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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意义上来说,大费王的确为了这场大旱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和代价。
大费声音沉痛:“就连王后冰姬也开始节衣缩食,为了筹备粮草,将自己的所有私人积蓄和首饰都献出来,三个月之前,她已经每天只用一顿膳食,饿得骨瘦如柴。可是,也许这就是上苍对本王的考验,就像当年尧帝时期的大洪水一样,本王相信,只要本王和天下诸侯,天下百姓齐心协力,一定能战胜干旱,很快换来甘霖的降临……”
王后冰姬节衣缩食也是事实。
这几个月,连续有消息传出,冰姬将自己的所有私人珍宝,甚至连当初嫁入王宫的陪嫁都捐献出来,用于购买粮食赈灾。
王后的美德,天下闻名。
这也为大费增加了不少的同情分,大大提高了他在民众和诸侯中的威望。
“大旱天灾,本该君臣同心,共渡难关。岂料你姒启包藏祸心,仗着启王子的身份,利用大禹王生前的威望,竟趁着国家有难,揭竿而起,举兵谋反,还煽动那些同样心怀不轨的诸侯夏后氏,有男氏等支持,导致整个大夏兵戈四起,雪上加霜,让本王的抗旱工作难上加难……”
他毫不客气指着涂山侯人的鼻子:“敢问启王子你趁火打劫,居心何在?大禹王功在天下,生前也珍惜名声,并未传位于你,而是昭告天下,选了本王做他的合法继承人!可你却对此耿耿于怀,妄图家天下!大禹王甚至尸骨未寒,你已经不顾他的命令,妄图谋反作乱!难道你要让几千年的禅让制美德在你手上终结?难道你要把整个大夏变成你一家一姓的大夏?”
大费的声音,慷慨激昂。
他又居高临下,中气十足,所有诸侯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纷纷摇头,对启王子是不以为然的。
大费王的确是合理合法的王位继承人。
大费登上王位,那是大禹王的钦点。
无论姒启有什么理由,占据了什么道德高点,都无法逃脱“谋逆”的罪名——何况,迄今为止,他们并未觉得姒启有什么超级高尚的谋反理由。
大费激动之下,干脆站起来:“姒启逆贼,若大禹王泉下有知,也会跳起来大骂你……”
口水几乎喷在涂山侯人面上。
可是,他擦也不擦一下,还是面不改色。
所有目光都转向他,现在,启王子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他也看一眼台下,缓缓地,但是,声音足以让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大费王此言差矣。臣下绝非谋逆,更不是逆贼!”
“不是逆贼,你的几万兵马从何而来?
涂山侯人并不接口,只继续道:“臣下一直恪守人臣之道,无论是当初大费王把臣下和十万徭役发配西北沙漠送给妖魔,还是暗中派遣杀手追杀臣下,臣下都不敢有任何反叛之举。纵当年从西北妖魔手上得到大批粮草,也都分给西北灾民,不敢有任何藏私,何来叛逆之说?”
大费断然道:“所谓西北妖魔,乃你信口胡诌,谁亲眼所见了?你借此造谣生事,无非是为了破坏本王的声誉!再说,征调十万徭役为大禹王修建陵墓,这是本王登基之初,阴阳师们占卜得出的结论,曾公告天下,经过所有朝臣讨论才定下来的,绝非出于本王的私心。如果非说本王有错,那只错在本王登基之初,经验不足,所以,导致十万徭役丧生在沙漠,这的确是本王之错,所以后来,本王再也没有征调过任何徭役……”
台下诸侯自然都听过西北妖魔的故事,可是,活人的确没有谁亲眼见过西北妖魔。
现在听大费王这么一说,都觉得很有道理,纷纷点头。
“可是,姒启你却打着这个借口,造谣污蔑本王声誉,将所有脏水泼在本王身上。殊不知,沙漠中所有活下来的人都加入了你的谋反队伍。现在,本王倒要问问,那十万徭役到底是怎么死的?真有西北妖魔?还是你启王子中途下了杀手?为了污蔑本王,不惜以十万人的性命为代价?”
此言一出,真真是石破天惊。
敖丙等大臣固然拈须微笑,台下诸侯也纷纷盯着启王子。
是啊,西北妖魔便是出自启王子之口,但真相如何,谁也没有亲眼目睹,没准真如大费王所说,是启王子痛下杀手,借此起兵呢?
大费干脆随手一指台下大门处的两百名随从:“启王子口口声声为民众着想,绝非叛逆,可是,你身为大禹王之子,难道不知道百姓最需要的是什么?”
