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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尘级别顶颠的罡风,汇聚在青绿色的剑尖,仿佛将这个人一生之中最大的信心也汇聚在一点上,然而,当万剑心再次拔出剑的瞬间,方天航只觉得,自己的世界整个崩塌了。
分神一重的罡风,终于在伏绝天征出鞘的瞬间,毫无保留,也毫无异议地爆发出来。
狂风拔地而起,却没有带起多少沙尘,因为一股类似于静电的诡异力量,将地上的尘埃牢牢固定。那白亮色的长风,仿佛从异界中穿梭而出的幽灵,在万剑心拔剑的瞬间,闪裂而出,从伏绝天征的剑柄上方算起直到百步之外为止,彻底连接成一道看起来大概算是直线的,带着波浪形边缘的剑刃。
那是真正的剑芒,万剑心的剑芒,那一瞬间,整个天地被一种莫名的,纯白色的光线照得透明,仿佛百步方圆中的一切都变成了水晶雕琢的精密模型,无论是方天航汇聚起来的黑云,闪电,罡风,还是他自己,他手中的玄器长剑,甚至脚下的沙土地面,都在瞬间变得透明晶亮,如同天地间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混沌与丑恶一样。万剑心双手持剑,做出一个横斩一样的动作,他的剑在移动每一个毫米的同时,被他自己的罡风吹拂着,按照某种特定的频率高速震动。
最初的一瞬间,天地间只有一股微弱的嗡嗡声,仿佛万剑心拿着天行者的光剑切开空气。然而紧接着,空气中爆发出一股难闻的,气体电离时产生的味道,随着一阵阵低沉又连续的爆炸声,一颗颗碧绿色的光珠,从空气中浮现出来,仿佛飞鸟投林一样融入到万剑心手中的长剑中去。
那些光珠,就是被电离的空气。
一击横斩招式用老,而长剑和剑芒划过的巨大扇形轨迹,就在这一刻被十八道碧绿色的剑气替黄,那剑气仿佛圆弧形状的冲击波,一道道,一层层,一**地从长剑划过的小扇形轨迹发出,沿着剑芒的方向,一边飞驰一边迎风就涨,到了剑芒边缘,百步开外的地方,那些绿色的剑气早已变成跨度八十九米的巨大圆弧。
这一瞬间,天地静默,时空止动。一切,仿佛发生在时空的夹缝之中。空气中只有一阵阵被被电离的声音,,沙原上,只有几缕流散的微风。一秒钟后,那十八道剑气仿佛充能完毕,轰然爆发,百步沙原仿佛真的被火箭炮齐射命中一样,整个儿地爆炸开来。
沙土冲上高空,狂雷在飓风中闪烁,一股接一股仿佛高压等离子体冲击炮般恐怖的电流,带着磁悬浮列车全速驶来一般的冲击力,在这一片小小的百丈沙原中狂暴肆虐。万剑心摆着出剑的姿势,凝神静听了一阵子,慢慢放松下来,将圣器级别的伏绝天征,轻轻插回剑鞘之中。
“就这样……结束了呀!”
他的叹息声,在狂乱的暴风中,是那样微弱,根本不可能被第二个人听到吧。
万剑心知道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为了和这个人好好打一场,为了复现师父“杀死对手的意志,以不杀而为杀”的精彩传奇,他准备得够充分了,一开始的刻意忍让,交战中的故意放水,最后的奋起逆袭,甚至反鬼相杀,甚至于他和银尘共同研究出来的“这一式”都用上了,可是结果,他并没有从这样一种仪式一样的活动中,得到哪怕最微弱的一丝乐趣。
另外一边,出招到了一半的方天航看到万剑心横斩过来的瞬间,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一生中最不能容忍,最不愿相信,最不可饶恕的事情发生了。
万剑心的修为高于自己而且是人圣境界的分别,分神和化气,一个小境界的差别,都是天高地远。方天航除非找人组成军势,否则没有任何办法战胜万剑心,因为万剑心手里拿着一把珍品圣器,以器压人这种最简简便的办法肯定行不通。
在剑光亮起的一刻,他方天航终于知道,万剑心此行来的目的。
他才是来羞辱自己的,而不是反过来,自己来羞辱他的。
