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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老师同居:风流学生-第5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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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说什么也睡不著,又听得他妈妈轻轻哭泣,想是既忧心丈夫病重,又气恼日间受了那大夫的辱打。那孩子悄悄起身,从窗子里爬了出去,连夜赶到市集上去,到了那大夫的门外。那大夫的前门后门都关得紧紧地,没法进去。那孩子身子小,便从狗洞里钻进屋去。一间房的窗纸上透出灯光,那大夫还没睡,正在煎药。那小孩推开了房门……”阿朱听到这里,脸上神色严重,道:“一个七岁的孩子,半夜里摸进人家家里,只怕要吃大亏。”乔峰摇头道:“没有,那大夫听得开门的声音,头也没抬,问道:‘是谁?’小孩子一声不出,走近身去,拔出尖刀,一刀便戳了过去。他身子矮,这一刀戳在那大夫的肚子上。那大夫只哼了几声,便倒下了。”阿朱“啊”的一声,惊道:“这孩子居然一刀将那大夫刺死了?”乔峰点了点头,道:“不错。那孩子又从狗洞里爬将出来,回到家里。黑夜之中来回数十里路,也累得那孩子惨了。

        “第二天早上,大夫的家人才发见他死了,肚破肠流,死状很惨,但大门后门都紧紧闭著,谁也想不出凶手怎么能进屋来。大家疑心这是大夫家中自己人干的。知县老爷将大大的兄弟、妻子都捉去拷打审问,闹了几年,那大夫的家也就此破了。这件事始终成为许家集的一件疑案。”阿朱道:“你说是许家集?那大夫………便是在这镇上的么?”乔峰道:“不错。这大夫姓邓,本来是这镇上最出名的医生,远近数县,都是知名的。他的家在镇西,本来是高大的白墙,现下都破败了。刚才我去请医生给你看病,还到那屋子前面去看来。”阿朱叹了口气,道:“那大夫瞧不起穷人,不拿穷人的性命当一回事,固然可恶,但也罪不至此。这个小孩子,也太野蛮了,我当真不相信这种事情,七岁的孩子,怎么胆敢动手杀人?啊,乔大爷,你说这是个故事,不是真的?”乔峰道:“是真的事情。”阿朱又轻轻叹息一声,道:“这样凶狠的孩子,倒像是契丹的恶人!”

        乔峰突然全身一颤,跳起身来,道:“你……你说什么?”阿朱见到他脸上变色,一惊之下,蓦地里什么都明白,说道:“乔……乔大爷,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用言语伤你。”乔峰呆立片刻,颓然坐下,道:“你猜到了?”阿朱点点头,心中已猜到乔峰所说故事中的孩子,便是他自己,乔峰道:“无意中说的言语,往往便是真话。我这么下手不容情,当真是由于是契丹种的缘故?”阿朱柔声道:“乔大爷,阿朱胡乱八道,你不必介怀。那大夫踢你妈妈,你自小英雄气概,杀了他也不稀奇。”乔峰双手抱头,道:“那也不单单是因为他踢我妈妈,还因为,他累得我受了冤枉。妈妈那八钱银子,一定是在大夫家中拉拉扯扯之时,掉在地下了。我……我生平最受不得人家冤枉。”

        可是,便在这一日之中,他身遭三椿奇冤。自己是不是契丹人,他还无法肯定,但乔三槐夫妇和玄苦【创建和谐家园】,却明明不是他下手杀的,然而这三件大罪的罪名,却都堆在他的头上。到底凶手是谁?如此陷害他的是谁?

        便在这时,乔峰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去,为什么爹爹妈妈都说,我跟著他们是委屈了我?如果我是他们的亲生孩子,那么父母穷,儿子自然也穷,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如此说来,我的确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是旁人寄养在他们那里的了。想必交托寄养主人身份甚高,因此爹爹妈妈待我一直客气,不但客气,简直是敬重。那个寄养我的人是谁?多半是汪帮主了。他与父母之间的情形与常人大异,他生性精明,早该察觉,只是从小便是如此,习以为常,再精明的人,也不会去细想,只道他父母的性子特别温和慈祥而已。此刻想来,只觉事事都在证实自己乃是契丹夷种。

        阿朱猜到了他的心思,安慰道:“乔大爷,他们说你是契丹人,我看一定是诬蔑造谣。别说你慷慨仁义,四海闻名,单是你对我如此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也这般尽心看顾,契丹人残毒如猪狗一般,跟你是天上地下,加何能够相比?”乔峰道:“阿朱,倘若我真是契丹人呢?你还受不受我看顾?”其时中土【创建和谐家园】,对契丹切齿痛恨,视作毒蛇猛兽一般,阿朱听他这般问起,怔了一怔,道:“你别胡思乱想,那是决计不会的。契丹族中要是能出如你这样的好人,咱们大伙儿也不会痛恨契丹人了。”乔峰嘿然不语,心道:“如果我真是契丹人,连阿朱这种小丫鬟也不会理我了。”霎时之间,只觉天地虽大,竟无自己容身之所,思涌如潮,胸口热血沸腾,自知为阿朱接气多次,内力消耗不少,当下便盘膝坐在阿朱塌畔的椅上,缓缓的吐纳运气,阿朱也闭上了眼睛。

        过了良久,乔峰运功已毕,生怕阿朱的内息又接不上来,正想伸手去探她脉搏,忽听得西北角上的高处传来咯咯两声轻响。乔峰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一听便知有武林中人从一间屋顶跃到了另一间屋顶。跟著东南角上也是这么两响,只是那两下响声更加轻微,显然来者的轻功更高。听到西北角上的响声时,乔峰尚不以为意,但如此两下凑合,看来多半是冲著自己而为。他低声向阿朱道:“我出去一会,即刻就回来,你别怕。”阿朱点了点头。乔峰也不吹灭烛火,那房门本是半掩,他呼一口气,偏著身子从房门里挨了出去,绕到后院窗外,贴墙而立。

        他刚站定,忽听得客店靠东一间上房中有人说道:“是向八爷么?请下来吧。”西北角上那人笑道:“关西祁老六也到了。”房内那人道:“好极,好极!一块儿请进。”屋顶那两人先后跃下,走进了房中。乔峰心道:“关西祁老六人称‘快刀祁六’,是关西闻名的好汉。那向八爷想必是湘东的向望天,早就听说此人仗义疏财,武功了得。这两人不是奸险之辈,跟我素无纠葛,决不是冲著我来,倒是瞎疑心了。”正想回房,忽听得向望天道:“‘阎王敌’薛神医突然大撤英雄帖,遍邀江湖同道,势头又是这般紧迫,盛大哥,你可知道是为了何事?”

        乔峰听到“阎王敌薛神医”六个字,心下又惊又喜,“怎么薛神医是在附近么?我只道他是远在甘州。若在近处,阿朱这小丫头可有救星了。”原来薛神医是当世诸名医中第一圣手,“神医”两字太出名,连他本来的名字大家也都不知道了。江湖上的传说更加夸大,说他连死人也医得活,至于活人,不论受了多么重的伤,生了多么重的病,他总有法子能治,因此阴曹地府的阎罗王也大为头痛,派下无常小鬼去拘人,往往给薛神医从旁阻挠,拦路夺人。这薛神医不但医道如神,武功也很了得,他最爱和江湖上的朋友结交,他给人治了病,往往向对方请教一两招武功。对方感他活命之惠,自然传授时决不藏私,教他的都是自己最得意的功夫。

        只听得那快刀祁六的声音道:“鲍老板,这几天做了什么好买卖啊?”乔峰暗暗点头,心道:“怪道这房中那人的声音听来有些耳熟,原来是‘没本钱’鲍千灵。此人劫富济贫,颇具侠名,当年我出任丐帮帮主的典礼,他也曾参与。”他既知向望天、祁六、鲍千灵三人都是行侠仗义的好朋友,便不想听人隐私,寻思:明日一早便去拜访鲍千灵,向他探问薛神医的落脚之地。他正要回房,听得鲍千灵叹了口气,道:“唉,这几天心境很是不好,提不起做买卖的兴致,今天听到他杀父、杀母、杀师父的恶行,更是气愤。”说著伸掌在桌上重重击了一下。乔峰听到“杀父、杀母、杀师父”这几个字,心中一凛:“他是在说我了。”向望天道:“乔峰这厮一向名头很大,假仁假义,倒给他骗了不少人,哪里想得到竟会干出这种滔天的罪行来。”鲍千灵道:“当年他出任丐帮的帮主,我和他也有过一面之缘,初时听赵老三说他是契丹夷种,我还力斥其非,和赵老三为此吵得面红耳赤,差些儿动手打上一架。唉,夷狄之人,果然与禽兽无异,他隐瞒得一时,到得后来,终于凶性大发。”祁六说道:“没想到他居然出身少林,玄苦【创建和谐家园】是他的师父。”鲍千灵道:“此事极为隐秘,本来连少林寺的掌门方丈也不知道。后来乔峰自己这么说,丐帮中人又传话出来,大家才知道这前因后果。这姓乔的恶贼只道杀了他父母和师父,便能隐瞒他的出身来历,跟人家来个抵死不认,没料得弄巧成拙,罪孽越来越大。”乔峰站在窗外,听到鲍千灵如此估量自己的心事,寻思:“‘没本钱’侠盗鲍千灵跟我算得交情不差,他为人又是慷慨磊落。连他都如此说,旁人自是更加沸沸扬扬,说得不堪之极了。唉,我乔某遭此不白奇冤,那又何必费神去力求洗刷?从此隐姓埋名,十余年后,教江湖上的朋友都忘了有我这样一号人物,也就是了。”一霎时之间,不由得万念俱灰。

        却听得向望天道:“依兄弟猜想,薛神医大撤英雄帖,就是为了对付乔峰。这位‘阎王敌’嫉恶如仇,只要听到江湖上有何不平之事,他是非伸手管个明白不可。何况他和少林寺的玄难、玄寂两位【创建和谐家园】,交情殊非泛泛。”鲍千灵道:“不错,我想江湖上近来除了乔某行恶之外,并无什么大事。向兄、祁兄,来来来,咱们干上几斤白酒,今夜来个抵足而谈。”乔峰心想,他们就是说上一晚话,也不过是将自己加油添酱的臭骂而已,当下不愿再听,回到阿朱房中。阿朱见他脸色惨白,神气极是难看,问道:“乔大爷,你遇上了敌人吗?”她心下担忧,怕他受了内伤。乔峰摇了摇头,阿朱仍不放心,问道:“你并没受伤,是不是?”乔峰自从踏入江湖以来,只有受朋友敬重、受敌人惧怕,哪有像这几日中如此的受人轻贱卑视,他听得阿朱问他是否受伤,不由得傲心登起,大声道:“没有。那些无知小人侮辱我乔某不难,要出手伤我,未必能有这么容易。”突然之间,将心一横,激发了英雄气概,说道:“阿朱,明日我去给你找一个天下最好的大夫治伤,你放心安睡吧。”阿朱瞧著他这副睥睨傲视的神态,不禁又是敬仰、又是害怕,只觉眼前这个人和慕容公子全然不同,可是又有很多地方相同,两人都是天不怕、地不怕,都是又骄傲、又神气。但乔峰是这么的粗犷豪迈,像一头雄狮;慕容公子却是那么的温文潇洒,像一头凤凰那样。乔峰心意已决,反而放心安睡。阿朱瞧著黯淡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过了一会,只听得他发出轻轻的鼾声,脸上的肌肉忽然微微扭动,咬著牙齿,方方的面颊两旁,肌肉凸了出来。阿朱心中忽地起了一种怜悯之情,只觉得眼前这个粗壮的汉子心中很苦,比自己是不幸得多。

        次日清晨,乔峰以内力替阿朱接续真气,取出银子,命店伙去雇了一辆骡车。他扶著阿朱坐入车中,然后走到鲍千灵的房外,大声说道:“鲍兄,小弟乔峰拜见。”鲍千灵和向望天、祁六三人还没起身,听得乔峰的叫声,都是一惊,一齐从炕上跳了下来,抽刀的抽刀、摸剑的摸剑。三人将兵刃拿在手中,登时一齐呆了,只见兵刃之上都贴著—张小小的白纸,上面写著“乔峰拜上”四个小字。三人对望了一眼,心下骇然,知道在睡梦之中,不知不觉的已给乔峰做下了手脚。他若是要取三人性命,当真是易如反掌。其中鲍千灵更是惭愧,他外号叫作“没本钱”,日走千家、夜闯百户,飞檐走壁、取人钱财,最是他的拿手本领,不料深夜中著了乔峰的道儿,直到此刻,方始知觉。鲍千灵将软鞭缠还腰间,心知乔峰若有伤人之意,昨晚便已下手。当即抢到门口,说道:“鲍千灵的项上人头,乔兄何时要取,随时来拿便是,鲍某专做没本钱的生意,全副家当蚀在乔兄手上,也没什么。阁下连父亲、母亲、师父都杀,对鲍某这种泛泛之交,下手何必容情?”他一见到软鞭上的字条,便已打定了主意,知道今日之事九死一生,凶险无比,索性跟他强横到底,便真的无法逃生,只好将一条性命交在他的手中了。

