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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嚣张重生妃:王爷,我要休了你-第15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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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三先生听她言语中一副天真栏漫,丝毫不懂得这些男女之情,倒也不便多说,当下向著段誉嘿嘿的冷笑三声,道:“我那慕容兄弟到了少林寺中,情形如何,快快照实说来。”段誉心中有气,冷笑道:“你是审问囚犯不是?我若不说,你便要拷打我不是?”世上胆敢如此向包三先生挺撞的,可也当真不多,包三先生一怔,不怒反笑,道:“大胆小子,大胆小子!”突然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左臂,手上微一用力,段誉已痛入骨髓,大声叫道:“喂,你干什么?”

        包三先生道:“我这是在审问囚犯,严刑拷打。”段誉任其自然,只当这条手臂不是自己的,微笑道:“你只是拷打,我可不来理你了。”包三先生手上加劲,只捏得段誉臂骨咯咯作晌,如欲断折,段誉强忍痛楚只是不理。

        阿碧道:“包三哥,这位段公手的脾气高傲得紧,他是咱们救命恩人,你别伤他。”包三先生点点头,道:“很好,很好,脾气高傲,那就合我‘非也非也’的胃口。”说著缓缓放开了段誉的手臂。阿朱笑道:“说到胃口,咱们也都饿了。老顾,老顾!”

        她提高嗓子叫了几声,老顾从侧门中探头进来,见姚伯当、司马林等一干人已经不在,当下欢天喜地的走了出来。阿朱道:“你先去唰两次牙,洗两次脸,再洗三次手,然后给咱们弄点精致的小菜。有一点儿不干净,包三爷定要给你过不去。”老顾微笑称是,连说:“包你干净,包你干净!”

        当下听香精舍中的婢仆出来,重排桌椅,再整杯盘,阿朱请包三先生坐了上席,段誉坐了次席,玉燕坐第三席,她自己和阿碧在下首相陪。玉燕心急,问道:“三哥,他……他……”

        包三先生道:“风四弟听到讯息,说慕容兄弟去了少林寺,连夜便赶去接应,我却觉得此事之中,颇有蹊跷。大伙儿须得好好商议商议。”

        玉燕急道:“救兵如救火,少林寺中高手如云,表哥孤身犯险,自然是寡不敌众,三哥,咱们须得立时赶去瞧礁,却又有什么蹊跷?又有什么可商议的?”

        包三先生道:“非也非也!小妹,你年纪轻轻,不知世事多诈,慕容贤弟这次孤身去少林寺,和他平素行事大不相同。我去找邓大哥商议,他不在青云庄,我赶到赤霞庄,公冶二哥夫妇又都不在。你瞧,这不是有点古怪么?”

        玉燕道:“邓大叔,恩……邓大哥、公冶二哥夫妇……”包三先生听她改口,微笑点头,但笑容之中,却也掩饰不住忧虑之情。

        玉燕续道:“他们三人常常出外,不在庄上,那也没什么奇怪啊。”

        包三先生摇头道:“非也非也!青云庄、赤霞庄上的总管都说,大哥和二哥夫妇离庄之时,都是去得十分匆忙,也没留下什么话给我。这岂非奇哉怪也?”

        段誉听他说到什么邓大哥和公冶二哥,又有青云庄和赤霞庄,似乎有许多庄子相互结盟,声势甚大,都是慕容公乎的羽翼。只见两名男仆端了木盘,送上菜来。阿朱笑道:“三哥,今日小妹不能亲自下厨给你做菜,下次你驾临时补数……”刚说了这句话,忽然间空中传来叮呤、叮呤两响清脆的银铃之声。

        包三先生和阿朱、阿碧齐道:“二哥有讯息捎来。”三个人离席走到檐前,抬起头来,只见一头白鸽在空中打了一个圈子,扑将下来,停在阿朱的手中。

        阿碧伸过手去,解下缚在鸽子小腿上的一个小竹筒,倒出一张纸笺来。包三先生夹手抢过看了几眼,说道:“既是如此,咱们快去,快去!”他向玉燕道:“喂,你去不去?”玉燕道:“去哪里?有什么事?”

