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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礼监-第96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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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光斗的这个问题,良臣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便道:“学生已中府试甲等第一。”

      “噢,原来如此。”

      左光斗点了点头,府试甲等第一,那自是秀才功名到手,不必参加院试了。从另一方面,左光斗也猜出这魏良臣肯定县试没拿案首,否则无论如何也要参加院试的。“小三元”的荣光可是多少人做梦都想得的,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

      “那恭喜你了,小案首可不是人人能考的。”左光斗是真的欣赏,这肃宁魏良臣还真是个好苗子,看来当日也不是无的放矢。

      良臣连忙谦虚,称侥幸,说话间,他看到有两人从后面走了过来。

      来的是杨涟和惠世扬,他们见左光斗下车,不知何事,便来看看。二人不识得魏良臣,均是疑惑。

      “共之兄,这位小兄弟是?”杨涟打量着魏良臣,很是不解。

      左光斗笑道:“前番与大洪书信中曾提及的少年说,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雄则国雄。”杨涟对这少年说确是欣赏,情不自禁念了起来,念完却是一愣,很是动容的看向魏良臣:“莫非,你?…”

      “就是他。”左光斗哈哈一笑。

      “好一个少年说,好一个少年!”

      杨涟对魏良臣不由刮目相看,惠世扬也是听左光斗说起过这事,当下对魏良臣也是很惊讶。

      和康丕扬、何尔键这两个当事人不同,都察院里对于辽东的事情有不同的看法,不是全然不支持熊廷弼的。

      惠世扬就是反对李成梁弃宽甸六堡的,只是因为康何二人是同党之人,熊廷弼却是楚党,所以哪怕他支持熊廷弼,也不好帮着上书弹劾康何。

      对杨涟的夸赞,良臣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心里却在想你杨涟千万别见怪,那句大笑大笑还大笑,刀砍东风于我何有哉,将来你死的时候可不能用了。要不然,就是侵犯我小千岁的著作权了。

      “他们?”

      杨涟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因为他发现魏良臣身后马车上坐着的竟是两个锦衣卫,车夫旁边还有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

      左光斗也不解,不明白魏良臣为何会和内廷中人还有锦衣卫在一起。

      “这位王公公和这两位锦衣卫大哥是学生的朋友。”良臣没法解释这事,便想含糊过去。

      “朋友?”魏良臣这个说法让左光斗愣了下。

      王体乾和田刚、李维也怔了下,都觉好笑,他们几时是这小案首的朋友了。不过,三人均是不恼,反而开心,毕竟能得小案首称为朋友,也是件有面子的事。

      左光斗笑了笑,魏良臣说是朋友就朋友吧,没必要追问,正要杨涟和惠世扬上车出发。

      却不料,杨涟竟然冷哼一声道:“好好的读书人,为何和鹰犬做朋友,枉自读书。”

      鹰犬说的是谁?

      自是说田刚和李维这两个锦衣卫了。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苦笑,却拿这杨涟没办法。因为这世上唯一不怕厂卫,还敢讥讽他们的也就这帮科道官了。

      清流不骂厂卫,才是天理难容的事咧。

      王体乾眉头皱起,杨涟虽没有将他归为鹰犬一类,但见他那鄙视神情,显是对自己这太监也不屑一顾。

      大洪,直性子,也真性子。

      惠世扬如此想道,并没有觉得杨涟这么说有什么不对。厂卫之流,不是鹰犬是什么。

      左光斗倒是觉得有些不妥,但杨涟话已出口,叫他也没办法。估摸魏良臣被这么一说,恐怕会暗自羞愧,这样不好,易伤自尊,闹的不好,恐于学业不利。便想找句稳妥的说法转个圈,不叫魏良臣太过自卑。

      然而,不等他想出说辞,魏良臣却已然对杨涟说道:“大人这么说就不对了,厂卫亦是朝廷所设,用于纠察百官,和大人一样,都是朝廷官设,均是国家重器,不分薄彼。若大人说他们是鹰犬,那大人是什么?难道是走狗不成?”

