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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臣 》-第 291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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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在长长的青石甬道上,身旁的丁宏才热心地介绍起书院的情况来,泽昌十景变成了十八景,江安义发现当年重阳节与李东凤、林义真斗菊诗的卓望锋居然成了一景-卓望风雨,丁宏才满是感慨地道:“江师兄当年在卓望亭上写下‘膏梁莫把比蓬蒿,九日枝枝近鬓毛。露湿秋香满池岸,由来不羡瓦松高’的名句,激励我辈寒门子弟奋发向上。这些年像江师兄这样的师兄们反哺书院,书院的规模比起十年前扩大了数倍,山下多了千亩良田,山上多了三进院落,一处藏书楼。先生多达十八人,学生已过千人,以前每年仅招收八十人,现在扩招至一百八十人,而且寒门学子占到了六成。”

      江安义嘴角挂着矜持的浅笑,重温着记忆深处熟悉的画面,最后在藏书楼下站住脚,抬头仰望,铜钟依旧在。丁宏才以为江安义未曾来过泽昌书院,热情地介绍道:“此处是我书院一景--书楼醒钟,上面有座前朝所铸的青铜钟,钟身上铸有夫子语,每逢大事敲响铜钟,声传十余里,先生不妨登楼看看。”

      站在书楼顶端再次眺望书院,这只美丽的蝴蝶在青山绿水间停歇,江安义知道一辈辈泽昌学子在这里振翅高飞,名扬天下。

      风吹动衣襟,心跃动不止,江安义满是衣锦还乡的喜悦,虽然他知道这样的想法很幼稚,这种近乎炫耀的举止会遭到士林的嘲讽,可是心却在雀跃欢呼:泽昌书院,我江安义回来了。

      (本章完)

      正文 第六百六十六章月清客来

      “夫子云:士志于道”,江安义的声音在书院讲堂响起,讲堂内挤满了前来听课的学子,来的稍晚些的人只能站在门外、窗边,众人鸦雀无声,轻声咳嗽都会招来无数白眼。

      …………

      “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说到这句话时江安义充满了感慨,恍然想起当年家贫如洗,负债累累,夜间一灯如豆,自己在灯下读书,娘在编竹篮,安勇和妍儿在帮忙,当时正读到这句,心中有感,家虽贫,向上之志却不可坠,方有今日之成。

      …………

      “是故君子忧道不忧贫,安贫方能守道,贫贱不移其志,善养浩然正气,与诸君共勉。”在热烈的掌声中江安义结束了他的讲演。

      斜阳晖里,江安义在书院学子的夹道欢送下离开,回望巍峨的五罗山,青山依旧在,泽昌当永存。打马扬鞭,人生快意,晚风带来凉爽之意,江安义有种微醺的醉意,人生得意须尽欢,富宁县中谋一醉。

      因为恰逢泽昌书院招收新生,富宁县街上往来都是手持折扇、身着青衫的学子,酒楼里处处是高谈阔论的人,“之乎者也”的交流声不断传入江安义的耳中。

      隔壁的雅座涌进一批学子,兴奋地谈论着江安义在泽昌书院演讲的题目“安贫守道”,说着说着争论起来,“夫子说过君子固穷,书中自有黄金屋,将来科举得中,食天子之禄,终能改变命运”、“安贫守道,关键在于道,而不是死守贫,江大人自己出身贫苦,却用书中所学终成豪富,方是我辈寒家子学习的榜样”。

      江安义停杯思索,他在泽昌书院慷慨陈词,其实开口所说的第一句“士志于道”最为重要。每个人心中的道不同,谨守心中道,不一定就要读书科举,像郭兄以商贾赚钱为乐,却毫不吝啬地赈灾、助学、修桥做善事,亦不失为君子;像林华县袁德成、李玉波等人忠君爱民、勇于任事的行径亦是君子所为;还有像赵哥这种未读过书的人,心中保持着良善,在自己都吃不饱饭的时候还想着救助他人的百姓更为可贵,这样的人不也是君子吗?

