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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方真纵声大笑,高举金杯道:“朕恭膺大宝,情深夕惕,赖诸卿辅佐,天下太平,百姓乐业。朕当与众卿,同心同德,各勉其诚,敬承天德。值此佳节,与诸卿共贺。饮胜。”
一片“饮胜”声中,雅乐起,歌舞升平。
太子石重伟惦记着彩灯评比的事,见父皇跟大臣们开始饮酒,急忙推身旁的母后,道:“母后,该提醒父皇评出‘灯状元’了。”
王皇后知道儿子准备了三种灯,除了一组四盏的端州绡紗灯外,还有玲珑可爱的柚皮灯,最惹眼的就是会转动的走马灯。儿子可是憋着劲要一举夺得“灯状元”,连平日关系最好的姐姐都没告诉。
亲昵地拍拍儿子的脑袋,石重伟偏开头,半是撒娇半是无奈地道:“母后,儿臣已经是大人,不要再把儿臣当成小孩。”
“好、好、好,太子殿下,您都是大人了,那就自己跟父皇说去吧。”王皇后佯做生气地道,眼中满满地溺爱。
石重伟稳步来到父皇身边,躬身道:“父皇,儿臣恭祝您龙体康健,大吉大利。父皇,是不是该比灯夺魁了。”
石方真从皇后那里得知太子制了一种会转动的新奇灯,准备大显身手一举夺魁,当即笑道:“你是储君,由你宣布灯赛开始吧。”
石重伟激动得满脸通红,站在父皇的桌案前,高声宣布:“吾皇有旨,灯赛开始。”
有资格参加这次灯赛的人除了皇子王孙外,就是太子东宫伴读的那些伙伴,这群人的大姐大就是已经嫁給韦祐成的安寿公主。听到弟弟宣布灯赛开始,安寿公主第一个跳了出来,对着身边的驸马韦祐成催促道:“快,快把咱家的宝塔灯拿出来,我要第一个上场。”
天子对着韦相笑道:“安寿这丫头疯疯颠颠,缺少礼数,还望韦相看在朕的面子上多多宽容。”
“万岁何出此言,公主天真烂漫,赤子之心,能娶公主为妻是祐成之福,韦家之幸,老臣满意至极。”韦义深笑吟吟地举起杯,与天子遥碰一饮而尽。
太子被姐姐拔了头筹,只得暗示为他提灯的小太监先不要上场,反正他有自信,今天这个“灯状元”非自己莫属,索性最后上场,来个压轴好戏。
果然,一盏盏形态各异的灯笼从勤政楼前走过,宫灯、兽头灯、花卉灯、鸟禽灯,灯灯耀眼。这些小孩出身豪富之家,所制的灯一盏赛一盏地奢华,名贵木材,绫绢珍贝装饰,有的甚至在灯中放置夜明珠。石方真崇俭,越看心中越发不高兴,想到今夜是难得的庆典,强撑着笑脸看着。
石重杰提着一盏纸制的兔儿灯从石方真面前走过,在这些灯中石重杰的兔儿灯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歪斜,石重杰撅着嘴,有些生气的样子。石方真叫住次子,问道:“杰儿,这盏灯是你自己做的吗?”