        包三先生一扬手中的纸笺,道:“二哥有信来,说慕容兄弟已和冀晋鲁豫的七门派订下约会,三月二十四日在济南城中比武论剑。今日是三月十二日,还有十二日的时间,你不去济南?”玉燕晕生双颊,喜上眉梢,忙道:“我自然去。信上还说什么?”

        包三先生道:“嗯,信上叫阿朱设法找到邓大哥、风四弟和我,要咱们一齐赶去,看来对方的力道大是不弱,倒不大容易斗呢。”

        包三先生话是这么说,脸上却是眉飞色舞,显然颇以得能参与大战为喜。玉燕走近身去,要瞧瞧那信上还写些什么。

        包三先生微微一笑,将信递了给她。玉燕只见信上写了七八行字,字迹精雅,颇有劲力,虽然每一个字都识得,但全然不成文理,倒像是读天书一股。她博古通今,读过的书著实不少,但像这般的文字,却是第一次看到,皱眉道:“那是什么?”阿朱微笑道:“王姑娘,这是咱们二嫂想出来的古怪玩意,从诗韵和切音中变化出来的,平声字读作入声,入声字读作上声,一东的当作三江,如此掉来掉去。咱们瞧惯了,便知信中之意,在外人看来,那是全然的不知所云。”

        阿碧见她听到“外人”两字,脸上微有不豫之色,忙道:“王姑娘又不是外人,你若是要知道,待会我说与你知便是了。”玉燕性子天真,听阿碧说愿意教她,登时现出喜色。

        阿朱道:“三哥、二哥、二嫂向来自负得紧,遇上再强的劲敌,也不会写信来讨救兵。这次却要咱们倾巢而出,只怕对方的确是十分厉害。”

        包三先生笑道:“老二的脾气自然是这样,但我想这次他要讨救兵,倒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慕容兄弟。”

        玉燕听他提到慕容公子,忙问:“怎么?为什么是他?”包三先生道:“老二的武功自然算不得天下第一,可是他若打不过人家,要想脱身而走,我看当今之世,也没有哪一个高人能留得住了他。他夫妇二人联手,行走江湖,那是谁也不用忌惮的了。多半是为了顾到慕容兄弟,才出此万全之策。”

        玉燕又问:“冀晋鲁豫的七个门派,不知是哪七个门派?”她对各门各派的武功家数,无不烂熟于胸,知道了是哪七个门派,就料得到对方的底细。包三先生又看了看信,道:“二哥信上没说起,想来他亦不知,否则二哥做事极是周到仔细,定会在信中详细说明。”他突然转过头来,向段誉道:“喂,姓段的,那你这就请便吧!咱们谈论自己的私事,似乎不必要你参预。咱们去和人家比试武功,也不必要你观战喝彩。”段誉在一旁听他们如何去替慕容公子打接应,本已感到没趣,这时包三先生更是公然逐客,知道在这精舍中再待下去,已是索然无味,虽对玉燕恋恋不舍,但总不能老著脸皮硬留下来,当下一狠心,站起身来,说道:“王姑娘,阿朱、阿碧两位姑娘,在下这便告辞,后会有期。”玉燕道:“半夜三更的,你到哪里去?太湖中的水道你又不熟,不如今晚在这里歇宿一宵,明日再走不迟。”

        段誉听王玉燕言语中虽是留客,但神思不属,显然一颗心早已飞到了慕容公子身畔,段誉清清楚楚的体会到了她的心情,不由得又是恼怒,又是没趣。

        他是皇室世子,自幼任性,自从行走江湖以来,经历了不少惊险折磨,却从未受过这般奚落冷遇,当即说道:“今天走明天走,那也没多大分别,告辞了。”

        阿朱道:“既是如此,我派人送你出湖便是。”

        段誉见阿朱也不坚留,心下更是不快,寻思:“那慕容公子到底有什么了不起,人人都当他是天上凤凰一般,得到他的讯息,个个都恨不得立时去和他相会。”便道:“也不用了,你只需借我一船一桨,由得我在湖中飘荡便了。”

        阿碧沉吟道:“你不认得湖中水道,这个恐怕不大好吧。”