        乔峰抱拳说道:“当日洞庭湖中一别,匆匆数年,鲍兄风采如昔,可喜可贺。”鲍千灵哈哈一笑,道:“茍且偷生,直到如今,总算还没死。”乔峰道:“听说‘阎王敌’薛神医大撤英雄帖,在下颇想前去见识见识,便与三位一齐同往如何?”鲍千灵大奇,心想:“薛神医大撤英雄帖,为的就在对付你。你没的活得不耐烦了,竟敢孤身前往,到底有何用意?久闻丐帮乔帮主胆大心细,智勇双全,若不是有恃无恐,决不会去自投罗网。我可别上了他的当才好。”乔峰见他迟疑不答,道:“乔某有事相求薛神医,还盼鲍兄引路,不敢忘了大德。”鲍千灵心想:“我正愁逃不脱他的毒手,将他引到英雄宴中,群豪围攻,他便有三头六臂,终究是寡不敌众。”虽是心下惴惴,但想毕竟还是将他引到英雄宴中去的为妙,便道:“这英雄大宴,便在此去东北七十里处的聚贤庄上。乔兄肯去,那是再好也没有了。鲍千灵有言在先,自来会无好会、宴无好宴,乔兄此去凶多吉少,莫怪鲍千灵事先不加关照。”乔峰淡淡一笑,道:“乔某拜领鲍兄盛情。英雄之宴既是设在聚贤庄上,那么做主人的是游氏双雄了?那聚贤庄的路径,小弟倒还识得。三位便请先行,小弟要过得一个时辰,慢慢再去不迟,也好让大伙儿预备预备。”鲍千灵回头向祁六和向望天两人瞧了一眼,两人缓缓点头。鲍千灵道:“既是如此,在下在聚贤庄上,恭候乔兄的大驾。”

        三人匆匆结了店帐,跨上坐骑,加鞭向聚贤庄进发。三人一路催马而行,时时回头张望,只恐乔峰忽乘快马,自后赶到。鲍千灵固是个机灵之极的人物,而祁六和向望天也均是阅历既富、见闻亦广的江湖豪客。但三人一路上东推西测,始终捉摸不透乔峰独闯英雄宴是为了何事。祁六忽道:“鲍大哥,你见到乔峰身旁的那辆大车没有,这中间只怕有什么古怪。”向望天道:“难道车中埋伏有什么厉害的人物?”鲍千灵道:“就算车中重重叠叠的装满了人,装到七八个,那也塞得气都透不过来了。加上乔峰,不足十人,到得英雄宴中,只不过如大海中的一只小船,那又有什么作为?”说话之间,一路上遇到的武林同道越来越多,都是赶到聚贤庄去赴英雄宴的。这次英雄宴乃临时所邀,但接到请帖之人连夜快马转邀同道,一个传一个,一日一夜之间,帖子竟也已传得极远。

        只是时间迫促,来到聚贤庄的,主要都是河南少林寺左近方圆数百里内的人内。少林寺本已发出帖子,邀请天下英雄,一共商讨对付慕容复的法子,但约定的会期尚有二十余日,大部份英雄尚在途中。即如段誉之父大理国镇南王段正淳所率领的一起英杰,便尚未到达少林寺,但终究已有不少的英雄好汉,性子急些,提早来到河南,或拜会朋友,或游赏山水,这些人便收到了聚贤庄游氏二雄和“阎王敌”薛神医邀请的帖子。游氏二雄游骥、游驹二人名头虽响,终究是退隐已久,近年来少与武林人士来往,但那薛神医可实是个十分了不起的人物。须知武林之士尽管自负武功了得,却也很少有人自信真能打遍天下无敌手,就算真的自以为天下无敌,那也难保不生病受伤,如果能交上了薛神医这位朋友,那就是自己多长了一条性命,只要不是当场毙命,薛神医肯伸手医治,那便是死里逃生了。因此游氏双雄请客,旁人收到帖子,还不过是自觉脸上有光,这薛神医的帖子,却不啻是一道救命的符录。人人心中都想,今日跟他攀上了交情,日后自己万一有何三长两短,他决不能袖手不理。在刀头上讨生活之人,谁又何得没有三长两短?鲍千灵、祁六、向望天三人到得聚贤庄上,游老二游驹亲自迎了出来。进得大厅,只见厅上已是黑压压的坐满了人。有些是在后厅用饭,有些在后面园中闲游谈话,鲍千灵有识得的,有不相识的。一进厅中,四面八方都是人声,大都总是说:“鲍老板,发财啊!”“老鲍,这几天生意不坏啊。”鲍千灵连连拱手,和各路英雄招呼。他可真还不敢大意,这些江湖英雄慷慨豪迈的固多,气量狭窄的可也著实不少,一个不小心向谁少点了一下头,没笑上一笑答礼,说不定无意中便算得罪了人,因此而惹上无穷后患,甚至酿成钉身之祸,那也不是奇事。游驹引著他走到东首主位之前,那薛神医站起身来,说道:“鲍兄、祁兄、向兄三位贤兄,当真是往老朽脸上贴金,感激之至。”鲍千灵连忙答礼,道:“薛老爷子见招,鲍千灵便是病得动弹不得,也要叫人抬了来。”游老大游骥笑道:“你当真病得动弹不得,那更是要叫人抬了来见薛老爷子啦!”旁边的人一听,都哈哈大笑起来。游驹道:“三位路上辛苦,请到后厅去用些点心。”鲍千灵道:“吃点心慢慢不迟,在下有一事请问。薛老爷子和两位游爷这次所发的英雄帖中,有没乔峰在内?”薛神医等听到乔峰两字,均是脸上微微变色,游骥便问:“鲍兄提起乔峰,是何意思?鲍兄与乔峰那厮颇有交情,是也不是?”鲍千灵道:“乔峰那厮说要到聚贤庄来,参与英雄大宴。”

        他此言一出,更是群相耸动,大厅上数十个人本来各自在高谈阔论,十分的喧哗嘈杂,突然之间,大家都静了下来。站得远的人本是听不到鲍千灵的话,但忽然发觉谁都不说话了,自己说了一半的话也都戛然而止,霎时之间,厅上鸦雀无声,后厅的闹酒声,走廊上的谈笑声,却远远传了过来。薛神医道:“鲍兄如何得知乔峰那厮要来?”鲍千灵道:“是在下与祁兄、向兄亲耳听到。说来惭愧,在下三人昨晚栽了一个大筋斗。”向望天向他连使眼色,叫他不可自述昨晚的丑事。但鲍千灵为人机灵,知道薛神医和游氏双雄固然精干,而英雄会中智能之士更是不少,自己稍有隐瞒,定会惹人猜疑。这一件事非同小可,自己被卷入了漩涡之中,一个应付不得当,立时身败名裂。他缓缓从腰间解下软鞭,写著“乔峰拜上”四字的纸条,仍是贴在鞭上,他将鞭子双手递给薛神医,说道:“乔峰命在下三人传话,说道今日要到聚贤庄来。”跟著便将如何见到乔峰、他有何言语等情,一字不漏、一字不易的说了一遍。向望天连连跺脚,满脸羞得通红。

        鲍千灵却是泰然自若的将经过情形说完,最后说道:“乔峰这厮乃契丹狗种,就算他大仁大义,咱们也当将他灭了,何况他恶性已显,为祸日巨。倘若他远走高飞,倒是不易追捕,也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居然要来自投罗网。”游驹沉吟道:“素闻乔峰智勇双全,其才颇足以济恶,倒也不是个莽撞匹夫,难道他真敢至此处这英雄大宴中来?”鲍千灵道:“只怕他另有奸谋,却是不可不防。常言道人多计长,咱们大伙儿来合计合计。”说话之间,外面又来了不少英雄豪杰,有“铁面判官”单正和他的五个儿子,谭公、谭婆夫妇和赵钱孙,金大鹏和黑白剑史安、怒江王秦元尊等一干人。过不多时,少林派的玄难、玄寂两位高僧也到了。其中有些并未接到薛神医的请帖,自恃颇有赴英雄宴的资望,也就不请自至。薛神医和游氏兄弟一一欢迎款接。说起乔峰的为恶,人人均是大为愤怒。忽然知客的管家匆匆进来禀报:“丐帮徐长老率同传功、执法二长老,以及宋奚陈吴四长老齐来拜庄。”众人都是一凛。向望天道:“丐帮人众大举前来,果然是为乔峰声援来了。”单正道:“乔峰已然破门出帮,不再是丐帮的帮主,我亲眼见到他们已反脸成仇。”向望天道:“故旧的香火之情,未必就此尽忘。”游骥道:“丐帮的众位长老都是铁铮铮的好男儿,岂能不分是非,袒护仇人?若是去相助乔峰,那不是成了汉奸卖国贼么?”众人点头称是,却道:“一个人就算再不成器,也是决计不愿做汉奸卖国贼的。”薛神医和游氏双雄亲自迎出庄去。只见丐帮的首脑人物共有十二三人,群雄心下先自宽了,均想:“莫说这些叫化头儿不会袒护乔峰,就算此来不怀好意,这十二三人又成得甚事?”游老二游骥为人仔细,低声嘱咐得力门徒,在聚贤庄四周查察,且看丐帮是否尚有大批后援窥伺在外。群雄与徐长老等略行寒喧,便迎进大厅,只见丐帮诸人都是脸有忧色,显是担著极重的心事。

        各人分宾主坐下,徐长老开言说道:“薛兄、游家的两位老弟,今日聚集各路英雄在此,可是为了武林中新出的这个祸胎乔峰么?”群雄听他将乔峰称之为“武林中新出的祸胎”,大家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吁了口气,均是大为宽心。游骥道:“正是为此,徐长老和贵帮诸位长老一齐驾临,确是武林的大幸。咱们扑杀此獠,务须得到贵帮诸位长老的首肯,否则惹起什么误会,伤了和气,大家都不免抱憾了。”

        徐长老长叹一声,道:“此人丧心病狂,行止乖张。按理说,他曾为敝帮立过不少大功,便在最近,咱们误中奸人暗算,也是乔峰出手相救的。可是大丈夫立身处世,总当以大节为重,一些小恩小惠,只好置之脑后了。他是我大宋的死仇,丐帮诸长老虽都受过他的好处,却不能以私恩而忘公义。古人大义灭亲,何况他已不是本帮的什么亲人。”此言一出,群雄纷纷鼓掌喝彩。游骥接著说起乔峰也要来赴英雄大宴之事,诸长老都是不胜骇异,各人跟随乔峰日久,知他行事素来有勇有谋,若是真的单枪匹马闯到聚贤庄来,那就奇怪之至了。向望天忽道:“我想乔峰那厮乃是故布疑阵,让大伙儿在这里空等,他自己却高飞远走,溜了个不知去向。这叫做金蝉脱壳之计。”吴长老一拍桌子,骂道:“脱【创建和谐家园】金蝉壳!乔峰是何等样人物,他说过了话,哪有不作数的。”向望天给他骂得满脸通红,道:“你是要为乔峰来出头,是不是?我向某第一个不服气,来来来,咱们较量较量。”吴长老在途中听到乔峰杀父母、杀师父、大闹少林寺种种讯息,心下郁闷之极,他生平对乔峰最是佩服,这时满肚子怨气怒火不如向谁发作才好……

       

      第五十一章  登门求治

        吴长老的兄长为契丹人所杀,生平恨契丹入骨,忽然间听说自己最敬爱的乔帮主居然是契丹人,懊丧之情,自是难以形容。这时这向望天还不知趣的来向他挑战,真可说是求之不得,他身形一晃,便纵到了大厅前的庭院之中,大声说道:“乔峰是契丹的狗种,还是我堂堂【创建和谐家园】,此时还未分明,倘若他真是契丹胡虏,我吴某第一个跟他拼了。要杀乔峰,数到第一千个也轮不到你。你是什么东西,在这里啰哩啰嗦,来来来,让我来教训教训你。”向望天险上铁青,唰的一声,从刀鞘中拔出单刀,一看到刃锋便想起“乔峰拜上”那张字条来,心中不禁一怔。游骥说道:“两位都是游某的宾客,冲著游某的面子,不可失了和气。”徐长老也道:“吴兄弟,行事不可莽撞,须得顾全本帮的声名。”人丛中忽然有人细声细气的说道:“丐帮出了乔峰这样一位人物,声名是好得很啊,真要好好的顾全一下才是啊!”丐帮群豪一听,纷纷怒喝:“是谁在说话?”“有种的站将出来,躲在人堆里做矮子,是什么好汉?”“是哪一个混帐王八蛋?”