先放下灯,石重杰有模有样地行礼道:“启禀父皇,此灯是母妃教孩儿所扎,孩儿手笨,扎了好几个,都是歪歪斜斜的,只能挑个最好的参赛,请父皇见谅。”
说着,石重杰想起扎灯笼时被竹刺刺破的小手,鼻头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石方真站起身,来到次子身前,拉过他的小手,见小手上星星点点的伤口,大为感动。俯身抱起石重杰,示意太监提起灯笼,笑道:“杰儿,这些灯中父皇最喜欢你扎的灯,你的一片孝心让父皇感动。”
天子开口,诸人思量,首先是王皇后变了颜色,斜着眼睛狠狠地瞪了一下身旁的黄淑妃。
黄淑妃一脸恬静,看不出任何异常,心中却暗喜。黄喜公公劝自己让杰儿亲手扎灯,不求好看不求奢华,原来用意在此,看来这个黄喜对天子的心思揣摩得很透,有他辅佐杰儿,说不定能成就大事。王皇后的脸色自然看在眼中,只是自己未做任何逾越之事,她又能拿自己怎样。
略思片刻,王皇后明白了天子的心意,暗中叫过宫女让她对太子讲,撤去那四盏华丽的端州绡紗灯。太子已经十二岁,刚才的情形多少有点明白,母后一传话立即照办。
诸人走罢,太子让小太监提着两盏小柚灯开路,自己提着两盏未点亮的走马灯走在后面,这两盏走马灯是匠人重新制成的,一盏是鹰飞长空,一盏是万马奔驰。
两盏柚灯的气场很大,立时吸引了石方真的目光,以手相招,示意太子将两盏柚灯摆放在桌案上。
“此物可爱,雅趣十足,是何人所制?”
“是周师周存处之母所献。”太子将周存处的原话复述了一遍,石方真连连点头,嘉许道:“周卿有此贤母,实属难得。朕加封其母为六品安人,着礼部明日前往周府宣读敕命。”
周存处自身是从六品上的员外郎,老娘成了正六品的安人,这场欢喜来的突然,不知一心想往上爬的周员外郎该怎样欢喜。
安寿公主见不得好东西,见这两只柚灯玲珑可爱,急忙道:“太子弟弟,这两盏灯真可爱,送給姐姐我吧。”一边说一边朝太子瞪眼,大有不給我有你好瞧的意思。
太子笑道:“姐姐喜欢,拿去便是,只是灯有两盏,姐姐拿一盏,給安阳妹妹留一盏。”安阳公主和三皇子石重仁是刘贵妃所生,安阳公主今年才五岁,正倚在娘怀中,也眼巴巴地看着。石重仁比石重杰小一岁,刚才提着盏南瓜灯走过。
石方真大悦,笑道:“太子入住东宫读书以来,深明大义,仁孝恭友,朕不胜喜悦。传旨,崇文馆学士給俸半年,直学士給俸三个月以示嘉奖。”
刘贵妃笑着对王皇后道:“太子仁孝,情义深重,都是娘娘教导有方,臣妾替安阳谢谢太子殿下。”
王皇后自得地一笑,石重杰的阴影消散了许多,和声道:“太子仁孝重义,乃臣民之幸,社稷之福,本宫亦感欣慰。”
石重杰站在天子身旁,对柚灯也很喜欢,见太子哥哥将灯分給了姐姐妹妹,不好相争,只得把好奇的眼光望向太子手中提着的两盏灯笼。石方真也发现了太子手中还提着两盏灯,好奇地问道:“这两盏灯为何不点亮?”
子神秘地一笑,示意太监递过两只蜡烛,点燃后放下灯底座上。片刻之后,灯罩转动起来,带动灯罩上的苍鹰飞起来、骏马奔馳起来。众人都惊奇地睁大了眼睛,石重杰跳着拍手道:“飞起来了,马在跑诶,真好玩。”
“这两盏灯一盏給杰弟,一盏給仁弟。”太子背着手,分派起来。安寿公主一脸诡笑地凑近,轻声嘀咕道:“太子殿下,我能不能拿柚灯换这会动的灯?”