        段誉气愤愤的道:“你们既已得到慕容公子的音讯,还是赶紧商量去赴援为是。我既没约下什么冀晋鲁豫的七大门派,又不是你们的表兄表弟,何劳关怀?”说著大踏步便走出厅门。

        阿朱和阿碧送了出去,阿碧说道:“段公子,将来你和咱们公子爷见了面,说不定能结成好朋友呢。”

        段誉冷笑道:“这个,我可是高攀不上。”阿碧听他语声中颇含气愤,心下很感奇怪,问道:“段公子,你为什么不高兴,可是咱们相待太过简慢么?”阿朱道:“咱们包三哥向来是这般脾气,段公子不必太过介意。我和阿碧妹子,跟你赔罪啦。”说著笑嘻嘻的行礼,阿碧跟著行礼。

        段誉还了一揖,扬长便走,快步走到水边,一跃跳入船中,扳桨将船荡开,驶入湖中。只觉得胸中郁闷难当,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一时却说不上来,只知再在岸上待得片时,说不定便要失态,甚至是泪水夺眶而出。依稀只听得阿碧说道:“阿朱姊姊,公子替换的内衣裤够不够?今晚咱二人赶著一人缝一套好不好?”阿朱道:“好啊,你细心想得周到。”

        段誉受无量剑和神农帮的欺辱、受南海鳄神的折磨、被廷庆太子囚禁、给鸠摩智万里迢迢的从云南一直带到姑苏,这中间所受的苦楚艰难著实不小,但从未有如今日这般的怨愤气恼。

        其实听香精舍中并没哪一个令他十分难堪,包三先生虽说要他请便,却也留了余地,既不是对付褚保昆那么断臂伤肩,也不是对付姚伯当那么要他滚出去。王玉燕开言请他多留一宵,阿朱、阿碧股勤的送出门来,但他心中便是说不出的郁结不消。

        湖上晓风阵阵送来,带著菱叶的清香,段誉用力扳桨,不知要恨谁才好。甚至,他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这样气恼。当日南海鳄神、廷庆太子、鸠摩智给他的折辱,那是厉害的多了,但他泰然而受,心中并无多【创建和谐家园】荡。

        他内心隐隐约约的觉得,那是因为他深慕玉燕,而玉燕心中,却全没他段誉的半点地位,甚至阿朱、阿碧,也全没当他是一回事。段誉从小便给人当作心肝宝贝,自大理国皇帝、皇后以下,没一个不觉得他是了不起之至,就算遇上了敌人,像南海鳄神那样厉害的人物,也是一心想要收他为徒。至于钟灵、木婉清那些少女,往往一见他便即倾心。

        他一生中从未受过今日这般的冷落轻视,别人虽然有礼,却是漠不关心的有礼。在他内心,隐隐感到慕容公子是比他自己重要得多。这些日子来,只要有谁提到慕容公子,周围便人人耸动,无人不是大加注意。

        玉燕、阿朱、阿碧、王夫人、包三先生,以至什么邓大爷、公冶二爷、公冶夫人、风四爷,个个都似是为慕容公子而生。段誉从来没尝过妒忌和羡慕的滋味,这时候独自一人泛舟湖上,好像见到慕容公子的影子在天空中向他冷笑,好像听到慕客公子在出声讥笑:“段誉啊段誉,你这不是癞虾蟆想吃天鹅肉么?你自己不觉得可耻么?”

        他心中气闷,扳桨时使的力气便特别来得大,划得一个多时辰,他充沛的内力缓缓发挥力道,竟是越划越觉精神奕奕。这么精神一振,心中烦闷燥恶之气也渐渐消减,又划了一个多时辰,东方现出黎明,只见北方云雾迷漾,有一座山高耸而起。段誉粗略计算一下方位,听香精舍和琴韵小筑都在东方,自己只须向北划,便不会重回旧地。

        可是他每划一桨,心中总是生出一丝恋恋之感,不自禁的想到,小舟向北驶出一尺,那便是离远玉燕一尺。中午时分,已划到了那座小山脚下,上岸一问土人,原来这山叫做马迹山,已离无锡甚近。