他曾经那么想要将方天航踩在脚下,好好羞辱一通,他曾经将这个当成了自己毕生奋斗的目标之一,可是这一刻,他的目标,他的信仰,他的坚持,他的人生都被那一剑否定了。
面对那一剑,面对杀道级别的恐怖奥义,面对自己不可能穿透的分神境界的罡风,方天航的脑子已经麻木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决定不了。他几乎是靠着脊髓在思考,在行动,靠着常年当剑士在生死边缘徘徊而练就的本能,完全是下意识地长剑一竖,将那一击横斩挡了下来,然后,他就木然地看着手中的中品玄器,在眼前化成纷飞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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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章 方天航之战5
剑芒并没有真正落在他的身上,否则他早已被十八道剑气劈成3600快互不相连的碎片了。狂澜一样外围剑压,只是狠狠扫过,此时他身上的罡风早就被散逸的剑气打没了,可怕的剑压之中混杂着流岚般的风刃,直接在他身上开出许多浅浅的,喷血的沟槽。
方天航倒下了。
他以一个彻底的“卢瑟”姿态,呈大字型趴在沙地里,在沙子中压出一个浅浅的坑。
他身上那花花绿绿的长袍早已变成了布条装,看起来比乞丐的制服也好不到哪去。棕黄色的头发上沾满了金色的沙粒,看起来像是一根根掺了芝麻的油条。他的脸上挂着细碎的划痕,一滴滴鲜血如同上好的玛瑙珠子,从划痕中渗流出来,滚了满脸都是。更不要说手臂上那深深浅浅的伤口了。
鲜血慢慢渗出,在大字型的浅坑里渲染出一片一片并不相连的细碎的红晕,对于凡尘巅峰的高手来说,这样的伤患只要一点金创药就可以治好,离致命还早得很呢。方天航原本可以忍着些许伤痛,从浅坑里爬起来,拔剑再战,可是他此时只想静静地趴在浅坑里,直到世界末日。
他手中那把翠绿色的长剑,此刻已经彻底碎裂。仿佛一片片星空的碎片,从半空中飘落下来,叮叮当当地洒在周围。剑碎裂了,同时碎裂的还有一个剑士的意志。
方天航从来没有想过,面对万剑心,他居然能败得这么快。
他是天之骄子,是“白龙榜”上钦定的天下第一青年高手,是堂堂朝廷命官,是耗费了神剑门和朝廷官府无数珍贵资源才拼凑出来的凡级巅峰强者,是南方帝国明面上的下一任不败剑神,然而此时,他只是一介草民的手下败将。
万剑心同样没有想到,面对方天航,他居然可以赢得这么轻松。
他是神剑门的双子之一,他是方天航的师弟,他是神剑门下一任第一长老的最佳人选,是一生都要听从方天航这个继任掌门命令的正道剑修。他原本应该有一个清静淡雅的一生,一生堂堂正正,清清爽爽,明明白白,和魔道势不两立,和神剑门生死与共,而不是如婷现在这样,被自己一直笃信着的门派背叛,然后看着背叛自己,几乎致自己于死地的罪魁祸首像一条脱水的癞蛤蟆一样趴在脚边。
五年多前,万剑心认为方天航才是自己一生中最大的对手,是磨砺自身的磨刀石。在领悟杀道之前,在突破之前,方天航的剑术,其实一直隐隐压万剑心一头,否则也不可能有世人传颂的神剑双子了。
五年之后,万剑心还认为方天航是自己一生中最大的敌人,是值得付出一生来研究来对付的人,前来东海秘境的时候,他具规划起了自己和方师兄之间的大战,也憧憬过那样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决战,憧憬过两人耗尽元气,靠着单纯的剑术相互厮杀,一个微小破绽就能没命的惊险与【创建和谐家园】,憧憬过铁剑门与神剑门为了天下剑道而掀起的血流成河的厮杀。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和方天航之间的决战,居然可以这样的……烂尾?
