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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臣 》-第 7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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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方真随手翻了翻名册,冷笑道:“好啊,天下二十七州,州州都派人送了礼。朕就不明白了,黔州远在三千多里外,而且道路不畅,这礼岂不要提前三四个月就准备好?”

      “黔州刺史冷鸣,朕让他清理田亩时总是推说黔州地偏人穷,七分山二分水一分田,民风淳厚,少有侵吞。这个自称民风淳朴之地,送给刘维国明珠十斗,黔砚十方,药材十担,锦缎百匹,腊味两车,好家伙,这哪是穷人的手笔?”

      “楚州、登州、化州、青州,出手都在万两之上,其他各州出手也不小啊。喔,京中还有些有钱人,一送就是黄金千两,朕的国库空空,有些人却富可敌国。刘维国,你过了生日比朕都要丰光啊。”石方真转过脸,冲着刘公公狞笑道。

      刘公公要倒了,众人盘算着,自己送的寿礼算是丢到了水里,不但没听到响反要担心受牵累,这笔买卖亏了。

      刘公公跪倒磕头道:“奴才该死,魏中丞所奏都是实情。不过奴才倒不是为了贪财,奴才是见宫中用度开支极紧,多吃一个菜、多点一根烛娘娘都要思量。奴才这才胆大妄为,收了不该收的礼,这些钱财奴才一分也没敢动,造好册,两日前已经命犬子送交宫中,名册已经交给了娘娘,这是奴才自留的一份,请万岁过目。”

      高,实在是高,众人惊佩莫名,什么叫做揣摩圣意,什么叫做邀宠固恩,刘公公用教科书般地演绎呈现在诸人面前。诸公把惊佩的目光投向刘公公,同时也把讥诮的目光望向魏中丞。

      魏怀超脸色铁青,恨不得能钻入金砖的缝中,心中满是悔恨。当初范师本曾劝过自己暂缓上奏,可是自己一心求名根本听不进去,结果被刘公公反手一击,让自己下不来台。自己就像个小丑般蹦上跳下,演了场笑话,顺带将满朝文武得罪了个光,更不用说把刘公公得罪到了底。

      脑袋中胡思乱想着,被天子的怒喝声吓回了魂。

      “……折银二十七万余两,还不算那些奇珍异宝和名人字画,啧啧,朕的大郑是国贫民富,准确地说是国贫民贫官富,一个个吸食民脂民膏,挖着江山社稷的墙角,枉你们也叫饱读诗书,皮之不存毛之焉附的道理不知道吗?”

      众人只得重新拜伏于地,有口无心地念道:“万岁息怒,臣等死罪。”

      “魏怀超。”

      魏怀超一机灵,连忙应道:“臣在。”

      “魏卿,你能不畏权贵,不惧众怒,此种做法才不枉御史清直之名,朕心甚慰。着吏部记档,魏怀超晋升一级,暂时仍居御史中丞之位。”

      魏怀超狂喜,自己这一把赌对了,虽然得罪了刘公公和众臣,但讨了万岁的欢心,而且还官升一级,这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在众臣羡慕的眼光中,魏怀超诚惶诚恐地谢恩。

      “啪”的一声,石方真重重地一拍桌上刘公公交上来的名册,怒道:“着吏部按此名册查问,这些送礼的官员中有没有侵吞田地,一一查实回报。那些送礼在千两以上的官员想来是不差钱用,罚没一年的俸禄,记录在案。”

      众人咧了嘴,这真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蹄上,倒霉地紧。

      这一次石方真显然早有预谋,继续道:“韦爱卿,由政事堂牵头,着吏部、户部重新安排清仗各州田亩事宜,于六部九卿中抽调人员分赴二十七州,督促清仗一事,此次清仗就以各州官员和朝庭官员家为重点,查查满朝文武是否有侵吞田地的情况。”

      石方真顿了顿,补充道:“众卿,朕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自查,主动上报补交税赋者既往不究。一个月后,二十七州清仗使到位,只要查实官员有侵吞、隐报田地者,一律严加惩处。”