      范先生为黄羊书院写下的训词“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便是君子最高的追求。江安义举杯饮尽,吐出一口酒气,带着几分醉意陶然道:“先生所教,安义不敢或忘,此生当勉之。”

      亥初,客栈中的喧闹声逐渐安静了下来,江安义盘坐在床上缓缓调息,酒气随着真气流转散发出来,屋内弥散着浓郁的酒香。脚步声嘈杂入耳,江安义收功起身推窗,月光如水倾泻入屋,皎洁如霜。

      脚步声居然在自己的门前停下,轻轻地叩门声,江安义一皱眉,他嫌驿馆嘈杂住进客栈,就是不想显露身份,这个时分前来敲门肯定是来找自己的,不知是谁这般神通广大。

      门外的中年汉子面

      白如玉,三缕黑须,身穿白绸衫,手拿折扇,十分眼熟。江安义正回想这位是谁,那人笑道:“一别十余年,安义居然认不出本王了,枉本王星夜赶来看你。”

      那人身后冒出个铁塔般的汉子,看到那钢针般的须髯,江安义立刻想起是谁了,中年汉子是当年的安阳王世子石方道,四年前老安阳王石智明逝世,天子加恩,世子石方道承袭安阳王之位,不用减等,而那个铁塔般的壮汉是魏猛强。

      “王爷大驾光临,江某实不敢当。王爷里面请,魏将军,请。”江安义肃容延客。闻到屋中的酒味,石方道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安义重回泽昌书院可谓意得志满,看样子没少喝。”

      江安义脸一红,惭然道:“安义得意忘形,让王爷见笑了。”

      “人不轻狂枉少年,安义你才而立之年,有今日成就足以得意自傲。”石方道打开折扇,赶跑屋中的酒味。江安义搬来椅子请两人落坐,刚才一大帮人进店,伙计知道来了大人物,不用吩咐泡好香茶端了上来。

      “王爷怎么知道江某在此?”江安义有些没话找话,身为朝庭大员私下与就藩的王爷见面是忌讳。

      石方道笑道:“怎么?安义可是怕御史告你一状交结藩王,误了你的前程,要是这样想的话本王现在就走。”

      当年这位世子爷对自己青眼有加,自己曾将义兄和安勇托敝在安阳王府,做人不能忘本,何况君子坦荡荡,石方道既然寻上门来,自己何必畏畏缩缩做小人状,至多事后向天子奏明便是。

      想到这里,江安义笑道:“让江某去找王爷有些顾忌,但王爷来找江某,江某若闭门不纳,岂不是不识抬举。王爷对江某有恩情、有私谊,月夜有友至,夫子都要说岂不快哉。”

      “哈哈哈”,石方道朗声大笑。魏猛强脸上也露出笑容,江安义的话语中流露出诚恳、坦荡之意,宦海浮沉本色犹在,这样的人值得王爷走一趟。

      “有人抄录了江大人在泽昌书院所说的‘安贫守道’,王爷看过大呼痛快,连晚饭都没吃就赶着来见你。”魏猛强道。

      “安义,你进泽昌书院时吟咏的那首词本王十分喜欢,你来看。”说着,石方道“刷”地一下展开遍面,淡金色的扇面上墨汁淋漓,赫然写着“云尽月如练,水凉风似秋”十个字。石方道笑道:“这一句本王大爱,与本王的心意相通,得知是安义所做,怎么能不来见见你。这十个字是本王亲书,看这笔意洒脱不羁,实是本王近些年来最得意之做。”

      江安义深为感动,道:“王爷错爱,安义实在感激莫名。”

      石方道端起茶道:“本王此来只叙旧谊,谈谈风花雪月,不说其他。安义,本王将你所做的诗词收集成册,让人刻版印发,此次来的匆忙忘记带一本给你了。这三年多

      怎么不见你的大作,我可是听到不少人说你江郎才尽了,今日本王来你可得赏脸,写首诗让本王带回去打打那些人的脸。”

      这位安阳王给江安义如沐春风的感受,言语中透着关切,如果有碍于石方道的身份,与这样的人为友实是人生快事。感动之余,江安义想到,安阳府离泽昌书院四十里地,从自己出泽昌书院到安阳王出现,不过才二个多点时辰,安阳王耳目好生灵通。

      何以报知己,唯有酒与诗。江安义来到桌边提笔在手,他所住的是上房,屋中有笔墨。石方道站起身,来到江安义身侧,看他在纸上奋笔疾书,“七月十五,余自泽昌书院归,有友夜访,明月似水、足照情怀,感其胜意,成诗以赠。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石方道轻声吟诵数遍,喃喃轻语道:“明月、清泉,翠竹、红莲,好一派恬静、淡泊之意,此诗写出了本王的心意,纵情诗酒、寄意田园,正是本王这个富贵闲散之人所好,安义谢谢你,这么看重我这个无用的王孙。”

      示意魏猛强将桌上的诗作收好,石方道将折扇放在桌上,笑道:“乘兴而来,尽兴而归,他日有缘,再来煮酒话诗。安义,石某告辞了。”

      说完,石方道不等江安义挽留,转身大步离去,魏猛强冲江安义拱拱手,紧跟在其后离开。脚步匆匆,马蹄阵阵,安阳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城门虽闭却难不住安阳王,十数骑叫开城门,踏着月色回归安阳府。驰出五六里,石方道放缓马蹄,魏猛强近前疑惑地问道:“王爷,为何见到江安义没说两句就走了,你花了两个时辰赶来真就为了见江安义一面?”