万剑心的袖子垂下了,整个人如同雕像一样矗立在沙原之上,仿佛一代剑圣羽化登仙而去时留下的纪念碑。伏绝天征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鸣叫,万剑心能听懂,那是圣器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此时的方天航,内心之中只有绝望的空无,什么羞耻,什么愤怒,什么仇恨,什么嫉妒,统统被刚才的一战烧尽了,只剩下永墮粪坑的绝望与虚无。方天航此时才明白,原来极致的羞辱感,就是这样空落落的虚无感,没有愤怒,没有爆发,只有彻底的沉默与死亡。此时的他,静静趴在地上,满身尘土,满心创伤,真想就这样静静地趴到地老天荒,不需要别人安慰,不需要别人鼓励,不需要别人指责,不需要别人谩骂,不需要别人嘲笑,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在意,就这样趴着,一动不动,彻底变成一具尸体,一团腐肉,一架枯骨,一块石头。
此时的方天航,连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心情都没有了。
而此时的万剑心,内心之中买到假货一样的愤怒与失望。他原以为方天航就是再不中用,可是他吞服下去的那些灵丹妙药总不会是假货吧?他那化气巅峰的修为该不会是假货吧?他那一直想超越自己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青年高手的雄心壮志和嫉妒,总也不是假的吧?然而很悲哀的是,他们之间的大决战,是彻头彻尾买了就不能退的假货啊。
万剑心觉得自己不值,不值得为这个背叛道义投身魔道的小人生了五年的气,不值得为了这个所谓的官面上的第一青年高手鞭策自己五年。他曾想像师父一样,堂堂正正地击败了方天航,击碎他手中的剑道,然后大大方方地放他走,在他面前显出一副高风亮节来,让他明白正道剑术的伟大,让他明白自己所做一切的渺小,让他将这一场惨败当成人生最大的耻辱,当成阻碍进阶的心灵魔障,从此意志消沉,再无寸进,达到不杀而杀的绝妙境界。
可是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想得多么天真。他才知道自己毕竟不是师父那样的高人,不杀而杀?搞不好真的成了逼人【创建和谐家园】。
方天航的剑道,太脆弱了,如同这个人满溢着嫉妒和某种莫名其妙的自尊的玻璃心。仅仅随手几招,就将这个人二十多年来一切的努力一切的汗水,甚至一切的苦心孤诣一切的投机钻营一笔勾销了。此时的方天航,并没有被万剑心击败,更没有被万剑心“不杀而杀”,因为他从来没有在万剑心面前真正活过呀。
此时的万剑心,只觉得无论杀还是不杀,都分外地恶心。
“无聊。”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本想催促着自己转身离去,却只觉得迈不动腿。万剑心分外地想为他自己讨回一点公道,分外地想为曾经的神剑门讨回一点公道,分外地想为那个倒在自己面前的正道女孩讨回一点公道,分外地想为那些长眠在赤血秘境中的师兄弟们,讨回一点公道。
他低下头,握住剑柄的手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方天航那满是金色沙粒的杀马特头发,想起自己在和银尘认识的时候,也是顶着这么一个抽象派艺术一样的头型,被银尘称作“杀马特兄”,想到自己和眼前这团叫做方天航的垃圾穿过同样颜色的衣服,留过同样形状的发式,施展同样的剑术,甚至还曾抱有过同样的理想。想到这里,万剑心胃里一阵翻腾,心里满是恐惧。
“你这废物,根本不配留在神剑门里!就是现在早就烂透了根子的神剑门,也不是你这烂泥一样的废物该待的地方!你说,你怎么不去死?!”万剑心弯下腰,一把抓住方天航头顶上那一道棕黄是长毛,直接将他拎起来。方天航本能地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他的眼睛里满是颓然与虚无。
紧接着,万剑心暴怒地将伏绝天征抽了出来。
他手中的剑绽放出无尽的光芒,化作凌迟般的光刃围绕在方天航周身,没有惨叫,没有求饶,只有最彻底的羞辱与粉碎。
花花绿绿的衣裳,彻底化为一片片飞翔的碎布,杀马特的头型,也在瞬间变成一颗光溜溜的灯泡头。方天航再次软面条一样的倒下来,将大字型的浅坑呀得深了一些。万剑心连连抬手几次,最终也没有真的一剑刺下去。
“你没有资格,留那杀马特一样的头型!”万剑心撂下这么一句听起来无关紧要的话,就转身离开了。他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活过。