石重杰一听,赶紧将那盏会飞的老鹰抢到了手中,石重伟笑道:“姐,我宫中还有,等会去东宫拿,这盏还是让給小仁儿吧。”
“此灯何名?何人所制?”石方真盯着灯看了好一会,问道。
“此灯名叫走马灯,是江师江安义所制。”
“这小子,不好好用心办差,把心思都用到奇技淫巧上去了。”石方真骂道。
分派完灯,石重伟眼巴巴地等父皇宣布灯赛结果,在他看来,灯魁非他莫属。
石方真起身道:“今日灯赛,让朕惊喜连连,朕的两个儿子都让朕备感欣慰,太子仁厚,次子忠孝,特别是兄友弟恭。民间有句俗话,家和万事兴,朕从子女的身上看到我大郑兴盛的景象。伟儿,杰儿,还有仁儿,你们要谨记今日之事,将来兄弟齐心,我大郑兴盛指日可待。”
正文 第二百一十九章泽昌聚会
一场大雪在节后悄然而至,将整个帝都装点得银妆素裹,分外妖娆。
这几天工部周员外郎家门若市,不少五六品的官员带着家眷前来拜望周老夫人,天子在上元灯节上诰封的六品安人。
依照《大郑律》,官员的妻子可以相应取得丈夫的敕封,一品曰国夫人,二品称夫人,三品称淑人,四品恭人,五品宜人,六品安人,七八品都是孺人。
至于荫子,则非大官大功不可。先说官,四品官员以上官员方才有荫子的资格,从四品官荫其子从九品上文林郎,正四品荫子正九品上儒林郎。以此类推,从三品荫子从八品上承奉郎,正三品荫正八品上的给事郎,从二品荫从七品上的朝散郎,正二品荫朝请郎,从一品荫奉议郎,正一品荫朝议郎。
大郑对爵位控制得很严,非功不封爵,公侯伯子男,非战功不封侯。而爵位有的可以世袭,有的却要降等袭位。以韦义深两朝独相,也不过被封长池伯,而且是降等的,其子袭位自动降为长池子,到其孙则为长池男,然后就没有了然后。爵位最尊崇,国公之妻可称国夫人,其他爵位皆直接称夫人,如毅勇伯杨祥亮的妻子可称毅勇伯夫人。
除了封妻之外,也可以要求封母,比如说江安义得官之后,就向礼部申报封其母为六品安人。一般说来都是礼部根据相应的官阶进行封号,天子敕封的情况极少,非立有大功不封。
前两年清仗,张良宽为国尽忠,天子嘉其忠贞,荫封其子从九品上文林郎,夫人丽娘诰封六品安人,这是极大的恩宠。谁料到,周员外郎凭借两盏柚灯就为其母搏得了六品安人的诰封,这简直是天上掉金子被砸中。许多人顿足捶胸,这样的好机会怎么没把握住,只不过不是太子身边的近臣,没办法靠近,自然也没有机会。其母被封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简在帝心。从六品的官员京城有多少,能被天子记住的有几个。
周员外郎既是崇文馆直学士,又被天子器重,一举成为丰乐十二年开春以来最炙手可热的人物,风头之劲,超过了新科状元卓承训。
年后,这批新科进士陆续授官上任,前三甲照例留在京中,状元郎卓承训任门下左补阙,官阶只是从七品上,但极为清贵,是天子近臣;榜眼丁楚秘书监从七品下校书郎,校正国经籍图书;探花华文庆从七品下的司农寺太仓署令。
从官阶上来看,不论是卓榜还是前几届的状元榜都不如江榜,免不了生出些议论来。江安义从田守楼嘴中得知这些小道消息,也没想过和谁比较,一笑了之。然而,他不在意,有人在意,一股冷风不知从何处刮来,将整个永昌城都笼罩在倒春寒之中。
借助上元灯节的余韵,街头巷尾多了一种会自转的走马灯,五十枚铜钱的价格不菲。京中有钱人不少,区区五十文自然不放在眼中,靠近皇城和东市的几个坊市,如果谁家小孩手中没有提盏走马灯,都不好意思出门与小伙伴们玩耍。
