的语气,便知指的是那个口吃之人,心道:“原来这人也是一位洞主。”只听乌老大续道:“当时咱们离飘渺峰不远,其实就在万里之外,背后提到这老贼婆之时,谁也不敢稍有不敬之意,都是以“老夫人”相称。安兄弟说到莫非她是‘生了……生了……’这几个字,众人不约而同的说道:‘生了病?’”
不平道人问道:“这个童姥姥,究竟有多大岁数了?”乌老大道:“那就谁也不知。咱们归属她的治下,少则二三十年,多则四五十年,反正谁也没有见过她的面,谁也不敢问起她的岁数。安兄弟此言一出口,大伙儿一齐想起:‘人必有死,童姥姥本领再高,终究不是修炼成精,有金刚不坏之身。这一次咱们供奉的物品不齐,她不加责罚,已是出奇,而九翼道人等死在峰下,身上居然不止一伤,更是启人疑窦。总而言之,其中一定有重大的蹊跷。大伙儿各有各的心思,但也可说各人都是一样的打算,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有的又惊又喜,有的愁眉苦脸。各人都知道这是咱们脱却枷锁、重新做人的唯一机会,可是童姥姥治理咱们,平素何等严峻,又有谁敢倡议去探测究竟?隔了半天,钦兄弟道:‘安二哥的猜测是大有道理,不过,这件事也太冒险,依兄弟之见,咱们还是各自回去,静候消息,待等到了确讯之后,再定行止,也还不迟。’他这是叫做稳健之见。
“钦兄弟这老成持重的法子,本来十分妥善,可是……可是……咱们实在又不能等,安洞主说道:‘这生死符……生死符……’他不用再说下去,各人心下也已了然。老贼婆手中握住咱们的生死符,谁也反抗不得,倘若她患病身死,这生死符落入了第二人手中,咱们岂不是又成为第二个人的奴隶?这一生一世,永远不能翻身?倘若那人凶狠恶毒,比之老贼婆犹有过之,咱们将来所受的【创建和谐家园】荼毒,岂不是比今日更加厉害?这实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明知前途凶险异常,却也是非去探个究竟不可。
“咱们这一群人中,论到武功机智,自以安洞主为第一,他轻身功夫,尤其比旁人高得多。那时寂静无声中,八个人的目光,都望到了安洞主的险上。”
乌老大说到“八个人的目光,都望到安洞主的脸上”这一句话时,慕容复、王玉燕、段誉、邓百川,以及不识安洞主之人,目光都在人群中扫来扫去,要见这位说话口吃而武功高强的安某,到底是何等样的人物。众人都记了起来,适才乌老大向慕容复与不平道人等引见诸洞主、岛主之时,并无安洞主在内。乌老人微笑道:“安洞主喜欢清静,不爱结交,所以刚才没与来人引见,莫怪,莫怪!当时众望所归,都盼安洞主出马探个究竟。安洞主道:‘既是如此,在下义不容辞,自当前去察看。’”众人均知安洞主当时说话,决无如此流畅,只是乌老大不便引述他口吃之言,给人讪笑。
乌老大继续说道:“咱们在飘渺峰下苦苦等候,当真是度日如年,生怕安洞主有甚不测。大家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咱们固然担心安洞主是否遭了老贼婆的毒手,更怕的是老贼婆一怒之下,要来向咱们为难。但事到临头,那也只有硬挺,反正老贼婆若要严惩,大伙儿也是逃不了的。直过了三个时辰,安洞主回到约定的相会之所。咱们见到他脸有喜色,大家先放下了心头大石。他道:‘老夫人有病,不在峰上。’原来他悄悄重回飘渺峰,听到老贼婆的侍女们说话,得知老贼婆身患重病,出外采药求医去了!”乌老大说到这里,人群中响起一片欢呼之声。天山童姥生病的讯息,他们当然早已得知,众人聚集在此,就是商议此事,但听乌老大提及,仍是不禁喝彩。
段誉摇了摇头,道:“闻病则喜,幸灾乐祸!”他这两句话夹在欢声雷动之中,谁也没加留神。乌老大道:“大家听到这个讯息,自是开心得合不拢口来,但又怕老贼婆诡计多端,故意装病来试探咱们。九个人一商议,过了两天,一齐再上飘渺峰去查看。这一次乌某人自己亲耳听到了。老贼婆果然是身患重病,半点也不假,只不过生死符的所在,却是查不出来。”
包不同突然插嘴道:“喂,乌老兄,那生死符,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乌老大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一时也不能向包兄解释明白。总而言之,老贼婆掌管生死符在手,随时可制咱们死命。”包不同道:“那是一件十分厉害的法宝了?”乌老大苦笑逍:“也可这么说。”他不愿多谈“生死符”,转头向众人朗声说道:“眼前之事,老贼婆有病,那是千真万确的了。咱们要翻身脱难,必得鼓起勇气,拼命干上一干。只不过老贼婆目前是否又已回到飘渺峰灵鹫宫中,咱们无法知晓。今后如何行止,要请大家合计合计。尤其是慕容公子、段公子、不平道长三位有何高见,务请不吝赐教。”
段誉道:“乘人之危,君子所不取。别说我没有高见,就是有高见,我也不说的了。”乌老大神色一变,待要说话,不平道人向他使个眼色,微笑道:“段兄本来说过要袖手旁观,两不相助,不肯指陈高见,原是情理之常。乌老大,咱们进攻飘渺峰,第一要义,是要知灵鹫宫中的虚实。安洞主与乌兄等九位亲身上去探过,到底老贼婆离去之后,宫中尚有多少高手?布置如何?乌兄虽不能尽知,但想来总必听到一二,便讲说将出来,大家参详如何?”乌老大道:“说也惭愧,咱们到灵鹫宫中去察看,谁也不敢放胆探听,九个人竭力隐蔽,唯恐撞到什么厉害人物,但在下在宫后花园之中,还是给一个女童撞见了,瞧这女童儿的打扮,是个丫环之类,我一个闪避不及,给她抬起头来,瞧了个照面。在下深恐泄漏了机密,纵上前去,施展擒拿法,要想将地抓住。那时我是豁出性命不要了。要知灵鹫宫中人物非同小可,即命是小小女童,也是身负神妙莫测的武功,我这下冲上前去,自知是九死一生之举……”
乌老大说到此,声音微微发颤,显是当时局势凶险之极,此刻回思,犹有余悸。众人寂静无声,倾听他叙述,眼见他现下安然无恙,那么当日在飘渺峰上纵曾遇到什么危难,必也化险为夷,但这些人一想到“天山童姥”,尽皆不寒而栗,乌老大居然敢在飘渺峰上动手,虽说是实逼处此,铤而走险,却也算得是胆大包身了。
只听他继续说吧:“我这一上去,便是施展全力,用的是‘虎爪功’功夫,当时我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若是一招拿不到这女娃儿,给她张嘴叫喊,引来后援,那么我立刻从这数百丈的高峰上跃了下去,爽爽快快图个自尽,免得落在老贼婆手中,受那无穷无尽的苦楚。哪知道……哪知道我左手一搭上这女娃儿肩头,右手抓住她的臂膀,她竟是毫不抗拒,身子一晃,便即软倒,全身没半点力气,却是一点武功也无。那时我大喜过望,一呆之下,两只脚酸软无比,不怕各位见笑,我是自己吓自己。这娃儿软倒了,我这不成器的乌老大,险些儿也软倒了。”他说到这里,人群中发出一阵笑声,各人心情为之一松。乌老大讥嘲自己胆小,但人人均知他其实极是刚勇,敢到飘渺峰上出手拿人,岂是等闲之辈?只见乌老大一招手,他手一下人提了一只黑色布袋,走上前来,放在乌老大身前。乌老大解开布袋袋口的绳索,将袋口往下一捺,袋中露出一个人来。众人都是“啊”的一声,只见那人身形甚小,依稀是个女童。乌老大得意洋洋的道:“这个女娃娃,便是乌某人从飘渺峰上擒下来的了。”众人齐声欢呼:“乌老大了不起!”“当真是英雄好汉!”“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群仙,以你乌老大居首……”众人欢呼声中,夹杂著一声声伊伊呀呀的哭泣,却是那女童双手按在脸上,呜呜而哭。