万剑心感觉到,迈出去的每一步,都轻快了许多,他此时才真正明白师父说到薛无痕的时候为何那么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了。他和师父,都已经和沉重的过去告别了。
他没有杀死方天航,只是杀死了过去那沉浸在屈辱和痛苦中的自己而已。万剑心知道,从此刻起,他和方天航就再也没有任何交集了。哪怕下次在战场上相见,方天航在他的眼中,也不过是一枚敌兵乙而已。
万剑心最后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仿佛那一声叹息就终结了他和方天航,甚至是和神剑门的所有过往,然后,他收剑,整理下衣服,转身,走人,与其和这个废物在一起浪费时间,他更关心的是铁剑门和真王那边的情况,不得不说,万剑心虽然狂放高傲,却也不是银尘那样的轻微高冷的性格,和君子在一起,他也能成君子,和豪侠在一起,他又可当豪侠。赵凌风本身就是极为机灵,又真的没什么坏心眼的主儿,加上他被银尘灌了一脑袋的现代处事与管理经验,对当今社会上那一套上下尊卑主奴有别的礼仪准则早就看不上眼了,平等相交,自然能讨了万剑心的喜,双方各自尊重亲近之下,自然成为了朋友。
万剑心对朋友的心那是没话说的,被人出卖之后,他一边极为恐惧自己再被出卖,一边又十分渴望自己再像以前一样被人认同,因此也不乏有点迁就赵凌风,赵凌风那绝对是个知恩图报的家伙,或者说他被十斗才和赵光怡塑造成了这个样子,对万剑心的迁就,嘴上不说,心里,只怕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一来二去两人之间的关系便已经不是草民和亲王之间的关系了。
万剑心虽然知道赵凌风身边不缺保卫,毕竟河老的能耐就是薛无痕亲自偷袭都能把自己折腾跪了,世间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人能伤得了他,可是兵战毕竟无小事,铁剑门和暗卫加起来就这么几十号人,真要遇上神剑门上百人甚至几百人的围攻,倒也讨不了什么好处。年起此处,解开了心结的万剑心再不停留,流星赶月一样地去了。
万剑心的脚步声消失了很久,方天航才慢慢爬起来,赤身**,被剃了秃头的他,猛然晃了晃左手上带着的那件厚牛皮质地的护腕,那护腕宽之上三掌,厚有半寸,虽然称不上机关无数,却也算是构造精巧。这几乎将半个手肘套进去的所谓护腕,实际上就是一个暗器口袋,通过罡风推动某种机活,将暗器送入方天航手中,此刻,方天航的护腕里面不仅存着一些没来得及使用的牛毛金针,钢丝飞针,还有少量的柳叶刀,峨眉刺之类的轻型暗器,至于判官笔,破天梭,透骨锥等等暗器,都太重了,以方天航的暗器水平可玩不转呢。
当然这护肘之中,还安装着最后一样东西,就是一把锋利的铁钩。
那铁钩可不是什么寻常东西,当然它的质地十分寻常,就是普通的百炼钢,也没淬毒,可是它的意义非同一般,那把铁钩,除了“阉党”之外的人,不会佩戴,江湖上的人更是连见都很少见过,毕竟那样的铁钩,别说当武器,就是像指虎一样当做暗杀工具也不够格。
那枚铁钩,仿佛日本鬼子的切腹刀一样,是【创建和谐家园】工具。
那枚铁钩上又六个突刺,造型也有点奇异不可名状。弹出铁钩后,只要用手腕的力量将铁钩从心口窝刺入,就可以同时扎穿心肺,结束性命,虽然看起来比服毒【创建和谐家园】血腥残忍多了,可实际上,罡风宇宙中的生绝毒,每一种都能让人在死前承受酷刑般的痛苦,反而这种刀刺心脏的死法,文雅又安详。
这是阉党必备的东西。阉党被后党打压了这么多年,声名不显,却依然势力通天,靠的就是下级对上级的绝对服从,因此当下级完成不了上级的任务时,自尽谢罪几乎成了最好的选择。和后党恩威并施不同,阉党靠的就是酷刑和恐怖政治,因此江湖上的名声,比后党更加恶劣。神剑门入了阉党的门户,也算是将许多年正道第一大宗的清誉,彻底砸了个稀巴烂。
方天航弹出了那枚铁钩,仔仔细细,深情款款地盯着那铁钩上一根根狰狞的倒刺,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心满意足的笑容。这一回,他终于想通了,也看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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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一章 那深深的平静的绝望
“人生就是如此绝望,一切富贵荣华,一切名声荣誉,不过镜花水月,空中楼阁。”他对自己说道,语气前所未有的笃定。他的动作也是同样笃定的。他表情一冷,右手握拳,右手的手腕毫无迟疑地狠狠砸在了胸骨正下方的心口窝上。