      扫了一眼金殿之下,石方真见众臣反映冷淡,心中大恨,加重语气道:“着御史台、刑部、大理寺组成督查组,暗中赶赴二十七州,就督查官员是否营私舞弊、地方官员是否敷衍了事、官员之间是否相互勾结等事进行明察暗访,凡发现有弊处,一律从重、从严论处,此事便由魏爱卿你负责。”

      魏怀超暗暗叫苦,这可是马蜂窝,蜇人蜇己,喜悲变幻的太快,实在有点吃不消啊,此刻箭在弦上,只能高声应“是”。

      石方真又上了一剂猛药,“此次清查到年底统计清仗数据,州分上、中、下三等,每等取最末两名重新派员核查,如发现有不实之处州刺史一律革职。清查之中鼓励举报,言者无罪,但凡举报属实者,按所言事情大小民则奖银,官则升迁,着为永例。另着龙卫查辑隐报田亩之官员,一经查实即行抓拿,不必禀报吏部。”

      言辞如风,在盛夏的朝堂上刮过,带来的却不是凉爽,而是肃杀,不少人的腿肚子开始在发抖。

      天子一连串严厉地措施让韦义深有些应接不暇,身为丞相他事先知道天子今日会重申清仗事宜。国库空虚,用度逼窘,天子寄希望于清仗,而清仗进展不利。韦义深也赞成加大清仗力度,但他没想到,天子居然如此大手笔,特别是出动龙卫和鼓励举报,如此一来,天下多事矣。

      身为丞相,要“调和阴阳,陶冶万物,化正天下,易於决流抑队”,韦义深明知自己所言会被天子不喜,也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道:“万岁,清仗田亩是国策,其重要不言而喻,老臣举双手造成。不过动用龙卫,鼓励举报,老臣以为有些矫枉过正了。龙卫乃是国之利器,不可轻用;鼓励举报,易生冤案产酷吏,于国不祥,望万岁三思。”

      众臣子已经被天子的重拳打蒙了,听韦相出言反对动用龙卫和鼓励举报,纷纷跪倒附和,“请万岁三思”。刚才那两个办法是石方真头脑一热信口说出来的,此刻见臣子们惊惶失措,内心深处反觉得这样才有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虽然天下是天子的,但还得靠众臣去管理,天子总不能真和众臣闹翻,成为孤家寡人不是。更何况韦相的面子总还是要给的,石方真想了想道:“韦相说的有理,改着龙卫收集清仗田亩事宜上报,以佐视听;至于举报一事,着各州司马府衙门前设立铜匦(铜箱),方便天下人举报侵吞田地一事,经查属实,即行嘉奖。”

      设立铜匦,首创于大魏魏顺帝时期,当时官场贪赃枉法成风,魏顺帝设立铜匦鼓励告密,对举报犯有罪行过失官员的人,一经查实,一律授官;即便举报无实,举报者也无须承担任何责任。这种做法营造出严酷的政治环境,很快肃清贪腐,但同时也产生出不少酷吏,官场之上人人自危。

      魏顺帝逝后,继位的魏宣帝便废除了铜匦,直到大魏将亡时,铜匦重现,却无法挽回大魏的天下,郑取魏而代之,还从未设立过铜匦。

      石方真重启铜匦制,暗示着原本宽松的政治环境改变了,朝堂上众人的心都是沉甸甸的,就连江安义也没有了朝后问问彤儿消息的心思。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三章六部争风

      散朝后,韦义深与六部尚书和侍郎们、五寺三监一台的九卿们照例来到紫辰殿议事。诸人都神色凝重,思忖着如何开口劝天子放弃铜匦制。

      石方真看出他们的打算,抢先开口道:“我铜匦一事诸卿不必再言,朕亦知此乃双刃剑,朕答应你们,铜匦只收查清仗田亩之事,待全国清仗结束后,朕即刻传旨撤销铜匦。”