        段誉在大理之时,也曾在书上看到过无锡的名字,知道那是在春秋时便已出名的一座大城,左右无事,不如便去游玩一番。当下回入舟中,更向北划,只一个多时辰,便到了无锡城畔。

        段誉进得绒去,只见行人熙来攘往,甚是繁华,比之大理,别有一番风光。他顺步而行,突然间鼻中闻到一股香气,乃是焦糖、酱油和著熟肉的气味。他大半天没有吃东西了,划这几个时辰的船,早已十分饥饿。一闻到这食物香气,心中大喜,当下循著香气寻出,只转了一个弯,只见老大一座酒楼,当街而立,金字招牌上写著“松鹤楼”三个大字。这招牌年深月久,被烟熏成一团漆黑,但三个金字却闪烁发光,阵阵酒肉之气,从酒楼中不断喷出来,但听得厨子的刀勺声和跑堂的吆喝声,响成一片。他上得楼去,自有跑堂过来招呼。段誉要了一壶酒,叫跑堂配四色下酒菜,倚著酒楼边的栏干自斟自欧、蓦地里一股凄凉孤寂之意,袭上心头,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他一声长叹尚未止歇,西首座上一个汉子回过头来,两道冷电似的目光,霍地向他射至,在他脸上转了两转。段誉也向他瞧去,只见这人身材甚是魁伟,约摸三十一二岁年纪,身穿一件灰色布袍,服饰极是朴素,浓眉大眼,一张四方的国字脸,相貌并不俊美,但自有一股飒飒英气。

        段誉心底暗暗喝了声彩:“好一条大汉!这定是燕超悲歌慷慨之士了。不论江南或是大理,都不会有这等人物。”

        只见那汉子的桌上放看一盘熟牛肉,一大碗汤,一大壶酒,此外更无别物,可见他便是吃喝,也是十分豪迈自在。

        那汉子向他瞧了两眼,脸上微现诧异之色,也便不再理会,转过头去,自行吃喝。段誉正感寂寞无聊,有心要结交朋友,使向跑堂招手,命他过来,指著那大汉的背心说道:“这位爷台的酒帐,都算在我这儿。”

        那大汉听到段誉吩咐,回头微笑,点了点头,却不说什么话。段誉有心要和他攀谈几句,一解客中寂寞,竟是不得其便。

        段誉又喝了三杯酒,只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走上两个人来。前面一人跛了一足,撑了一条拐杖,行走仍是极迅速,第二人则是个愁眉苦脸的老者。这两人也都是穿著灰布长袍,走到那大汉桌前,恭恭敬敬的弯腰行礼,那大汉只点了点头,并不起身行礼。

        那跛足汉子恭恭敬敬的低声说道:“启禀大哥,对方约定今晚三更,在惠山凉亭中相会。”

        那大汉点了点头,道:“是今晚么?未免迫促了一点。”那老者道:“兄弟本来跟他们说,约会定于三日之后。但对方似乎知道咱们人手不齐,口出讥嘲之言,说道若是不敢赴约,今晚不去也成。”

        那大汉道:“是了。你传言下去,今晚初更,大伙儿在惠山聚齐,咱们先到,等候对方前来赴约。”两人恭身答应,转身下楼去了。

        这三人说话声昔极低,楼上其余酒客谁都没有听见,但段誉身有极深内功,耳目聪明,便不想故意偷听旁人私事,却自然而然的将每一句话郡听见了。

        那大汉的目光有意无意的又向段誉一瞥,见他低头沉思,显然是注意到了自己的说话,突然间双眼中神光暴长,段誉吃了一惊,左手一颤,当的一响,一只酒杯掉在地下,摔得粉碎。

        那大汉微微一笑,说道:“这位兄台何事惊慌,请过来同饮一杯如何?”段誉笑道:“最好,最好!”吩咐酒保取过酒杯,移到大汉席上坐下,请问姓名。那大汉突道:“兄台何必明知故问?大家不拘形迹,喝上几碗,岂非大是妙事?待得敌我分明,那就没有余味了。”