      石方道轻叹道:“江安义有国士之才,他若能为本王所用,本王便是千里寻访又有何难。以诗看人,诗中尽显高洁之意,他既视本王为友,本王又何必强人所难,何况本王夜访客栈,肯定瞒不过龙卫耳目,这步闲棋是好是坏,且不去管他。”

      藩王离开驻地自然有龙卫查探,何况石方道进出富宁城叫开城门都出示了王爷的印信,龙卫就算再笨也知道石方道此行的目的是来看从泽昌书院演讲回来的江安义。石方道说下步闲棋,既增进了与江安义间的感情,又在天子心中添上点堵,至于好与坏、成与败且不去管,种下一颗种子,谁知道会收获什么。

      魏猛强不解地摇摇头,嘟囔道:“读书人花花肠子就是多,俺老魏可想不明白,有那份闲情还不如多操练操练手下来得痛快。”

      月光照在石方道的脸上,洁白如玉的脸庞仿如被笼上了一层清紗,多了几分看不清楚的意味。“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久留”,石方道轻轻地吟道:“恐怕山中多虎狼,王孙欲归不得。”

      (本章完)

      第六百六十七章近水见师

      第二天一早,江安义便离开了富宁县,赶往富阳县近水村范师家中。鸡犬之声仍在,田园风光犹存。远远地跳下马,江安义牵着马来到范师的门前,大槐树亭亭如盖,当年应门的范兄远在京中,不知现在会是谁来开门。

      轻叩门环,脚步声传来,门打开,里面是个年过半百的长者,看面容与范兄有几分相似。江安义记得范师有三子,范师本最小,这位不知是【创建和谐家园】兄还是二师兄,当年这两位师兄都在外地做官,自己未曾见过。

      拱手一礼,江安义自报门户道:“在下江安义,是范师的学生,特来拜见先生。”

      “你就是安义?”长者惊喜地叫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道:“父亲常说他此生育人无数,最得意者安义也,快进屋,喔,对了我叫范师先,你的【创建和谐家园】兄。”范炎中三子,范师先、范师生、范师本。

      “安义见过【创建和谐家园】兄。”江安义躬身礼道:“范师可在家中?”

      “老爷子去潭边钓鱼去了,我这就让人去叫他。”

      江安义笑起来,记起当年云水潭边钓鱼的情景,范先生钓不到鱼气得连鱼竿都丢进了潭里,那吹胡子瞪眼气急败坏的样子想起就觉得好笑。当年跟在范先生身旁的两个小童范志昌和范茜丽都已长大成长,范志昌高中榜眼成为驸马,听范师本说范茜丽嫁给了同县一户书香人间,丈夫姓乔,是名年轻的举人,怎不让人兴出荏苒、日月如梭之叹。

      “师兄还是我自己前去吧,我知道老师在哪,天色还早,说不定还能顺手钓上两条鱼回来,老师钓鱼的手艺可不怎么样。”

      离云水潭还有段距离,江安义就看见范师满头的白发在风中凌乱,自打黄羊书院别过又有七年未见,江安义欣喜地发现范师除了须发全白外,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坐在竹椅上哼着小调,逍遥自在。

      小跑着上前,整理衣衫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江安义拜见范师。”

      “安义,你怎么来了?”范炎中惊喜地丢了鱼竿站起身,一把拉住他上下打量,嘴里念念有词地絮叨着:“留短须了,看上去成熟了不少,当年的犟小子长成大人了,好,好,好。”

      “恩师身体可好?”