      众人被天子堵了口,不好多言。韦义深从袖中取出一份文牍道:“太子入驻东宫在即,万岁命老臣挑选崇文馆学士和直学士,臣已经拟定了一些名单,请万岁御览。”

      显然韦义深拟定的名单不合天子的味口,石方真看过后将文牍放在桌上,道:“韦相所拟的这些人都是老成持重之人,显然很花了些心思,朕看这些人道德文章是足够了,择优选取部分就够了,四名学士、八名直学士如果都选择这样的人就重复了。”

      “请万岁示下。”

      “太子年幼,朕有意挑选些年少有为之人辅佐他,这些人既要年轻,文章要好,而且还能实干,比如说韦祐成,朕看就很不错。”

      以韦义深城府之深也不禁喜笑颜开,笑道:“万岁谬赞了,祐成还需锤炼,不过有一点老臣可以打包票,我韦家一门对万岁和太子的忠心日月可鉴。”

      难怪韦义深高兴,如果孙儿韦祐成成为直学士,便与太子有了师生之谊,加上明年孙儿将与安寿公主完婚,太子与姐姐感情深厚,有这两重关系在,韦家可谓权势滔天,至少可保五十年不败,在世家之中稳居第三、第四的位置。至于祐成还年轻,将来成为丞相的可能性极大,韦氏一门,祖孙皆相,是千古佳话。

      其他几人脸上微笑口中附合,心里嘀咕,你们两亲家这分明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假公济私。

      出乎众人的意料,石方真把目光看向余知节,笑道:“江安义也很不错,明师高徒,余爱卿育人有功啊。”

      余知节心中暗惭,这功劳大部分是人家范炎中和泽昌书院的,说起来这个便宜【创建和谐家园】帮了自己不少忙。余知节嘴中谦逊道:“安义行事冲动,思虑不周,臣忙于公务,对他管教不足。”

      “余尚书是该好好管管这个‘二愣子’,省得他到处招惹是非,粘花惹草。”王克复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讥道。

      兵部尚书丁大为因为廖建辉的事情罚了半年俸,对江安义也没有好感,插言道:“江安义为人轻浮,臣听说他在青楼之中颇具浮名,据传其所写的艳词青楼出价十两一字,真真有辱斯文。最近臣听说他纳妾,他的妾室是在仁州清仗时所得。”

      这黑状告得又刁又狠,要不是因“五百两银”之事,石方真对冬儿和彤儿的事有所了解,江安义在天子的心中的形象便要大打折扣。

      石方真摆摆手,示意余知节无需解释,道:“朕之所以看好江安义,就是他一心为国,做事不象你们那样诸多考虑,权衡利弊,把私利摆在国家之前,朕取的是他的心。至于其他小事,朕这点肚量还是有的。”

      丁大为触了霉头,不敢再言。王克复却不死心,继续道:“万岁,太子乃国之根本,臣以为德行有亏之人不宜担任直学士之职。”

      看着王克复那张白皙的瘦脸,石方真气有点不打一处来。不久前,石方真还是将王知至安排到吏部任了司勋主事,给了娘娘面子。结果龙卫奏报,王知至这小子花银二千两,包下春意楼,与狐朋【创建和谐家园】们一起彻夜庆祝。

      “王克复,说起德行有亏,大概没人能及得上令公子吧,包下春意楼欢庆,好大的手笔。刘维国过寿,你送的东西不下于千两吧,江安义送的是什么,只是一幅自己所书的贺词,两相比较谁的德行有亏?潘卿,此次抽调人手到各州清查,像王知至这样的人还是不用为妙。”

      王克复魂不附体,趴伏在地只知道磕头,为天子所厌,这日子算是过到头了。

      石方真厌恶地喝道:“看在皇后的份上,朕不打算处置你。这半年不用上朝了,在家多读读圣贤书,叫你婆娘没事不要老往宫里跑。”

      王克复带着通红的额头狼狈地离开,石方真语气沉重地道:“天下承平久矣,有些祖辈有功于国的人躺在先人的功劳簿上吃喝,不思进取。膏梁出纨绔,看看王知至成了什么样子。”