乌老大道:“咱们拿到了这女娃娃后,生恐再耽下去,泄漏了风声,便即下山,一盘问这娃娃,可惜得很,这娃娃却是个哑巴。咱们初时还道她是装声作哑,曾想了许多法儿试她,有时出其不意的在她背后大叫一声,瞧她是否惊跳,试来试去,原来真是哑的。”众人听著那女童的哭声,呀呀呀的,果然是哑巴,只是声音尖嫩,尚属童音。人丛中一人问道:“乌老大,她不会说话,写字会不会?”乌老大道:“也不会。咱们什么拷打、浸水、火烫、饿饭,一切法门都使过了,看来她不是倔强,却是真的不会。”
段誉忍不住说道:“嘿嘿,用这种卑鄙手段折磨一个小姑娘,你羞也不羞?”岛老大道:“咱们在天山童姥手下所受的折磨,惨过十倍,一报还一报,何羞之有?”段誉道:“你们要报仇,该当去对付天山童姥才是,对付她手下的一个小丫头,有什么用?”乌老大道:“自然是有用的。”他提高声音说道:“众位兄弟请了,咱们今日齐心合力,反上飘渺峰,此后是有福同享,有祸共当,大伙儿歃血为盟,以图大事。有没有哪个不愿干的?”他连问两句,无人作声,问到第三句上,一个魁梧的汉子转过身来,一言不发的往西便奔。乌老大叫道:“剑鱼岛主,你到哪里去?”那汉子不答,只是拔足飞奔,身形极快,转眼间便转过了山坳。冰人叫道:“这人胆小,临阵脱逃,快截住他。”霎时之间,十余人追了下去,这十多人个个是轻功甚佳之辈,只是与那区岛主相距已远,不知是否追赶得上。
突然间“啊”的一声长声惨呼,从山后传了过来。众人一惊之下,相顾变色,那追逐而去的十余人也停了脚步,只听得呼呼风响,一颗圆球般的东西从山拗后疾飞而出,掠过半空,向人丛中落了下来。乌老大纵身一抄,将那圆物接在手中,灯光下见那物血肉模糊,竟是一颗首级。再看那首级的面目时,但见须眉戟张,双目圆睁,竟然便是适才那个逃去的区岛主,乌老大颤声道,“区岛主……”一时之间,他想不出这区岛主何以会如此迅速的送命,心底隐隐升起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念头,“莫非是天山童姥到了?”却听得不平道人哈哈大笑,说道:“剑神,剑神,果然是名不虚传,剑神兄,你把守得好紧啊!”山坳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道:“临阵脱逃,人人得而诛之,众家洞主、岛主,祈勿怪责。”
众人从惊惶中醒觉过来,都道:“幸得剑神除却叛徒,不致坏了咱们大事。”慕容复和邓百川等心中均想:“此人号称‘剑神’,未免也太狂妄自大,你剑法再高,岂能自称为‘神’?江湖上没听见过有这一号人物,却不知剑法到底是如何高明了?”
乌老大暗笑刚才自己疑神疑鬼,大声道:“众家兄弟,请大家取出兵刃,每人在这女娃娃身上砍上一刀、削上一剑。此人虽哑,终究是飘渺峰的人物,大伙儿的刀剑喝过了她身上的血,从此与飘渺峰势不两立,就算再要有三心两意,那也是不容你再畏缩后退了。”他一说完这番话,当即擎鬼头刀在手,绿光一闪,他身旁众人立时闻到“绿波香露刀”的腥臭之气。一干人等齐声叫道:“不错,该当如此!大伙儿歃血为盟,从此是有进无退。”慕容复皱起了眉头,心想乌老大此举是背水为阵之策,叫大家从此不能再生异心,虽觉这件事未免残忍,但他久历江湖,再残忍十倍的事也见过不少,这时也不如何放在心上。
段誉却大声叫道:“这个使不得,大大的使不得。慕容兄,你务须出手,制止这种暴行才好。”慕容复摇了摇头,道:“段兄,人家身家性命,全都系此一举,咱们是外人,不要妄加干预。”段誉激动义愤,逍:“大丈夫路见不平,岂能眼开眼闭,视而不见?王姑娘,你就算骂我,我也是要去救她的了,只不过……只不过我段誉手无缚鸡之力,要救这位姑娘,却有点难以办到。喂,喂,邓兄、公冶兄,你们怎么不动手?包兄、风兄,我冲上前去救人,你们随后接应如何?”邓百川等四人向来唯慕容复马首是瞻,见慕容复不欲插手,都向段誉摇了摇头,脸上却均有歉然之色。
乌老大听得段誉大呼小叫,心想此人武功极高,真要横来生事,却也不易对付,夜长梦多,速行了断的为是,当即举起鬼头刀,叫道:“乌老大第一个动手了!”一刀便向那身在布袋中的女童砍了下去。
段誉叫声:“不好!”手指一伸,一招“中冲剑”,向乌老大的鬼头刀上刺去。哪知道他这六脉神剑不能收发由心,有时真气鼓荡,威力无穷,有时候内力却半点也运不上来,这时一剑刺出,真气只到了手掌之间,便发不出去,眼见乌老大这一刀便要砍到那女童身上,突然间岩石后面跃出一个黑影,左掌一伸,一股大力便将乌老大撞开,右手抓起地下的布袋,将那女童连袋负在背上,便向西北角峰上疾奔上去。众人齐声发喊,同时向他冲去,但那人奔行奇速,谁也追他不上。段誉大喜,他目光敏锐,已认出了此人,大声叫道:“是少林寺的虚竹和尚。虚竹师兄,姓段的向你行礼合什!你少林寺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果然名不虚传。”抢了这只布袋之人,果真便是虚竹。他在小饭店中见到慕容复与丁春秋一场惊心动魄的剧斗,顶在头上的方桌又被丁春秋一掌震碎,只吓得魂不附体,夺门而走。他逃了出来,一心只想找到慧方等诸位师伯,好听他们示下,要知他从一掌打死帅伯祖玄难之后,已然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他从无行走江湖的经历,又不识路径,自经丁春秋一役,成了惊弓之鸟。连小饭店,小客栈也不敢进去,只在山野间乱闯。
第一百零一章 雪岭绝顶
其时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相约在此间无名山谷中聚会,每个人各携子弟亲信,人数著实不少,虚竹在途中自不免撞到。他见这些人形相古怪,行踪诡秘,好奇心起,便即跟随其后,要探个究竟。这一跟随,终于将当晚的情景一一瞧在眼里,听在耳中。他于江湖上各种恩怨过节全然不懂,但生就了一副侠义慈悲的心肠,见乌老大举起鬼头刀,要砍死一个全无抗拒之力的哑巴女孩,心想不管谁是谁非,这女孩是非救不可,当即从岩石后面冲将出来,抢了布袋便走。
他武功平庸,但自从逍遥派的老人将七十年修为传入他体内之后,内力之强,决非乌老大、不平道人等人所能企及,当下将那只布袋负在背上,疾向峰上奔去,这山峰林木苍苍,片刻间便隐入了密林之中。诸洞主岛主所发射的暗器,不是钉上了树身,便是被枝叶弹落。众人见他脚步轻捷,一掌便将乌老大推开,武功著实了得,又听段誉说他是少林寺的和尚,少林寺盛名之下,人人心中存了怯意,不敢过份逼近。只是此事牵涉太过重大,这女孩被少林僧人救走,若不将他杀了灭口,这图谋立时便泄漏了出来,不测奇祸随之而至,是以各人呼啸叫嚷,一步步在林中搜捕向前。这山峰高耸入云,峰顶白雪皑皑,若要攀到绝顶,便是轻功高手,至少也得五六天功夫。不平道人叫道:“大家不必惊惶,这和尚上了山峰,那是一条绝路,不怕他飞上天去。大伙兄把守峰下通路,不让他逃脱便是。”各人听了,心下稍安,当下乌老大分派人手,团团将那山峰四周的通路都守住了,唯恐虚竹冲将下来,围守者抵挡不住,每条路上都布了三道卡子,头卡守不住尚有中卡,中卡之后又有后卡,另有十余名好手来回巡逻接应。分派已定,乌老大与不平道人、桑土公、霍洞主、钦岛主等数十人上山搜捕,务须先除了这僧人,以免后患。慕容复等一群人被派在东路防守,面子上是请他们坐镇东方,实则是不欲彼韩等参与其事。慕容复心中雪亮,知道乌老大对自己颇有疑忌之意,微微一笑,便领了邓百川等人守在东路。段誉也不怕别人讨厌,不住口的大赞虚竹英雄了得。