        但那人说了那句话后,就此寂然无声,谁也不知说话的到底是谁。丐帮群豪给人冷言冷语的讥刺了几句,都是十分恼怒,只是找不到认头之人,实在是无法可施。丐帮虽是江湖上第一大帮,但帮中豪客做惯了化子,终究不是什么讲究礼仪的上流人物,有的喝叫,有的更是连祖宗十八代也骂到了。薛神医眉头一皱,道:“众位暂息怒气,听老朽一言。”群丐渐渐静了下来,人丛中忽然又有那冷冷的声音发出:“很好,很好,乔峰派了这许多人来卧底,待会是有一场好戏瞧了。”吴长老等一听这几句话,更加恼怒,只听得唰唰之声不绝,刀光耀眼,许多人都抽出了兵刃。其余宾客只道丐帮众人要动手,也有许多人取出兵刃,一片呼喝叫嚷之声,乱成一团。薛神医和游氏兄弟劝告大家安静,但他三人的呼叫之声,只有更添厅上的喧哗。

        便在这乱成一团之中,一名管家匆匆进来,走到游骥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游骥脸上变色,问了一句话。那管家手指门外,脸上神色甚是惊骇和诧异。游骥在薛神医的耳边说了一句话,薛神医的脸色也立时变了。游驹走到哥哥身边,游骥向他说了一句话,游驹脸色也登时转色。这样一个传一个,两个传四个,四个传八个,越传越快,顷刻之间,嘈杂喧哗的大厅中寂然无声,因为每个人都听到了四个字:“乔峰拜庄!”薛神医向游氏兄弟点了点头,又向少林寺的玄难、玄寂二僧对望一眼,说道:“有请!”那管家转身走了出去。群豪心中都是怦怦而跳,虽然明知己方人多势众,乔峰若有什么异动,众人一拥而上,立时便将他乱刀分尸,但此人威名太大,孤身而来,显是有恃无恐,实是猜不透他有什么奸险的阴谋。

        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得蹄声答答,车轮在石板上隆隆滚动,一辆骡车缓缓的驶到了大门之前。那骡车更不停止,从大门中直驶进来,游氏兄弟眉头深皱,只觉此人肆无忌惮,实在忒也无礼。只听得咯、咯两声响,骡车的轮子辗过了门槛,一条大汉手执鞭子,坐在车夫的位上。骡车帷子低垂,不知车中藏的有谁。群豪的目光不约而同的都瞧看那赶车的大汉,但见他方面长身,宽胸粗膀,眉目间不怒自威,正是丐帮的前任帮主乔峰。乔峰将鞭子往座位上一搁,一跃下车,抱拳说道:“闻道薛神医和游氏兄弟在聚贤庄设英雄大宴,乔某不齿于中原豪杰,岂敢厚颜前来赴宴?只是今日有急事相求薛神医,来得冒昧,还望恕罪。”说著深深一揖,神态甚是恭谨。

        乔峰越是礼貌周全,薛神医等越是防他安排有什么阴谋诡计。游驹左手一挥,他门下的四名【创建和谐家园】悄悄从两旁溜了出去,增强大门前后的守御,一来防备乔峰的帮手冲入,二来可以阻挡乔峰逃走,薛神医拱手还礼,说道:“乔兄有什么要在下效劳?”乔峰退了两步,揭起骡车的帷幕,伸手将阿朱扶了出来,道:“只因在下行事鲁莽,累得这位小姑娘中了别人的掌力,身受重伤。当今之世,除了薛神医外,无人再能医得,是以不揣冒昧,赶来请薛神医救命。”群豪一见骡车,早就在疑神疑鬼,猜想其中藏看什么古怪,待见车中出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都是大为诧异。又听得乔峰说相求治伤,更是惊讶。薛神医听了这几句话,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他一生之中,旁人千里迢迢的赶来求他治病救命,那是寻常之极,几乎天天都有,但眼前大家正在设法擒杀乔峰,这无恶不作、天人共愤之人居然自己送上门来,实在令人难以相信。薛神医上上下下的打量阿朱,见她形貌虽是清秀,却也不是特异的美丽,何况年纪幼小,乔峰决计不会是受了这稚女的美色所迷。他忽尔心中一动:“莫非这小姑娘是他的妹子?嗯,那是决计不会,他对父母和师父都下毒手,岂能为一个妹子而干冒杀身的大险。难道是他的女儿?没听说乔峰曾娶过妻子。”薛神医精于医道,于各人的体质形貌,自是一望而知其特点,眼见乔峰和阿朱一个壮健粗犷、一个清秀纤小,身上没半分相似之处,可以断定决无骨肉关连。他微一沉吟,道:“这位姑娘尊姓,和阁下有何瓜葛?”

        乔峰一怔,他自和阿朱相识以来,只知道她叫“阿朱”,到底是否姓朱,却说不上来,便问阿朱道:“阿朱,你可是姓朱?”阿朱微笑道:“我姓阮,单名一个‘诗’。只因我性喜穿红色衣衫,所以公子叫我阿朱。”乔峰点了点头,道:“薛神医,她原来姓阮。我也是初知。”薛神医更是奇怪,问道:“如此说来,你跟她不是深交了?”乔峰道:“她是我一个朋友的丫鬟,多少有些瓜葛。”薛神医道:“阁下那位朋友是谁?想必与阁下情如骨肉,否则,怎能如此的推爱?”乔峰摇头道:“那位朋友也只是神交,从来没见过面。”他此言一出,厅上群豪都是“啊”的一声,群相哗然。一大半人心中不信,均想世上哪有此事。看来他又是借此为由,行使什么阴谋诡计。但也有不少人知道乔峰生平不打诳语,尽管他作下凶横恶毒的事来,但他自重身份,未必肯公然撒谎骗人。薛神医伸出手去,替阿朱搭了搭脉,只觉她脉息极是微弱,体内真气鼓荡,极不相称,再搭她左手脉搏,已知其理,说道:“若不是阁下以内力替她续命,这位姑娘早已死在玄慈【创建和谐家园】的金刚掌力之下了。”

        他一说了这两句话,大厅上众英摊又都是群相耸动,其中玄难、玄寂二僧更是奇怪,心想:“方丈师兄几时以金刚掌力打过这个小姑娘?倘若她真是中了方丈师兄的金刚掌力,哪里还能活命?”玄难道:“薛居士,我方丈师兄数年未离本寺,而少林寺中向无女流入内,这金刚掌,只怕不是出于敝师兄之手。”薛神医皱眉道:“世上更有何人能使这门大般若金刚掌?”玄难、玄寂相顾默然。他师兄弟二人在少林寺数十年,和玄慈是一师所授,用功不可谓不勤、用心不可谓不苦,但这大般若金刚掌始终以天资所限,无法练成。他二人倒也不感抱撼,须知这门掌法,少林派之中,往往要隔百余年,才有一个特出的奇才能够练成。只是练功的诀窍等等,上代高僧详记在武经之中,有时圣寺数百僧众,竟无一僧能够练成,却也不致失传。

        玄寂想问:“她中的真是大般若金刚掌?”但话到口边,便又忍住。这句话若是问了出口,那是对薛神医的医道有存疑之意,这可是大大的不敬。玄难却道:“这中间定有什么古怪,想我师兄乃有德高僧,一派掌门之尊,如何能出手打伤这样一个小姑娘?这小姑娘再有千般的不是,我方丈师兄也决计不会和她一般见识。”群雄齐声称是,都道:“这中间定有什么玄虚。”大多数人均是向乔峰怒目而视,意思很是明白,倘若有人从中捣鬼,那自然是出于乔峰的手笔。

        乔峰心念一动:“这两个和尚不认阿朱为玄慈方丈所伤,那再好没有了。否则的话,薛神医碍于少林派的面子,无论如何是不肯医治的。”他顺水推舟,说道:“是啊,玄慈方丈慈悲为怀、大德有道,决不能以重手伤害这样一个【创建和谐家园】。薛神医和少林派交情素笃,是少林派出手伤了的人,薛神医谅来也不肯医治。多半是有人冒充少林寺的高僧,招摇撞骗,不免坏了少林派的名头。”玄寂与玄难对望一眼,缓缓点头,均想:“乔峰这厮虽是大奸大恶,这几句话倒也说得有理。”阿朱却是暗暗好笑:“乔大爷这话一点也不错,果然是有人冒充少林寺的高僧,招摇撞骗。只不过冒充的不是玄慈方丈,而是智清。”可是玄寂、玄难和薛神医等,哪里猜得到乔峰言语中的机关?

        薛神医见玄寂、玄难二位高僧都这么说,料知无误,便道:“如此说来,世上居然还有旁人能使这门大般若金刚掌了,此人下手之时,受了什么阻挡,掌力消了十之七八。是以阮姑娘才不致当场毙命。此人掌力之雄浑,只怕能和玄慈方丈并驾齐驱,当世再无第三人能够及得上。”乔峰心下暗自钦佩:“这位薛神医当真医道如神,单是搭了一下阿朱的脉搏,便将当时动手过招的情形说得一点也不错,看来他定有治好阿朱的本事。”心念及此,脸上露出喜色,说道:“这位小姑娘倘若死在大般若金刚掌的掌力之下,于少林派的面子须不大好看,请薛神医慈悲。”说著又是深深一揖。

        玄寂不等薛神医回答,问阿朱道:“出手伤的是谁?你是在何处受的伤?此人现下是在何处?”他顾念到少林派的声名,又想到世上居然有人会使大般若金刚掌,急欲问个水落石出。阿朱是个天性极为顽皮的少女,她可不像乔峰那样,每一句说话都讲究分寸,她胡说八道、瞎三话四,乃是家常便饭,心念一转:“这些和尚都怕我公子,我索性抬他出来吓吓他们。”便道:“那人是个青年公子,相貌很是潇洒英俊。我和这位乔大爷正在客店里谈论薛神医的医术出神入化,别说举世无双,甚至是空前绝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世人没一个不爱听恭维的言语,薛神医生平不知听到过多少称颂赞誉,但这些言语出之于一个韶龄少女之口,却还是第一次,何况她不怕难为情的大加夸张。薛神医忍不住拈须微笑。乔峰却是眉头微皱,心道:“哪有此事?小妞儿信口开河。”只听阿朱续道:“那时候我说:‘世上生了这位薛神医,大伙儿学武也不用学啦?’乔大爷问道:‘为什么?’我说:‘打死了的人,这位薛神医都能救得活来,那么练拳、学剑还有什么用?你杀一个,他救一个,你杀两个,他救一双,大伙儿不是白累么?’”她伶牙俐齿,声音清脆,虽是重伤之余,说来咭咭咯咯,还是令人驰而忘倦。说到这里,众人都是一乐,有的更加笑出声来。阿朱却一笑也不笑,继续说道:“邻座有个公子爷一直在听咱二人说话,这时忽然冷笑道:‘天下掌力,大都轻飘飘的没有真力,那姓薛的医生由此而浪得虚名。我这一掌,瞧他也治得好么?’他说了这几句话,就向我一掌凌空击来。我见他和我隔著数丈远,只道他是随口说笑,也不以为意。乔大爷却大吃了一惊……”