他冲着台下,朗声道:“如果启王子不知道,那本王就告诉你吧,百姓的心愿非常简单,宁做太平犬莫做乱世人!百姓需要的是安安稳稳的生活,是上下一心的团结,是永远和平的环境。大夏纵有大旱大灾,可并非全大夏都遭遇了旱灾,还有三分之一的国土风调雨顺,庄稼丰收。只要君臣一心,上下一体,便可以同甘共苦,互相救援,总会熬过这场天灾。可是,你启王子倒好,居然趁机作乱,招兵买马,不惜以一己之私,造成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而本王迫于剿匪的压力,根本没有更多精力来拯救灾民。加上战争,中断了南北的交通,纵其他诸侯国想要送来粮草解决饥荒,也被战火所阻止……”
他提高了声音:“华夏百姓之苦,岂不是你姒启一个人造成的??”
大费少年英才,雄辩滔滔,一张利嘴更是巧舌如簧,三几下,居然将整个大旱大灾的苦难后果全部归罪到了涂山侯人的头上。
台下百姓受到煽动,都纷纷愤怒地盯着涂山侯人。
有人大声呐喊:“没错,要不是战争阻断交通,东南方的粮食便可以运过来……”
“若非战乱四起,我们也可以凿井取水,培养庄稼……”
“谁挑起战争,谁就是祸首……”
“启王子,你还不认罪?你还有脸面跑来辩论?”
……
涂山侯人却还是面不改色。
大费见他无法自辩,又是轻蔑一笑:“启王子,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你若不是谋逆,那谁才是谋逆?启王子麾下已经有了几万大军,一个普通人,拿几万大军做什么呢?你这几万大军甚至已经远远超越了天子的声势,你说你不是谋逆,自己会相信吗?你当天下人都是三岁小儿,随你欺瞒?”
他转向台下大众:“你们大家都看到了,大军不生不产,却要消耗大量粮草。若是没有几万大军,省下的粮食足够让你们生活一两年……”
“没错!与其奉养大军,不如将粮食剩下供给我们……”
“启王子,你赶紧解散大军吧……”
牟羽和淑均,并未想到启王子一开场就如此狼狈,纵不是一败涂地,也十分被动。
既是如此,启王子何苦一定要弄个什么辩论会?
其实自取其辱?
再看大费王,更是踌躇满志,信心十足,仿佛公理全在他的一边,占据了道德上的制高点。
二人心里更是凉了大半截。
待得众人的哄闹声稍稍平息,涂山侯人才挥挥手,示意大家静下来,然后,看着台下:“我今天前来参加辩论,便是为了解散大军……”
众人都不做声了。
大费也很意外。
涂山侯人直言不讳:“起兵之初,我的目的只在于自保。可饥民闻风而来,都是为了一口的活命之粮,许多人拿到了粮食转身就走,我也没有丝毫挽留,更不用说借此扩大兵力了,可以说,谋逆之说并不存在……”
“既不是为了谋逆,你何不在粮食分发完毕之后,立即将军队解散?”
“因为解散之后,臣下便无法替天行道,比如,讨伐为富不仁的有扈氏了!军队,更多的只是一种手段和工具,而非一种目的!天下太平之后,臣下自然会随时解散军队。”
第345章 钧台辩论4
“你夜袭有扈氏,便正好说明你的谋逆罪证。”
“众所周知,大费王已经多次开仓赈粮,导致阳城王宫都已经粮草不足,甚至贵为王后娘娘也得节衣缩食,一天只吃一顿,可是,有扈氏身为国丈,居然囤积居奇,惘顾天下百姓的苦难,任凭粮食烂在粮仓也不开仓赈粮,请问大费王对此是知还是不知?”
大费:“……”
“国难当头,天下一大半的粮草居然全部藏在有扈氏的私人仓库,有扈氏一家老小醉生梦死,奢华无比,有扈氏在花甲之年,居然还舍得花高价纳小妾,据说,纳小妾的代价是几百石精粮,以至于小妾一家人就此富贵,骄奢于乡里。有扈氏为了保护小妾家的粮草,还特意派遣十几名身强力壮的士兵守卫,请问大费王,你知道你的国丈大人所作所为吗?请问节衣缩食的王后娘娘,知道她父亲的所作所为吗?有扈氏的仓库距离阳城不过三百多里,说是天子脚下也不过分!有扈氏的骄奢天下闻名,大费王若是对此毫无所知,岂不是有失明君之道?若是知道了,却不制止,请问,这又算是什么意思?”