血,并没有想象的那样狂涌而出,除了胸腔里渐渐发坐起来的绞痛之外,只有一阵阵令人沉醉的窒息感。他的肺腔里渐渐氤氲出一股咸醒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
方天航挣扎着走了几步,本想走出沙原,或者回到什么阴暗潮湿的地方,却最终没有成行,只能踉跄着,跌坐在另外一片相对干净的沙子上,咸醒的味道越来越浓重,越来越令人沉醉了。
方天航跌坐在沙子里,嘴角和鼻孔中开始渗出一丝丝艳红的血液,滴在光溜溜的身体上,变成一道一道的红印子,让他想起了明泉,还有明泉的蜡烛与皮鞭。方天航不想躺下,更不想趴下,可是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就如同,那许多年前,和那小小的楚粉儿偷偷做完那羞羞的事情之后。他决定坐着,给自己最后一个稍微有点尊严的姿势。
他现在必须用手扳动着腿,才能摆出盘腿的姿势,他的一只手还粘在胸口,做成一个十分难看的男版的西子捧心状,他想把它拿下来,可是手腕只需一动,就感觉到钻心的痛,这不是什么修辞手法,这是真正的,插入心脏的痛苦。
方天航无奈,只能盘腿坐着,任凭自己难看地弓下腰。他的体力流失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已经无力对身体的姿势和形状,做出任何改变。
他垂头丧气地将腰肢弓下到极限,光溜溜的脑袋直接撞在一边的膝盖上。他已经无力呼吸,鼻腔口腔里的血,此时才如同突然断裂的水管一样哗啦啦地流出来,将身子下面的沙地染成鲜红。
“有点后悔啊。”方天航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钟里这么想着,他突然想到了身体尚康健的父母,想到了方家小小的却也相对十分殷实的家底,想到了自己一身神功,哪怕去做个渔夫,做个看家护院的卫士,做个倒卖山珍的采药人,做个走南闯北的商人,都好呀。这年头,兵荒马乱,逃兵,逃奴,逃匪,逃儿子,多如过江之鲫,朝廷再厉害也管不过来,自己不就是个神剑门的首席【创建和谐家园】么?真要隐姓埋名地活下去,简单得很,只要在这秘境里玩一次失踪,然后尾随着散修盟的那些人溜出去,就可以了。方天航举得以自己的水平玩转一群散修没有什么问题。
“是啊。”方天航有些艳羡地幻想着自己下不了决心,犹豫再三之后,起身起来的情形:“活下去多好呀!”他此刻才明白过来,正在失去的东西,才是最珍贵的东西呢。
然而他的念头仅仅转动了一下,就被笃定的绝望掩埋。他从未没有发现自己居然能够如此笃定,他的一生中也从来没有如此笃定过。希望,贪欲,梦想,都没有给他带来如此的决心,反而是破灭与虚无,绝望与羞愧,让他彻彻底底,无比坚定地做了一件事情。
他想,活下去,但他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从倒在万剑心脚边那一刻开始,他就活不下去了。
方天航此时才分外地明白过来,他不是师父,他成为不了师父那样的人。方天航想起了四卅之后的那一段时光,那是他师父薛无痕最耻辱的时刻,也是他方天航最黑暗的时刻。薛无痕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可以向仇敌下跪,向政敌磕头,向一切能够把自己捞出监狱的人卖祖求荣。也就是那个时期,神剑门的一切镇派至宝,无论是《剑芒心经》还是别的什么,都成为了所谓的公共资产,任人取用,任人践踏。而他方天航,也成为了那公共资产的一部分,被迫潜入各种豪华庄园,和那些满脸皱纹,皮肤松弛,身体肥肿得如同毛毛虫一样的贵妇人做那苟且之事,在让那些令人恶心的老女人爽快了之后,他还要小心翼翼地给师父求情,说好话,而一个不慎,就被那些老泼妇骂得狗血淋头,什么“【创建和谐家园】种子”,“还不如老娘手里的肉黄瓜”,“那戏院里的小厮都比你强”之类的不堪话语,接踵而至,而他方天航,却只能照单全收。
当然这些苦楚,比起师父受到那非人的屈辱,简直如同毛毛雨。为了活命,为了在惨败于万剑心之后还能给那些达官贵人皇亲国戚们找一条收自己的理由,薛无痕那是连当众食粪都干得出来。
方天航自问做不出同样的事情,也没有勇气承受同样的侮辱。他知道自己在官场中的位置,那不是什么神剑门的下任掌门,因为如今的神剑门早已断绝传承,名存实亡,他实际上是以白龙榜青年一代第一高手的身份活着的,他就是朝廷对付万剑心和杜传昌的工具。
如今,他在万剑心手下惨败,工具失去了效用,那当然到了该报废的时候。
他能从后党叛变到阉党,还不是阉党的人眼光独到,看出了他能够对付万剑心,拜狱,杜传昌等人的作用,才勉为其难将他和师父甚至整个神剑门都解救出来?