虚竹提气直奔,只觉越走树林越密,追赶者叫嚣呐喊之声渐渐轻了下去。他出手救人之时,只是凭著一番侠义心肠,这时想到这些人武功厉害,手段毒辣,随便哪一个出手自己都非其敌,心中实是害怕之极,寻思:“只有逃到一个隐僻之祈,躲了起来,他们再也找我不到,才能保得住这女孩和我自己的性命。”其时真所谓饥不择食、慌不择路,哪里树木茂密,便从哪里钻了进去。好在他内力充沛,奔了将近两个时辰,竟是丝毫不累。又奔了一阵,天色发白,脚底下踏到薄薄的积雪,原来已奔到山腰,密林中阳光不到之处,仍有未融的残雪,虚竹定了定神,观看四周情势,一颗心仍是突突乱跳,自言自语:“却逃到哪里去才好?”忽听得背后一个声音说道:“胆小鬼,只想到逃命,我给你羞也羞死了!”虚竹吓了一眺,大叫:“啊哟!”发足又向山顶上狂奔。奔了数里,才敢回头,却不见有谁追来,低声道:“还好,没有人追来。”这句话一出口,背后又有个声音道:“男子汉大丈夫,吓成这个样子,狗才、鼠辈。”虚竹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迈步又向前奔,背后那声音说道:“又胆小,又笨,真不是个东西!”听那声音,便在背后一二尺之处,当真是触手可及。虚竹心道:“糟糕,糟糕!这人武功如此高强,这一回是难逃毒手了。”放开脚步,越奔越快。那声音又道:“既然害怕,便不该逞英雄救人。我问你,你到底想逃到哪里去?”虚竹听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双腿一软,险险便要摔倒,一个踉跄之后,回转身来,其时天色已明,日光从浓雾中透了进来,却不见人影。虚竹只道那人躲在树后,恭恭敬敬的道:“小僧见这些人妄欲加害一个小小女童,是以不自量力,出手救人,决无自逞英雄之心。”那声音冷笑道:“你做事不自量力,便有苦头吃了。”这声音仍是在他背后耳外外响起,虚竹更加惊讶,急忙回头,背后空荡荡地,哪里有人了?他知此人身法如此快捷,武功比自己高出何止十倍,若要伸手加害,十个虚竹的性命早就没有了,而且从他语气中听来,只不过责备自己胆小无能,似乎并非乌老大等人一路,当下定了定神,道:“小僧无能,还请前辈赐予指点。”那声音冷笑道:“你又不是我的徒子徒孙,我怎能指点于你?”虚竹道:“是,是!小僧妄言,前辈恕罪。敌方人众,小僧不是他们敌手,我……我这可要逃走。”一说了这句话,提气又向山峰上奔去。背后那声音道:“这山峰是条绝路,他们在山峰下把守住了,你如何逃得出去?”虚竹一呆,停了脚步,道:“我……我……我倒没想到。前辈慈悲,指点一条明路。”那声音“嘿嘿”冷笑,道:“眼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转身冲杀,将那些妖魔鬼怪都诛杀了。”虚竹道:“一来小僧无能,二来小僧不杀人。”那声音道:“那么你走第二条路,你纵身一跃,踏入下面的万丈深谷,粉身碎骨,那便一了百了。”虚竹道:“这个……”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时遍地都是积雪,但雪地中除了自己的一行足印之外,更无第二人的足印,寻思:“此人踏雪无痕,武功之高,实已到了匪夷听思的地步。那声音道:“这个那个的,你要说什么?”虚竹道:“这一跳下去,小僧自己固然死了,连小僧救了出来的那个女孩也同时送命,那是救人没有救彻。”那声音问道:“你和飘渺峰有何渊源?何以不顾自己性命,冒险去救此人?”虚竹一面快步向峰上奔去,一面说道:“什么飘渺峰、灵鹫宫,小僧今日都是第一次听见。小僧是少林【创建和谐家园】,这一次奉命下山,与江湖上任何门派,均无瓜葛。“那声音冷笑道:“如此说来,你倒是个见义勇为的小和尚了。”虚竹道:“小和尚是实,见义勇为却不见得。小僧无甚见识,诸多妄行,胸中有无数难题,不知如何是好。”那声音道:“你内力充沛,著实了得,可是这功力却全不是少林一派,是何缘故?”
虚竹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正是小僧胸中一个大大的难题。”那声音道:“什么说来话长、说来话短,我不许你诸多推诿,快快说来。”语气甚是严峻,实不容虚竹规避。但虚竹想起苏星河曾说,“逍遥派”的名字极为隐秘,决不能让本派之外的人听到,他虽知身后之人是个武功极高的前辈,但连面也没见过,怎能贸然便将这个重大秘密相告,说道:“前辈见谅,小僧实有许多苦衷,不能相告。”那声音道:“哼,既是如此,你快放我下来。”虚竹吃了一惊,道:“什……什么?”那声音道:“你快放我下来,什么什么的,啰里啰嗦。”虚竹听这口音不男不女,只觉甚是苍老,但他说“你快放我下来”,实不懂是何意,当下立定脚步,转了个身,仍是见不到背后那人,正惶惑间,那个声音道:“臭和尚,快放我下来,我在你背后的布袋之中,你当我是谁?”虚竹更是大吃一惊,双手不由松了,啪的一声,那布袋摔在地上,袋中“啊哟” 一声,传出一声苍老的呼痛,正是一直听到的那个声音。虚竹也是“啊哟”一声,道:“小姑娘,原来是你,怎么你的口音这般老?”当即打开布袋之口,扶了一人出来。只见这人身形矮小,正是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岁的女童,脸色娇嫩,相貌并不甚美,但的的确确是个小姑娘。只见她身穿幼童衣衫,头梳双髻,颈中还挂了一个白银锁片,但双目如电,炯炯有神,向虚竹瞧来之时,自有一般凌人的威严。虚竹见她神态奇异,张大了口,一时说不出话来。那女童说道:“见了长辈也不行礼,这般的没有规矩。”声音固然苍老,神情更是老气横秋。虚竹道:“小……小姑娘……”那女童喝道:“什么小姑娘、大姑娘,我是你姥姥!”虚竹微微一笑,道:“咱们陷身绝地,可别闹著玩了,来,你再走进袋去,我背了你上山,过得片刻,敌人又追上来啦!”
那女童顾盼之际,突然见到他左手上戴的那枚铁指环,道:“你……你这是什么东西?给我瞧瞧。”虚竹本不愿这指环戴在手上,只是知道此物要紧,不敢放在怀里,生怕掉了,听那女童问起,笑道:“那也不是什么好玩的物事。”那女童突然伸出手来,抓住虚竹的左腕,细细察看那枚指环。虚竹见那女童的手掌甚大,与她身形全然不称,而且手背干枯,青筋暴起,满是皱纹,倒如是个【创建和谐家园】十岁的老妇人一般,哪里是孩童的肌肤,一惊之下,回手一夺,摔脱了她的手掌。那女童道:“这枚铁指环,你从哪里偷来的?”声音严峻,如审盗贼。虚竹心下不悦,道:“出家人严守戒律,怎可行那偷盗之事?这是别人给我的,怎么是偷来的?”那女童道:“胡说八道!你说是少林【创建和谐家园】,人家怎会将这枚指环给你?你若不从头实说,今日便要抽筋剥皮,叫你受尽百般苦楚。”虚竹哑然失笑,心想:“我若不是亲眼目睹,单是听你的声音,那当真要给你这小小娃儿吓倒了。”说道:“小姑娘……”只说得三字,突然啪的一声,左颊上吃了一记耳光,这一下打得甚是清脆,只是那女童究竟力弱,却也不觉疼痛。虚竹道:“你怎么出手便【创建和谐家园】?小小年纪忒也横蛮无礼!”那女童道:“你法名叫作虚竹,嗯,灵玄慧虚,是少林派中第八十七代的【创建和谐家园】,玄慈、玄悲、玄痛、玄难这一干小和尚,是你的帅祖了?”
虚竹向后退了一步,惊讶无已,这个【创建和谐家园】岁的女童居然知道自己的师承辈份,而将玄慈、玄悲等师伯祖、师叔祖,更称之为“小和尚”,出口吐属,哪里像个小小女孩,他突然想起:“世上据说有借尸还魂之事,莫非……莫非有个老前辈的鬼魂,附在这个小姑娘身上么?”只听那女童道:“我问你话,是便说是,不是便不是,怎地不答?”虚竹道:“你说得不错,只是称本寺方丈【创建和谐家园】为‘小和尚’,未免太过。”那女童道:“怎么不是小和尚?我和他师父灵门【创建和谐家园】平辈论交,玄慈见了我,总是恭恭敬敬的称一声前辈,我叫他小和尚叫了十几年,有什么‘太过’不‘太过’的。”虚竹更是惊讶,玄慈的师父是灵门禅师,那是少林派第八十四代【创建和谐家园】中杰出的高僧,虚竹自是如晓。他越来越相信这女童乃是借尸还魂,道:“然则……然则……你是谁?”
