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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礼监 》-第 19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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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嘴里从不承认,但心里,万历对自己广派太监出外的定性还是有着清楚认知的。

      大概,就是空手套白狼了。

      此国有金,此国有银,此国有香料,此国有珠宝

      虽然竭力想在西洋大和尚和李之藻面前表现出他这皇帝的天朝风范,可万历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在万国图上瞄来瞄去。

      心痒痒,就跟刚才眼巴巴的看着魏良臣在那大派红包一样。

      有钱不要是傻子啊。

      跟臣下讨个红包,万历不觉得自己这皇帝有什么掉价的,这叫与民同乐。

      当然,陛下也不是舍不得把红包给孙子,主要是陛下想着这红包是自己凭本事讨来的,总得先捂一会,看看里面多少钱再给孙子。

      要不然,陛下心里不定当。

      良臣注意到了皇帝陛下的举动,他很是唏嘘,万历真是生不逢时,或者说是叫内耗活活拖死的一个皇帝,否则,他一定会建立一个日不落帝国。

      历史上,这位有腿疾的皇帝陛下用文人的话说,真的是贪婪无度。听说吕宋有金银,竟然就想组织水师远征。听说吕宋佛郎机人屠杀华人,愤怒之下便下旨发兵征讨。可惜,搞不定外朝的他,没人听他的话,所以,他终生也只能对海外的金银想想而矣了,顺便为枉死的子民叹惜几声。

      贪婪,在良臣看来,从来不是一个贬义词。

      世界的每一步发展,都是因贪婪而来。

      没有贪婪作为驱动,又哪来的动力做事呢。

      利玛窦听懂了欧罗巴镇守太监的意思,西洋大和尚的一张老脸顿时耷拉下来,目光很是不善的看着竟然怂恿皇帝抢劫的小内侍。

      也许,大和尚心里正在祈求上帝降下一道惩罚之电,将这小内侍活活劈死。

      司礼秉笔张诚是内书堂出来的贤才,自小就接受大学士教诲,除了是阉人之外,其身上无不体现传统儒生的特点。其经史造诣更不下外朝的大儒们,便是考科举,只怕都能争一争状元。

      不过也正因为此,所以,张诚对于魏良臣,是深恶痛绝。

      若非耳闻这魏舍人是金忠向皇帝举荐,且和郑家有关系,只怕张公公现在就会出来喝斥这胆大妄为的幸人了。不说推出午门斩首这种话,也多半要嚷着要将子拖出去杖毙了。

      可能事不关己,又拿了人家红包,所以福王殿下朱常洵倒是对魏良臣那番耸人听闻的言论没有什么好恶,对那些他也没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利西泰神父要是成了镇守太监,会是何等模样。

      此刻,良臣却是不知,万国图的绘制者李之藻却对他的想法表示了理解。

      李之藻当然不是支持皇帝派人出去抢劫,而是支持皇帝开海贸。他听说在南海,已经有不少佛郎机人据地设卡,名为贸易,实为强盗,每年赚取的利润富可敌国。

      所以,若大明也学那些佛郎机人出洋商贸,是不是可以缓解朝廷财政,从而可以让陛下收回那些惊扰地方的矿监税使呢?

      如此一来,皇帝既有钱赚,百姓也不必再受矿监税使之害,岂非两全之美?

      李之藻出发点很好,他绘制这幅万国图时就借鉴了不少三宝太监下西洋的海图,所以此人对于出洋倒不排斥。

      但他的观点和怂恿皇帝抢劫的良臣,又尿不到一个壶里了。

      良臣的原则是,凭本事能抢的,为什么要买呢?只有抢不到,或者抢的代价太大,才老实做生意嘛。

      “陛下,臣觉得若广派公公出外,一可避免与民争利,二可为陛下开源,三可促进我大明与各国交通,使四海之内皆闻我大明物博,皆知我陛下圣明。”

      良臣深深向着万历鞠了一躬。

      与民争利,是个伪命题。

      因为,这个“民”说不清。

      平民百姓是民,富商地主同样也是民。

      所以,外朝的士大夫们当然可以指责皇帝派矿监税使就是与民争利。

      而万历对此,只能保值沉默。

      他无话可说啊,他总不能说那些富人和地主不是朕的子民吧?

      千年以来,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是封建王朝的基本国策。

      得士大夫心,则得天下。

      反之,便失天下。

      而士大夫的基础是天下的士绅阶层,说白了,就是富人阶层。

      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绝无背叛阶级的阶级。

      万历其实也是这个阶层,只不过从前皇帝是这个阶层的顶端,所谓号令天下,莫敢不从。然而皇帝也是人,也有疏忽的时候,于是两百年下来,万历这个皇帝愕然发现,自己被架空了。他脚底下的那帮同盟军已经嫌他这个皇帝事多,不愿跟他打交道了。

      “朕的话,你们为何不听啊?”

      好了,大臣们不听咱的,咱就弄些家奴出去做事总行吧。

      于是,矿监税使出现了。

      紧接着,贪婪无度,不顾国计民生,与民争利的丑陋皇帝形象也出炉了。

      良臣得好生把握机会,难得自个赶上万国图这好机会,不好生给万历灌输一下殖民地、海外抢劫的好处,回头他自己都后悔。

      但是,真要跟万历直接一通大道理灌下来,大讲特讲“民”是哪个,他们的危害性在哪里,为什么他们的“利”你皇帝争不得,或许万历听的懂,也明白厉害之处,但限于他自己是个搞不定外朝的皇帝,说的再多,有什么用呢。

      甚至,如果万历理解有限,良臣还有可能是对牛弹琴。

      纠枉必须过正。

      良臣拿定主意,他要语不惊人誓不休了。

      于是,酝酿之后,他一脸沉重道:“陛下,臣之所以劝陛下广派公公出外,实因臣在河间肃宁家里时,乡里人常言陛下令不出乾清宫啊!”