      “好,好得很,老夫拄着黎杖还能到城里走个来回,这身子骨比当初可还要强壮。我估摸是练了至明道人教我的那门【创建和谐家园】养气的法子,如今眼不花、腿脚利落。”

      说着,范炎中还挥舞了一下手脚,不无得意地道:“赵老头成天跟老夫斗气,如今走两步要喘上三口气,看着老夫大鱼大肉吃喝干咽口水,气死他。哈哈哈。”

      范炎中前往黄羊书院时在富罗县住了几日,与至明真人结识,两人相谈甚欢。得知范炎中是江安义的老师后,至明真人将明玉心经中【创建和谐家园】养气的部分传授给他,范炎中每晚抽出半个时辰静休,果然身轻体健。

      至于范炎中口中的赵老头就是江安义初来近水村遇到的老者,还赔了他几十

      文豆苗钱。这位赵老头是范炎中的棋友,是位隐逸山林的贤士,曾指点过江安义的弈术,江安义记得他比范先生还大一岁,应该是七十五岁高龄了,得知赵先生还健在,江安义很是欢喜。

      往范炎中的鱼篓里一看,两三条三指宽的小鱼,范炎中自嘲地笑道:“这鱼儿总跟老夫做对,要不安义你来试试。”

      小半个时辰,三条尺许长的大鱼进了鱼篓,江安义扛着鱼竿,拿着鱼篓跟在范炎中身侧,两人说说笑笑地回了家。范师先接过鱼篓感觉沉甸甸的,笑道:“父亲今日收获不错,看来鱼儿也知家中有客,我让张厨娘做条红烧鱼给安义尝尝。”

      “张厨娘的手艺哪比得过安义,老夫好些年没吃安义做的菜了,既然来了就让安义下厨。师先,你去把赵老头叫来,让这老小子尝尝我徒儿的手艺。”范炎中转过脸对江安义道:“安义,菜弄得软和些,赵老头的牙齿掉得差不多了,可比不得为师,哈哈哈。”

      范师先有些为难地道:“父亲,安义远来是客,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

      江安义笑道:“子曰:有酒食,先生馔,有事,【创建和谐家园】服其劳。能对先生尽尽孝心,乃是安义的福分。”

      “孺子可教也。”范炎中捊须,欣慰地笑道。

      晚间,江安义替范师疏理体内经脉,感觉他气血旺盛,生机盎然,有如壮年。松开范师的手腕,江安义赞了句:“范师这身子骨上山能打虎,等范师章诗作俱是一时之选,当年科举以《庆云抱日赋》夺得传胪之位。皆因自己性情耿直,得罪了不少人,致使范师先仕途不畅

      ,细究起来自己对不住长子,现在有机会拉扯长子在士林中扬名,范炎中自然不会拒绝。

      “那就这样说定了,老夫知道你有钱,刻版之事就交给你了。”范炎中兴高采烈地举起茶杯,道:“老夫以茶代酒,权当谢过。”

      范家的院子很大,师徒两人坐在草亭之下对月品茗,秀水凉爽的河风掠过,拂动范炎中的白发也吹动江安义的青丝,两位士林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随意的闲话着,风景美食到士林人物,最后在江安义的有意引导下,话题总算聊到了官场。

      “范师,学生此次进京为官,每思及京中官场深不可测,就有惶恐之意,不知范师有何教我?”

      范炎中斜了江安义一眼,冷笑道:“老夫虽然在京里做了十多年的官,但要论到做官的手段,恐怕远不及你,当年老夫可是被同僚攻击,最后被天子赶出京来,你让我教你,还是趋早了事。”

      看到范师吹胡子瞪眼,江安义知道老师对当年之事仍然耿耿于怀,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活该挨训。赶紧替范师斟上茶,陪笑道:“范师,您老高屋建瓴、见事明了,只是不屑做迎合天子、众人的事罢了。天子数次曾对学生提起,当年范师说他性情急躁,做事求快不求稳,容易做错等毛病都很正确,只是当时年青听不进去,如今想起范师你的话深感后悔。”

      范炎中神情一黯,他曾在宫中做过侍讲,还是太子的石方真跟他读过书,他对天子的性情十分了解。天子初即位时有意革除积弊,自己上疏称急切改革会使民生困窘,要天子戒急用忍、徐徐图之,结果触怒天子罚俸,最后自己不得不在丰乐六年六十岁的时候致仕返乡。平心而论,天子锐意改革,扫除积弊并没有错,而且这些年来选用余知节、段次宗、江安义等人,压制世家、推选合税为一,取到了税赋增长、国家强盛、百姓获益的效果,回想起来当年自己的上疏过于直白,让天子下不来台,细究起来亦有错处。

      冷哼了一声,范炎中道:“少拍马屁。老夫当年气盛,眼中不能容物,这一点你不要可学老夫。”

      喝了口茶,范炎中回味道:“老夫做学问勉强还行,做官可就差劲了,远不如你。”

      江安义苦笑道:“恩师过谦了。”想劝慰几句,却无从说起,草亭中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范炎中突然纵声吟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正是江安义当年假借其父所做的定风波,从范师口中吟出,旷达超脱、飘然脱尘。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江安义扬声相和,苍迈的声音和清越的嗓音合在一起,带着特殊的韵味,有感慨豁达、有壮怀从容、有坚韧不拔。