      殿中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在座的众人中半数出身官宦之家,像丞相韦义深,工部尚书卢家林更是出身世家,而户部尚书余知节、刑部尚书吴化仁、兵部尚书丁大为起自寒门,天子的感慨让朝臣之间有些不自在。

      郭从史转了转眼珠,笑道:“万岁,您这话臣可不赞同。要说天下最大的富贵之家莫过于皇家,不说万岁您英明神武,太子爷自幼聪慧好学、文武兼备,万岁又择贤良佐之,太子爷将来必能昭续大统,我大郑国业千秋万代永为传延。”

      一席话说得石方真龙颜大悦,诸大臣也暗松了开气,“郭笑虎”的美誉当真不虚。

      卢家林接口道:“郭尚书说的有理,韦丞相之孙不用说,臣还知道朱太尉之孙朱易锋年少有为,韩国侯四子或文或武皆是人中之英,世家子弟之中英才倍出……”

      好家伙,卢家林足足说了一柱香的功夫,被他点过名字的人足近百人,大部分是官宦人家的子弟。石方真笑道:“卢卿,我看你要与潘卿换个位置了。”

      吏部尚书潘临风闻言笑道:“卢大人对世家晚辈如数家珍,潘某确实有所不及,不过潘某身为吏部尚书,所见的是天下英才,若限于一隅,万岁便会责我失职了。既然卢大人开了头,那臣也向万岁举荐一些朝中的英才……”

      【创建和谐家园】决定了脑袋,潘临风出身章义书院,算是书院派,他所推荐的大都是章义书院、泽昌书院和国子监出身的官员,一大串名字说出来,念得人昏昏欲睡,连石方真也有些出神,没有注意听他讲些什么。

      结果,殿内如同开了粥,你一言,我一语,大家都向万岁举荐起自己的英才来,连余知节也不能免俗,顺带将张玉诚推了出来。

      眼看快到午时中,韦义深年岁大了,精力有些不济,坐在凳子上直打晃。

      石方真瞥见,咳嗽一声打断众人,拿起文牍念道:“这样吧,崇文馆学士就以韦相推荐为主,政事堂右丞毛华诚、御史中丞魏怀超、光禄寺少卿陈因光,还有秘书少监段次宗。”

      天子每说出一个人的名字,众人都在心中盘算,毛华诚是政事堂的老人,办事严谨,持身端正;魏怀超大概是今日朝会得了赏识挤进了名单,陈因光出使北漠不辱使命,至于段次宗原本不过是刑部郎中,在朝臣之中毫不起眼。前年天子选他任了科举副主考,紧接着迁入政事堂,两年之内连升三级,此刻已是从四品下的秘书少监,看来此人是天子夹袋中的人物,前途不可【创建和谐家园】。

      指定过崇文馆学士后,石方真将文牍抛回桌上,道:“刚才诸卿说了那么多英才,朕一时也难以挑选。你们可将举荐之人姓名、履历、才能填报到吏部备档,十日后朕要在宣政殿亲试,为太子挑选出崇文馆直学士。今日就议到此,散了吧。”

      万岁要亲试崇文馆直学士的消息迅速地传开了,这场殿试是晋身的青云之阶,其作用丝毫不亚于金榜题名。有资格参加的京官无不闻风而动,就连一些侍郎、郎中也往名单里面挤,六部尚书门前车水马龙,登门拜访者络绎不绝。

      万岁要挑选英才分赴二十七州清查田亩,另选一批人暗中监察。上一次试点的清仗使们都升了一级,这让很多低级官员眼红,他们挤不进崇文馆直学士的圈子,这清仗使和监察使或许还是有希望的。鼠有鼠路,蛇有蛇道,如果把整个永昌帝都比作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那么大大小小的蜘蛛们被名利两个字鼓动得蠢蠢欲动。