        玄寂道:“是他伸手挡架么?”阿朱摇头道:“不是!乔大爷倘若伸手挡架,那个青年公子就伤不到我了。乔大爷离我甚远,来不及相救,急忙提起一张椅子,从横里掷来。他的劲力也真是使得恰到好处,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响,那只椅子已被那青年公子的劈空掌力击碎。我只觉全身轻飘飘的,好像是飞进了云端一样,半分力气也无。那公子说道:‘你去叫薛神医先练上一练,日后替玄慈【创建和谐家园】治伤之时,就不会手足无措了。’”玄难皱眉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阿朱道:“他好像是说,将来要用这大般若金刚掌来打伤玄慈【创建和谐家园】。”群雄“哦”的一声,好几个人同时说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又有几人道:“果然是姑苏慕容!”所以用到“果然是”这三字,意思说他们事先早已料到了。原来阿朱明知慕容公子要来找少林寺的晦气,是以胡吹一番,吓对方一吓,扬扬慕容公子的威风。游驹忽道:“乔兄适才说道是有人冒充少林高僧,招摇撞骗,这位姑娘却又说打伤她的是个青年公子。到底是谁的话对?”阿朱忙道:“冒充少林高僧之人,也是有的,我就瞧见两个和尚自称是少林僧人,却去偷了人家一条黑狗,宰来吃了。”她自如谎话中露出破绽,于是便东拉西扯,换了话题。

        薛神医也知她的话不尽不实,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当给她治伤,向玄寂、玄难瞧瞧,向游骥、游驹望望,又向乔峰和阿朱看看。乔峰说道:“薛先生今日救了这位姑浪,乔峰日后不敢忘了大德。”薛神医嘿嘿冷笑,道:“日后不敢忘了大德,难道今日,你还想能活著走出这聚贤庄么?”乔峰道:“是活著出去也好,死著出去也好,那也管不了这许多。这位姑娘的伤势,总得请你医治才是。”薛神医淡淡的道:“我为什么要替她治伤?”乔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薛先生在武林中广行功德,眼看这位姑娘无辜丧命,想必能打动先生的恻隐之心。”薛神医道:“世上不论是谁带这位姑娘来,我都替她医治。哼,哼,单单是你带来,我便不治。”

        乔峰脸上变色,森然道:“众位今日群集聚贤庄,为的是对付乔某,我姓乔的岂有不知?”阿朱插嘴道:“啊哟,乔大爷,既是如此,你不该到这里来冒险啦。”乔峰道:“我想众位都是堂堂丈夫,是非分明,要杀之而甘心的只是乔某一人,和这位姑娘丝毫无涉。薛先生竟将痛恨乔某之意,牵连到阮姑娘身上,岂非大大的不该?”薛神医给他说得哑口无言,过了一会,才道:“给不给人治病救命,全凭我的喜怒好恶,岂是旁人强求得了的?乔峰,你罪大恶极,咱们正要追拿于你,将你乱刀分尸,祭你父母师父。既是你自己送上门来,那是再好也没有了,你便自行了断罢!”他说到这里,右手一摆,群雄齐声呐喊,纷纷拿出兵刃,大厅上密密麻麻的寒光耀眼,说不尽的各种各样长刀短剑、双斧单鞭。跟著又听得高处一声呐喊,屋檐和屋角上露出不少人来,也都是手执兵刃,把守著各处要津。

        乔峰虽是见过不少大阵大仗,但往常都是率领丐帮与人对敌,已方总也是人多势众,从不如这次一般孤身陷入重围,还携著一个身受重伤的小女子,到底如何突围,半点计较也无,心中实也不禁惴惴。阿朱更是害怕,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说道:“乔大爷,你快自行逃走。不用管我!他们跟我无怨无仇,不会害我的。”乔峰心念一动:“不错,这些人都是行侠仗义之辈,决不会无故加害于她。我还是及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妙。”但随即又想:“大丈夫救人当救彻。薛神医尚未答允治伤,不知她死活如何,我乔峰岂能贪生怕死,一走了之?”纵目四顾,一瞥间便见到不少武学高手。

        这些武学高手,有的是名闻四海,有的是艺盖当时,自己倒有一大半相识。乔峰一见到这许多高手,登时激发了雄心壮气,怯意尽去,心道:“乔峰便是血溅聚贤庄,给人乱刀分尸,那又算得什么?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他哈哈一笑,说道:“薛神医,你们都说我是契丹人,要除我这心腹大患。嘿嘿,是契丹人还是【创建和谐家园】,乔某此刻自己也不明白……”只听得人丛中一个细声细气的人说道:“是啊,你是杂种,自不知自己是什么种。”这个人的声音,便是先前讥刺丐帮的那人,只是他挤在人丛之中发声,说得一两句话便即住口,谁也不知到底是谁,几次三番,群雄向声音发出之处注目而视,始终没见到是谁口唇在动。若说那人身材特别矮小,一群人中也无特异矮小之人。

        乔峰听了这几句话,凝目瞧了半晌,点了点头,不加理会,向薛神医续道:“倘若我是【创建和谐家园】,你今日如此辱我,乔某岂能善干罢休?如果我果是契丹,决意和大宋豪杰为敌,第一个要杀你,免得我伤一个大宋英雄,你便救一位大宋的好汉。是也不是?”薛神医道:“不错,不管怎样,你都是要杀我的了。”乔峰道:“我求你今日救了这位姑娘,一命还一命,乔某永远不动你一根毫毛便是。”薛神医嘿嘿冷笑,道:“老夫生平救人治病,只有受人求恳,从不受人胁迫。”乔峰道:“一命还一命,甚是公平,也算不了是什么胁迫。”人丛中那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忽然又道:“你羞不羞?你转眼便要给人乱刀斩成肉浆,还说什么饶人性命?你……”便在此时,乔峰突然一声怒喝:“滚出来!”声震屋瓦,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群雄均是耳中雷鸣,心跳加剧,人丛中一条大汉应声而出,摇摇晃尾的站立不定,便似醉酒一般。

        乔峰见这人身穿青袍,脸色灰败,身形极是魁梧,都不认得他是谁。黑白剑史安忽道:“啊,他是追魂杖谭青,是了,他是延庆太子的【创建和谐家园】。”这追魂杖谭青脸上肌肉扭曲,显得全身有极大的痛楚,一双手不住在自己胸口乱抓,从他身上发出说话之音道:“我……我和你无冤无仇,何故破我法术?”这声音仍是这么细声细气,只是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一般,他口唇却是丝毫不动。各人见了,尽皆骇然,大厅上只有两三人才知,他这门功夫是腹语之术,和上乘内功相结合,能迷得对方心神迷惘,失魂而死。但若遇上了功力此他更深的对手,施术不灵,他却会反受其害。

        薛神医怒道:“你是‘恶贯满盈’段延庆的【创建和谐家园】?我这英雄之宴,请的是天下英雄好汉,你这种【创建和谐家园】败类,如何也混将进来?”忽听得远处高树上传来一人说道:“什么英雄之宴,我瞧是狗熊之会!”他说第一个字时相隔尚远,说到最后一个“会”字之时,人随声到,从高墙上飘然而落,身形奇高奇瘦,行动却是快极。屋顶上不少人发拳出剑阻挡,都是慢了一步,被他抢了过去。大厅上不少人认识,此人乃是“穷凶极恶”云中鹤。这云中鹤飘落庭中,身形晃处,已入大厅,抓起谭青,疾向薛神医冲来。厅上有不少高手,都怕他伤害薛神医,登时有七八人抢上相护,哪知道云中鹤早已算定,使这以进为退、声东击西之计,见众人奔上,早已闪身后退,上了高墙。须知这英雄会中好手著实不少,要凭真实功夫,胜过云中鹤的没有五十,也有四十,只是被他占了先著,谁都猝不及防。加之他轻功高得异乎寻常,一上了墙头,谁都难以追上。群雄中不少人探手入囊,要待掏摸暗器,原在屋顶驻守之人也纷纷呼喝,过来拦阻,但眼看均已不及。乔峰说道:“留下吧!”凌空一掌拍出,掌力疾吐,便如有一道无形的兵刃,击在云中鹤背心。云中鹤闷哼一声,重重的摔将下来。

        云中鹤一摔下地,口中鲜血狂喷,有如泉涌。那谭青却仍是直立,只不过忽而踉跄向东,忽而蹒跚向西,口中咿咿啊啊的唱起小曲来,十分滑稽。大厅上却是谁也不觉有好笑之意,反觉眼前的神情甚是可怖,薛神医知道云中鹤受伤虽重,尚有可救,谭青心魂惧失,天下已无灵丹妙药救他性命了。他想到乔峰轻描淡写的一声断喝、一掌虚拍,居然有如此威力,若要取自己性命,未必有谁能阻他得住。

        他沉吟之间,只见谭青直立不动,再无声息,双眼睁得大大的,竟已气绝。适才谭青出言侮辱丐帮,丐帮群豪虽是十分气恼,可是找不到认头之人,气了也只是白气,这时见乔峰一到,便将此人治死,心中均感痛快。吴长老、宋长老等直性汉子,几乎要出声喝彩,只因想到乔峰是契丹大仇,这才强行忍住,每人心底却都不免隐隐觉得:“只要他做咱们帮主,丐帮仍是无往不利,否则的话,唉,竟似步步荆棘,丐帮是无复昔日的威风了。”乔峰说道:“两位游兄,在下今日在此间遇见不少故人,此后是敌非友,心下不胜伤感,想跟你讨几碗酒喝。”众人听他仍要喝酒,都是大感惊奇。游驹心道:“且瞧他要玩弄什么伎俩。”当即吩咐庄客,取出酒来。聚贤庄今日开英雄之宴,酒菜自是备得极为丰足,片刻之间,庄客便取了酒壶、酒杯出来。乔峰道:“小杯何能尽兴?相烦取大碗装酒。”两名庄客取出几只海碗,一坛新开封的白酒,放在乔峰面前的桌上,在一只大碗中斟满了酒。乔峰道:“都斟满了!”两名庄客依言将几只大碗都斟满了。乔峰端起一碗酒来,说道:“这里众家英雄,多有乔峰往日旧交,今日既有见疑之意,咱们干杯绝交。哪一位朋友要杀乔某的,先来对饮一碗,从此而后,往日交情一笔勾销,我杀你不是忘恩,你杀我不算负义。天下英雄,俱为证见。”众人一听,都是一凛,大厅上一时鸦雀无声,各人心中均想:“我上前喝酒!莫要中了他的暗算。他这劈空神举击将出来,如何能够抵挡?”

        一片寂静之中,忽然走出一个全身缟素的女子来,正是马大元的遗孀马夫人。她端起酒碗,森然说道:“先夫命丧你手,我跟你还有什么故旧之情?”将酒碗放到唇边,喝了一口,说道:“量浅不能喝尽,生死大仇,有如此酒。”说著将大半碗都泼在地下。乔峰举目向她直视,只见马夫人眉目清秀,相貌颇美,那晚杏林中天色昏暗,此刻方始看清她的容颜。没想到如此厉害的一个女子,竟是生著这么一副娇怯怯的模样。他默然无语的举起大碗,一饮而尽,向身旁庄客挥了挥手,命他斟满。

        马夫人退后,徐长老跟著过来,一言不发的喝了一大碗酒,乔峰跟他对饮一碗。传功长老过来喝后,跟著执法长老过来。他举起酒碗正要喝洒,乔峰道:“且慢!”执法长老道:“乔兄有何吩咐?”他对乔峰素来恭谨,此时的语气竟是不异昔日,只不过不称“帮主”而已。乔峰叹道:“咱们是多年好兄弟,想不到以后成了冤家对头。”执法长老眼中泪珠滚动,说道:“若非为了家国大仇,白世镜宁愿一死,也不敢与乔兄为敌。”乔峰点头道:“此节我所深知。待会化友为敌,不免恶斗一场。乔峰有一事奉托。”白世镜道:“但教和国家大义无涉,白某自当遵命。”乔峰微徽一笑,指著阿朱道:“丐帮众位兄弟若念乔某也曾稍有微劳,请照护这位姑娘平安周全。”众人一听,都知他这几句话乃是“托孤”之意,眼看他和众友人一一干杯,跟著便是大战一场,在天下众高手环攻之下,纵然给他杀得十个八个,最后总是难逃一死。大厅上这些英雄大都是慷慨侠烈之士,虽然恨他是胡虏【创建和谐家园】,多行不义,却也不禁为他的豪气所动。

        白世镜武功甚高,成名已久,身为丐帮的执法长老,也是个大有担当的好汉子。他素来和乔峰交情极深,听了他这几句言语,等于是临终的遗言一般,便道:“乔兄放心,白世镜定当求恳薛神医赐予医治。这位阮姑娘若有三长两短,白世镜自刎以谢乔兄便了。”这几句话说得很是明白,薛神医是否肯医,他自是没有把握,但他必定全力以赴。武林中的成名英雄说得出做得出,何况他是在这许多的英雄之前许下诺言,决无食言之理。乔峰道:“如此兄弟多谢了。”白世镜道:“待会交手,乔兄不可手下留情,白某若然死在乔兄手底,丐帮自有旁人照料阮姑娘。”说著举起大碗,将碗中酒浆一饮而尽。乔峰也将一碗酒喝干了。其次是丐帮宋长老、奚长老等过来和他对饮。丐帮的旧人饮酒绝交已举,其余帮会门派中的英豪,一一过来和他对饮。众人越看越是骇然,眼看他已喝了四五十碗,一大坛烈酒早已喝干,庄客们又去抬了一坛出来。但见乔峰神色自若,除了肚腹略见鼓起,此外竟无丝毫异状。众人均想:“如此喝将下去,醉也将他死了,还说什么动手过招?”