大费:“……”
台下百姓,你看我,我看你。
大旱五年,饿殍遍地,百姓更是易子相食,可有扈氏居然用几百石粮食去纳妾,这可真是骇人听闻。
大费厉声道:“启王子信口胡诌,有扈氏虽然私德有亏,可是,何来你说那么多存粮?还不是你偷袭他之后,他连夜脱逃,根本无法自辩,现在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涂山侯人只看着台下:“有扈氏有没有那么多存粮,大费王心里应该最是清楚。如果大费王不清楚的话,待这场辩论会之后,臣下欢迎大费王和在座诸侯们一起前去安邑府库参观。自从臣下赶走有扈氏之后,已经连续三个月开仓赈粮,施粥救济,远近饥民,闻风而至,多者时,竟然聚集了上十万灾民在安邑。竟然到现在,存粮尚且剩下三分之二……”
众人听得这话,一个个不由得双目放光。
尤其是饥饿的百姓更是喜出望外,前去参观,至少可以混一顿饱饭啊。
而且,众所周知,启王子劳师袭远,千里奔波,没可能自己携带那么多粮食,再说,在这个粮食比黄金更加珍贵的年代,能自带那么多粮食去有扈氏的仓库,分明就是傻瓜。
大费厉声道:“任你巧言令色,也无法掩饰你的逆贼身份。既是将粮草救济了灾民,那你的几万大军吃什么喝什么?”
“臣下不是说了吗?有扈氏库存实在是惊人,除了救济灾民,还大有剩余,足以供应几万大军一年的口粮,而臣下赶走有扈氏,才不过三个来月……”
“私蓄军队,便是铁证如山的谋逆!”
涂山侯人还是不慌不忙:“所谓私蓄军队,无非是灾民们自动聚集而已。所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纵然是贵为天子,也不能坐视民众饿死,而民众更加没有义务为了暴君和奸臣白白送命!所谓揭竿而起,原不过是走投无路!既然大费王舍不得开仓赈粮,又无法令老天爷下雨,百姓们总不能一直等死,是吧?自己找一口吃的,也不算是谋逆,对吧?”
他望着台下的百姓:“大费王不妨问问天下百姓,是不是宁愿活活被饿死,也不能主动打开为富不仁者多余的仓库?上天有好生之德,损有余而补不足,区区有扈氏却逆天而行,被赶走也是理所应当!”
大费冷笑一声:“这便是你谋逆的借口?既然你启王子口口声声替天行道,替百姓着想,那本王倒要看看,你启王子今天能不能用你的一片诚心感动上苍,让天降大雨,解决大夏的干旱问题?”
台下不少人应声附和:“干旱不解决,说什么都没用……”
“是啊,老天爷要是一直不下雨,就算开仓赈粮,也救济不了多久,存粮总会耗光,如此下去,大家都得饿死……”
“没错,无论战不战争,无论谁当王者,只要不下雨,老百姓都得饿死……”
……
饥饿面前,没有道德。
所有人都只顾着自己的肚子,谁管谁是天子呢。
他们只希望台上这二位唇枪舌战者,赶紧为大夏祈雨成功。
谁祈雨成功,一切罪孽都可以不被追究!
可是,老天爷完全不理睬二位的态度。
【创建和谐家园】辣的烈日就像一轮圆圆的火圈,灼热地炙烤着众人。
一张张菜黄的脸,一个个骨瘦如柴的身影。
整个阳城,几乎没有什么胖子了。
可是,太阳依旧对他们没有丝毫的怜悯。
恨不得将他们身上最后一滴血也彻底烘干。
半空中,腥臭的尘埃漂浮,苍蝇嗡嗡,大地上到处是裂开的旱口,有些竟然长约两三丈,令人触目惊心。
五年大旱了。
继续下去,真是要灭绝人类了。
每个人心里都惨惨切切,因为饥饿,因为灼热,又心慌意乱,人人心中都有一股无名的怒火。
今日,若谁输了,必将成为所有人谴责和发泄的对象。
别说百姓们愤怒的口水会淹死他们,甚至很可能被一双双饥饿的手撕扯成粉碎。
涂山侯人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烈日,擦了擦满头的汗水,淡淡地:“这不就是我们今天辩论的终极目的吗?”
“这么说来,启王子是自信有办法让天空下雨了?”
涂山侯人长叹:“谁能令命令上苍呢?凡夫俗子,唯有祈求上天的怜悯。若是能下一场大雨,让【创建和谐家园】生长,总比大旱战乱好!只要人人安居乐业,百姓丰衣足食,臣下就算从此成为一介庶民,从此浪迹天涯又有何妨?”
“启王子可还记得自己的承诺?”
“当然!只要大费王祈雨成功,臣下必将无条件交出所有的兵力,并就地解除兵权,任凭大禹王处置。”
“若是启王子也祈雨不成功该如何?”
“两人都输,那就算臣下输了!臣下也必将率军退出距离阳城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