      而另一个重大消息有意无意地被大小官员忽略了,那就是重启铜匦,看来再怎么样的制度也挡不住众人【创建和谐家园】辣升官发财的心。

      丞相府,东书院。劳乏了一天的韦义深斜倚在凉榻之上,韦祐成细心地替爷爷捏着脚,不一会,鼾声响起。静待了片刻,韦祐成悄然起身,将旁边的锦单轻轻盖在爷爷身上,踮起腿想要离开。

      “祐成,你等等。”老人觉浅,锦单落在身上时韦义深便醒了过来。

      韦祐成将爷爷扶坐起来,韦义深慈爱地拍拍孙儿的肩膀,笑道:“爷爷老了,今年韦家要看你的了。”

      “爷爷,您还年轻着呢,孙儿还想着你培育重孙呢。”韦祐成抑住心中悲伤,佯做欢快道。

      “呵呵,你与安寿要明年才成亲,可是急了。”韦义深笑着接过孙儿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满意地叹道:“放心,爷爷不看到你的孩儿出世是不会闭眼的。从今日万岁要将你任做崇文馆直学士看来,韦家的恩宠不减,也不枉爷爷在清仗田亩一事上全力站在万岁身后。”

      “祐成,以你的聪明,加上安寿和太子这层关系,应该能保我韦家兴盛不衰。不过你要注意江安义,此子在天子的心中圣眷不下于你,此人出身贫寒,不管他是否自愿都会被视作寒门代表,而你出身世家,将来必会成为世家代言人,你们两人天生便是敌人。天子要权衡分化,也不愿看到你们两人为友,所以你将来遇到与他政见不合,哪怕是天子支持他也要大声说出来,因为越是这样,你反而越受重视。”

      丞相府韦相教孙,江安义却悠哉游哉地替冬儿画着眉毛,小小的礼部员外郎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当朝丞相如此重视,以致于要传授孙儿立足之本。

      六月的帝都,注定风起云涌。

      正文 第一百六十四章宣政殿试

      六月的帝都,风起云涌。

      江安义从余师处得知天子对自己颇为看重,有意让自己成为崇文馆直学士,六月二十五日在宣政殿殿试。

      第二天,江安义来到礼部找郭尚书自荐。一路脚步轻快,沿途遇上的官员都含笑颔首与这位员外郎打招呼,比起当初无人理睬简直是天壤之别。

      郭尚书笑脸相迎,亲手替这位年轻的下属斟了杯茶,填举荐表的事自有书吏办理。想起昨日王侍郎额头上的包,郭尚书暗自感慨,这个年轻人了得,连皇后之弟、顶头上司都因排挤他吃了挂落,风头真劲。

      看着江安义眉眼中溢出的喜色,郭尚书暗哂,年轻人沉不住气,浮躁轻狂。宦海近三十年浮沉,郭从史不知见过多少年少英才折戟沉沙,多数都败在骄狂之上。

      手中端着茶,郭从史透过茶雾打量着江安义,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三元及第,词仙之名,委实是妖孽。郭从史心里翻起一丝妒意,有心顺嘴捧几句,让江安义飘飘然地再往上升升,然后坐看他掉下来的时候。

      转念一想,自己年岁渐大,也不知还能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干多久。三个儿子并不出色,几个孙儿中倒有两个是读书人,说不定将来有求到江安义的时候,此时留点情面,将来也好见面。

      将茶盅放下,郭从史笑道:“看到安义就想起二十多年前,先帝为当时还是太子的天子选择崇文馆学士,老夫当时也就二十五岁,被先帝选为直学士,意气丰发啊。当年的八个直学士,除了老夫,京都还剩政事堂左丞吴知真,其他六人或贬或迁或死,早已不在京城了。唉,时光飞逝,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江安义心思通透,听郭从史发了番感慨,火热的心思被浇了盆凉水,顿时冷静了许多。略一思量,自己刚才的情形,委实有些忘乎所以,郭尚书这盆冷水泼得及时,当即起身躬身施礼道:“多谢郭大人,安义若有寸进,必不敢忘郭大人今日提点之恩。”