      第一百七十四章 我是不是天下人

      都是国家干部,都是替朝廷办事的,也都是有编制的单位,良臣觉得杨涟一口一个鹰犬的叫法相当不对,并且很不利于团结。

      往大了说,你这是立山头,拉帮结派,破坏单位与单位之间的和谐关系,制造公务员体系的裂痕,进而使得政体效率变得缓慢,各衙门之间相互拖后腿,相互攻击,谁也不干正事,如此,朝政能清明得了么?

      往小了说,你杨涟是人,人厂卫也是人,你凭什么骂人家?

      难道仅仅凭你是科举上来的进士,人家没有寒窗苦读过,所以你觉得你读书多,就能耐了,就高贵了,就看不起人了?

      这肯定没道理,要这般说,在边关为国效劳,沙场征战几人还的将士们还最高贵呢,人家可是拿命在替大明朝拼,你拿命出来拼了么?

      书读的多,考试考的好,不意味,你就是高贵的存在。

      人无有贵贱之分,区别只在于从事的岗位不同。

      厂卫既是国家之设,必有存在道理,身为朝中同僚,杨涟,骂人是不对的。

      负心多是读书人,仗义每多屠狗辈。

      良臣没杀过猪,也没宰过狗,但不妨碍他胸中有一团火,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他要仗义执言,他说了人家是自己的朋友,你杨涟还骂人为鹰犬,那就是不给他面子。

      不给他面子,就是不给二叔面子。不给二叔面子,就是不给朝廷面子。总之,你杨涟此言就是极其严重的政治问题,必须坚决予以反驳。

      歪风邪气断不可长,高高在上的臭老九思想也万万要不得。

      良臣一脸正气的看着杨涟,是的,此刻不但他的脸上,他的身上,甚至他的内心,都充满了正义感。

      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的确如此。

      于公,良臣不喜欢杨涟他们这帮东林党人,因为东林党要搞死二叔,那是死对头;于私,厂卫将来都得叫他小千岁,那是自家人。

      故而于公于私,良臣都不能让杨涟当着自己面骂这两位锦衣卫为鹰犬。背着可以,当面绝对不行。

      杨涟没想到魏良臣竟敢说出这番话,将他与鹰犬并为走狗,略显稚嫩的脸上更是正义凛然,一时倒也愣住。反应过来,愤而怒道:“你胡说什么!”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良臣很认真的对待这个问题,他真的想请教一下杨涟。如果是他错了,他愿意改正。但如果他没错,杨涟就得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辞。

      这个反问让左光斗苦笑不得,一方面觉得杨涟未免不会做人,太过直性子,你就算对厂卫再不待见,也没有当面骂人家的道理,毕竟,人家也没得罪你什么。

      另一方面,左光斗对魏良臣也有些意见,才中小案首,区区秀才功名,竟然就和厂卫的人勾结在一起,这气节方面,怕是有大问题。

      惠世扬笑了笑,开口对良臣说道:“厂卫鹰犬早有定论,我等为朝廷命官,岂能用走狗二字形容?小兄弟,你话中有语病啊…”

      不待惠世扬说完,良臣就打断了他,问道:“那么,是谁定的论呢?”

      “这还用说吗?”惠世扬摇了摇头,果断道:“自是公议。”

      良臣点了点头,却又问道:“谁的公议?”

      惠世扬一愣,不假思索,道:“当然是天下人。”

      “那我算不算天下人呢?”良臣指了指自己,“为何我不觉得是这样呢。”

      “你…”惠世扬一滞,这少年倒是牙尖嘴利的很。

      良臣不去管他,看向杨涟,态度很端正的请教道:“敢问大人,厂卫是否命官?”

      “命官”二字,顾名思议,自是朝廷任命官员。凡朝廷任命的官职,皆为命官,无分文武,无分高低。

      杨涟沉默,因为良臣身边这两位锦衣卫的小旗,虽然只是从七品,但和他一样,都是朝廷任命的官员,并非私相授受。

      因此,某种程度上说,他杨涟再是不喜欢厂卫,也不能否认一件事实,那就是他和厂卫皆是朝廷命官,乃同僚。但这样一来,就不由落了话柄,你骂同僚为鹰犬,那人骂你为走狗,可不可以呢?

      果然,那少年又说了:“既是命官,何来鹰犬之说?”

      杨涟微哼一声:“厂卫奸逆,监听监视官员,打击正直官员,迫害无辜百姓,颠倒法条,不是鹰犬是什么?”