这种新奇的走马灯据说是词仙江安义所制,不知谁传言当日太子向天子献灯时,天子曾斥之为“奇技淫巧”,同样是灯,走马灯与柚灯的待遇一天一地,不禁让人生出几分遐想。不过对于江安义多数人不敢有平常眼光看待,他的起起落落总是出人意料,虽说遭了天子的斥责,谁知道会不会是“爱之深责之切”呢。
还有一件事暗中传出,没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下谈论,越是如此,得知消息的人越是用心揣摩。此次上元灯节,天子在勤政楼上并没有对看似儿戏的灯赛給出灯状元,而是嘉奖了太子的仁厚,同时也嘉许了二皇子的忠孝,甚至有人绘声绘色地说王皇后脸色铁青,黄淑妃一脸笑容,听说表演结束后,天子宿在淑宁宫。
江安义隐约地听到了这样的风声,身为崇文馆直学士,他无疑是站在太子一边的,史书之中夺嫡的记载层出不穷,无论成败都是血流成河。江安义再愣,也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听,不能问,更不能沾。
太阳升起,大雪初融,露出被雪覆盖的污浊,永昌城处处泥泞。马蹄踏在污雪上,溅得闪避不及的行人身上星星点点。
江安义与李世成并辔而行,去参加礼部侍郎邓怀肃举办的酒会,这是年后“泽党”的第一次大聚会。邓怀肃逢五年一考,评在上等,按律提升一级,恰巧礼部郎中王克复遭天子痛斥,自觉无颜请辞。侍郎的位置空了出来,原本侍郎是从四品下的官阶,邓怀肃还差一阶,天子特准其摄礼部侍郎一职。
自打泽党领军人物大理寺卿魏明远告老还乡,少府少监郭台固出任晃州刺史后,“泽党”在朝中的话语权大大削弱,剩下的多是五六品的小官,上不得台面,在天子面前说不上话。
先是魏怀超升任理匦左监(兼领御史中丞),接着是邓怀肃摄礼部侍郎,两个从四品下的官阶的异军突起,給受到重击的“泽党”打了一剂强心针。邓怀肃有意借酒会的机会收拢“泽党”人心,在朝堂上重现话语权。
酒会设在丰乐坊寻醉楼,此处是大理寺正(从五品下)余景山的产业,此公也是“泽党”中人,在这里说话方便。于明阳在门前迎客,他与邓怀肃的关系密切,一向以师弟自居。
看到江安义,于明阳堆起笑容,迎上前见礼道:“安义,你的大驾真难请,要不是令郎舅请人,怕是不屑参加这小小的聚会吧。还是世成贤弟面子大啊。”
话语带着亲切,却透着酸味。于明阳最初是在凤山雅聚时认识江安义的,当时泽昌书院来京参加科举的姣姣者是方元辰、林义真、刘玉善、禇明德等人,这个江安义当时在自己的眼中土气得很,自己根本没把他瞧在眼中。后来此子得申国公赏识,又以三元及第,自己后悔莫及。
原本想着如何去挽回关系,哪知此子前往仁州清仗,将世家官场得罪个底朝天,自己还暗自得意慧眼识人。不料风云再变,天子对此子亲睐有加,而此子也颇做出几件大事来,让朝野震动,“泽党”对将之拒于门外追悔莫及。万幸江安义的妾兄李世成是个机灵人,几番交往下来拍胸膛说会拉江安义参加酒会,果不其然,江安义来了。
“不敢,于兄客套了,我不是怕我这个二愣子給诸位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嘛。”江安义对于明阳没有好感,不痛不痒地小刺了他一句。
李世成赶紧在旁边圆场,笑道:“于兄,怎么劳您这尊大佛迎客。我明白了,一定是书院上下您最熟悉,只好大材小用了。”
“哈哈哈,世成贤弟的嘴真会说道,以后这差使就要交给你了。里面请,待会我再来与两位叙谈。”