而现在他已经失败了,他不知道自己回去,哪怕是暗中逃回去,能够面对什么样的未来。阉党的“粘杆处”可不想后党的“血滴子”那么好说话,逃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抓回来呢。
他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惩罚,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为了像师父那样活成一条狗而去舔太监们的**,他只知道自己受不了那样的屈辱,也不想忍受那样的屈辱。
“那不是活得像狗,是活得像臭虫啊!”方天航于满脸鲜血之中,居然流出了几滴眼泪,这是他最后的眼泪,也是他一生的总结。
他打心里,还认为自己是一名剑客,只不过是带着官帽的剑客而已。他还恪守的剑客的荣耀与信仰,并不像他的师父薛无痕一样,将剑客的荣耀彻底丢却。他是剑客,因此他不能接受失败,不能让自己败给一生中最瞧不起的人当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力超过万剑心的时候,他便选择了死。
“姓万的,凭什么你就能骑在我头上?我姓方,无论如何也比你多一点啊。”转过这样的念头之后,方天航的大脑就再也没有活动的迹象了。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经过了一个白天,一个夜晚,直到被王深海的两个结拜弟弟,王山丘和王山岗发现,他依然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硬了。
【同一时间,真王赵凌风的营地】
小小的营地里再一次挤满了人,这一次出现在营地中的不是敌人,而是最好的朋友。
银尘在引发了大火之后,又用了一天时间,才带队和赵凌风胜利会师。
一番接风洗尘自不必说,虽然辎重损失殆尽,可无论赵光怡还是鬼厉名甚至河老都是野外生存的高手,秘境天变之前就做了充足的准备,到了这里又因地制宜最大限度地囤积资源,因此一顿接风宴再如何简单也办起来了。热热闹闹了一阵后,几位高层才进了那唯一的一顶帐篷,商议接下来的行程。
河老和鬼厉名自然充当看守,毕竟此时能动脑子的人够多了,也不差他们两个,河老虽然见多识广,可是这海底秘境也是第一次听说,因而也帮不上忙,鬼厉名压根就是个没什么谋略的人,一心只认修为和暗器,充当保镖打手能干得很好,可是充当智囊的话,他连赵光怡的三分之一的能力都没有,也就没脸献丑了。
军帐之内,赵凌风,赵光怡都是一脸严肃,完全没有刚刚大快朵颐时的豪情和放纵,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轻易地看出,他们二人的心头,肯定压着很大的事情。
“师尊,您说北人混进来啦?还带着十三辆弩车?”各自坐下时候,赵凌风首先迫不及待地问道:“真的假的?我们有办法对付么?”
“北人却是混进来了,他们伪装成魔界门的【创建和谐家园】,后来又收拢了毒龙教,形成了一股较强的势力,不过,不用担心,就算他们用上十三辆弩车,我们这边,也可以在不联合任何其他王爷势力的情况下击败他们。”银尘一眼看出了赵凌风的担忧,便也不卖关子了:“待会儿我教大家如何击毁北人的弩车,只是毒龙教的毒……这个好像麻烦一些……”他说完,转头看着杨紫依。
杨紫依之前只是简单的和各位认识了一下,因为她“解语宗现任掌门”的身份,不太受到铁剑门【创建和谐家园】和万剑心的待见,也就没有过多地表现自我,一直默然无语地【创建和谐家园】一旁。杨紫依虽然不清楚曾经属于神剑门的万剑心为何对她充满恶感,但是她知道自己在这里无非就是一位客人,甚至寄人篱下的客人,无论主人喜不喜欢,她总也不好太造次,便默不作声地容忍下来,反正,银尘不讨厌她就是了。
她现在被银尘的目光一盯,便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于是很小心地斟酌着说道:“毒龙教的人,都怕灭龙毒岚上身,那种东西熬制起来倒也不怎么费事,只是……现在我们这里,可有药鼎药材?”
“药鼎我们铁剑门,还有真王兄弟都有备着的,只是……你需要什么样的药材?”万剑心冷冷说道,和最初见林绚尘一样,他对杨紫依的语气也很是冷淡,显然还没有将万家灭门的大仇忘却。杨紫依虽然对他的语气感觉有点不耐,可他毕竟是银尘的生死兄弟,而且在江湖上名声也不错的,便忍下来,当场就将灭龙毒岚的药方说出来。
这一下,不光万剑心动容,就连赵凌风和赵光怡都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