      “如果大人非认定他们是鹰犬,那么请问大人,他们又是谁的鹰犬?”

      “……”

      这回,不但是杨涟说不出话来,左光斗和惠世扬也觉说的过了。谁的鹰犬?皇帝的呗!

      只是,这事能说出来么?

      良臣看向田刚和李维,问他们:“这位大人说你们打击正直官员,迫害无辜百姓,是这样的么?”

      “咳咳…”

      李维险些呛出来,这小案首还真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问。他明智的闭嘴,免的沾惹事非。须知道,眼前面这些人,可是他们骆指挥使都得掂量的主。他一个小旗,得罪不起。

      他不说,田刚却大声道:“别人我不知,田某任职以来,却秉公执法,绝无劣迹!至于这位大人所言,也甚是荒谬,我等厂卫奉圣命,察百官,于百姓向来无扰,于正直之士也向来无犯,缘何就成了奸逆小人!”

      “大人听到了?”良臣转头重新看向杨涟,“他说了,没有。”

      “他们说没有就没有了。”杨涟冷笑一声,“哪有做贼的喊自己是贼的。”

      “大人这是有偏见了。”

      良臣叹了一声,有些人,他是没办法叫醒的,因为,利益不同。当然,田刚说的也断然不是百分百,不管哪朝哪代,哪个岗位,都会有坏人。你要说厂卫都是好人,从来没干过杨涟说的那些事,那铁定是不存在的。但你要说厂卫都是坏人,那也是不符合事实的。

      真正的事实是,厂卫的对头就是文官,他们的出现最大的原因是因为皇帝对文官的不信任。终明一朝,厂卫最大的职责也是反贪和情报收集。

      做着官,捞着钱,偏有人在背后盯着你,要查你,厂卫自然不讨喜了。奈何,他们没有话语权。

      惠世扬一口一个天下人公议,这天下人,合起来就两个人,一是士,二是绅。

      “既然这样,大人执意认为厂卫是鹰犬,那学生认为大人是走狗,应该没有问题吧,毕竟你们都是朝廷命官。”

      良臣懒的再和杨涟理论,他倒不怕杨涟报复,科道清流虽然人人害怕,但好就好在他们没有实权。所以,哪怕良臣现在将杨涟骂成狗,他也没招。他总不能上书皇帝,说自己被个少年给骂了吧。

      第一百七十五章 小案首,我等承你情了

      就算杨涟真敢上书,良臣相信,以万历对清流的态度,杨涟就算和那位庙祝阁老一样连上一出来了。

      左光斗忙劝道:“大洪,你莫要气着,他尚无知,举业都未完成,有些事情无法理解,故而才有缪语…”

      劝完杨涟,又来说魏良臣:“你刚中小案首,正是用心苦读,以中举业之时,且不管你如何想,交友,须得三思,否则,有弊无益。”说完,饶有深意的看了眼边上的两个锦衣卫,以及那个自始至终不曾吭声的内廷中人。

      左光斗说的,站在读书人角度,确是警言。良臣要想靠科举入仕,将来势必为文官一员,那么,气节风骨便犹其重要。倘若叫人知道他和厂卫结交,那风评自然大差,于仕途无有半点好处。

      “大人说的,学生记下了。”良臣朝左光斗一拱手,算是谢过对方提点,但却有话要说,“学生心中还有个困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左光斗道:“你且说。”

      良臣道:“科道清流既负纠察话的时候压根没有压低声音,显然根本不在乎王体乾有什么想法。这让良臣很是看不过眼,因为他二叔也是内廷中人。

      “无知小儿!”

      杨涟气得不行,再也不愿多和魏良臣说一句,拂袖就走。惠世扬见了,朝魏良臣看了眼,亦是无语,紧随杨涟而去。

      “你啊…”

      左光斗轻叹一声,他是看出来了,这魏良臣显然真如惠世扬所说,一心钻营内廷,想取巧投机了。他很是失望,哪怕对魏良臣再是有好感,现时,都是失望了。

      “你好自为之。”

      左光斗说了这么一句,负手离去上了马车,要车夫即刻便走。

      我本来就是好自为之…

      望着坐在马车上离去的左光斗、杨涟他们,良臣脑海中只有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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