      第三百六十七章 公公们都是好人

      令不出乾清宫,意旨不能御下。

      用老百姓的话说,你个当皇帝的连臣子都管不了,还干个屁!

      良臣不是睁眼说瞎话,他这话是说在点子上的。

      若论封驳,本朝除成化帝外,最多的就是万历了,尤争国本时期最为激烈。

      这两位皇帝都有一个共同特征,那就是死后均是被人们冠以“昏君”称号,前者还罢了,后者更是直接被后世历史研究者们称为葬送大明朝的罪魁祸首。

      然而事实上,成化时期治武功堪称鼎盛,北虏可谓被一举荡平,梨庭扫穴更是让辽东太平了一百多年。万历时期,三大征赫赫有名,终万历一朝,建奴亦不过边患而矣。

      萨尔浒之役,帝国是为之震动了一下,但震动的不是身躯,而是心灵。得知萨尔浒战败消息后,万历对太监说了声“知道”后,便拖着病体召见了首辅和本兵。他要亲自部署,也许会被称为万历四大征的灭金之役。可惜,万历的病体没能撑住。

      事实上都是明君,但在史书中却都以昏君形象出现,成化和万历为什么会得到这样一个待遇。

      答案么,良臣不用脑袋想也知道,还不是跟辫子们的祖宗有关么。

      成化年间的梨庭扫穴,万历年间的建州左右卫,那都是叫明军杀怕了养成狗的。

      当然,这是“后人”的评定,和眼下万历不被外朝待见没有多大的关系,帽子也扣不到如今外朝那帮大人们身上。

      那么原因何在?

      除了两位皇帝都喜欢绕过外朝,任用太监家奴有关外,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贵妃了。

      成化有万贵妃,万历有郑贵妃。

      贵妃,红颜祸水啊。

      士大夫们最痛恨两种人,一种是女人,一种是没鸟的人。

      一加一大于二。

      成化和万历集结了这两点,士大夫们不【创建和谐家园】他们【创建和谐家园】谁?不朝他们身上泼污水又朝谁身上泼?

      从争国本开始,外朝就抱成了团,哪怕自身结党抱团,为了利益厮打成一团,浑然不顾国事,可在对待皇帝的态度上却是惊人的一致。

      就连万历最信重的首辅也屡以摞挑子不干威胁皇帝,而万历能做的就是万事好商量,大佬你千万不能走啊!

      当然,要说万历真的圣旨不出紫禁城,成了深宫内的傀儡,肯定也不合事实,真这样的话,也不会有三大征的武功。

      良臣说的很夸张,但他就是要这么说,因为不如此说,不能引起皇帝陛下的震惊啊。

      皇帝不震惊,怎么有他魏舍人搞东搞西的机会。

      皇帝也是人,也有委屈和憋屈时。

      良臣说的悬乎,打的却是一个心理战。

      你万历有没有被臣下顶过,有没有圣旨被封驳过,有没有气的想将外朝都杀光的冲动念头?

      答案,显然是有。

      既然有,那就得了,臣说的不错吧?

      良臣也耍了个小聪明,他没说外面说皇帝陛下令不出乾清宫,他说的是乡里。

      连老百姓都知道你这皇帝不行,说话没人听,你这皇帝还有面子么?还有脸么?

      诛心啊。

      万历气着了,和黑图阿拉可人的大贝勒一样,动不动就容易代入。

      他的身子有些发胖,腿脚也有毛病,一气之下下意识的闷喝一声,然后跺了跺脚,结果没留神,一下失去平衡,要不是郑贵妃扶的快,万历能直接滚到阶下来。

      “陛下,臣说的是事实,陛下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我家乡打听。”良臣不顾大红袍公公正怒瞪着他,也不顾郑贵妃深皱的眉头,继续火上加油。

      他不是挑拨离间,他是在陈述事实。

      乡里说的,他也是乡亲之一啊。

      “行了,你别说了,朕晓得,他们眼里从来就没有过朕!”郑贵妃扶着万历,要让他坐到御椅上,可万历却是气鼓鼓的不肯坐。

      “令不出乾清宫”,这世上还有什么恶毒的语言,能比得上这句更让做皇帝的怒不可遏么。

      想到这几十年的憋屈,万历真是越想越恼,越恼就越颓丧。

      小家伙是大胆了些,可人家说的是实话。就前些日子,他这做皇帝的不嚷着要以绝食和内阁抗争么。

      除了这样,他还能怎样,还能怎样!

      荒唐,可笑,历来天子者,哪个如他这般窝囊的。

      “陛下莫听他瞎说,他知道什么,才读了几天书,做了几天官,哪知道什么国家大事,陛下千万莫被他的胡话气着了”郑贵妃担心丈夫气出个好歹,一边轻拍丈夫的后背,一边低声宽慰。

      朱常洵也是孝子,见父皇气的不行,吓的忙上殿帮着母亲一起劝慰。姚氏抱着儿子吓的脸苍白,不知道做什么好了。不远处的朱由崧却依旧沉浸在他幻想的世界中。

      李之藻微张嘴巴,心中惊骇这少年也太大胆了,什么“令不出乾清宫”,他怎么没听说过的。

      西洋大和尚利玛窦却是糊涂着,不知道皇帝陛下为何生气,因为他尚未理解那小内侍所说内容含义。

      司礼太监张诚终是忍不住了,板着脸上前斥道:“放肆!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挥手就要传人将魏良臣带下去。

      良臣一见,却是不服气的叫道:“君为臣纲,我以实话奏禀君父,有何不可!难道这位公公要我和外面那帮人一样,尽给陛下说假话么?”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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