那女童怫然道:“初时你前辈长、前辈短的,还算恭谨有礼,怎地这时候却你呀你的起来了?若不是念在你相救有功,姥姥一掌早便送了你的狗命!”虚竹听她自称“姥姥”,心中颇为害怕,道:“姥姥,不敢请教你尊姓大名。”那女童转怒为喜,道:“这才是了。我先问你,你这枚铁环从何而来?”虚竹道:“千真万确,是一位老先生送给我的,我本来不要,须知我是少林【创建和谐家园】,实在不能收受,但那位老先生命在垂危,不由分说……”那女童突然伸手又抓住了他手腕,颤声道:“你说那……那老先生命在垂危?他死了么?不,不,你先说,那老先生怎般的相貌?”虚竹道:“他须长三尺,脸如冠玉,人品极是俊雅。”那女童更是颤得厉害,道:“怎么他会命在垂危?他……他一身武功……”
突然之间,那女童转悲为怒,骂道:“臭和尚,无崖子一生武功,他不散功,怎么死得了?一个人要死,便这么容易?”虚竹点了点头,道:“是!”眼前这女童虽然小小年纪,但气势慑人,使虚竹又敬又畏,对她的话竟是不敢稍持异议,只是心中难以明白:“什么叫做散功?一个人要死,那是容易得紧,又有什么难事?”那女童又问:“你在哪里遇见无崖子的?”虚竹道:“你说的是那位容貌清秀的老先生、聪辩先生苏星河的师父么?”那女童道:“自然是了,哼,你连这人的名字也不知道,居然撒谎,说他将铁指环给了你,厚颜【创建和谐家园】,大胆之极!”
虚竹道:“你也认识这位无崖子老先生吧?”那女童怒道:“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我问你在哪里遇见无崖子,快快答来!”虚竹道:“那是在一个山峰之上,我无意间解破了一个‘玲珑”棋局,这才见到这位老先生。”那女童伸出手掌,又想一巴掌打去,只是这时两人相对而立,她身材矮小,手掌只打得到虚竹胸口,这个耳光便缩手不打了,怒道:“胡说八道!这个玲珑棋局数十年来难倒了天下多少才智之士,凭你这蠢笨如牛的小和尚也解得开?你再胡乱吹牛,我可不跟你客气了。”虚竹道:“若凭小僧自己本事,当然是解不开的。但当时势在骑虎,聪辩先生逼迫小僧非落子不可,小僧只得闭上眼睛,胡乱下了一子,岂知误打误撞,自己填塞了一块黑棋,居然棋势开朗,再经高人指点,这玲珑便解开了。这全是一番侥幸,唉,可是小僧一时妄诞胡行,此后罪孽非小,真是罪过,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说著双手合什,连宣佛号。那女童将信将疑,道:“若是这般说,那么却也有几分道理……”一言未毕,忽听得山下隐隐传来呼啸和脚步之声。虚竹叫声:“啊哟!”打开布袋之口,将那女童一把塞在袋中,便负在背上,拔脚向山上狂奔。
他奔了一会,山下的叫声又离得远了,回头一看,只见积雪之中,自己一行脚印清清楚楚的印著,不由得又失声呼道:“不好!”那女童道:“什么不好?”虚竹道:“我在雪中留下脚印,不论逃得多远,他们终究找得到咱们。”那女童道:“上树飞行,便无踪迹,只可惜你武功太也低微,连这种粗浅的轻功也不会。小和尚,我瞧你的内力不弱,不妨试试。”虚竹道:“好,这就试试!”纵身一跳,老高的跳在半空,竟是高出树顶丈许,掉下时伸足踢向树干,不料落脚太重,喀喇一声,将树干踩断了,连人带树干,一齐掉将下来。
这一掉下,乃是一跤仰天,势须压在布袋之上,虚竹心地甚好,生恐压伤了女童,百忙中一个鹞子翻身,翻了过来,变成合扑,砰的一声,额头撞在一块岩石之上,登时皮破血流。虚竹叫道:“哎唷,哎唷!”挣扎著爬了起来,甚是惭愧,道:“我,我,笨得紧,不成的。”那女童道:“你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敢压我,总算对姥姥恭谨有礼。姥姥一来要利用于你,二来嘉奖后辈,便传你一手飞跃之术。你听好了,上跃之时,双膝微曲,提气丹田,待觉真气上升,便须放松肌骨,存想玉枕穴间……”当下一句句向他解释,又教他如何空中转折、如何横窜纵跃,教罢,说道:“你依我这法子再跳上去吧!”虚竹道:“是!我先独个儿跳著试试,别要再摔一跤,撞痛了你。”要将背上布袋放了下来。那女童怒道:“姥姥教你的本事,难道还有错的?试什么鬼东西?你再摔一跤,姥姥立时便杀了你。”虚竹不由得打个冷战,想起身后负著一个借尸还魂的冤魂,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只想将这只布袋摔得远远的,却又不敢,于是咬一咬牙齿,依著那女童所授运气的法门,运动真气,存想玉枕穴道,双膝微曲,便轻轻的向上一弹。
他依著那女童所教的法门运气,这一次跃将上去,身子犹似缓缓上升,虽在空中无所凭依,却也能转折自如,大喜之下,叫道:“行了,行了!”不料这一开口,泄了真气,身子又落了下来,幸好这一次乃是笔直落下,只不过两只脚的脚板撞得隐隐生痛,却未摔跤。那女童骂道:“蠢才,你要开口说话,先得调匀呼吸。第一步还没学会,便想走第五步、第六步了。”虚竹道:“是,是小僧的不是。”第二次提气上跃,轻轻落在一根树枝之上,那树枝晃了几下,却未折断。
虚竹心下甚喜,却不敢开口,依著那女童所授,向前跃出,平飞丈余,落在第二株树的枝干上,一弹之下,又跃到了第二株树上,运气一顺,只觉身轻力足,越跃越远。到得后来,一跃之间竟是横越二树,在半空中宛如御风而行,不由得又惊又喜。这雪峰上树木茂密,他在树端枝梢飞行,地下无迹可寻,只一顿饭时分,已深入密密的丛林之中。那女童道:“行了!下来吧。”其时虚竹对这女童有了几分敬畏之心,应道:“是!”轻轻跃下地来,将那女童从布袋扶出。那女童见他满脸喜色,说不出的心痒难搔之态,骂道:“没出息的小和尚,只学到这点儿粗浅微末的功夫,便这般欢喜!”虚竹道:“是,是!小僧眼界甚浅,姥姥,你教我的功夫大是有用……”那女童道:“你居然一点便通,可见姥姥法眼无花,小和尚身上的内功并非少林一派。你这功夫到底是跟谁学的?怎么小小年纪,内功底子如此深厚?”虚竹胸口一酸,眼眶儿不由得红了,道:“这是无崖子老先生临死之时,将他……他老人家七十余年修习的内功,都硬生生的逼入小僧体内。小僧实在不敢背叛少林,改投别派,但其时无崖子老先生不由分说,便化去小僧的少林派功夫,又以他的功夫传给了我,小僧也不知这是祸是福,该是不该,唉,总而言之,小僧日后回到少林寺去,总而言之,总而言之……”他连说几个“总而言之”,实不知如何总而言之。
那女童怔怔的不语,将布袋铺在一块岩石之上,支颐沉思,轻声道:“如此说来,无崖子果然是将逍遥派掌门之位,传授于你了。”虚竹道:“原来你也知道‘逍遥派’的名字。”他一直不敢提到“逍遥派”二字,盖曾听苏星河言道,若非本派中人,听到“逍遥派”三字者,决不容其活于世上。现下听到那女童先说了出来,他才敢接口。他又一直以为这女豪乃是一个前辈老妇借尸还魂,心想反正你是鬼不是人,人家便要杀你,也无从杀起。那女童怒道:“我怎么不知道逍遥派?姥姥知道逍遥派之时,无崖子还没知道呢。”虚竹道:“是,是!”心想:“说不定你是个数百年前的老鬼,当然比无崖子老先生还老得多。”只见那女童拾了一根枯枝,在地下积雪中一条条的画了起来,画的都是直线,过不多时,便画成一张纵横十九道的棋盘。虚竹心中一惊:“她要逼我下棋,那可糟糕了。”却见她画成棋盘后,便即在棋盘上布子,空心圆圈是白子,实心的一点是黑子,密密层层,将一个棋盘上都布满了。只布到一半,虚竹便认了出来,正是无崖子所摆的那个玲珑,心道:“原来你也知道这个玲珑。”又想:“莫非你当年也曾想去破解,苦思不得,因而气死么?”想到这里,背上又感到了一层寒意。那女童布完玲珑,道:“你说解开了这个玲珑,那一子如何下去,演给我瞧瞧。”虚竹道:“是!”当下第一子填塞一眼,将自己的黑子胀死了一大片,局面登时开朗,然后依著段延庆当日传音所示,反击白棋。那女童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喃喃道:“天意,天意!天下又有谁想得到这‘先杀自身,再攻敌人’的怪法?”