        段誉笑道:“兄台想必是认错了人,以为我是敌人。不过‘不拘形迹’四字,小弟最是喜欢,请啊,请啊!”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那大汉微笑道:“你这人倒也爽气,不像是酸溜溜的儒生,你的酒杯太小。”他提高嗓子,说道:“酒保,取两只大碗来,打十斤高梁。”

        那酒保和段誉听到“十斤高粱”四字,都是吓了一跳,那酒保赔笑道:“爷台,十斤高梁喝得完么?”那大汉指著段誉道:“这位公子爷请客,你何必给他省钱?十斤不够,打二十斤。”那酒保笑道:“是,是!”过不多时,取过两只大碗,一大坛酒,放在桌上。

        那大汉道:“满满的斟上两碗。”酒保依言斟了。这满满的两大碗酒一斟,段誉登感酒气刺鼻,有些不太好受。他在大理之时,只不过偶尔喝上几杯,以助诗兴,哪里见过这般大碗的饮酒,不由得皱起眉头。那大汉笑道:“咱们对饮十碗,我就交了你这个朋友。如何?”

        段誉见他眼光中颇有讥嘲轻视之色,若是换作平时,他定然敬谢不敏,自称酒量不及,但昨晚在听香小厅中饱受冷漠,又想:“这大汉看来多半是慕容公子的一伙,不是什么邓大爷、公冶二爷,便是风四爷了。他和人家约了在惠山上比武拼斗,对头必是什么晋冀鲁豫七大门派中的人物。哼,慕容公子是什么东西,我偏不受他手下人的轻贱,最多不过是醉死,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当即胸膛一挺,说道:“我是舍命陪君子,待会酒后失态,兄台莫怪。”说著端起一碗酒来,骨嘟骨嘟的便喝了下去。他喝这大碗酒,乃是负气,王玉燕虽是不在身边,在他心中,却与喝给王玉燕看一般无异,乃是与慕容复争竞,不肯在心上人面前认输之意,别说只不过是一大碗烈酒,就是鸠酒毒药,他也是毫不迟疑的喝了下去。

        那大汉见他喝得这般豪爽,倒是颇出意料之外,哈哈一笑,说道:“好爽气。”端起碗来也是仰脖子喝干,跟著便又斟了两大碗。

        段誉笑道:“好酒,好酒!”呼一口气,又将一碗酒喝干,那大汉也喝了一碗,再斟两碗。这一大碗便是一斤。

        段誉两斤烈酒下肚,小腹中便如有股烈火在熊熊焚烧,头脑中混混沌沌,但仍是记得:“慕容复是什么东西?我怎可输给他的手下人?”端起第三碗酒来,又喝了下去。那大汉见他霎时之间醉态可掬,心心下暗暗好笑,知他这第三碗酒一下肚,不出片刻,便要醉倒在地。段誉来喝第三碗酒时,胸口已感烦恶欲呕,待得又是一斤烈酒灌入腹中,五脏六腑似乎都欲翻转。

        他紧紧闭口,不让腹中酒水呕将出来。突然间丹田中一动,一股真气冲将上来,只觉此刻体内的翻搅激荡,便和当日真气无法收纳时的情景极为相似,当即依著伯父所授的法门,将那股真气纳向大椎。

        不料他喝入的烈酒太多,真气带著酒水上行,不能在大椎穴中安居。他任其自然,让这真气由天宗穴而肩真穴,再经左手手臂上的小海、支正、养老诸穴而通至手掌上的阳谷、后豁、前谷诸穴,由小指的少泽穴中倾泻而出。他这时所运的真气线路,便是大理段氏的绝技六脉神剑中的“少泽剑”。那少泽剑本来是一股有质无形的剑气,但这时他小指之中,却有一道酒水缓缓流出。

       

      第三十六章  塞外英雄

        那烈酒从他小指的穴道中流了出来,初时段誉尚未察觉,跟著无名指的“关冲穴”中,也有酒水流出,片刻之间,他头脑中便感清醒。他左手垂向地下,那大汉并没留心,只见段誉本来醉眼朦胧,霎时之间,脸上又是神采奕奕,不禁颇为奇怪,笑道:“兄台文质彬彬,酒量倒是不弱。”又斟了两大碗酒。