寻醉楼内热流扑面,寒意尽去。大厅内正中搭着三丈方圆的木台,有【创建和谐家园】正在翩翩起舞。沿着木台四周摆放着八张桌子,桌上摆放着瓜果点心,已有数十人在边吃边聊。
邓怀肃无疑是中心,身旁围了一圈人,江安义进来的时候邓怀肃正与身边的一个大胖子说话,李世成轻声地介绍道:“安义,那个胖子是余景山。”
江安义和李世成快步上前向邓怀肃见礼,见江安义肯来参加酒会,邓怀肃显得有些兴奋,拉着江安义介绍周围的人群。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曾同为泽昌书院的学子,江安义感到很亲切。
方元辰也在人群之中,此次科举他又落榜了,成败论英雄,方元辰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傲气,恭敬地向江安义见礼。江安义心中感慨,笑着和他寒喧了两句。人陆续来到,江安义一看,出身泽昌书院的京官不在少数,加上没返乡的举人约有六十多位,果然人多势众。
酒宴在酉时末开始,邓怀肃简单地致了词,大家开始吃喝,交流起感情来。在场的人都知道,吃酒是其次,机会难得,多结些香火缘,指不定哪天用得上。
邓怀肃有意拉江安义坐在身旁,低声语道:“我接到山长来信,信中说安义捐赠了二千两银子給书院,邓某很是佩服。不过邓某家境贫寒,靠俸禄仅能维持一家老小的生计,无法跟安义你相比,挤出五十两银子算是聊表心意。”
“江某薄有家产,能力所及,义不容辞。何况山长对我有莫大的恩情,我所回报的远远不及书院、山长所给予我的。”江安义感叹道。
邓怀肃点头道:“鸦有反哺之义,羊知跪乳之恩,我辈读书人读书明理,要上对得起社稷君王,下对得起黎民百姓,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邓怀肃的调门拔得老高,江安义一时不知如何接嘴,场面冷了下来。
正在此时,酒楼门帘掀起,一声大笑传来,“书院同仁聚会,怎么能少了我魏怀超呢。”
邓怀肃一皱眉,魏怀超来了,这场独角戏要变成双斗了。
正文 第二百二十章读书种子
一股寒风涌入,吹得大堂中的烛火摇摆不明。一袭深绯色的官服出现在门前,烛光下,深绯的颜色如同跳耀着的火焰。
“魏某刚从理匦监办完公务前来,不及回家换回常服,望诸君恕罪。”魏怀超尖锐的嗓音在众人耳边响起,如同金属在瓷器上划过,让人起鸡皮疙瘩。
在场诸人都穿着家居常服来参加酒会,魏怀超一身官服分外惹眼,更何况在座的人中以他的官阶最高,邓怀肃虽然是礼部侍郎,却是“摄”字,以低官就高位,官服仍是浅绯色。
众人纷纷起身,不少人盯着那身深绯的官服,眼中露出羡慕之色,魏怀超将众人神色收在眼中,又得意地爆发出一阵笑声。
于明阳迎上前寒喧道:“魏兄位高权重,为国事操劳,真是我辈之楷模,快请。”
魏怀超倨傲地“嗯”了声,不理身旁的于明阳,径自向邓怀肃行去。于明阳眼中闪过憎色,随即又笑容满面,紧跟在其身后。
“邓兄,我还未到酒会就先行开始,你可失礼喔,要罚酒三杯。”魏怀超先声夺人,把自己摆在老大的位置上,座中不少人暗暗皱眉。
魏怀超越是狂傲无礼,“泽党”诸人越不会以此人为首。邓怀肃不动声色地道:“魏兄向来以清高自许,不愿与我等结为朋党,邓某以为魏兄又不会来了,时辰既到,便不等了。”
魏怀超眼眉一跳,借着与众人见礼,假做没有听见这句话。看到江安义时,魏怀超哈哈笑道:“安义,你不是和我一样不喜这些酒会吗?怎么也来了?”眼珠一轮,看着江安义身侧站着个白袍青年,立时明白了,这小子一定是江安义妾兄李世成,在京城窜上跳下的挺活跃的,一定是他拉江安义来的。