待虚竹将一局玲珑解完,那女童又沉思半晌,道:“由是观之,小和尚倒也不是全然胡说八道。无崖子如何将铁指环传你,一切经过,你详细跟我说来,不许有半句隐瞒。”虚竹道:“是!”于是从头将师父如何派他下山,如何破解玲珑,无崖子如何传功传环,丁春秋如何施毒暗杀苏星河与玄难,自己如何追寻慧方诸僧等情一一说了。那女童一言不发,直等他说完,才道:“如此说来,无崖子是你师父,你怎么不称师父,却叫什么‘无崖子老先生’?”虚竹神色尴尬,道:“小僧是少林寺僧人,实不能改投别派。”那女童道:“你是决意不愿做逍遥派掌门人的了?”虚竹连连摇头,道:“万万不愿。”那女童道:“这也容易,你将铁指环送了给我,也就是了。我代你做逍遥派掌门人如何?”虚竹大喜,道:“那正是求之不得。”取下铁指环,便交给女童。那女童脸上现出又喜又怒的神色,接过指环,便往手上戴去。哪知她手指粗大,中指戴不上,无名指也戴不上,勉强戴在小指之上,端相半天,似乎很不满意,又问:“你说无崖子有一幅图给你,叫你到天山去寻人学那‘逍遥御风’的功夫,那幅图呢?”虚竹从怀中取了那图画出来。那女童打开一看,一见到图中的宫装美女,脸上倏然变色,骂道:“他……他要这贱婢传你武功!他……他临死之时,仍是念念不忘这贱婢,将她画得这般好看!”霎时之间,满脸愤怒嫉妒,将图画往地下一丢,双脚踩了上去,一阵乱踏,登时将一幅工笔美人图踩得满是泥污。虚竹叫道:“啊哟!”忙伸手拾了起来,却见已被踩得不成模样。那女童怒道:“你可惜么?”虚竹道:“这样好好一幅图画,踩坏了自然可惜。”那女童问道:“无崖子这小贼种有没有跟你说这贱婢是谁?”虚竹摇头道:“没有。”心想:“怎么无崖子老先生又变成小贼种了?”那女童怒道:“哼,小贼种痴心妄想,还道这贱婢过了几十午,仍是这等容貌!呸,就算当年,她又哪有这么好看了?”越说越气,伸手又要将那幅图抢过来撕烂。虚竹缩手,将图画放入怀中。那女童身矮力微,抢不到手,气喘吁吁,不住口的大骂:“没良心的小贼种,不要脸的贱婢!”虚竹惘然不解,猜想这女童附身的老鬼定然认得图中美女,两人向来有仇,是以虽然不过见到一幅图画,却也怒气难消。
那女童还在恶毒咒骂,虚竹肚中突然咕咕咕的响了起来。原来他忙乱了一夜,再加一早又奔又跃,粒米未曾进肚,已是十分饥饿。那女童道:“你饿了么?”虚竹道:“是。这雪峰之上,只怕没什么可吃的东西。”那女童道:“怎么没有?这雪峰上最多竹鸡,也有梅花鹿和羚羊,来,我教你一门平地快跑的轻功,再教你捉鸡擒羊之法……”虚竹不等她没完,急忙摇手,道:“出家人怎可杀生?我宁可饿死,也不沾荤腥。”那女童骂道:“臭笨贼和尚,难道你这一生之中,从未吃过荤腥。”虚竹想起那日在小饭店中受阿紫作弄,吃了一块肥肉,喝了大半碗鸡汤,苦著脸道:“小僧受人欺骗,吃过一次荤食,但那是无心之失,想来佛祖也不至见罪。但要我亲手杀生,那是万万不干的。”那女童道:“你不肯杀鸡杀鹿,却愿杀人,那更是罪大恶极。”
虚竹奇道:“我怎愿杀人了?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那女童道:“还念佛呢,真真好笑。你不去捉鸡给我吃,我再过两个时辰,便要死了,那不是给你害死的么?”虚竹搔了搔头皮,道:“这山峰上想来总也有草菌、竹笋之类,我去找来给你吃。”那女童脸色一沉,指著太阳道:“等太阳到了头顶,我若不喝生血,非死不可。这不是骗你!”虚竹十分害怕,道:“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喝生血?”
虚竹听到那女童说到“喝生血”三字,心下又是发毛,不由得想起了“吸血鬼”,只听她又道:“我得一个古怪毛病,每日中午若是不喝生血,全身真气沸腾起来,会将自己活活烧死,临死时狂性大发,对你大大的不利。”虚竹仍是不住的摇头,道:“不管怎样,小僧是佛门子弟,严守清规戒律,别说自己杀生是决意不干,便是见你起意杀生,也要尽力拦阻。”那女童双目向他凝视,见他虽有惶恐之状,但其意甚坚,显是决计不肯屈从。她嘿嘿冷笑几声,叫道:“你自称是佛门子弟,严守清规戒律,到底有什么戒律?”虚竹道:“佛门戒律有小乘戒、大乘戒之别。”那女童冷笑道:“花头倒也真多,何谓小乘戒?何谓大乘戒?”虚竹道:“小乘戒比较容易,共分四极,次为八戒,更次为十戒,最后为具足戒,亦即二百九十戒。五戒为在家居士所持,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淫邪,四不妄语,【创建和谐家园】饮酒。至于出家比丘,须得守持八戒、十戒,以至二百九十戒,那是比五戒精严得多了。总而言之,不杀生为佛门第一戒。”
那女童道:“我曾听人说道,佛门高僧欲成正果,须持大乘戒,称为十忍,是也不是?”虚竹心中一寒,道:“正是。大乘戒舍己救人,倒也不是真的须行此十事。”那女童问道:“十忍为何?”虚竹武功平平,佛经却是精熟,说道:“一为割肉饲鹰,二为投身饿虎,三砍头谢天,四折骨出体,五挑身千灯,六挑眼布施,七剥皮书经,八刺心决志,九烧身供佛,十刺血洒地。”他说一句,那女童冷笑一声。待他说完,那女童问道:“割肉饲鹰,却是如何?”虚竹合十说道:“昔日我佛释迦牟尼,见有饿鹰追鸽,心中不忍,藏鸽于怀。饿鹰说道:‘你救了鸽子性命,却饿死了我,岂非不仁?’我佛便割下自身血肉,喂饱饿鹰。”那女童道:“投身饿虎的故事,想也差不多了?”虚竹道:“正是。”那女童道:“照啊,佛家清规戒律,博大精宏,岂仅仅‘不杀生’二字而已。你若不去捉鸡捉鹿给我吃,便须举释迦牟尼的榜样,以自身血肉,供我吃喝,否则便不是佛门子弟。”她一面说,一面拉高虚竹左手的袖子,露出他一条白白胖眫的臂膀来,笑道:“我吃了你这条手臂,也可挨得一日之饥。”
虚竹一瞥眼见到她露出一口森森的牙齿,每颗牙齿都是又尖又长,绝非童齿,瞧她模样似乎便欲一口在他手臂上咬落。本来这个【创建和谐家园】岁的女童,人小力微,绝不足惧,但虚竹心中总想到她是个借尸还魂的女鬼,一见她神情不正,不由得心胆惧寒,大叫一声,甩脱她的手掌,拔步便向山峰上奔去。
他心惊胆战之下,这一声叫得甚是响亮,只听得山脚下有人长声呼道:“在这里了,大伙儿向这边追啊。”呼声清朗洪亮,正是不平道人的声音。虚竹心道:“啊哟,我这一声叫,泄露了行藏,那便如何是好?”要待回去再背负那女童,实是害怕,但说置之不理,自行逃走,又觉心中不忍,当下站在山坡之上,心中犹豫不定,向山脚中望下去时,只见五个黑点正向上爬来,虽然相距尚远,但最后终究会给他们追到,那女童一落入他们手中,自然更无幸理。他走下几步,说道:“喂,你若发誓不再咬我,我便背你逃走。”
那女童哈哈一笑,道:“你过来,我跟你说,这边上来的,共有五人,第一个是不平道人,第二个是乌老大,第三个姓安,另有两人,一个姓罗,一个姓利。我教你几手本领,你先将不平道人打倒。”她顿了一顿,微微笑道:“只是将他打倒,令他不得害人,却不是伤他性命,那并非杀生,不算破戒。”
第一百零二章 女童授艺
虚竹沉吟道:“不平道人和乌老大武功甚高,我怎么打得倒他们?你本事虽好,此片刻之间,我也学不会。”那女童道:“蠢才,蠢才!无崖子执掌逍遥派,是苏星河和丁春秋二人的师父,苏丁二人武功如何,你是亲眼见过了的,徒弟已是如此,师父可想而知。他将七十年来性命交修的功力,全都传了给你,不平道人、乌老大之辈,如何能与你相比?你只是蠢得厉害,不会运用而已。你将那只布袋拿来,吸一口气,真气运到右臂,张开袋口,左手在敌人后腰上一拍……”