        段誉笑道:“我这酒量是因人而异。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这一大碗嘛,我瞧也不过二十杯光景,一千杯须得装上五十大碗才成。兄弟恐怕是喝不了五十大碗啦。”一面说,一面将跟前这一大碗酒喝了下去。他左手搭在酒楼临窗的栏干之上,从小指中流出来的酒水,顺著拦干流到了下面墙脚边,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没半分破绽可寻。过不多时,他喝下去的四大碗酒,已然全从穴道中逼了出来,身体内没留下半分酒性。

        那大汉本来自以为酒量天下无敌,这时见段誉如此一个身材瘦弱的书生,居然连尽四碗烈酒而殊不经意,心下暗暗称奇,说道:“很好,很好,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先干为敬。”斟了两大碗酒,自己连干两碗,再给段誉斟了两碗。段誉卖弄酒量,轻描淡写,谈笑风生的喝了下去,喝这烈酒,直是比喝水喝茶还更潇洒。他二人这一赌酒,登时惊动了松鹤楼头上上下下的酒客,连灶上的厨子,灶下的火夫,都围在他二人的桌旁观看。那大汉道:“酒保,再取二十斤酒来。”那酒保伸了伸舌头,这时起了观看好奇之心,更不劝阻,便去抱了一大坛酒来。

        话休絮烦,段誉和那大汉你一碗我一碗,喝了个旗鼓相当,不到一顿饭时分,各人都已喝了三十来碗。

        段誉自知手指上玩弄玄虚,这烈酒只不过在自己体内流转一过,瞬即泻出,这酒量可说是无穷无尽,伹那大汉却是全凭真实本领,眼见他连尽三十余碗,兀自面不改色、略无半分酒意,心下也是好生钦佩。

        他见大汉举止豪迈,英气勃勃,初时尚因他是慕容公子一伙而怀有敌意,但一碗一碗烈酒喝入肚中,不由得对他起了爱惜之心,寻思:“如此比拼下去,我自是有胜无败。但这汉子饮酒过量,未免伤身。”堪堪喝到四十大碗时,说道:“仁兄,咱们都已喝了四十碗吧?”

        那大汉笑道:“兄台的脑子倒还清醒得很,数目算得明白。”段誉笑道:“你我棋逢对手、将遇良材,要分出胜败,只怕很不容易。这样喝将下去,兄弟身边的酒钱却是不够了。”

        他伸手怀中,取出一个绣花荷包来,往桌上一掷,只听得嗒的一声轻响,显然荷包中没什么金银。要知段誉被鸠摩智从大理擒将出来,身边原没携带财物。他是镇南王世子,在大理之时,若要用钱,自有旁人替他支付。这只绣花荷包虽是精致,缠了金丝银线,一眼便知是名贵之物,但囊中羞涩,却也是一望而知。

        那大汉见了大笑,向身旁一个肥肥胖胖的中年富商道:“张大爷,这里的酒帐,你给咱们结了吧。”

        那富商笑道:“当得,当得,难得乔大哥赏面,让兄弟作这个小东。”说著便从囊中取出一大锭银子上来。

        那大汉拱拱手,道:“多谢!”携了段誉的手,道:“好朋友,咱们走吧!”段誉心中喜欢,他在大理之时,身为皇子贵族,难以交结什么真心朋友,今日既不以文才,又不以武功,却以无中生有的酒量结交了这条汉子,实是生平未有之奇。那大汉拉著他手,到了楼下,越走越快,片刻间便出了城。那大汉迈开大步,顺著城外的大路疾趋而前,段誉提一口气和他并肩而行,他虽是不会武功,但内力充沛之极,这般快步急走,竟是丝毫不感心跳气喘。那大汉向他瞧了一眼,微微一笑,道:“好朋友,咱们比比脚力。”

        段誉暗吃一惊,自忖从未学过轻身功夫,如何能与人比拼?但那大汉说了这句话后,不等段誉答复是否同意比试,携著他的手,足不点地般便向前快奔。段誉跨到第三步时,险险跌倒,乘势向左斜出半步,这才站稳,这一步,却是恰好踏了“凌波微步”中的步子。