江安义笑着见礼。虽说他只是从六品的员外郎,无论魏怀超还是邓怀肃都不敢小觑他,以江安义在士林中的声望,两人拍马也赶不上,何况年仅弱冠的三元及第状元、崇文馆直学士、逐渐摘去江南两字的词仙,这些帽子哪一顶不是金光灿灿,常人做梦也得不到的东西。
最最重要的是圣眷,常人眼中还只看到江安义得到天子夸奖,魏怀超身为理匦左监,主举报告密事宜,收到过不少告江安义的密报,想是清仗田亩伤人太众的后遗症。他对这位年少大名的学弟未尝没有一分嫉妒,将密报归拢整理后呈报天子,天子看过后一笑置之,倒让他庆幸自己有几句话没有说出口。
勤政楼上赏灯,魏怀超敬陪末座,那句“奇技淫巧”自然入了耳,恼怒其不务正业,然而联系起上句话来,彼有长辈对子侄的关爱和无奈。这样的人物,即使自己官位高些,也不能不俯首交好。
魏怀超以“梗介敢言”著称,而邓怀肃給人温文儒雅的形象,把两者比酒,一烈一醇。所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在坐的“泽党”多数看好邓怀肃,邓怀肃身上流露出的温和、谦逊的君子风范,是文人所追求的境界。
江安义原本对朋党无兴趣,但在莎宿国时有感,觉得要守护家人,守护自己心爱的东西,光靠一个人的力量单薄,遂起多腿站立、抱团取暖之意,“泽党”自然成为首选。
士人结党是常事,同门、同乡、同年等关系都能结党,结党必生朋党之争,站在君王的角度是不希望看到朋党的出现。所以“泽党”、“章党”等党派只是存于无形之中,也没有谁会去写明言明,顶多一句“君子朋而不党”来应付。
“朋而不党”是江安义的愿望,他所要的和眼前两位要的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对谁能成为“泽党”的举旗人物并不在意。不过,有一点两人都看出来了,这个年轻人无意争位置。
酒越喝气氛越浓,江安义停杯道:“刚才邓兄谈及书院,在座诸公都出身书院,江某产生了一个念头,想说与诸位听听。”
众人纷纷停杯,看向江安义,江安义起身先做了个罗圈揖,然后开口道:“刚才邓兄跟我说起反哺之义,让江某深受感动,大受启发。”
邓怀肃微笑、颔首、拈须,其实他也不知江安义要说什么,但绝不防碍他智珠在握的高人形象。
“邓山长曾跟江某提及,想让书院的寒门学子多得些资助,好专心学业。大家都知道,朝庭給书院的补助有限,除去师长们的薪金,山长将余下的钱补助到伙食里,还有些剩余便通过杂役补給穷苦的学员。”
魏怀超深有感触,叹息着回忆道:“魏某读书时还是范山长在执掌书院,家中卖了两亩田才凑出十两银子,从丽州前往仁州,千里迢迢,魏某不敢住店,一路只敢挑道观、草棚栖身,六个馒头分作三餐,挨到书院。范山长招我入书院,仅收我二两银子,让我在馔堂帮手,只为吃饭不用花钱。”
没想到这位魏左监少时居然比自家还要难,江安义心有戚戚,耳边听魏怀超继续道:“二年时间,我在书院埋头苦读,不敢返乡,一来没有返乡的盘缠,二来学业未成有何面目回家见辛劳供我读书的家人。”
说至动情处,魏怀超伸袖拭泪,随即自豪地道:“二年后,魏某回乡中举,次年金榜得中二甲二名,留任御史台,一晃二十一年了,仍时时想起书院对魏某的再造之恩。安义,你刚才说反哺之义,莫非是想捐赠些银两給书院,这份钱就算吃糠咽菜魏某也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