虚竹依法而行,却不知那几下手法,如何能打得倒这些武林高手。那女童道:“跟著下去,左手食指便点敌人这个部位,不对,不对,须得如此运气,所点的部位也不能有丝毫偏差,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临敌之际,务须镇静从事,若有半分差池,不但打不得敌人,自已的性命反而交在对方手中了。”虑竹依著她的指点,用心记忆,只是这几下手法一气呵成,初看似乎只有五六个招式,但每一个招式之中,身法、步法、掌法、招法,均有十分奇特之处,下盘如何放,上身如何斜,实在繁复之极。虚竹练了半天,仍是没练得合式。
虚竹本来悟性不高,记心却是极好,那女童所教的法门,他是每一句都记得的,但要他一口气将所有的招式全都演得无误,却是万万不能。那女童接连纠正了几遍,骂道:“蠢才,无崖子选了你来做武功传人,实在是瞎了眼睛啦。倘若你是个俊俏标致的少年,那也罢了,偏偏又是个相貌丑陋的小和尚,真不知无崖子是怎生挑的。”虚竹既奇怪,又觉气恼,道,“无崖子老先生也曾说过,一心要找个风流俊雅的少年来做传人。这逍遥派的规矩古怪得紧,现下,现下,逍遥派的掌门人是你当去了……”下面一句话没再说下去,心中意思是说:“你这老鬼所附身的小姑娘,却也不见得有什么美貌。”
说话之间,虚竹又练两遍,第一遍右掌出手太快,第二遍手指却点歪了方位。他性子倒很坚毅,正待再练,忽听得脚步声响,不平道人如飞的赶上坡来,笑道:“小和尚,你逃得很快啊!”双足一点,便向虚竹扑了过来。虚竹情知难以抵敌,转身欲逃,那女童喝道:“依法施为,不得有误。”虚竹不及细想,张开布袋的大口,真气贯臂,一掌向不平道人拍了过去。
不平道人骂道:“好小子,居然还敢向你道爷动手?”举掌一迎。虚竹不等双掌迎实,出脚便勾,居然勾中。不平道人身子向前一个踉跄,虚竹左手圈转,运气向他后腰中一拍,说也奇怪,这个将三十六岛岛主、七十二洞洞主视若无物的不平道人,竟然挨不起一掌,身形一晃,便向袋中钻了进去。虚竹大喜,跟著一指点出,径点不平道人的“意舍穴”。这“意舍穴”在背心中脊两侧,脾肾之旁,虚竹不会点穴功夫,匆忙之中一指点歪,却点中了“意舍穴”之上的“阳纲穴”。不平道人大叫一声,从布袋钻了出来,向后几个倒翻跟斗,滚下山去。那女童连叫:“可惜,可惜!”又骂虚竹:“蠢才,叫你点意舍穴,便令他立时动弹不得,谁叫你去点阳纲穴?”
虚竹又惊又喜,道:“喂,你这法门当真使得,这一点虽然点错,却已将他吓得不亦乐乎!”不平道人滚下山坡,乌老大却已抢了上来。虚竹提袋上前,说道:“乌老大,你来试试,那也很好。”乌老大见不平道人一招落败,心下甚是警惕,提起了“绿波香露刀”,斜身侧进,一招“云绕巫山”,向虚竹腰间削了过来,虚竹叫道:“啊哟不好,道人用刀,我可对付他不了啦,你没教我对付鬼头刀的门法。这会儿再教,也来不及了。”
那女童叫道:“你过来抱著我,跳到树顶上去!”这时乌老大已向虚竹连砍了三刀,幸好乌老大对他心存忌惮,不敢过份逼近,这三刀都是虚招。但虚竹抱头鼠窜,情势已万分危急,听得那女童这般叫唤,心中一喜:“上树逃命,这一法门我倒是学过的。”正待奔过去抱那女童,乌老大刀进连环,迅捷如风,唰唰两刀,向他要害处砍了过来。虚竹叫道:“不得了!”提气一跃,身子笔直上升,犹如飞腾一殷,轻轻上了一株大松树顶上。
这松树高近四丈,虚竹说上便上,倒将乌老大吃了一惊。乌老大武功精强,轻功却是平平,这么高的松树之巅,那是万万爬不上去的,但他著眼所在,本来不在虚竹而在女童,喝道:“死和尚,你有本事便在树顶呆一辈子,永远别下来!”说看拔足向那女童,一伸手,抓住她的后颈,他还是要将这女童擒将下去,要大伙人人砍她一刀,饮她人血,歃血为盟,使得谁也不起异心。
虚竹见那女童又被擒住,心中大急,寻思:“她叫我抱她上树,我却自已逃到树顶,这轻身功夫是她传授我的,这不是忘恩负义之至么?”想到此处,一跃便从树顶跃了下来。他手中本来拿著那只布袋,跃下之时,袋口恰好朝下,仓卒间,一心只是想救女童脱险,顺手一罩,便将乌老大的脑袋套在袋中,左手一伸,一指向他背心上点去,这一指仍是没能按那女童所授,点中他的“意舍穴”要害,却是偏下寸许,戳到了他的“胃仓穴”上。
乌老大只听得头顶生风,跟著便是漆黑一团,目不见物,大惊之下,一刀向前砍出,一刀砍了个空,其时正好虚竹伸指点中了他的胃仓穴。乌老大身子并不因此而软瘫,双臂一麻,当的一声,绿波香露刀落地,另一手也放松了那女童的后颈。他急于要摆脱罩在头上的布袋,著地向外滚出。虚竹抱起那女童,再度跃上树顶,连说:“好险,好险!”那女童脸色苍白,骂道:“不成器的东西,我老人家教了你功夫,却两次都搅错了。”虚竹好生惭愧,道:“是,是!我戳错了他的穴道。”那女童道:“你瞧,他们又来了。”虚竹向下望去,只见不平道人和乌老大已回上坡来,另外还有三人,远远的指指点点,却是不敢逼近。忽见一个矮胖子大叫一声,著地便倒,身上便有一丛银光罩住,原来是舞动两柄短斧,护著身子,抢到树下,跟著铮铮两声,双斧砍向树根。此人力猛斧利,看来最多砍得十几下,这棵大松树便给他砍倒了。虚竹大急道:“那怎么是好?怎么是好?”那女童冷冷的道:“你师父无崖子指点了你门路,叫你去求那图画中的贱婢传授武功。你去求她啊!这贱婢教了你,你便可下去将这五只猪狗打倒了。”
虚竹急道:“唉,唉!”心想:“在这当口,你还有余闲去和这图中女子争强斗胜。”心中虽是焦急,这句话却是不便出口,只听得铮铮两响,那矮胖子双斧又在松树上砍了两下,那树不住晃动,松针如雨而落。那女童道:“你将丹田中真气,运到肩头巨骨穴,再至手肘天井穴,再至手腕阳池穴,在阳豁、阳谷、阳池三穴中运转三转,然后运至无名指关冲穴。运好了没有?”她一面说,一面伸指摸向虚竹身上穴道。她知虚竹连身上的穴道部位也分不清楚,单提经穴之名,定然令他茫然无措,非亲手指点不可。
虚竹自得无崖子传功后,异气在体内游走,要到何处便何处,略无窒滞,听那女童这般说,便依言运气,却听得铮铮两声,那松树又晃了一晃,说道:“运好了!”那女童道:“你摘下几枚松球,对准那矮子的脑袋也好,心口也好,用无名指运真力弹将出去!”虚刀道:“是!”摘下松球,扣在无名指上。
女童叫道:“快弹将下去!”虚竹右手大拇指一松,无名指上那枚松球便弹了出去,只听得呼的一声响,那枚松球激射而出,势道威猛无俦。只是他从来没学过暗器功夫,手上全无准头,这松球啪的一声,钻入土中,没得无影无踪,离那矮子至少也有三尺之遥,力道虽强,却无实效。那矮子吓了一跳,但只怔得一怔,又抡斧向松树砍去。
那女童道:“蠢和尚,再弹一下试试!”虚竹心中好生惭愧,依言又运气弹起了一枚松球,他刻意求中,手腕发抖,结果离那矮子的身子更在五尺之外。那女童道:“此处距左首那株松树太远,你抱了我后,跳不过去,眼前情势危急,你自已逃生去吧。”虚竹道:“你说哪里话来?我岂是贪生负义之辈?不管怎样我总要尽心尽力救你。当真不成,我陪你一起死便了。”那女童道:“蠢和尚,我和你非亲非故,何以要陪我送命?哼哼,他们想杀我二人,只怕也没这么容易。你采摘十二枚松球,每双手握六枚,然后这么运气,”说著便教了他运气之法。
虚竹心中记住了,还没依法施行,那松树已剧烈晃动,跟著喀喇喇一声大响,便向东北倾倒下去。不平道人、乌老大、那矮子以及其余二人欢呼大叫,一齐抢了过来。那女童喝道:“把松球乱掷了出去!”其时虚竹掌心中真气奔腾,正自向外喷出,双手一扬,十二枚松球乱掷出去,啪啪几声,四个人翻身摔倒。那矮子却没被松球掷中,大叫:“我的妈啊!”抛下双斧,滚下山坡去了。五人之中,那矮子武功要算最低,但虚竹这十二枚松球射出时迅捷无比,声到球至,根本无法闪避得宜。
只见雪地上片片殷红,四人身上泊泊流出鲜血。虚竹掷出松球之后,生怕摔坏了那女童,拦腰将她一把抱住,轻轻落地,突然间见那四人伤势如是之重,不由得呆了。那女童一声欢呼,从他怀中挣下地来,扑到不平道人身上,将嘴巴凑在他额头上的伤口,狂吸鲜血。虚竹大惊,叫道:“你干什么?”抓住她的后心,一把提起。那女童道:“你已打死了他,我吸他之血,治我之病,有何不可?”