        殊不知乔峰是增一分酒意,增一分精神力气,加之他连日来多遭冤屈,心下郁闷难伸,这时将一切都抛开了,索性大斗一场。他喝到五十余碗时,鲍千灵和快刀祁六也均和他喝过了,向望天走上前来,端起酒碗,说道:“姓乔的,我来跟你喝一碗!”言语之中,颇为无礼。乔拳酒意上涌,斜眼瞧著他,说道:“凭你也配和我喝这绝交酒?你跟我有什么交情?”说到这里,更不让他答话,跨上一步,右手探出,已抓住他的胸口,手臂振处,将他从厅门中摔将出去,只听得砰的一声,向望天重重的撞在照壁之上,登时便晕了过去。

        这么一来,大厅上登时大乱,乔峰跃到了院子之中,大声喝道:“哪一个先来决一死战!”群雄见他神威凛凛,一时倒是无人上前。乔峰喝道:“你们不动手,我先动手了!”手掌扬处,砰砰两声,已有两人中了劈空掌倒地。他随势向前一冲,肘撞拳击、掌劈脚踢,霎时间又打倒了数人。游骥叫道:“大伙儿靠著墙壁,莫要乱斗!”须知大厅上聚集著三百余人,若是一拥而上,乔峰武功再高,也决计无法抗御,只是地小人多,大家拥在一团,真能挨到乔峰身边的,也只五六人而已,但见刀枪剑戟,四下舞动,一大半人倒要防备为自己人所伤。游骥这么一叫,厅中心登时让了许多空位出来。

        乔峰叫道:“让我领教领教聚贤庄游氏双雄的手段。”左掌一起,一只大酒坛迎面向游骥飞了过去,游骥双掌一封,待要用掌力将这只酒坛拍开,不料乔峰跟著右掌一掌击出,嘭的一声响,一只大酒坛登时化为千百片碎片,碎瓦片极是锋利,在乔峰凌厉之极的掌力推送之下,便如干百把钢镖、飞刀一般,游骥脸上中了三片,满脸都是鲜血,旁人也有十余人受伤。只听得喝骂声、惊叫声、警告声闹成一圈。

        乔峰左足踢出,另一只酒坛又凌空飞了起来。他正待又行加上一掌,忽然间背后一记柔和的掌力,虚飘飘拍来。这一掌力道虽柔,但其中显是蕴有极浑厚的内力。乔峰知道这一掌是一位大高手所发,不敢怠慢,回掌挡架。两人内力相激,各自凝了凝神。乔峰向那人瞧去,只见他形貌猬琐,正是那个自称为“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的无名氏“赵钱孙”,心道:“此人内力如此了得,倒是不可轻视!”吸一口气,第二掌便如排山倒海般击了过去。

        赵钱孙知道一掌接他不住,双掌齐出,意欲挡他一掌。身旁一个女子喝道:“你不要命了么?”将他往斜里一拉,避了乔峰正面这一击。但乔峰的掌力还是汹涌而前的冲出……

       

      第五十二章  怒发如狂

        赵钱孙被人拉开了,他身后的三人立时首当其冲,只听得砰砰砰三响,三个人都飞了起来,重重的撞在墙壁之上,只震得墙上石灰、泥土大片大片的掉将下来。赵钱孙回头一看,见拉他的乃是谭婆,心中一喜,说道:“多谢你救我一命。”谭婆道:“我攻他左侧,你向他右侧夹击。”赵钱孙一个“好”字才出口,只见一个矮瘦的人形向乔峰跃了过去,却是谭公。莫瞧这谭公身形矮小,内力却著实浑厚,左掌拍出,右掌跟著随后而至,左掌微一缩回,又加在右掌的掌力之上。他这连环三掌,便如三个浪头一般,后浪推前浪,并力齐发,比之他单掌的掌力,却要大了三倍。乔峰叫道:“好一个‘长江三叠浪’!”左掌挥出,两股掌力相互激荡,挤得余人都向两旁退去。便在此时,赵钱孙和谭婆也已攻到,跟著丐帮徐长老、传功长老、陈长老等,纷纷加入战团。传功长老叫道:“乔兄弟,契丹和大宋势不两立,咱们公而忘私,老哥哥要得罪了。”乔峰笑道:“绝交酒也喝过了,干么还称兄道弟。看招!”一脚向他踢出。可是他话虽如此说,对丐帮群豪总不免有故旧香火之情,非但不欲伤他们性命,甚至不愿他们在外人之前出丑,这一脚踢出,忽然中途转向,快刀祁六一声怪叫,飞身而起。

        他却不是自己跃起!乃是给乔峰踢中臀部,身不由主的向上飞起。他手中一柄单刀,本是运劲向乔峰头上砍去,他身子高飞,手中这一刀仍是猛力砍出,嗒的一声,砍中在大厅的横梁之上。游氏兄弟这聚贤庄造得极是讲究。大凡正厅的横梁,乃是一屋之主,起屋时“上梁”,非拣正黄道吉日不可。这聚贤庄的横梁更是采自百年老树,木质坚密。快刀祁六膂力不弱,这一刀砍将下去,深入横梁尺许,竟将他的刃锋牢牢咬住。快刀祁六这口刀是他成名的利器,今日身临大敌,哪肯放手?右手牢牢的抓住刀柄,这么一来,身子便高高吊在半空了。这情状本是极为古怪诡奇,但大厅上人人面临生死关头,有谁敢分心去多瞧他一眼?更有谁有这等闲情逸致来笑上一笑?

        乔峰艺成以来,虽然身经百战,从未一败,但同时与这许多高手对敌,却也是生平未遇之险。这时他酒意已有十分,内力放荡,酒意更是渐渐涌将上来,双掌飞舞。逼得众高手都是无法近身。薛神医医道极精,武功却算不得是第一流的人物。须知武功和医道相似,真要练到十分精湛,那便得专心致志,半点分心不得。薛神医于医道一门,有过人的天才,几乎是不学而会,他自幼好武,学武也学得极早,本来原可医道武术并臻佳妙,哪晓得与武林中人治病之后,东学一招、西学一式,武学之博,可说江湖上极为罕有。但坏也就在这“博”字上,这一博,贪多嚼不烂,就没一门功夫是真正练到了第一流的境界。往日他行道大江南北,人人都敬他三分,他向人请教武功,旁人多半是随口恭维他几句,谁也不会跟他当真。他自不免沾沾自喜,总觉得天下武功,十之【创建和谐家园】在我胸中矣。此时一见乔峰和群雄搏斗,出手之快、著手之重,实是生平做梦也想不到有如此厉害,不由得脸如死灰,一颗心怦怦乱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不用说上前动手了。他靠墙而立,心中的害怕越来越盛,但若就此悄悄退出大厅,终究是说不过来,一斜眼间,只见一位老僧站在身边,正是玄难。他突然想起一事,大是惭愧,向玄难道:“【创建和谐家园】父,适才我有一句言语,极是失礼,【创建和谐家园】勿怪才好。”玄难全神贯注的在瞧著乔峰,对薛神医的话全没听见,待他说了第二遍,这才一怔,问道:“什么话失礼了?”薛神医道:“我先前言道:‘乔峰孤身一人,进少林、出少林,毫发不伤,这可奇了!’”

        玄难道:“那便如何?”薛神医歉然道:“这乔峰武功之高,实是世上罕有其匹。我此刻才知他进出少林,来去自如,原是极难拦阻。”他这几句话本意是向玄难道歉,但玄难听在耳中,却是加倍的不受用,哼了一声,道:“薛神医想考较考较少林派的功夫,是也不是?”不等薛神医回答,缓步而前,大袖飘勃,袖底呼呼呼的拳力便向乔峰发了出去。他这门功夫乃是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之一,叫作“袖里乾坤”,衣袖拂将起来,拳劲却在袖底发出。这衣袖似是拳劲的掩饰,使敌人无法看到拳势的来路,攻他个措手不及。殊不知衣袖之中,却也蓄有极凌厉的招数和劲力,如果敌人全神贯注的拆解他袖底所藏拳招,他便转宾为主,迳以袖力伤人。乔峰一见他攻到,两只宽大的衣袖鼓风而前,便如是两道顺风的船帆一般,威势非同小可,他大声喝道:“袖里乾坤,果然了得!”呼的一掌击出,拍向他的衣袖。玄难的袖力广被宽博,乔峰这一掌却是力聚而凝,只听得嗤嗤声响,两股力道相互激荡,突然间大厅上似有数十只灰蝶上下翻飞。

        群雄都是一惊,凝神看时,原来这许多灰色的蝴蝶都是玄难的衣袖所化,转眼向他身上看去时,只见他光了一双膀子,露出瘦骨棱棱的两条长臂,模样甚是难看。原来两人的内劲冲激之下,僧袍的衣袖如何禁受得住?登时被撕得粉碎。这么一来,玄难既无衣袖,那“袖里乾坤”的功夫自是施展不出了。他狂怒之下,脸色铁青,乔峰如此破他仗以成名的绝技,当真是比杀他还要难受,双臂直上直下,呼呼风响,猛攻而前,众人瞧出这是一路江湖上流传颇广的“太祖长拳”。

        宋太祖赵匡胤以一对拳头、一条杆棒,打下了大宋的锦绣江山。“杯酒释兵权”后,大将无统兵之权,宋朝自此积弱,但江湖上的英雄好汉,却都仰慕宋太祖的神勇,那一套“太祖长举”和“太祖棒”,当时是武林中最为流行的武功,就算不会使的,看也看得熟了。这时群雄见这位名满天下的少林高僧,所使的竟是这一路平平无奇的拳法,谁都为之一怔。待得见他三拳打出,各人心底不自禁的发出赞叹:“少林派得享大名,果非幸致。同样的一招‘华山睹棋’,在他手底竟有这么强大的威力。”群雄钦佩之余,对玄难僧袍无袖的怪相,谁也不觉古怪,他每出一招,各人还是一声喝彩。

        本来是数十人围攻乔峰的局面,玄难这一出手,余人自觉在旁夹攻反而碍手碍脚,自然而然的逐一退下。各人团团围住,以防乔峰逃脱,凝神观看玄难与他决战。

        乔峰一见旁人退开,心念一劲,呼的一拳打出,一招“冲阵斩将”,正也是“太祖长拳”中的招数。这一招姿式既是极为潇洒大方,劲力更是刚中有柔、柔中有刚,武林高手毕生所盼望达到的拳术完美之境,尽在这一招中表露无遗。来到这英雄宴中的人物,就算本身武功不是极高,但既有这等名望,见识也必丰富。那“太祖拳法”的精要所在,可说无人不知。乔峰一招打出,人人都是情不自禁的喝一声大彩!