      师徒两人相视而笑,不约而同举起手中茶杯,这一杯,互敬互勉,既是师徒,亦为知己。

      变臣

      第六百六十八章先生之教

      “安义,你让我教你为官之道,为师力有不逮。我一向不喜欢结党,泽党聚会极少参加,向来以孤臣自居。教过的那些【创建和谐家园】多数已无来往,何况十多年过去了,为师想了一下实在找不出适合做你幕僚的人。人心易变,轻易招揽不熟悉的人对你而言反易生事端。”

      方才吟诵定风波,江安义已经将此事放下,笑着开口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此次进京不论身居何职,学生自当实心任事、公正廉明,但求无愧于心便是。”

      范炎中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方不负平生所学,这一点安义做得比为师要好的多。为师指点不了你为官之道,但对自己为官的失败之处倒有几分思考,覆舟之戒或许能供你参考参考。”

      江安义坐正身子,头微前倾,目光注视着范师,洗耳恭听。

      “为师当年自许聪明、有才干,指摘朝政、评否人物,言辞犀利,与人相争不知退让,以致处处树敌、人人侧目,为师不仅没有警惕,反而沾沾自许,以为不遭人妨是庸才,如今思来,当年相争之事多是一叶障目,错不自知,为师要说的第一点便是守拙。”

      范炎中紧盯着江安义的眼睛道:“安义,你三元及第,被人誉为词仙,为官政绩卓然,聪明异于常人。京中不比地方,各方势力盘结,暗中妒恨你的人不在少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要面对的阴风暗箭防不胜防,天子虽然信宠你,但身为天子要顾及方方面面,不可能事事秉公处置。身处猜疑、忌恨之中,你要坚守住自己的操守和志向,绝不可锋芒太露,夫子云敏于行而讷于言。为师让你守拙,就是要你多听、多做、少说,不逞口舌之利,背后不论人短,俗话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人有包容,谋事易成,有的时候不妨故意示弱,多些隐忍。”

      江安义点点头,脱口说出:“难得糊涂。”

      “难得糊涂”,范炎中重复了一遍,赞道:“这四个字深得守拙二字的真谛。道理安义已然明白,但知易行难,安义要时常提醒自己。”

      范师本端起茶润了润喉咙,继续道:“第二点便是说话莫要太直,老夫便因直言无讳得罪君王,不得不致仕还乡。”范炎中慨叹道:“被斥之初老夫一腔愤闷,认为天子是昏君,身边都是佞臣,信而见疑、忠而被斥,报国无门。”

      江安义想起初见范师时,范师就像一只刺猬,竖着满身的尖刺整【创建和谐家园】气冲冲,算得上是人嫌狗憎,后来被自己所吟的定风波打动才有所改变,自己鼓动他写书,将他的注意力转向立言、立德。

      “伴君如伴虎,忠言逆耳,当今天子算是明君,对你也极为信宠,但你向君王劝谏时也要注意言辞,不可一味孤耿求名。为师并不是要你做个顺迎君意的佞臣,而是让你吸取为师的教训,在劝谏君王的时候不妨言语委婉些。”范炎中自失地一笑,道:“老夫当年常当面指摘天子之错,直言犯谏,雄辩滔滔,气得天子脸

      色铁青,未尝没有直谏邀名之心。说起来天子对老夫多有容忍,如今思来,是非对错难以辩清。”

      “这一点韦义深做得很好,他独相十余年,辅佐天子总揆百官,维系着朝堂的安稳,为师以为他善于和稀泥、不能据理力争,无所建树,现在方知韦相的不易,换做老夫为相,恐怕不用半年朝堂便要生乱。安义将来如果能登堂拜相,不妨对韦义深的为相之道多加揣磨,至于孔省,老夫与他不熟,此人行事圆滑,亦有可取之处。夫子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学无止境,安义当勉之。”

      江安义点头应是,范炎中叹道:“天子之威不容挑衅,犯颜直谏的做法不足取,既有损天子的威严又害了自家的前程性命,最重要的是于事无补。为师常想当年进谏如果言语和缓一些,以天子的性格说不定能听进去,或许为师还能在京城多呆几年。不过福祸无常,要不致仕归家,老夫也不会收下安义,也不会写下《云水潭话》,更不会像今天这般大彻大悟。”

      范炎中捊了捊飘乱的白须,看着江安义欣慰地道。江安义站起身,躬身道:“能遇到范师,是安义此生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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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1 11:09:21