虚竹见她嘴旁都是血液,说话时张口狞笑,不禁心中害怕,缓缓将她身子放下,道:“我……我已打死了他?”那女童道:“难道还有假的?”说著俯身又去吸血。虚竹见不平道人左额角上有个鹅蛋般大的洞孔,心下一凛:“啊哟!我将松球打进他脑袋中去了!这松球又轻又软,怎么打得破他的脑壳?”再看其余三人时,一人心口中了一枚松球,一人喉头和鼻梁各中一枚,都已气绝,只乌老大肚皮上中了两枚,不住地喘气【创建和谐家园】,尚未毙命。虚竹走到他的身前,拜将下去,说道:“乌先生,小僧失手伤了你,实非故意,但罪孽深重,当真对你不起。”乌老大道:“开……开什么玩笑?快……快……一刀将我杀了,图个干净。”虚竹道:“小僧岂敢和前辈开玩笑?不过,不过……”突然间想起自己一出手便杀了三人,看来这乌老大也是性命难保,自是犯了佛门不得杀生的第一大戒,心下惊惧交集,浑身发抖,泪水滚滚而下。那女童吸饱鲜血,慢慢挺直身子,只见虚竹手忙脚乱的在替乌老大裹伤。乌老大身子动弹不得,却是不住口的咒骂,骂声之恶毒凶狠,已达极点。虚竹只是道歉:“不错,不错,的确是小僧不好,真是一万个对不起。不过你骂我父母,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己也不知生我父母是谁,所以你骂了也是无用。乌先生,你肚皮上一定很痛,当然脾气不好,我决不怪你。我随手一掷,万万料想不到这几枚松球竟是如此霸道厉害。唉,这些松球当真邪门,想必是另外一种品类,与寻常的松球大大不同。”
乌老大骂道:“你奶奶雄,这松球有什么与众不同?你这死后上刀山、下油锅,进十八层地狱的臭贼秃,你内功高强,打死了我,乌老大艺不如人,死而无怨,却又来说什么消遣人的风凉话?说什么这松球霸道邪门?你练成了‘北溟真气’,也用不著这么强……强……凶……凶霸道……”说到后来,一口气接不上来,不住大咳,虚竹奇道:“什么北……北……”那女童笑道:“今日当真便宜了小贼秃,姥姥这‘北溟真气’的神功,本是不传之秘,可是你心怀至诚,确是甘愿为姥姥舍命,已符合我传功的规矩,何况危急之中,姥姥有要求于你,非要你出手不可。乌老大,你眼力倒真不错啊,居然叫得出小和尚这手功夫的名称。”乌老大睁了眼睛,惊奇难言,过了半晌,才道:“你……你是谁?你本来是哑吧,怎么会说话了?”那女童冷笑道:“凭你也配来问我是谁?”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枚黄色药丸,交给虚竹道:“你给他服下。”虚竹应道:“是!”心想这是伤药当然最好,就算是毒药,反正乌老大已然性命难保,早些死了,也免却许多痛苦,当下更不多言,便拿到乌老大口边。
乌老大鼻中突然闻到一股极强烈的辛辣之气,不禁打了几个喷嚏,又惊又喜,道:“这……这是九转……九转熊蛇丸?”那女童点头道:“不错,你果然见闻渊博,算得是三十六洞中的杰出之士。这九转熊蛇丸专治金创伤痛,还魂续命,灵验无比。”乌老大道:“你如何要救我性命?”他生怕失了眼前良机,也不等那女童回答,张开口来,便将两颗药丸吞入了肚中。那女童道:“一来谢你相救援手之德,二来日后我有用得著你之处。”乌老大更加不懂了,道:“谢我什么相救援手之德?姓乌的一心要想取你的性命,对你从来没安过好心。”
那女童冷笑道:“你倒认得光明磊落,也还不失是条汉子……”抬头看了开天,只见太阳已升到头顶,便向虚竹道:“小和尚,我要练功夫,你在旁给旁【创建和谐家园】。若是有人前来打扰,你便运起我授你的‘北溟真气”,抓起泥沙也好,石块也好,打将出去便是。”虚竹摇头道:“倘若再【创建和谐家园】,那怎么办?我……我可不干。”那女童走到坡边,向下面望一望,道:“这会儿没有人来,你不干便不干吧。”当即盘膝坐下,右手食指指天,左手食指指地,口中嘿的一声,鼻孔便喷出了两条淡淡的白气。
乌老大惊道:“这……这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虚竹道:“乌先生,你服了药丸,伤口好些了么?”乌老大骂道:“小贼秃,死和尚,我的伤好不好,跟你有什么相干?要你这妖僧来假惺惺的讨好。”他口中是这般骂,但觉到腹上伤处疼痛已渐减,又素知九转熊蛇丸乃天山飘渺峰灵鹫宫中的治金创灵药,实有起死回生之功,看来自己这条性命是检回来了,只是见到这女童居然能练这功夫,心中惊疑万状。那“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他曾听人说起,乃是灵鹫宫中至高无上的武功,非有数十年的内功作根基,无法修练,这女童虽然出自灵鹫宫,但年纪最大也不过九岁、十岁,如何攀得到这上乘境界?难道是自己所知有误,她练的乃是另外一种功夫?