        喝彩之后,随即有许多人觉得不妥,乔峰乃是各人欲得之而甘心的大敌,如何可以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喝彩已然喝过了。眼见乔峰第二招“河朔立威”更是精极妙极,比之他的第一招,实是难以分辨到底哪一招更为佳妙。大厅上仍是有不少人大声喝彩,只是有些恍然惊觉,自知收敛,彩声便不及第一招时那么响亮,但许多“哦,哦!”“呵,呵!”的低声赞叹,钦服之忱,未必不及那大声叫好。乔峰初时和各人狠打恶斗,群雄专顾御敌,但惧怕他的凶悍厉害,这时暂且置身事外,方始顿悟到他武功中的过人之处。

        但见乔峰和玄难只拆得七八招,高下已判。他二人所使的拳招,都是一般的平平无奇,但乔峰每一招都是慢了一步,任由玄难先发。玄难一出招,乔峰跟著递招,也不知是由于他年轻力壮,还是行动加倍的迅捷,每一招都是后发而先至。这“太祖长拳”本身拳招只有七十二招,但每一招都是相互克制,乔峰看准了对方的拳招,然后出一招刚好克制的拳法,玄难焉得不败?这道理谁都明白,可是这“后发先至”四个字,却是武术中异常深奥的功夫。玄寂见玄难左支右绌,抵敌不住,叫道:“你这契丹胡狗,这手法太也卑鄙!”乔峰笑道:“我使的是本朝太祖的拳法,如何说得上‘卑鄙’二字?”群雄一听,登时明白了他所以要使“太祖长拳”的用意。倘若他以别种拳法击败“太祖长拳”,别人不会说他功力深湛,只有怪他有意侮辱本朝开国祖宗的武功,这夷夏之防、华胡之异,更加深了众人的敌意。此刻大家都使“太祖长拳”,除了较量武功之外,拉扯不上别的名目。玄寂眼见玄难转瞬便临生死关头,更不打话,嗤的一指,点向乔峰的“璇玑穴”,使的是少林派的点穴绝技“天竺佛指”。乔峰听他一指点出,挟著极轻微的嗤嗤声响,说道:“久仰‘天竺佛指’的名头,果然甚是了得。你以天竺胡人的武功,来攻我本朝太祖的拳法,倘若你打胜了我,岂不是通番卖国,有辱本朝?”

        玄寂一听,倒是一怔。他少林派的武功得自达摩老祖,而达摩老祖本来是天竺胡人。今日大家为了乔峰是契丹胡人而群相围攻,可是少林武功传入中土已久,中国各家各派的功夫,多多少少都和少林派沾得上一些干系,大家都已忘了少林派与胡人的牵连。这时听乔峰一说,谁都心中一动。众家英雄之中,原有不少大有识见的人物,不由得心想:“咱们对达摩老祖敬若神明,何以对契丹人却是恨之入骨,大家都是非我族类的胡人啊。嗯,这两种人当然大不相同。天竺人从不残杀我中华同胞,契丹人却是暴虐狠毒。如此说来,也不是只要是胡人,就一概该杀,其中也有善恶之别。那么契丹人中,是否也有好人呢?”其时大厅上激斗正酣,许多粗鲁盲从之辈,自不会想到这中间的差异分别,而一般有识之士,脑海中虽是转到了这些念头,却也无暇细想,只是心中隐隐感到:“乔峰未必是非杀不可,咱们也未必是全然的理直气壮。”

        玄难、玄寂以二敌一,兀自遮拦多而进攻少,玄难见自己所使的拳法每一招都受敌人克制,缩手缩脚,半点施展不得,待得玄寂上来夹攻,当下拳法一变,换作了少林派的“罗汉拳”。乔峰冷笑道:“那也是来自天竺的胡人武术,且看是你胡人的功夫厉害,还是我大宋的本事了得?”说话之间,“太祖长拳”呼呼呼的击出。众人听了,心中都满不是味儿。大家为了他是胡人而加围攻,可是己方所用的反而是胡人武功,而他偏偏使本朝太祖嫡传的拳法。忽听得赵钱孙大声叫道:“管他使什么拳法,此人杀父、杀母、杀师父,就该毙了。大伙儿上啊!”他一面叫嚷,一面就冲了上去。跟著谭公、谭婆、丐帮徐长老、陈长老、铁面判官单氏父子等数十人同时攻上。这些人都是武功甚高的好手,人数虽多,相互间并不混乱,此上彼落,宛如车轮战相似。

        乔峰挥拳拆格,口中说道:“你们称我是契丹人,那么乔三槐老公公和老婆婆,便不是我的父母了。莫说这两位老人家我生平敬爱有加,绝无加害之意,就算是我杀的,又怎能加我‘杀父、杀母’的罪名?玄苦【创建和谐家园】是我受业恩师,少林派倘若敢认玄苦【创建和谐家园】是我师父,乔某便算是少林【创建和谐家园】,各位这等围攻一个少林【创建和谐家园】,所为何来?”

        玄寂哼了一声道:“强辞夺理,居然也能自圆其说。”乔峰说道,“若能自圆其说,那就不是强辞夺理了。你们如不当我是少林【创建和谐家园】,那么这‘杀师’二字,罪名便加不到我的头上。常言道得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想杀我,光明正大的出手便了,何必加上许多不能自圆其说的罪名?”他口中侃侃道来,手上却是丝毫不停,拳打单叔山、脚踢赵钱孙、肘撞秦元尊、掌击鲍千灵,说话之间,竟然连续打倒了四人。他心中明知这些人都非奸恶之辈,是以手上始终稍留余地,被他击倒的已有十七八人,却不曾伤了一人性命。参与这英雄大会的豪杰人数何等众多?击倒十余人,只不过是换上十余名生力军而已。又斗片刻,乔峰暗暗心惊:“如此打将下去,我总有筋疲力尽的时刻,还是及早抽身逃走的为是。”他一面出招相斗,一面观看脱身的途径。赵钱孙倒在地下,断了一条手臂,却已瞧出乔峰意欲走路,大声叫道:“大家出力缠住他,这万恶不赦的【创建和谐家园】想要逃走!”乔峰酣斗之际,酒意上涌,怒气渐渐勃发,听得赵钱孙破口辱骂,说他是什么“万恶不赦的【创建和谐家园】”,不由得怒火不可抑制,喝道:“【创建和谐家园】第一个拿你来开杀戒!”运功于臂,一招劈空掌向他直击过去。玄难和玄寂同时叫道:“不好!”两个人双掌齐出,运起掌力,要同时接了乔峰这一掌,相救赵钱孙的性命。

        蓦地里半空中人影一闪,一个人“啊”的一声长声惨呼,前心受了玄难、玄寂二人的掌力,后背被乔峰的劈空掌所击中,三股凌厉之极的力道前后夹击,登时打得他肋骨寸断,脏腑碎裂,口中鲜血狂喷,犹如一滩软泥般委顿在地。这一来不但玄难、玄寂大为震惊,连乔峰也是颇出意料之外。原来这人却是快刀祁六。他悬身半空,时候已是不短,这么晃来晃去,嵌在横梁中的这柄刀终于松了出来。他身子下坠,说也不巧,正好跌在三人各以全力拍出的掌力之间,便如两块大铁板的巨力从前后挤将拢来。如何不送了他的性命?玄难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乔峰,你作了好大的孽。”乔峰大怒,道:“此人我杀他一半,你师兄弟二人合力杀他一半,如何都算在我的帐上?”玄难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若不是你害人在先,如何会有今日这场打斗?”乔峰怒道:“好,一切都算在我的帐上,却又如何?”激斗之下,他血液中的蛮性发作起来,陡然间令他变成了一头猛兽一般,反手一拿,抓起一个人来,正是单正的次子单仲山。乔峰夹手夺下他的单刀,右掌一起,一记拍下,单仲山天灵盖碎裂,死于非命。群雄齐声发喊,又是惊惶、又是愤怒。

        乔峰杀人之后,更是怒发如狂,单刀飞舞,右手忽拳忽掌,左手钢刀横砍直劈,威势直不可当,但见白墙上点点滴滴的溅满了鲜血,大厅中倒下了不少尸骸,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膛破肢断。这时他已顾不得对丐帮旧人留情,红了眼睛,见人便杀。传功长老和奚长老竟都死于他的刀下。来赴英雄宴的豪杰,十之【创建和谐家园】都是亲手杀过人,须知在武林中得享大名,毕竟不能单凭交游和吹嘘,就算自己没杀过人,这杀人放火之事,看也看得多了。但如今日这般惊心劲魄的恶斗,却是生平从所未见。敌人只有一个,可是他如困兽、如鬼魅,忽东忽西的乱砍乱杀。不少高手上前接战,都被他以更快、更猛、更狠、更精的招数杀了。群雄均非服怯怕死之人,但在如此疯虎一般人物的冲击之下,倒有一大半人起了逃走之意,都想尽快离开大厅,乔峰有罪也好,无罪也好,自己是不想管这件事了。游氏双雄左手各执圆盾,右手一挺短枪、一持单刀,两人忽哨一声,圆盾护身,分从左右向乔峰攻了过去。

        乔峰虽是绝无顾忌的狂打狠杀,但对敌人攻来的一招一式,却仍是凝神注视,头脑丝毫不乱,这才保持得身不受伤。他见游氏兄弟的兵刃招数都是十分怪异,当下呼呼两刀,将身旁两人砍倒,制其机先,抢著向游骥攻了过去。他一刀砍下,游骥举起盾牌一挡,当的一声响,乔峰的单刀反弹上来,他一瞥之下,但见单刀的刃口卷起,已然不能用了。原来游氏兄弟圆盾系用百炼精钢打造而成,纵是宝刀宝剑亦不能伤,何况乔峰手中所持的,只是从单仲山手中夺来的一把寻常钢刀?

        游骥以圆盾一挡,右手短枪犹如毒蛇出洞,电也似的从盾底穿出,刺向乔峰小腹。便在这时,乔峰只见寒光一闪,游驹手中的圆盾竟向他腰间划来。他目光敏锐,只见这圆盾的边缘极是锋锐,却是开了口的,如同是一柄圆斧相似,这一下若是教他划上了,身子登时断为两截,端的是厉害无比。乔峰喝道:“好家伙!”抛去手中单刀,左手一举,当的一巨响,击在游骥圆盾的正中,右手也是一拳,当的一声巨响,击在游驹圆盾的正中。游氏双雄只感半身酸麻,在乔峰刚猛绝伦的拳力震撼之下,眼前金星飞舞,双臂酸软,手中的盾牌和刀枪再也拿捏不住,呛啷啷落地。两人右手的虎口同时震裂,满手都是鲜血。乔峰笑道:“好极,送了这两件利器给我!”双手抢起钢盾,盘旋飞舞。这两块钢盾当真是攻守俱臻佳妙的利器,只听得“啊唷”、“呵呵”几声惨呼,已有四人死在钢盾之下。游氏兄弟脸如土色,神气灰败。游骥道:“兄弟,师父言道:‘盾在人在,盾亡人亡。’”游驹道:“哥哥,今日遭此奇耻大辱,咱哥儿俩更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两人一点头,各自拾起自己兵刃,一刀一枪刺入自己体内,登时身亡。群雄齐叫“啊哟”,可是在乔峰圆盾的急攻之下,都是分不出手来相救。

        乔峰也是一呆,没想到身为聚贤庄主人的游氏兄弟竟会自刎。他背上一凉,酒性退了大半,心中颇起悔意,说道:“游家兄弟,何苦如此?这两块盾牌,我还了你们就是!”持著那两块钢盾,恭恭敬敬的放到游氏双雄尸体的足边。他弯著腰尚未站直,忽听得一个少女的声音惊呼:“小心!”乔峰机警之极,身子向左一移,青光闪动,一柄利剑从身边疾刺而过。若不是阿朱这一声呼叫,虽然未必便能刺他得中,但手忙脚乱,处境定然大大的不利。向他偷袭的乃是谭公,一击不中,已然远避。谭婆怒道:“好啊,你这小鬼头,咱们不来杀你,你却出声帮人。”身形一晃,一掌便向阿朱头顶击落。当乔峰和群雄大战之际,阿朱缩在厅角,体内元气渐渐消失,眼见众人围攻乔峰,想起他明知凶险,仍是亲身护送自己前来求医,这番恩德,当其是粉身难报,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焦急,心想乔峰便有天下无敌的本倾,终究是好汉敌不过人多,后来见乔峰归还钢盾,谭公自后偷袭,当下出声示警。

        谭婆这一掌离阿朱头顶甫有半尺,乔峰已然纵身赶上,一把抓住谭婆的后心,将她硬生生的拉开,向旁掷了出去,喀喇一声,将一张花梨木的太师椅撞得粉碎,阿朱虽未受到谭婆掌击,却已花容失色,身子渐渐软倒。乔峰大惊,心道:“她体内真气渐尽,在这当口,我哪有余裕给她接气?”只听得薛神医冷冷的声音说道:“这姑娘真气转眼便尽,你是否以内力替她接续?若是她断了这口气,我可无法救活的了。”

        乔峰为难之极,知道薛神医所说的确是实情,但自己只要伸手助阿朱续命,环伺在旁的群雄立时白刃交加。这些人有的死了儿子、有的死了至交好友,出手哪有容情?然则是眼睁睁的瞧著她断气而死不成?