        他无意踏了这一步,居然抢前了数尺,心中一喜,第二步走的又是“凌波微步”。只是走这路步子之时,全神贯注,不能分心,他本来和那大汉手携著手,按著保定帝所授的法门要诀,收敛内力,那朱蛤神功才不致去吸大汉的真气。这时足下一踏“凌波微步”,那大汉只感全身一震,段誉乘机轻轻摔脱了他的手。两人并肩而前,只听得风声呼呼,道旁树木纷纷从身边倒退而过。

        段誉学那“凌波微步”之时,全没想到要和人比试脚力,这时如箭在弦,不能不发,只有尽力而为。至于胜过那大汉的心思,却是半分也没有,他只是按照洞中所学的步法,加上浑厚无比的内力,一步步的跨将出去,那大汉到底在前在后,是否已将他抛得老远,他是全然的顾不到了。

        那大汉迈开大步,越走越快,顷刻间便远远赶在段誉的前面,但只要稍稍缓得一口气,段誉便即追了上来,斜眼相睨,但见他身形潇洒,犹如庭中闲步一般,步伐中没半分霸气。

        那大汉越看越是奇怪,心下暗暗佩服,加快几步,又将他抛在后面,但这么试了几次,已知段誉的长力充沛之极,要在数里内胜过他是并不为难,若是比试到数十里之遥,胜败之数就难说得很,一比到百里之外,自己是非输不可。他哈哈一笑,在一株大树下的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大声说道:“慕容公子,乔峰今日可服你啦。姑苏慕容,果然是名不虚传。”

        段誉立即收步,听他叫自己为“慕容公子”,不由得大是奇怪,说道:“小弟姓段名誉,乃大理国人氏,兄台是认错人了。”那大汉脸上露诧异之极的神色,道:“什么?你……你不是慕容复慕容公子?”

        段誉微笑道:“小弟来自江南,每日多闻慕容公子的大名,实是仰慕得紧,只是至今无缘得见。”心下寻思:“这汉子将我误认为慕容复,看来并非有意的装模作样。如此说来,他自不是慕容复的一伙人了。”想到这里,对他更增几分好感,问道:“兄台自道姓名,可是姓乔名峰么?”那大汉惊诧之色尚未尽去。说道:“正是,在下乔峰。”

        段誉也坐到那青石岩上,说道:“小弟初来江南,结交乔兄这样的一位英雄人物,实是大幸。”乔峰沉声道:“嗯,你是大理段家的子弟,难怪难怪。段兄,你到江南来有何贵干?”

        段誉道:“说来惭愧,小弟是为人所擒而至。”当下将如何被鸠摩智所擒,如何遇到慕容复的两名丫鬟等情,极简略的说了。虽是长话短说,却是并无隐瞒,对自己种种倒霉的丑事,并不设法文饰。乔峰听后,又惊又喜,道:“段兄,你这人十分直爽,你我一见如故,咱俩结为金兰兄弟,你意下如何?”段誉喜道:“小弟求之不得。”两人叙了年岁,乔峰比段誉大了十二岁,自然是兄长了。当下撮土为香,向天拜了八拜,一个口称“贤弟”一个连叫“大哥”,均是不胜之喜。

        段誉道:“小弟在松鹤楼上,私听到大哥与敌人今晚订下了约会。小弟虽是不会武功,却也想去凑凑热闹。大哥能允可么?”乔峰向他查问了几句,知他果然是真的不会武功,不由得啧啧称奇,道:“贤弟身具如此内力,要学上乘武功,那是如同探囊取物一般,绝无难处。贤弟要观看今晚的会斗,也无不可,只是敌人出手狠辣阴毒,贤弟千万不可贸然现身。”段誉喜道:“自当遵从大哥嘱咐。”乔峰笑道:“此刻天时尚早,你我兄弟回到无锡城中,再去喝一会酒,然后同上惠山不迟。”

        段誉听他说又要去喝酒,不由得吃了一惊,心想:“适才喝了四十大碗酒,只过得一会儿,他又要喝酒了。”便道:“大哥,小弟和你赌酒,那是骗你的,大哥莫怪。”左手小指一伸,嗤的一声响,小指的“少泽穴”中冲出一股气流,激得地下尘土飞扬。乔峰大吃一惊,道:“兄弟,你……你这是‘六脉神剑’的奇功么?”段誉道:“正是,小弟学会不久,还生疏得紧。”