      与聪明人说话不累,孺子可教也。郭从史满意地笑道:“呵呵,人老了,嘴碎,信嘴胡说,安义勿怪才是。”

      回到膳部小院,田守楼在官廨门前等候,他已经从旁人的嘴中隐约听到了些消息,身为门下走狗,自然要找江安义问个清楚。

      从江安义嘴中得知天子有意让他任崇文馆直学士的消息,田守楼连声恭喜,笑道:“崇文馆是太子读书之所,也是宫内秘籍图书校理之处。郑制规定:崇文馆生二十六人,以皇族中缌麻以上亲,皇太后、皇后大功以上亲,宰相及散官一品功臣,身食实封者,京官职事从三品中书黄门侍郎之子孙为之。”

      田守楼与郑律、各种典籍打了半辈子交道,随口便讲明崇文馆来历,看到江安义嘉许地点头,继续道:“崇文馆大学士、学士、直学士皆为荣衔,加授在职官之前,比如以后称呼大人便要说:崇文馆直学士,礼部员外郎。”

      江安义有些犯糊涂,问道:“那岂不是还是在膳部任差,不用到东宫就任吗?”

      “学士每月授课一次,直学士每旬授课一天,授课之日到东宫侍讲,其他时日仍在礼部当差。崇文馆内当差的不是学士,而是知书官、孔目官,书直、写御书、拓书手、画直、装书直、造笔直、典等人。”田守楼的眼中闪过一丝黯色。

      江安义捕捉到那丝黯色,随即明白了,真正在崇文馆内当差的是类似田守楼这样的低级官员,这些人辛苦厮混却少有上进之途,而能就任学士、直学士则意味着走上了青云大道,着实不公。

      水开了,田守楼转身提壶沏水,等田守楼陶醉在茶香之中时,江安义有了主意。

      江安义问道:“守楼,天子命六部九卿衙门中抽调精干人员分赴二十七州督查清仗事宜,你可知道?”

      这件事早在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此次前往二十七州需要的人手众多,就算每州派遣三五人,也在百人以上,再加上三司衙门要暗中监察,至少也要五十多人,计在一处便是一百五六十人。

      这一百多人不可能选五品以上的官员担任,每州顶多由一个六品官员带队,其他的人必然便是各衙门的八、九品的低层官员。上次试点派遣的是新科进士,这些人回来后不是升迁一级就是得了优差,大家都看在眼里,知道能被选中前往督查清仗那是上等的好差事。

      看着周围的同僚们走门路的走门路,送礼的送礼,田守楼自然也眼热的很,他家境贫寒,没有后台,心中干着急无计可施。此刻听江安义提及,眼中一亮,想起这位员外郎的恩师可是户部尚书,要塞几个人进督查队伍是轻而易举的事。

      田守楼谢过江安义,话点到为止不用多说。接下来的时光田守楼把他听到的消息细细跟江安义说了一遍,崇文馆学士已经被圈定,四个人物田守楼都评点了一番,听到副主考段次宗很可能是天子夹袋中的人物,江安义不觉一愣。

      他高中之后拜座师,主考官李士弘收下他的重礼,勉励了一番。副主考段次宗处却吃了闭门羹,只是隔门传出几句话,“为国取材,无需拜谢,为国尽忠,无愧所学”。就任礼部员外郎后,自己与这位座师也无交集,不过自己被官场屏弃在外,所以没有放在心上。

      “直学士八人竞争激烈,听说有百余人参加择逐,韦相之孙和您是天子点了名的,其他六人不知花落谁家,听说一些四品的侍郎都加入其中,潘尚书该头痛了。”田守楼笑道。

      吏部尚书潘临风确实头大如斗,此次殿试崇文馆直学士其实仅有六个名额,但各部各卿报来的人数已经超过了百人,按照天子要年轻能干的要求,潘尚书挑了又挑,最后的三十六人无论如何也刷不掉了。

      把名单报给天子,石方真也有些讶异。潘临风笑道:“三十六人,这数吉利,正合天罡之数,天罡护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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