        乔峰冒著奇险将阿朱送到聚贤庄来,若是未得薛神医出手医治,便任由她真气衰竭而死,实在是太也可惜,可是这时候以内力续她真气,那便明明是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她性命。阿朱只不过是道上邂逅相逢的一个小丫头,跟她实在算不上有什么交情,出力相救,那还是寻常的侠义之行,但要以自己大好的性命去换她一命,这可说不过去了,“她既非我的亲人,又不是有思于我,须当报答。我尽力而为到了这步田地,也可说是仁至义尽,对得她住。我立时便走,让薛神医去救她一命。”

        他心意已决,双手圆盾使出“大鹏展翅”的招数来,两圈白光滚滚向外翻动,迳向厅门口冲出。群雄虽是人多,但一来他招数狠恶,二来这一对圆盾实在太过厉害,这一使将开来,丈许方圆之内谁都无法近身。乔峰几步冲到大厅门口,左足跨出了门槛,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惨然说道:“先杀这丫头,再报大仇!”说话的正是铁面判官单正。他大儿子单伯山应道:“是!”一刀向阿朱头上劈了下去。

        乔峰惊愕之下,不及细想,左手团盾脱手,盘旋飞出,去势凌厉之极。七八个人齐声叫道:“小心!”单伯山举刀格挡,但乔峰这一掷的劲力何等刚猛,圆盾的边缘又锋利无比,喀喇一声响,连人带刀,将单伯山铡为两截。那断盾余势不衰,斩入大厅的柱子之中。单伯山死得太惨,这一来动了公愤,不但单正、单季山父子等都向阿朱扑去,此外尚有六七人的兵刃都向阿朱身上招呼。乔峰骂道:“好不要脸!”呼呼呼呼连出四掌,将一干人都震退了,抢上前去,左臂将阿朱抱了起来,以圆盾护住她的身子。阿朱低声道:“乔大爷,我不成啦,你别理我,快快自己去吧!”这一番血战,激发了乔峰高傲倔强之气,大声说道:“事到如今,他们也决不容你活了,咱们死在一起便是。”右手一翻,又夺了一柄长剑,刺削斩劈,向外冲去。他手中抱了一人,不但行动不便,而且少了一只手使用,圆盾虽坚,却也无法护住阿朱全身。乔峰早将生死置之度外,长剑乱舞乱劈,只跨出两步,只觉后心一痛,已被人一刀砍中。

        他一足反踢出去,将那人踢得飞出丈许之外,立时毙命,但便在此时,右眉头被玄难重重打了一拳,跟著右胸又被人刺了一剑。他大吼一声,有如平空起个霹雳,喝道:“乔峰自行了断,不死于鼠辈之手!”但这时群雄打发了性,哪肯让他从容自尽?十多人一拥而上。乔峰奋起神威,一把抓去,将玄寂胸口的“膻中穴”抓住,随即将他身子高高举起。众人发一声喊,不由自主的退开了几步。

        玄寂“膻中穴”被抓,饶是有一身武功,却是全身酸麻,半点动弹不得,眼见自己的咽喉离那圆盾的刀口不过尺许,乔峰只要轻轻向左一送,立时便将他脑袋割了下来,不由得一声长叹,闭目就死。乔峰只觉背心、右胸、右肩三处伤口如火炙一般疼痛,说道:“我一身武功,最初出自少林,饮水思源,岂可杀戮少林高僧?乔某今日反正是死了,多杀一人,又有何益?”五指一松,将玄寂放下地来,说道:“你们动手吧!”群雄面面相觑,为他的豪迈之气所动,一时都不愿上前动手。铁面制官单正两子为他所杀,已然伤心得疯疯癫癫,大呼而前,举刀往乔峰胸口刺去。乔峰知道今日再也无法杀出重围,当即端立不劲。一霎时之间,他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我到底是契丹人还是【创建和谐家园】?害死我父母和师父的那人是谁?我一生多行仁义,今天却如何无缘无故的伤害这许多英侠?我一意孤行的要救阿朱,身死群雄之手,岂非愚不可及,为天下英雄所笑?”眼见单正黝黑的脸面扭曲变形,两眼睁得大大的,挺刀向自己胸口直刺过来。

        眼见单正这一刀离乔峰的身子已不到一尺,而乔峰已无抵御之意,丐帮中吴长老、白世镜等都阖上了眼睛,不忍观看,突然之间,半空中呼的一声跃下一个人来,势道奇急,正好碰在单正的钢刀之上。单正抵不住这股大力,手臂一沉。群雄齐声惊呼声中,半空中又跃下一个人来。这一次此人乃是头下脚上,仍是势道奇急,砰的一声响,天灵盖对天灵盖,正好撞中了单正的脑袋,两人同时脑浆迸裂。

        群雄方始看清,这先后跃下的两人,乃是守在屋顶防备乔峰逃走之人,却给人擒住了,当作暗器般投了下来,一阵大乱之际,屋顶角上,一条长绳甩下,劲道极是凶猛,横扫众人的头颅,群雄纷纷举起兵刃挡格,那条长绳绳头转处,往乔峰腰间一缠,随即提起,此时乔峰三处伤口血流如注,抱著阿朱的左手已半点力气也没有了。他身子被长绳卷起,阿朱当即滚在地下。众人但见长绳彼端是一个黑衣大汉,身形魁梧,脸上却蒙著一块黑布,只露出了两只眼睛。他左手将乔峰挟在胁下,长绳甩出,已卷住了大门外聚贤庄高高的旗杆。群雄大声呼喊,霎时之间钢镖、袖箭、飞刀、铁锥、飞蝗石、甩手箭,各种各样的暗器都向乔峰和那大汉身上射去。那黑衣汉子一拉长绳,身子悠悠飞起,往旗杆的斗中一落。只听得腾腾、啪啪、嚓嚓,响声不绝,数十件暗器都打在旗斗之外。只见那条长绳从旗斗中甩出,绕向十余丈外的一株大树,那大汉挟著乔峰,从旗斗中荡出,顷刻间越过那株大树,已在离旗杆三十丈处落地。他跟著又甩长绳,再绕远处大树,如此几个起落,已然走得无影无踪。群雄骇然相顾,但听得马蹄声响起,渐驰渐远,再也追不上了。

        乔峰受伤虽重,神智未失,这大汉以长绳救他脱险,一举一动,乔峰都是看得清清楚楚,心中自是感他救命之德,又想:“这甩绳的准头膂力,我也能办到,但以长绳当作兵刃,同时挥击数十人这一招‘天女散花’的软鞭功夫,我就不能使得如他这般恰到好处。”那黑衣大汉将他放上马背,两人一骑,迳向北行。便在马背之上,那大汉取出金创药来,给乔峰三处伤口都敷上了药。乔峰流血过多,虚弱之极,几次都欲晕去,但每次他都是吸一口气,内息流转,精神便是一振。那大汉纵马直向西北,道路越来越是崎岖,到后来更无道路,那马尽是在乱石堆中踬蹶而行。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马匹是不能走了,那大汉将乔峰横抱手中,下马向一座峰上攀去,越走越高。乔峰身子甚重,但那大汉抱了他毫不费力,虽在十分陡峭之处,仍是纵跃如飞。到得后来,几处险壁间都是无路可走,那大汉便用长绳飞过山峡,缠住树枝而跃将过去。乔峰心下颇感骇异:“这般飞峡越谷,我若是空手,那也罢了,但手中抱了一个人,便无十分把握。”那人接连横越了八处险峡,跟著一路向下,深入一个上不见天的深谷之中,终于站定脚步,将乔峰放下。

        乔峰勉力站定,说道:“大恩不敢言谢,只求恩公让乔峰一见庐山真面目。”那大汉一对晶光灿然的眼光在乔峰脸上转来转去,过得半晌,说道:“山洞中有半月干粮,你在此养伤。敌人无法到来。”乔峰应道:“是!”心道:“听这人声音,似乎不是年轻之人。”那大汉又向他打量了一会,忽然右手一起,啪的一声,打了他一记耳光。这一下出手奇快,乔峰一来绝没想到他竟会出手殴打自己,二来对方这一掌也当真打得高明之极,是以竟然被他打中。那大汉打了一记,第二记跟著打来,两掌之间,相距只是电光般的一闪,但乔峰有了这个余裕,焉能再让他打中?只是想到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愿真的跟他动手,左手手指一立,指著他的掌心。

       

      第五十三章  石壁遗文

        乔峰手指所指的,正是那大汉掌心的“劳宫穴”,他一掌拍将过来,正好是将自己手掌上最关紧要的穴道,向乔峰手指上凑去。这大汉武功奇高,变招自是极速,手掌离乔峰面颊不到一尺,立即手掌一翻,用手背向他击去。乔峰跟著也是极迅速的移动手指,看准了他手背击来的方位,将指尖对住了他手背上的“二间穴”。

        那大汉一声长笑,右手在离乔峰指尖不到三寸处硬生生的缩回,左手横斩而至。乔峰左手手指伸出,指尖已对准他掌缘的“后豁穴”,那大汉手臂陡然一提,来势不衰,乔峰仍能及时移指,指向他掌缘的“前谷穴”。顷刻之间,那大汉双掌飞舞,连换了十余种招式,乔峰只守不攻,总是将手指指著他手掌击来定会撞上的穴道。那大汉第一下出其不意的打了他一记巴掌,第二下便再也打他不著,两人虚发虚接,俱是当世罕见的上乘武功。那大汉使满第二十招,见乔峰虽在重伤之余,仍是变招奇快,认穴奇准,陡然间收掌后跃,说道:“你这人愚不可及,我原是不该救你。”乔峰道:“谨领恩公教言。”那人骂道:“你这臭骡子,白己练了这样一身天下无敌的武功,怎地去为一个瘦骨伶仃的女娃子枉送性命?她跟你非亲非故,无恩无义,这女娃娃才非出众、貌非绝美,天下哪有你这种大傻瓜。”乔峰叹了口气,道:“恩公教训得是。乔峰以有用之身,为此无益之事,原是不当。只是一时气愤难当,傻劲发作,遂没细思后果。”那大汉仰天长笑!乔峰听来,只觉他笑声中颇有悲凉之意,不禁愕然。蓦地里见那大汉拔身而起,跃出丈余,身形一晃,已在一块大岩之后隐没。乔峰叫道:“恩公,恩公!”只见他接连纵跃,转过山峡,竟是远远的去了。乔峰只跨出一步,便是摇摇欲倒,急忙手扶山壁。他定了定神,转过身来,果见石壁之后有一个山洞,他扶著山壁,慢慢走进洞中,只见地下放著不少熟肉、炒米、枣子、花生、鱼干之类的干粮,更妙的是另有一大坛酒。乔峰打开酒坛,登时闻到酒香扑鼻。他伸手入坛,掬了一手上来喝了,入口甘美,乃是上等的美酒。他心下感激:“难得这位恩公如此周到,知我贪饮,竟在此处备得有酒。只是山道如此难行,携带这个大酒坛不是太费事么?”