        乔峰呆了半响,叹道:“我曾听家师说起,大理段氏有一门‘六脉神剑’的功夫,能以无形剑气杀人,只是这门奇功失传已久,当世无人会用,没想到贤弟居然会此神功,愚兄是大大的失眼了。”

        段誉神色歉然,道:“其实这功夫除了和大哥赌酒时作弊取巧之外,也无什么用处。我给鸠摩智那和尚擒住了,就绝无还手之余地。世人于这六脉神剑渲染过甚,究其实际,未免有些夸大。大哥,酒能伤身,须适可而止,我看今日咱们不能再喝了。”乔峰哈哈大笑,道:“贤弟规劝得是。只是愚兄体健如牛,自小爱酒,越喝越有精神,今晚大敌当前,须得多喝烈酒,好好的和他们周旋一番。”

        两人一面说话,一面重回无钖城中,这一次不再比拼脚力,并肩缓步而行。段誉喜结良友,心情极是欢畅,但于慕容复及王玉燕两人,却仍是念念不忘,闲谈了几句,忍不住便问乔峰:“大哥,你先前误认小弟为慕容公子,莫非那慕容公子的长相,与小弟有些相似之处不成?”

        乔峰道:“我闻姑苏慕容的大名,几次来到江南,便是为他而来。听说慕容复约摸二十五六岁年纪,相貌儒雅英俊,本来比贤弟是要大著几岁,但我决计想不到江南除了慕容复之外,另有一位武功高强,容貌俊雅的青年公子,因此认错了人,甚觉惭愧。”段誉听他说慕容复“武功高深,容貌俊雅”,心中酸溜溜的极不受用,又问:“大哥远来寻他,是要和他做朋友呢,还是做敌人?”

        乔峰叹了口气,脸上神色黯然,道:“我本来盼望得能交一交这位朋友,但只怕无法如愿。”段誉道:“为什么?”乔峰道:“我有一个至交好友,两个多月前死于无锡惠山之上,人家都说是慕容复下的毒手。”段誉矍然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乔峰道:“不错。我这位朋友以‘锁喉擒拿手’称雄大江南北,但他尸身喉骨碎裂,正是丧命于‘锁喉擒拿手’之下。”说到这里,声音哽咽,神情极是酸楚。他顿了一顿,又道:“但江湖上的事,奇诡百出,人所难料,不能单凭传闻之言,便贸然定人之罪。愚兄所以要亲来查明真相,便是为此。”

        段誉道:“真相到底如何?”乔峰摇了摇头,道:“这时难说得很。我朋友成名已久,向来行事极为稳重,不致平白无端的去得罪慕容公子。他何以会受人暗算,实是令人大惑不解。”

        段誉点了点头,心想:“大哥外表粗豪,其实内心颇为精细,比之霍先生、司马林他们不加查访,便一口咬定慕容公子是凶手,处事更合情合理。”又问:“今晚与大哥约定相会的强敌,却又是些什么人?”

        乔峰道:“那是……”只说得两个字,只见大路上两个衣衫破烂、乞儿模样的汉子疾奔而来。

        两人郡是全力施展轻功,一晃眼间便到了乔段二人之前。两名汉子奔到离乔蜂身前五六丈处,当即闪身避在道路之外,躬身说道:“启票帮主,有四个点子闯入‘大义分舵’,身手甚是了得,蒋舵主抵挡不住,命属下请‘大仁分舵’遣人应援。”

        段誉听那二人竟然称呼乔峰为“帮主”,而神态之恭谨,更是无以复加,道:“原来大哥是什么帮会的帮主。”

        只见乔峰点点头,道:“点子是些什么人?”一名汉子道:“其中三个是女的,一个是高高瘦瘦的中年汉子,十分的横蛮无礼。”

        乔峰哼了一声,道:“蒋舵主忒也仔细,对方只不过单身一人,难道便对付不了?”那汉子道:“启禀帮主,那三个女子也很厉害的。”乔峰笑了笑,道:“好吧,我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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