但见那女童鼻中吐出来的白气缠住她脑袋周围,缭绕不散,渐渐的愈来愈浓,成为一团白雾,将她面目都遮没了,跟著听得她全身骨节咯咯作响,犹如爆豆。虚竹和乌老大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乌老大一知半解,这“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他也得自传闻,不知到底如何。只听那爆豆声渐轻渐稀,眼著那团白雾也渐渐淡了,只见一道白气,又被那女童吸入了鼻孔之中,待得白气吸尽,那女童睁开双眼,缓缓站起。
虚竹和乌老大两人同时揉了揉眼睛,似乎看出来的东西花了,只觉那女童练了那功夫之后,脸上神情颇有异样,但到底有何不同,却也说不上来。那女童瞅著乌老大,道:“你果然渊博得很啊,连我这‘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也知道了。”乌老大道:“你……你果是何人?”那女童道:“你胆子确是不小。”却不回答他的问话,向虚竹道:“你左手抱著我,右手抓住乌老大后腰,运转我所教你的北溟真气,跃到树上,向山峰顶上奔去,今天可以再爬高三百余丈。”
虚竹道:“只怕小僧没这等功力。”当下依言将那女童抱起,右手在乌老大后腰一抓,提起时十分费力,哪里还能跃高上树?那女童骂道:“干么不运真气?”虚竹歉然笑道:“是,是!我一时手忙脚乱,竟尔忘了。”一运真气,说也奇怪,乌老大的身子登时轻得有如一团棉花,那女童更是直如无物,虚竹一纵之间,便上了高树,跟著又以女童所授之法,一步跨了出去,从这株树跨到丈余之外的另一棵树上,便似在平地踏步一般。他这一步本已跨到那树的树梢,只是太过轻易,反而吓了一跳,一惊之下,真气回入了丹田,脚下一重,立时摔了下来,总算没将那女童和乌老大脱手。他著地之后,立即重行跃起,生怕那女童责骂,一言不发的向峰上疾奔。初时他真气提运不熟,脚下时有窒滞,但到得后来,体内真气流转,竟如平常呼吸一般顺畅,不须存想,自然而然的周游全身。他越奔越快,上山几乎如同下山,有点收足不住的样子。那女童道:“你初练北溟真气,不能使用太过,若要保住性命,可以收脚了。”虚竹道:“是!”又向上冲了数丈,这才缓住势头,跃下树来。
乌老大又惊又羡,向那女童道:“这……这北溟真气,是你今天才教他的,居然已如此厉害。飘渺峰灵鹫宫的武功,当真深如大海。你小小一个孩童,已是这么了不起。”那女童走到一株大树之下,只见四下里密密麻麻的都是树木,冷笑道:“三天之内,你这些狐群狗党们未必能找到这里吧?”乌老大惨然道:“咱们已然一败涂地,这……这小和尚身负北溟神功,全力护你,大伙儿便算找到你,却也奈何不得。”那女童冷笑一扬,不再言语,倚在树干上,便即闭目睡去。虚竹这一阵奔跑之后,腹中更加饿了,瞧瞧那女童,又瞧瞧乌老大,说道:“我要去找东西吃,只不过你这人存心不良,只怕要加害我的小朋友,我有点放心不下,还是随身带了你走为是。”说著一把抓起他的后腰。那女童睁开眼来,道:“蠢才,我教过你点穴的法子。难道这会儿人家躺著不动,你仍是点不中么?”虚竹道:“就怕我点得不对,他仍能动弹。”那女童道:“他的生死符在我手中,他焉敢妄动?”一听到“生死符”二字,乌老大忍不住“啊”的一声 惊呼,道:“你……你……你”那女童道:“你刚才服了我几粒药丸?”乌老大道:“两粒!”那女童道:“灵鹫宫九转熊蛇丸神效无比,何必要用两粒?再说,你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生,也配服我两粒灵丹么?”乌老大额头汗如豆大,颤声道:“另……另外一粒是……是……”那女童道:“你天池穴上如何?”乌老大双手发抖,急速解开衣衫,果见胸口左乳旁“天池穴”上现出一点殷红如血的朱斑。他大叫一声“啊哟!”险险晕去,道:“你……你……到底是谁?怎……怎……怎知道我生死符的所在?你是给我服下‘断筋腐骨丸’了?”那女童微微一笑,道:“我还有事差遣于你,不致立时便催动药性,你也不用如此惊慌。”但乌老大双目凸出,脸上惊恐之情,实是难以形容。
虚竹自见到乌老大以来,已许多次看到他流露出恐怖的神色,但惊惧之甚,却从未有如此次这般,随口道:“断筋腐骨丸是什么东西?是一种毒药么?”乌老大脸上肌肉牵动,半晌说不出话来,突然之间,指著虚竹骂道:“臭贼秃,疯和尚,你十八代祖宗男的都是乌龟,女的都是娼妓,你日后绝子绝孙,生下儿子来没有【创建和谐家园】,生下女儿来三条胳臂四条腿……”他越咒越奇,口沫横飞,直是愤怒已极,他一直骂了一顿饭时分,实在牵动伤口,太过疼痛,这才住口。虚竹叹了口气,道:“我是个和尚,自然断子绝孙,既然断子绝孙了,又哪里有儿子女儿?”乌老大又骂道:“你这瘟贼竟想太太平平的断子绝孙么?却又没这么容易。你将来生十八个儿子、十八个女儿,个个服了断筋腐骨丸,在你面前哀号几十几天,死不成,活不得。最后你自己也服下断筋腐骨丸,叫你自己也尝尝这个滋味!”虚竹吃了一惊,道:“这断筋腐骨丸,竟是这般阴毒么?”乌老大道:“你全身的软筋先都断了,那时你嘴巴不会张、舌头也不能动,然后……然后……”他想到自己服了这天下第一的阴损毒药,再也说不下去,满心冰凉,登时便想一头在松树上撞死。那女童微笑道:“你只须乖乖的听话,我不加催动,这药丸的毒性便十年也不会发作,你又何必怕得如此厉害?小和尚,你点了他的穴道,免得他发起疯来,撞树自尽。”虚竹点头道:“不错!”走到乌老大身后,伸左手摸到他背心上的“意舍穴”,仔细探索,确实验明不错了,这才一指点出。乌老大闷哼一声,立时晕倒。原来此时虚竹修练“北溟真气”已成,这一指其实不必再认穴而点,不论戮在对方身上什么部位,都能使对方身受重伤。虚竹一见他晕倒,立时又手忙脚乱,捏他人中,【创建和谐家园】胸口,好半天才将他救醒。乌老大虚弱已极,只是轻轻喘气,哪里还有骂人的精力?
虚竹见他醒转,这才出去寻食。树林中麇鹿、羚羊、竹鸡、山兔之类倒著实不少,他肚子虽饿,却哪肯杀生?寻了多时,找不到可食的物事,只得跃上松树,采摘松球,剥了松子出来果腹。松子清香甘美,味道著实不错,只是一粒粒太也细小,一口气吃了七八百粒,仍是不饱。他心地仁善,自己腹肌稍解,剥出来的松子便不再吃,放在衣袋之中,装了满满两袋,拿去给女童和乌老大吃。
那女童道:“这可生受了。只是这三个月中,我吃不得素。你快去解开乌老大的穴道。”当下传了解穴之法。虚竹道:“是啊,乌老大想必也饿得狠了。”依照那女童所授,解开了乌老大的穴道,抓了一把松子给他,道:“乌先生,你吃些松子。”乌老大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拿起松子便吃,吃一粒,骂一句:“死贼秃!”再吃一粒,又骂一声:“瘟和尚!”虚竹也不著恼,心想:“我将他伤得死去活来,也难怪他生气。”那女童道:“吃了松子便睡,不许再作声了。”乌老大道:“是!”眼光竟是不敢向女童瞧去,迅速吃了松子,倒头就睡。虚竹坐在女童身边,连日疲累,不多时便即沉沉睡去。次晨醒来,但见天气阴沉,乌云低垂,似乎要下大雨。那女童道:“乌老大,你去捉一只梅花鹿或是羚羊什么来,限辰时之前捉到。”乌老大道:“是!”挣扎著站起,检了一根枯枝当拐杖,撑在地下,摇摇晃晃的走去。虚竹本想扶他一把,但想到他是去捕猎杀生,口中连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又道:“鹿儿、羊儿、免子、山鸡,一切有生之属,速速远避,不要给乌老大捉到了。”那女童扁嘴冷笑,也不理他。岂知他念经只管念,乌老大重伤之下,不知出了些什么法道,居然辰时未到,便拖著一头小小的梅花鹿回来。
虚竹见乌老大捉到一头小梅花鹿,又不住口的念起佛来。这头小鹿未足周岁,咩咩而叫,显是找寻其母。乌老大道:“小和尚,快生火,咱们烤鹿肉吃。”虚竹道:“难过,罪过!小僧决计不助你行此罪孽之事。”乌老大一翻手,从靴桶里拔出一柄精光闪闪的匕首,便要杀鹿。那女童道:“且慢动手。”乌老大道:“是!”放下了匕首。虚竹大喜,道:“是啊,是啊!小姑娘,你心地仁慈,将来必有好报。”那女童冷笑一声,不去理他。
眼见树枝的影子越来越短,其时天气阴沉,树影也是极淡,几难辨别。那女童道:“是午时了。”抱起那头小鹿,扳高鹿头,一张口便咬在小鹿咽喉上。小鹿痛得大叫,不住挣扎,那女童牢牢咬紧,口内咕咕有声,不断的吮吸鹿血。虚竹大惊,叫道:“喂,喂,你……你……这太也残忍。”那女童哪加理会,只是用力吸血,小鹿越动越微,终于一阵痉挛,便即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