        那大汉给他敷的金创药极见灵效,过得几个时辰,血便止了。乔峰内功深厚,这等外伤虽是极重,复原起来却是甚快。他在山洞中住得六七天,三处伤口都已好了大半。这六七天中,他心中所想的只是两件事:“害我的那个仇人是谁?救我的那位恩公是谁?”这两人武功都是甚为了得,看来都不在他自己之下。武林之中有此身手者寥寥可数,屈著手指,一个个能算得出来,但想来想去,谁都不像。那仇人无法猜到,那也罢了,这位恩公却和自己拆过二十招,该当料得到他的家数门派,可是他一招一式全是平平无奇,质朴无华,就像是自己在聚贤庄中所使的“太祖长拳”一般,掌招中并不泄漏身份来历。乔峰性子豪迈,这两件虽是大事,但猜想不透,也就罢了,却也不再放在心上。那一坛酒在头二天之中,便给他喝了个坛底朝天,堪堪到得第十五天时,自觉伤口已好了七八成,酒瘾大发,再也忍耐不住,料想跃峡逾谷,已然无碍,便从养伤的山洞中走了出来,翻山越岭,重涉江湖。他心下寻思:“阿朱落入他们手中,要死是早已死了,若是能活,也不用我去管她。眼前第一件要紧事,是要查明我到底是何等样人。爹娘师父,一日之间逝世,我的身世之谜。更是难明,须得到雁门关外去看一看那石壁上的遗文。”他盘算已定,径向西北而行,到得镇上,先喝他个二三十碗烈酒。

        只喝得一天酒,乔峰身边仅剩的几两碎银子便都化作美酒,喝得精光。是时大宋抚有中土,分天下为十五路。以大梁为都,称东京开封府,洛阳为西京河南府,宋州为南京,大名府为北京,是为四京。乔峰身在京西路汝州,这日来到梁县,身边银两已尽,当晚便潜入县衙,在公库盗了数十两银子。一路上大吃大喝,鸡鸭鱼肉、高梁美酒,都是大宋官家给他付钱,那也不必细表。不一日来到河东路代州。

        那雁门关是在代州之北三十里的雁门上。乔峰昔年行侠江湖,也曾到过。只是当时身有要事,匆匆一过,未曾留心。他到代州时已是午初,在城中饱餐一顿,喝了十来碗洒,便出城向北。他脚程迅捷,这三十里地,行不到半个时辰。上得山来,但见东西山岩峭拔,中路盘旋崎岖,果然是个绝险的所在。他心道:“雁儿南游北归,难以飞越高峰,皆从两峰之间穿过,是以称为雁门。今日我从南来,倘若石壁上的字迹表明我确是契丹遗种,那么乔某出雁门关后,永为塞北之人,不再进关来了。倒不如雁儿一年一度南来北往,自由自在。”想到此处,不由得心中一酸。

        那雁门关是大宋北边重镇,山西四十余关,以雁门最为雄固,一出关外数十里,便是辽国之地,是以关上有重兵驻守,乔峰心想若是从关门中过,不免受守关的官兵盘查,当下从关西的高岭绕道而行,来到绝岭。放眼四顾,但见繁峙五台耸其东,宁武诸山带其西,正阳石鼓挺于南,其北则为朔州、马邑、长坡峻坡,茫然无际,塞林漠上,景象萧索。乔峰想起当年过雁门关时,曾听同伴言道,战国时赵国大将李牧、汉朝大将郅都,都曾在雁门驻守,抗御匈奴入侵。倘若自己真是匈奴契丹后裔,那么千余年来侵犯中国的,都是自己祖宗了。他向北眺望地势,寻思:“那日汪帮主、赵钱孙等在雁门关外伏击契丹武士,定要选一处最占形势的山坡,左近十余里之内,地形之佳,莫过于西北角这处山侧。十之【创建和谐家园】,他们定会在此设伏。”当下奔行下岭,来到该处山侧。蓦地里心中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悲切难受。只见该处山侧有一块大岩,智光【创建和谐家园】说中原群雄伏在大岩之后,向外投掷暗器,看来便是这块岩石了。山道数步之外,下临深谷,但见云雾封谷,下不见底。乔峰心道:“倘若智光【创建和谐家园】之言非假。那么我妈妈被他们害死之后,我爹爹从此处跃下深谷自尽。他跃进谷口之后,不忍带我同死,又将我抛了上来,摔在汪帮主的身上。他……他在石壁上写了些什么?”

        回过头来,往右首山壁上望去,只见那一片山壁天生的平净光滑,但正中一大片山石上,却尽是斧凿的印痕,显而易见,是有人故意将那契丹武士所留下的字迹削去了。

        乔峰呆立在石壁之前,不禁怒火上冲,只想挥刀举掌乱杀一阵,猛然间想起一事:“我离丐帮之时,曾断单正的钢刀立誓,说道我是【创建和谐家园】也好,是契丹人也好,决计不杀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可是我在聚贤庄上,一举杀了多少人?此刻又想杀人,岂不是大违誓言?唉,事已至此,我不犯人,人来犯我,若是束手待毙,任人宰割,岂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行径?”他千里奔驰,为的是要查明自己身世,可是始终是毫无结果。他性子越来越是暴躁,大声叫道:“我不是【创建和谐家园】,我不是【创建和谐家园】!我是契丹胡虏,我是契丹胡虏!”提起手来,一掌掌往山壁上劈去。只听得四下山谷鸣响,一声声传来:“不是【创建和谐家园】,不是【创建和谐家园】……契丹胡虏,契丹胡虏!”山壁上石屑四溅,乔峰心中郁怒难伸,仍是一掌掌的劈去。他伤势早愈,内力浑厚,一掌比一掌更沉重,似要将这一个月来所受的种种委屈,都要向这块石壁发泄。正击之际,忽听得身后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说道:“乔大爷,你再打下去,这座山峰也要给你击倒了。”

        乔峰一怔,回过头来,只见山坡旁的一株花树之下,倚树站著一个少女,嘴边带著微笑,正是阿朱。乔峰那日出手相救阿朱,只不过激于一时气愤,对这小丫头本人,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后来自顾不暇,为人所救,于阿朱的生死存亡,更是置之脑后了。不料她忽然在此处出现,乔峰惊异之余,自也喜欢,迎将上去,笑道:“阿朱,你身子大好了?”只是他狂怒之后,转愤为喜,脸上的笑容未免有点勉强。

        阿朱道:“乔大爷,你好!”她向乔峰凝视片刻,突然之间,纵身扑入他的怀中,哭道:“乔大爷,我……我在这里已等了你五日五夜,我只怕你不能来。你……你果然来了,谢谢老天爷保佑,你终于是安好无恙。”她这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但话中充满了喜悦安慰之情,乔峰一听便知她对自已是不胜关怀,心中一动,问道:“你怎地在这里等了我五日五夜。你……你怎知道我会到这里来?”阿朱慢慢抬起头来,忽然想到自己是伏在一个男子的怀中,脸上一红,退开两步,再想起她才自己的情不自禁,更是满脸飞红,突然间反身疾奔,转到了树后。乔峰叫道:“喂,阿朱,阿朱,你干什么?”阿朱不答,只觉一颗心怦怦乱跳。过了良久,才从树后出来,脸上仍是颇有羞涩之意,一时之间,竟是讷讷的说不出话来。乔峰见她神色奇异,道:“阿朱,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尽管跟我说好了,咱俩是患难之交,同生共死过来的,还能有什么顾忌?”阿朱脸上又是一红,道:“没有。”乔峰轻轻扳著她肩头,将她的脸颊转向日光,只见她容色虽是甚为憔悴,但白中泛红,已非当日身受重伤时的灰败之色,再伸指去搭她脉搏。阿朱的手腕碰到他的手指,忽地全身一震。乔峰道:“怎么?还有什么不舒服么?”阿朱脸上又是一红,忙道:“不是,没……没有。”乔峰按她脉搏,但觉跳动平稳,舒畅有力,说道:“薛神医妙手回春,果真是名不虚传。”

        阿朱道:“幸亏是你的好朋友白世镜长老,用尖刀抵在薛神医胸膛上,他迫不得已才给我治伤。”乔峰道:“你伤愈之后,他们居然肯放你出来。”阿朱笑道:“他们哪有这般大方?我伤势稍稍好了一点,每天总有七八个人来盘问我:‘乔峰那恶贼是你什么人?’‘他逃到了什么地方?’‘救他的那个黑衣大汉是谁?’这些事我本来不知道,但我老实回答不知,他们便指我说谎,又说不给我饭吃啦、要用刑啦,恐吓了一大套。于是我便给他们捏造故事,那位黑衣先生的事我编得最是荒唐:今天说他是来自昆仑山的,明天又说他曾经在东海学艺,跟他们胡说八道,那最是有趣不过了。”她说到这里,回想到那些日子中信口开河,作弄了不少当世成名的英雄豪杰,兀自心有余欢,脸上笑容如春花初绽。乔峰微笑道:“他们信不信呢?”阿朱道:“有的相信,有的不信,大多数是将信将疑。我猜到他们谁也不知那位黑衣先生的来历,无人能证明我说得不对,阿朱的故事就越编越是稀奇古怪,教他们疑神疑鬼、心惊肉跳。”乔峰道:“这位黑衣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历,我亦不知。只怕听了你的信口胡说,我也会将信将疑。”阿朱奇道:“你也不认得他么?那么他怎么会甘冒奇险,从龙潭虎穴中将你救了出来?嗯,救人危难的大侠,本是这样的。”乔峰叹了口气,道:“我不如该当向谁报仇,也不知向谁报恩。不知自己是【创建和谐家园】胡人,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乔峰啊乔峰,你当真是枉自为人了。”阿朱见他心中难受,不禁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掌,安慰他道:“乔大爷,你又何须自苦?种种事端,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你只要问心无愧,行事对得住天地,那就好了。”

        乔峰道:“我便是自己问心有愧,这才难过。那日在杏子林中,我挥刀立誓,决不杀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可是……可是……”阿朱道:“聚贤庄上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便向你围攻,若不还手,那便是听由宰割了。”乔峰道:“这话也说得是。”他本是个提得起,放得下的好汉子,一时悲凉感触,过得一时,便也撇在一旁,说道:“那位智光禅师和赵钱孙都说这石壁上写得有字,却不知是给谁凿去了。”阿朱道:“是啊,我猜想你一定会到雁门关外来看这石壁上的遗文,因此一脱险境,就到这里来等你。”

        乔峰道:“你如何脱险,又是白长老救你的么?”阿朱微笑道:“那可不是了。你记得我曾经扮过少林寺的和尚,是不是?连他们的师兄弟也认不出来。”乔峰道:“不错,你这门顽皮的本事当真不错。”阿朱道:“那日我的伤势大好了,薛神医说道不用再加医治,只须休养七八天,便能复原。我编造那些故事,渐渐破绽越来越多,编得也有些腻了,又记挂著你,于是这天晚上,我乔装改扮了一个人。”乔峰道:“又扮人?却扮了谁?”阿朱道:“我扮作薛神医。”乔峰微微一惊,道:“你扮薛神医,那怎么扮得?”阿朱道:“他天天跟我见面,说话最多,他的模样神态,我看得最熟,而且只有他常常跟我单独在一起。那天晚上我假装晕倒,他来给我搭脉,我反手一扣,就抓住了他的脉门,他动弹不得,只好由我摆布。”乔峰不禁好笑,心想:“这薛神医只顾治病,哪想到这小鬼头有诈。”阿朱道:“我点了他的穴道,除下他的衣杉鞋袜。我的点穴功夫不高明,生伯他自己冲开穴道,于是撕了被单,将他手脚都绑了起来,放在床上,用被子盖住了他,有人从窗外看见,只道我在蒙头大睡,谁也不会疑心,我穿上他的衣衫鞋帽,在脸上堆起皱纹,便有七分像了,只是缺一把胡子。”

        乔峰道:“缺一把胡子。那薛神医的胡子半黑半白,倒不容易假造。”阿朱道:“假造的不像,终究是用真的好。”乔峰奇道:“用真的?”阿朱道:“是啊,用真的。我从他药箱中取出一把小刀,将他的胡子都剃了下来,根根都粘在我脸上,颜色模样,没半点不对。薛神医心中定是气得要命,可是他有什么法子?他治我伤势,非出本心。我剃他胡子,也算不得是恩将仇报。何况他剃了胡子之后,似乎年轻了十多岁,相貌英俊得多了。”说到这里,两人相对大笑。

        阿朱说道:“我既扮了薛神医,大模大样的走出聚贤庄,当然谁也不敢问什么话,我叫人备了马,取了银子,这就走啦。离庄三十里,我扯去胡子,变成个年轻小伙子。那些人总得到第二天早晨,才会发觉。可是我一路上改装,他们自是寻我不著。”乔峰鼓掌道:“妙极,妙极!”突然之间,他想起在少林寺菩提院的铜镜之中,曾见到自己的背形,当时心中一呆,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安,这时听阿朱说了改装骗人之事,又突然起了这不安之感,而且这种不安比以前更是强烈。他道:“阿朱,你转回身来,给我瞧瞧。”阿朱不明他的用意,依言转身。

        乔峰沉吟半晌,除下外衣,给她披在身上。阿朱脸上一红,眼色温柔缠绵的回眸看了他一眼,道:“我不冷。”乔峰见她披上了自己外衣,登时心中雪亮,手掌一翻,抓住了她的手腕,厉声道:“原来是你!你受了何人指使,快快说来。”阿朱吃了一惊,道:“乔大爷,什么事啊?”乔峰道:“你曾经扮过我,冒充过我,是不是?”原来这时他恍然想起,那日赶去相救丐帮的兄弟,在道上曾见到一人的背影,当时未曾在意,直至在菩提院铜镜中见到自己背影,才想起那人的背影和自己直是一般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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